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我的忧郁症是周期性的,白天有所好转,晚餐时,我虽然进食困难,但可以下床,起来和父亲一起坐在餐厅里,隔天早上情况又会变差。父亲取消所有的安排陪着我,当我可以开口说些话时,我试着解释是怎么一回事。父亲点点头,坚定地保证一切都会过去,然后为我切食物,试着让我吃点东西。我不要他喂我,我已经不是五岁小孩了,但当我就是无法将一块羊排好好地叉起来时,他会为我叉上。他一直记得,很小的时候他喂我吃饭,都会打趣地要我向他保证,将来他老到没有牙齿的时候,我会为他切羊排。他联系我的一些朋友,朋友们也都打电话给他询问我的情况,晚餐后,我有时还可以回复其中一些人的电话。有些时候,朋友会在晚餐后来看我。碰上症状减轻的时候,我甚至还能在上床前洗个澡,真是可笑!把自己的身体洗干净,就像在一望无际的沙漠里,喝到一杯清水一样沁人心脾!上床前,赞安诺开始发挥作用,但还未入睡时,我会和父亲及朋友拿它开开玩笑,那种奇异的亲密感围绕着身患疾病的我,反而让疾病更加地突显出来,有时候,我会觉得难过而又哭了起来,而那时也正是该熄灯上床的时候了。有时候,亲密的朋友会陪在我身边直到我慢慢入睡。有一个朋友曾经握着我的手唱摇篮曲。有些晚上,父亲会为我念那些小时候常听的童话。我制止他:“两个礼拜前,我已经出版了自己的小说”,我说:“我曾经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一个晚上赶场参加四个宴会。这究竟是怎么了?” 父亲总是安慰我,他愉快地向我保证,很快我就能够回到以前的生活。但那就好像他也可以告诉我,很快我就能用面团捏出一架直升机,然后乘着它飞向海洋。很显然,对我而言,以前的生活已经不复存在了。也有些时候,恐慌感会稍稍减轻,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平静的绝望,毫无来由且难以言喻的绝望。当我的人生一切看来都很顺利时,要对人说:“我患了忧郁症。”真令我非常难堪。除了比较亲密的朋友之外,对其他亲友,我捏造了“去年夏天旅行时染上的不明热带病毒”的谎话。连羊肉都无法下咽,这成了我的典型症状。一位诗人朋友伊丽莎白?普林丝曾写道:那晚夜深了而且夜色茫茫:那是七月的纽约我在自己的房里,躲藏,憎恨那吞咽的需求。
之后,我读了里奥纳多?伍尔芙的日记,他如此描述维吉尼亚?伍尔芙的忧郁症:“如果不管她,她什么也不吃,直到饿死。想让她吃饱以维持身体良好的状况,真是超乎寻常的困难。她心中总有某种罪恶感,它的来源我无法得知。那表现在某些特定的方面,尤其是进食。在忧郁初期严重的自杀阶段,她会一个人独自坐在那里几个小时,被毫无希望的忧郁症完全淹没,一言不发,任何人对她说话,她都毫无反应。用餐的时候,她对面前盘中的食物毫不注意。我竭力劝她多少吃一点,但那真是很痛苦的过程。每一餐饭得花一两个小时,我必须坐在她身边,将汤匙或叉子放到她手中,不断地轻声请求她吃东西,同时扶起她的手臂。大约每五分钟她才会自动地吃下一汤匙。”
患忧郁症时,判断力不断受到损害,而有时候你的认知能力也会减退。处于崩溃状态时,你的生活和精神都是一团糟。以往你一直成功地让自己逃避的事情,此刻又全都再度出现,而且虎视眈眈地盯着你。忧郁的一种反应就是:你会深刻地认识到,那些安慰你、保证你会没事的医生都错了。你正在遭逢生命中真正的严酷打击,之后,你的理智接受了它,服用药物之后,你有能力处理这些打击,然而却无法从中真正解脱出来。当你忧郁时,过去和未来全部被当下的困境吞噬,就好像一个三岁小孩面对世界。你记不起来什么时候曾开心过,至少记不清楚,当然也想象不到以后什么时候会感觉好一些。忧虑,就算是忧心忡忡,也都是短暂的,然而忧郁却是永久的。崩溃使你失去了理智思考的能力。
忧郁症经常不止一次发生,通常说来,病情会愈来愈重,而且发作次数愈来愈频繁。这种频繁发病的过程,正是发现病症的线索。忧郁一开始的症状,通常和引发它的事件或悲剧有关。心理学权威凯?杰米森,在他知名的论著中,已尝试彻底转变对人的情绪障碍的看法,他观察出,忧郁症患者的体质是先天的,“就像干燥又易碎的柴堆无法躲过生命中四处飞窜、无可避免的火花而被点燃。” 这种情况一再发生,到了某种地步,就会与外在环境失去关联。如果你每天刺激一只动物,使它产生癫痫,最后癫痫就会自动发作,即使不再给予刺激,它还是会每天发作一次。差不多同样的道理,如果脑部经历了多次的忧郁症,它就会一直周而复始地出现。因此可以看出,尽管它只是偶然被外在的不幸事件引发,最终仍会改变大脑的结构和其中生化物质的作用。因此美国国家心理卫生研究院生物精神医学部的主任罗伯特?波斯特解释,“那不像我们所猜想的,是种温和的病症。”“它有周期性倾向,而且会每况愈下,因此一个经历了好几次发作的人,应该考虑长期的预防治疗,以避免所有可怕的结果,”凯?杰米森在发表这个论点时,铿锵有力地说:“忧郁症是有害的,你们知道,除了使人处于悲惨、恐怖和毫无建设性的状态下,大部分还会致命。不只是自杀行为,还因为较易发作的心脏疾病、免疫系统衰弱等。” 常常是这样:原本服药有作用的病人,若是间歇性地停用又服用,药物就会失去疗效,而且每一次发作,就增加百分之十转为慢性和不可避免性疾病的风险。“就像早期癌症,药物通常都有明显疗效,可是一旦癌细胞扩散转移,药就不再有用了。”博斯特解释。“如果忧郁症已经发作多次,它便可能改变脑部的化学反应,使之更糟,而且很可能是永久性的。从这个观点来看,许多治疗师显然完全搞错了方向。如果现在忧郁症是自动发作,那么去关心最初是什么因素导致的又有何用?已经太迟了。”能改善的不过是冰山一角,却无法真正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