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社会阶级都有可能患上忧郁症,但忧郁症治疗却有阶级之别。
比起不治疗忧郁症所付出的代价,治疗忧郁症的花费实在不算什么。
要改变贫困族群的命运不太容易,但要是没有更多的关怀与经费,那些有天赋、有热忱的人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此一来,恐怖、孤独、无望的苦难就会一再重演。
任何社会阶级都有可能患上忧郁症,但忧郁症治疗却有阶级之别。即大多数贫困的忧郁者会一直贫困而忧郁。事实上,他们这种贫困且忧郁的状况,有愈演愈烈之势。贫困使人忧郁,忧郁也会使人贫困,因为二者都会导致精神障碍与孤立。贫困的卑下感是一种对命运的消极态度,位高权重的人若是有此状况,立即就会得到治疗。贫困的忧郁者认为自己处于极端无助的状态,不愿寻求也不愿接受协助。世界摒弃了贫困的忧郁者,他们也自我隔绝,失去了自由的意志,而意志正是人类区别于动物的特质之一。
中产阶级若是染上忧郁症,相对容易察觉。你过着平坦顺心的日子,突然觉得老是闷闷不乐。你无法专心做事、不想上班、对未来失去希望、觉得什么事都不会成功,而这种经验本身也没什么道理。随着虚脱感的加剧,你到了精神紧张甚至分裂的程度,朋友、同事和家人就会发现你不太对劲,他们疑惑你为什么会放弃以往喜欢的事物。你的忧郁与现实脱节,周遭现实也无法解释你的忧郁。
但如果你生活在社会的底层,那么忧郁症的讯号便不会那么快被注意到。对饱受压迫的悲苦穷人来说,生活一向很悲惨,从来不会觉得欣喜,从来都得不到也保不住体面的工作,从不指望会有什么成就,也从来不会因为发现自己可掌握生活而感到喜悦。这样的人一般来说,时常会面临不少忧郁的状况,所以要如何分辨他们的症状是个问题。什么才算症状?什么是合理的忧郁而非病症?日常生活的烦恼与情绪障碍二者的差别很大,虽然我们常假设这样的生活必然会导致忧郁症,但真实情形却常常是另一回事。若受到严重的忧郁症困扰,将会无法好好过日子,一直陷在社会最底层,能想的只有如何自救。治好忧郁的穷人,可以帮助他们发现自己内心的生活目标、能力和快乐。
在忧郁症庞杂的领域中,区分了许多子类型,其中许多类型都经过长时间的研究:女性的忧郁、艺术家的忧郁、运动员的忧郁、酗酒者的忧郁,名单可以一直列下去。但老实说,贫困者的忧郁却没有受到应有的重视和研究。这点很有趣,因为赤贫者患忧郁症的比例比总人口平均患病率还高;事实上,接受社会救济的人之中,忧郁症比例几乎是总人口患病率的三倍。很多人以为忧郁症与生活事件无关,其实,大多数贫困的忧郁者正符合许多忧郁症初期发作的特质。拮据的经济状况只是各种问题的开端,他们与父母、小孩、情侣、伴侣的关系不佳,教育程度不高,缺乏满意的工作或开心的旅行之类可转移悲伤或痛苦的事情,对愉悦没有什么期待。由于我们喜欢用医学观点看待忧郁症,倾向于认为与外在物质环境无关的忧郁才是“真正的”忧郁症。这是大错特错。美国有许多穷人受忧郁症所苦——不仅仅是生活于社会底层的卑贱、低等的感觉,他们还有孤僻、无法起床、丧失食欲、过度恐惧或焦虑、极度不安、不稳定的攻击性,和无法照顾自己或他人的临床症状。事实上,穷人当然都不喜欢自己的现状,但是他们之中许多人除了贫困外,还因此失去了行动能力,彻底失去了思考问题和改变自身命运的能力。在这个社会福利进步的时代,我们要求贫困者以自己的能力改变自己,但是有严重忧郁症的穷人没有能力,也无法拉自己一把。一旦罹病,再多的教育课程或是公民权都不能帮助他们。他们需要的是医药与精神上的治疗。在美国,许多研究显示这类治疗花费不高,而且十分有效,大多数痊愈的贫困忧郁症患者会努力地改变自己。
贫困很容易引发忧郁;解决贫困多半有助于康复。慷慨的政策向来重视消除贫困生活的外在恐惧,认为这可以使人们快乐一点。我们不该背弃这个目标。不过,治疗人们的忧郁症是比改善贫困更好的办法。一般人认为降低失业率比解决失业者的心理健康问题更重要。这实在没什么道理,治疗心理问题才是让人重返工作岗位的好方法。另一方面,某些为弱势群体争取权益的人曾担心当权者会把百忧解加进自来水中,好让贫困者更能忍受不平等的待遇。不过,百忧解不能让痛苦的人快乐起来,而且专制极权社会的想象也远离现实。治疗社会问题所造成的后果,绝不等于解决社会问题。即使对贫困者施以适当治疗,同时也需要开明的政策来改变整个社会,改善他们的生活,治疗才会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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