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床忧郁症——梅姬的故事
我第一次见到忧郁症患者梅姬?罗宾斯,根本看不出她患有忧郁症,事实上,我根本没注意到她。那是大学一年级的夏天,我和一群人住在家人夏天度假的房子里,我的好友梅姬?罗宾斯也在其中。梅姬有精神失常症,当年春天崩溃,在医院住了两个星期。那时她似乎好了,不再讲些像在图书馆地下室发现秘密、要偷偷坐火车逃到渥太华之类的疯言疯语,所以我们都认定她的精神已经正常。那年夏天的周末,她总是不说话,看来沉闷又神秘,好像信奉沉默是金的道理。奇怪的是,她没有带泳衣来——直到多年后,她才告诉我,若是不穿戴整齐,会觉得自己太过赤裸、脆弱、暴露。我们都快乐地玩水,轻佻又放肆。她身着长袖棉质洋装蜷缩着坐在跳水台上,下巴靠在膝盖上,看着我们嬉闹。我们共有七个人,当时阳光普照,只有我母亲悄悄地对我说,梅姬好像十分畏缩。我不知道梅姬心里有多挣扎,完全不明白她多努力地在控制自己。她脸上一定有我没发现的黑眼圈,从那次以后,我就知道应该注意观察。我记得很清楚,我们不停地嘲笑她不下水、虚度欢乐时光。最后,她站起身走到跳水台边,全身衣着整齐地一跃而下。我记得她在池里游泳时,灰色的衣服紧贴在身上,然后湿淋淋地走回屋里换上干衣服,水滴在草坪上。几个小时后,我发现她又在屋里打盹。她晚餐没吃多少东西,我猜她不喜欢牛排,或是想保持身材。在我的记忆中,那是个快乐的假期,而梅姬却说那是她极其糟糕的经历,这令我十分震惊。
十五年后,梅姬罹患了我见过最严重的忧郁症。她的医生糟得令人惊讶,说她服了十五年的锂盐,状况很好,可以考虑停药。医生认为她的病已经好了,严重的躁郁症已经被彻底赶出她的身体。她慢慢地降低剂量,感觉很好,体重减轻,手也不再颤抖了,梅姬已经恢复了一些原来的活力,甚至还第一次告诉我,说她一生最大的理想是当个最有名的女演员。然后她的心情开始每天都好到不像话,我们都问她会不会担心自己太疯狂了,但她向我们保证,说她这些年来从未如此好过。应该有人告诉她:感觉好,不见得是好事。她处于根本不健康的状态。不到三个月,她断定上帝给了她神谕,要她拯救世界。一位朋友出面帮忙,因为联络不到她的精神科医生,于是找另外一位,要她继续做药物治疗。接下来的几个月,她陷落在忧郁症里。隔年夏天,她进入研究所。她打趣说:“研究所带给我很多东西,譬如,让我有足够的时间、空间和贷款来多发作两次。” 第二次发作时,她有轻微躁郁症,后来又有轻度忧郁症,到了第四次发作,她进入剧烈的全面癫狂,接着陷进无止境的忧郁。我记得有一次梅姬在朋友的阁楼里,紧紧蜷缩在沙发上,好像有人要用竹签戳进她的指尖。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好像完全不会说话了。后来终于听到几个字从她嘴里钻出来,但完全听不见她说的内容。幸好她父母多年来早就把她的双极性情感型精神疾患摸得一清二楚,当晚我们把她送到她父母的公寓里。在那次事件之后的两个月里,在没有人管她时,她可以缩在角落一连好几天,一动也不动。我那时已经走出忧郁了,想帮助她,但她没办法打电话,不想见客人,她父母也很清楚要留个空间让她静一静。我觉得好像是在联络一个已过世的人。“我绝不要再经历一次,“她曾说:“我会尽一切可能避免再度发生,我绝对要抗拒。”
梅姬现在好多了,正在服用帝拔癫、锂盐和威博隽,虽然手上一直有赞安诺,她已不需要长期服用。她停止很早就开始服用的konopin和克忧果。她一辈子都得服药。“我需要学习谦卑地说:哦,也许有些决定继续服药的人和我一样,无论如何,都不希望吃一辈子的药。而他们还是吃了一辈子,药救了他们。”她现在从事写作和艺术创作,还有一个白天在杂志社当编辑的工作。她不想接需要花更多力气的工作。她希望有一些安全感和健康保险,以及一个不必引人注目的地方。当闷闷不乐时——或愤怒时——她会写些诗,内容是关于一个改变自我的人,主角是她的化身,梅姬把她叫做“苏西”。其中有些是描写癫狂,有些是描写忧郁:
有人站在浴室里,
盯着苏西的眼睛。
有人像是在说着
苏西不懂的话语。
某人活在镜子里
那臃肿的脸哭着,哭着。
苏西头昏脑胀。
苏西牙齿松动。
苏西手颤不稳
把玻璃涂满泡沫。
苏西在某年夏天练习打结。
苏西不知道怎么打绞绳结。
苏西觉得有片纱掀起来了。
苏西听到有片纱破了。
于是,真实撒了谎,在眼前逼她接受,
荒凉与挣扎,觉悟与疲惫。
饥饿之苦是这么地明显,
那是所有人与生俱来的。
“我八岁的时候下了决心,”她跟我说:“我要做梅姬。记得是在学校的走廊想到,我对自己说:‘你知道,我是梅姬。我一直都是我。这就是我,从现在开始,我就要做自己。我已经变成另一个人了,因为我甚至有点不记得自己的过去,但从现在开始,我要做自己。’我做到了。那就是我的认同感,现在我就是同一个人。回首过去,我心想:‘哦,天啊,真不敢相信,我十七岁时干了那么傻的事。’但那是我做的。我不能和自己分开。”
要经过躁郁症的蹂躏才能重新获得完整的自我,可见其巨大的力量。梅姬已经到了想从这种完整的自我解放出来的地步。陷入这样恐怖的,几乎是精神分裂的忧郁症里,她说:“我会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地唱着:‘花儿都到哪去了?’来分散注意力。我知道可以用些其他的药,或是找谁来陪我睡,但我的病重到没法思考这些。我不知道什么事让我这么害怕,但我觉得我会为了这种焦虑而爆炸。我的情绪变得愈来愈低落,愈来愈消沉。我不断变换服用的药,还是一直陷落。我相信医生,我一直相信自己最后会恢复正常。可是我没法等,一分钟也等不了。我要不停唱歌来压住心里的声音:‘你——你该死,你一文不值,你一无是处,你是个废物。’那时我真的想过要自杀。以前我也曾经这么想过,但现在是真的计划这么做。脑中时时涌现自己丧礼的画面。和父母在一起的时候,脑海里闪出自己穿着睡袍爬到屋顶边缘的清楚画面。通往屋顶的门有一个警铃,我会取下警铃,不过那没什么关系,我可以在别人赶来之前爬到屋顶边,我不会冒失败的风险。我取出那件待会要穿的睡袍,突然心里残存的理智跑出来提醒我,若这么做,有多少人会伤心,我无法承担浪费大家的时间来为我伤心的责任。我必须承认,自杀会害了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