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功能
最常见的忧郁来自于悲愁,脱离常轨的悲愁。要了解忧郁症,不可能不谈到哀痛:悲伤是忧郁的基本模式。忧郁症可能是某种有用的机能受到了阻碍。我们的心跳速度会随着环境和气候不同而发生改变。真正的忧郁症就像心脏没办法把血液运送到手指和脚趾一样,是一种实际上没什么正面功能的极端状态。
悲愁对人类有绝对的重要性。我相信悲愁最重要的功能是它教我们感受到情感的力量。如果我们没有经历过因太多的失去而感到痛苦,进而恐惧悲愁,那我们就不会更炽烈地爱别人。爱的经验将悲伤纳入到它的力量与范围之中。动物不会希望所爱的对象遭到伤害——实际上,帮助所爱的对象——也对物种的存活有助益。当我们发现这个世界的痛苦时,爱让我们得以活下去。如果我们培养出自我意识,但没有获得爱的能力,就无法忍受人生的风吹雨打。虽然没有见过这种对照实验,但我相信拥有最多爱的能力的人,比没有的人更能坚强地活着;他们也是最可能被爱的人,这也有助于他们的存活。“很多人把天堂想像成是一个充满无穷力量与变化的地方,”凯?杰米森说:“而不是没有烦恼的地方。你可能希望消除某些极端,但不会希望把介于两个极端的连续体从中间切下去,完全消灭其中一半。不让人们受苦,几乎等于希望人们的情绪范围不受到限制。”有爱就会有伤害,抗拒或责怪伤害就是拒绝爱。
最重要的是,爱让我们不会太轻易放弃情感。拥有真心的爱,也常意味着烦恼。因为怕失去,所以我们十分珍惜手中拥有的东西。如果有人失去所爱之后不会感到沮丧,那他把时间、感情和精力花在某人身上,就只是为了好玩,绝不会多耗一分钟。“进化论”,内斯说,“一般被认为是种轻蔑的说法。进化生物学家把所有道德行为的复杂性,解释为不过就是一个人的自私基因系统在作祟。人大部分的行为当然有明显的目的,但人的举止时常超出这些因素。”内斯所研究的是约定。“动物不会对他者许下附带条件的复杂承诺。它们不会经过协商之后,说:‘如果你将来为我做了什么事,我就为你做什么事。’约定是承诺在未来去做你并不想做的事情。我们大多数人都靠着约定过生活。霍布斯(十六世纪英国哲学家)就发现了这点。他了解到,‘我们有约定的能力才使我们成为人。’
世界上最早有情感的生物是爬虫类和鸟类。卧在蛋上以保持温暖的本能——而不是产下蛋就溜走,使蛋变冷、被压碎或被路过的动物吃掉——显然可增进繁殖力。大多数进化程度比爬虫类高的生物、会喂食年幼者的母亲,像鸟类,其后代存活者较多,这使小鸟长成大鸟继续生育的成功率增加。最早发生的情感,也明显是天择之下的情感,就是母亲与幼子之间,我们所称的母爱。爱可能出现在最早的哺乳类身上,驱使这些生物照顾它们的后代,不被险恶的世界所伤。紧紧陪在子女身边、击退掠食者、全心养育子女的母亲,比不在乎子女受攻击和被掠食者吃掉的母亲,有更多繁衍自己后代的机会。仁爱的母亲生下的子女,比冷漠无情的母亲生下的子女,有更多长大成熟的机会。物竞天择的规律使社会选择了仁慈的母亲。
其他不同的情绪都各有其用处。充满怒气与仇恨的雄性,更能够有力地与其他雄性竞争,他会杀死对手,有利于让自己的性格得以繁衍遗传。会保护配偶的雄性也有竞争优势:把其他雄性赶走、不让他们接近其配偶的雄性,才有机会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的基因传给进入繁殖期的雌性。对产子数较少的动物来说,繁衍遗传物质胜算最大的配对,是充满爱与关怀的母亲,配上充满妒嫉与保护性的父亲(反之亦然)。多情的动物有更多繁殖的机会。在竞争激烈的环境里,可被怒气激励的动物胜算较大。爱——性爱、博爱、友情、孝敬、母爱,以及其他所有类似的情绪——以奖赏与惩罚的模型运作。我们会表现出爱,是因为可得到巨大的回报;我们不断表现出爱与保护性,因为失去爱是一种创痛。如果我们不会因为失去所爱而感到痛苦,如果我们只想享受爱的欢喜,但对所爱者遭到杀戮无动于衷,保护性就会远不及现在的我们。悲愁让爱变成自我防卫:我们会照顾所爱之人,以避免自己陷入难受的痛苦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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