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人的忧郁
黑人的忧郁似乎没什么代表性。内化的种族主义——隔绝于主流社会之外所产生的自我怀疑——常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本书提到许多非裔美国人的故事,除非这个人的忧郁症与他的种族有紧密的关联,否则我不会特别点明。在我听过的非典型事例中,迪尔里?珀登特别令我觉得亲切,他是有海地血统的非洲裔美国人,忧郁症的经历让他的个性更坚强,更善于与他人互动,他对黑人身分、对情感和人生的影响有深刻的体会。他住在贫穷的布鲁克林区的贝福德,父母退伍后又搬到佛特劳德达,他是九个小孩中的老幺。母亲曾是兼职的家庭卫生助理,父亲是木匠,两人都是虔诚的基督复临安息日会教徒,家教极严,迪尔里必须在家教和生存于世界最险恶的街道之间取得平衡。他把自己的身体和心灵都锻炼得十分坚强,才能在父母期望、生活挑战与外在世界逼他面对的搏斗之间求生存。“从童年开始,在面对体罚和羞辱时,我就有种旁观者的感觉。小时候,我的邻居有很多海地人,而我们家是方圆数里内唯一的基督复临安息日会教徒。我因为与众不同而常被挑衅,邻居小孩都叫我‘椰子头’。我们是这个地区少数不靠救济金度日的家庭,而且我还是这附近皮肤最黑的小孩,我必须懂得自处。在家里,我们的文化认为小孩有耳无口,还有‘光宗耀祖’的宗教教条,我从小就被教育不可以生气——连表现出来都不行。然而街头巷尾却常常硝烟弥漫,邻居之间常发生暴力事件,当我受到攻击和挑衅时,我依教会所说的,别人给你一巴掌,你把另一面脸也转过去让他打,大家都嘲笑我。我活在恐惧的阴影里,后来还一度有语言障碍。”
“到了十二岁,老是被身高体壮、凶狠狡猾的小孩羞辱、劫掠和欺凌,我受够了,我开始学中国功夫。我开始能够忍受最重的打击和严格的生活,这让我十分得意。我要让自己的身体强健,但也在寻求让心灵坚强起来的方法。我得在学校中求生存,忍受种族歧视和警察的暴行——我开始读哥哥的《黑豹》杂志(激进黑人民权刊物)——不让自己碰毒品或被关进监牢。我比最小的哥哥小九岁,我知道自己将来注定要参加不少亲人的丧礼——首先是我父母,我出生时他们已经老了。我不知道能期待什么未来,恐惧掺杂着深深的绝望,我时常感到悲痛,但尽量不表现出来。我的怒气没有出口,所以靠着练武、洗滚烫的热水澡和不断地阅读来发泄。那时我十六岁,愤怒开始浮现出来。我越来越具有攻击性:‘你对我怎样都没关系,但要是把我惹火了,你就死定了。’打架变得很容易上瘾,肾上腺素冲进脑门,我想,若是能压抑下来,就没人伤得了我。我努力地掩饰自己无望的感情。”
在身体与心灵痛苦的折磨之下,迪尔里终于度过青春期,脱离贫民区,进入麻州大学修法国文学。到巴黎的那段时间,他在那里认识了现在的妻子,于是决定多待一年。“虽然当时还是学生,”他回忆:“我的生活十分多姿多彩。我当上广告和T型台的模特儿,热衷于欣赏爵士乐表演和到欧洲旅行,但对法国警察的种族歧视却没有心理准备。”经过一年被无由地拦检、搜身和扣押十多次之后,他在一次抗拒巴黎警察过火的行为时,被警察视为扰乱治安,遭到公然殴打、逮捕。迪尔里深藏的怒火萌发成为严重忧郁症的征兆。虽然还可以正常活动,但他感受到“身上有着千斤压力”。
迪尔里回到美国完成学业,1990年搬到纽约找工作。他连续担任好几个公关工作。但五年后,“我觉得自己专业所学十分有限,身边的人很多都比我有成就,其他人都在飞快进步,有更远大的目标。最重要的是,我觉得自己心里某个东西已经不见了,我的忧郁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