当时的欧洲,北方把巫术与忧郁症连在一起,而南方则把天才与忧郁症连在一起,两种观点竞争激烈。荷兰宫廷医生魏阿(他所写的《魔鬼威灵记》曾被弗洛伊德列为史上最伟大的十本书之一)全力帮被指控为女巫的妇女辩护,说她们是忧郁症患者,由于他坚持那些不幸的妇女是患了脑疾病,才让她们保住性命。他举证说,所谓女巫的受害者通常有妄想,主要是那一大群声称女巫偷了他们阳具的欧洲北部男子。魏阿强调,通常来说,自称器官被偷走的人,其实他们的器官都好端端地挂在原位,“那话儿”很少弃主人而去。如果女巫的“受害者”是妄想,那么被指控为女巫的人,必然有更严重的妄想。英国人史高采用了这种观点,在他1584年的一本关于巫术的书中指出,女巫都不过是忧郁又愚昧的老妇,邪恶像蚊子般叮咬着她们,她们把身边的问题都归咎于自己。她们“驽钝的心,是魔鬼最喜盘踞之处,因此,她们很容易就相信,坏事、不幸、灾难和惨祸,全是自己所为”。曾被认为是宗教真理的事,不过只是妄想和忧郁症之类的病症,这样的看法大大挑战了当时占多数的持中世纪观念的人,虽然史高的书在伊丽莎白一世时代被广为阅读,但詹姆斯王(以钦定英文版《圣经》而著名的英国国王)仍下令烧掉这本书——好像它本身就是邪术一样。
疾病的看法渐渐取代附身之说。当时一个法国案例,医生发现一位女巫“左侧腹肋部有隆隆声,大约在脾脏附近”。这使得教会在1583年下令,僧侣在进行驱魔仪式前,先“用心调查着魔者的生活”,“因为这通常是忧郁症、失心疯和邪术的蛊惑……找医生治疗比进行驱魔仪式有效”。文艺复兴时期的理性主义战胜了中世纪的迷信。
法国是第一个明辨原发性疾病与想象型病痛的国家。蒙田自己也是患有忧郁症的名人,他坚信哲学可作为医疗手段,并且创造出一套抗拒忧郁的幻觉魔术。例如,他说有一位女士自以为吞了一根针而受到惊吓,他为她催吐,然后把一根针放在她的呕吐物中,于是她就痊愈了。
杜劳伦斯写的《谈忧郁症》于1599年以英文出版。他说忧郁症是“大脑受寒失调,不会影响身体状况,但会影响生活态度,研究发现,他们好像是着迷于此”。杜劳伦斯把精神分为三部分:理智、想象和记忆。他的结论是,忧郁症乃是想象的疾病,认为忧郁症患者的神智仍属完整,在教会的眼里,忧郁症者并未失去人性——不朽的理性灵魂,因此也不会遭天谴。他认为忧郁症有程度之分,区分了“尚属健康范围之内的忧郁”与超出健康范围的忧郁。就像其他讨论这类题目的作家一样,他的书中有许多趣闻轶事,包括“有位男士决定不再小便,准备等死,因为他认为只要一小便,全城的人都会溺死”。这位男子似乎是因焦虑自己的毁灭能力而无法行动,也造成他对膀胱的精神恐惧。医生只好在他隔壁放火,告诉他全城都快被烧毁了,只有他放松一下才能拯救全城人,这才让他克服了奇特的焦虑。
杜劳伦斯最出名的大概是他“向内看”的复杂观念:也就是眼睛向内,看到大脑里面。他无法讲清快乐的人向内看,会看到脑中有什么五彩缤纷的景象,但他确信,由于忧郁症患者的胆中充满黑胆汁,所以当他们向内看时,会看到黑暗之物。“原动力和血脉不停地传输着精气和黑气,从脑送向眼睛,使人看到黑影和空中虚幻的幽灵,因此,眼睛看到的全是想象之物。于是不愉快的事就发生了,即使眼睛是朝外的,仍会看到黑色幻影不断闪现,忧郁症患者会看到许多尸体在飞翔,就像蚂蚁、苍蝇和长的毛发一样,想要呕吐的人也会看到相同的景象。”
忧郁开始变成寻常的东西,从此以后,人们就懂得根据损失与悲伤的相对程度,来区分正常的烦恼和忧郁症,也能判断为什么有些人的悲伤程度过了头——三个世纪之后弗洛伊德订下了准则,至今仍用于忧郁症的诊疗。十七世纪初的一位医生在他的文章中提到一位病人悲伤过度,到了“什么事都乐不起来”的程度,直到过世;另一位病人是“苦于忧郁,在母亲过世三个月后,她不知要怎么生活下去。伤心、流泪、漫无目的地晃荡、无所事事”。另一位医生提到,一般的不快乐或悲伤“会招来人性的最大敌人,也就是忧郁”。忧郁从此就成了寻常的东西,若太严重了,就是不正常的东西,这种双重定义很快就成为标准定义。
从十六世纪末到整个十七世纪,“正常”的忧郁成了普通的痛苦,这种不悦同时也带来了另一种愉悦。英国的费西诺主张反对弗洛伊德的准则,在欧洲大陆各地都得到愈来愈多的回应。荷兰的列尼奥斯、西班牙的胡奥特与摩卡多、米兰的席威提可斯和法国的杜劳伦斯都提到,一个人忧郁时会比不忧郁时有更多的灵感。亚里士多德学派对忧郁的浪漫想法似乎横扫了欧洲,忧郁变成一种时尚。费西诺确信忧郁是天才的表现,他所在的意大利,所有自认是天才的人,都自认患有忧郁症。由于才华洋溢的人会感到痛苦,所以希望被认为有才华的人也假装很痛苦。费西诺的身边,有一群国际“土星”知识分子聚集在佛罗伦斯,并组成团体。到意大利旅行的英国人看到这种情形,回到家乡后假装世故成熟,表现出忧郁的模样,而且将之当成一种收获,因为只有富人才有能力旅行,忧郁很快变成英国人眼中的贵族病。上流阶层的叛逆者——满脸愁容、沉默寡言、一头乱发、暴躁、倨傲、严肃——成了十六世纪末英国社会的典型形象,当时的文章常提到并嘲讽这种典型,其中最著名的人物是莎翁名剧《皆大欢喜》中“忧郁的杰奎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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