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蒂亚?薇佛的故事
在我认识的靠顺势疗法而得到改善的人之中,克劳蒂亚?薇佛特别吸引我的注意。克劳蒂亚?薇佛的为人一向坦诚直率。有些性格圆滑的人会随情势改变自己,跟不同人说话,会随时改变自己的风格,但克劳蒂亚?薇佛的个性似乎有几分迟钝和古怪,和她在一起时,你很清楚她的态度是什么——并不是因为她缺乏礼貌,而是她根本不想隐藏本性,她在人前的举止无可挑剔。她几近挑衅似地表现出个性:你不接受她、不喜欢她,她不以为然;很多人觉得她很难相处,她也无所谓。一旦你开始了解她,就会发现她与众不同的魅力。她的从容可说是一种忠实和正直。她是很有道德感的人。“我的确有不少怪癖,而且引以为傲,”她说:“因为若没有这些怪癖,我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我很古怪,也很固执。”
第一次遇到克劳蒂亚?薇佛时,她将近三十岁,正接受顺势疗法作为全身治疗的一部分,以控制她的过敏、消化问题和疹子,以及其他毛病,同时也在服用药物和控制饮食。她随身携带三十六只药瓶,装着各种不同效果的药片(她家里则有五十个药瓶)、药膏和夜柔吠陀茶(古印度疗法饮用的茶)。她按照一张复杂得可怕的表单来服用这些东西,某些场合要服整颗药、磨碎一种药混在另一种药中、在某个部位涂抹某种药膏。在六个月前,她曾一度把这些药丢到一边,包括所有从十六岁就开始断断续续依赖的药,想试试其他的方式。停药后,有时候会感到心情振奋,然后又开始低落。试了一阵子贯叶连翘,效果不好。顺势疗法平息了她的灾难,而且看来十分有效。
那位从未谋面的顺势疗法医师住在圣塔菲,她有位朋友在那儿接受治疗,成果不错。克劳蒂亚?薇佛每天打一或两次电话给他,讨论她的感觉,他则问她各种问题——例如:“你长舌苔吗?”或“你的耳朵有没有湿湿的?”——作为开药的根据,通常一天六颗药片。他认为,身体像个交响乐团,药像调音叉。克劳蒂亚十分着迷于习惯性的活动,我想她被复杂的养生法说服了。她喜欢那堆药瓶子、诊疗咨询和企业式的程序。她喜欢谈元素疗法——硫磺、黄金、砒霜——以及更古怪的药剂和化合物——颠茄、毒核果、墨鱼汁。专注于治疗法分散了她对疾病的注意力。她的医师虽然无法改变精神大起大落的剧烈变化,但总是有办法处理严重的状况。
一直以来,克劳蒂亚时时关注自己的忧郁症状,对自己的情况了解得十分透彻。“当我忧郁时,我几乎想不起任何光明的事情。我脑中不断萦绕着别人对我做的坏事,这种事我记得特别清楚,我会一连串回忆起经历过的误会、羞辱或困窘,那些事逐渐扩大,变得比真实状况还糟。只要想起一件事,就会跟着想起十件事,然后又想起二十件事。我还为黑暗的事情着迷,像奥斯维辛(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纳粹所设的集中营,大批犹太人死于此处),或是坠机事件,而且我会一直想象自己是在那样的状况死掉。我的医师通常都会指示我吃哪些药,缓和我死于灾难的妄想。
“我碰到过一大堆这样的事情。这种体验跟着我,到下个月就满二十九年了。我的记忆随着情绪而改变。某天我会告诉自己忧郁有多恐怖,我的人生被搞得有多惨,然后,如果隔天情绪好像比较稳定了,我会觉得每件事看起来还不错。我会试着回想快乐的时光,会找点事做,不让自己开始不愉快的回忆,否则会让我很快陷入忧郁中。忧郁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很丢脸。我不会想到,我只是一个平凡人,挫折是很正常的经历。我做过很丢人的梦,即使在睡梦中,都没法摆脱恐怖、沉重、苦闷的情绪和无望的人生。希望,是我第一个遗失的东西。”
双亲的僵硬态度令克劳蒂亚?薇佛十分痛苦:“他们要我像他们一样快乐。”早在童年的时候,“我躲在自己的世界深处,觉得自己是异类,与别人格格不入。我觉得自己很渺小,一无是处,迷失在自己的思虑里,几乎看不到他人的存在。若是走到后院,我只会在那边四处晃荡,而不是看看花草。” 她的家人对这整件事“紧绷嘴唇”不动声色。到了小学三年级,她开始畏惧身体接触。“我讨厌抚摸、拥抱或亲吻,连家人也不行。在学校里,整天都无精打采。记得老师曾对我说:‘克劳蒂亚,抬起头来。’没有人在意这些事。我还记得上体育课时,会在电暖炉边睡着。我痛恨上学,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朋友。别人说的什么话都可能会伤到我,深深地伤到我。记得六、七年级的时候,走在学校大厅里,我谁都不理,什么事都不关心。童年的记忆让我十分痛苦,但是,我竟然为自己的特立独行感到骄傲。忧郁?我一向如此,只是过了一段时日才知道它叫‘忧郁’。我的父母很慈爱,但他们——或是说,他们那一代的父母中的大多数——从没想过,自己的小孩会如此情绪失常。” 克劳蒂亚唯一快乐的事是骑马,她非常有天分,父母为她买了一匹小马。“骑马给了我自信和喜悦,给我任何事物都没有的一线光明。我很会骑马,大家也注意到了,我爱那匹小马。我们很投缘,像伙伴一样,互相了解对方的心意,它好像知道我需要它,这带我走出了愁云惨雾。”
十年级时,她离家读寄宿学校,因为和那里的骑马教练处不来,她放弃继续在这项运动上的发展。她要父母卖掉那匹小马,不再有骑它的兴趣。寄宿学校的头一学期,回想起来,她面临了“心灵的疑问”:我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我的目的是什么?她对室友提出这些疑问,室友立刻向校方报告,断章取义地转述她的话。校方断定克劳蒂亚有自毁倾向,即刻将她送回家中。“那实在丢脸透了,我觉得十分羞耻。我不愿意再投入任何事情中,我痛苦地抗拒这一切。不管别人是否很快忘了这些事,我就是无法忘记。”
后来的一年,她在深深受创的情形下,开始用刀割伤自己——因为她苦于所谓“无聊透顶的另类厌食症”。她的玩法是切开小伤口,但不至于流血,然后把伤口掰开,让血流出来。由于伤口很小,所以不引人注意。她认识学校中四、五个玩割皮游戏的女生,“人数多到形成一个小团体。”割伤自己的行为持续发生,她到大学仍在割伤自己,快三十岁时,她还在割左手和腹部。“这并非是‘用激烈手段引人注意’的行为,”她说:“你感觉到情绪的痛苦,希望甩开它。突然间,你看到一把刀,心想,哇!刀子看起来好锋利,我想试试,如果放在手上稍用点力会怎么样……你开始受刀子吸引。”室友看到她割伤自己,好几次向校方报告。“然后他们说我一定是想自杀,这种行为会让我变成疯子。我吓得牙齿打颤,这件事让我非常紧张。”她又被送回家,并要她去看心理医生。心理医生说她很正常,没有问题,校方和她室友才是疯了。“他发现我并没有想自杀,只是想探测自己的极限,以及未来该走向何方。”几天后,她回到学校,但此刻,她没有安全感,并开始产生严重的忧郁症状。“我愈来愈疲惫,睡得愈来愈多,活动愈来愈少,愈来愈喜欢独处——我极度不快乐,也不知向谁倾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