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迪尔里成立了“鲁登健身公司”,一家个人健身指导中心,经营得很成功。现在他对客户说话的口气充满了自信,其中有些人会到他家中上课,那是一幢翻修过的褐石屋,位于布鲁克林区。虽然只是锻炼身体,但他的课程是全面的,能够影响心灵。他的学员被他刻苦的精神所感召。“我选择以最诚恳的态度来待人,我想我当教练最特别的才能,是可以接受最固执、最别扭的客人,并且能够找到一个方法来改变他们。这需要许多同情心、敏感度和圆融的沟通技巧。这项工作可以发挥我的长处来帮助别人,我对此十分高兴。最近认识一位女士,她是社工人员,希望能够结合健美训练和辅导工作以激励个人。我觉得这是很棒的点子。你看,这个工作就是要通过控制你可以控制的东西——你的身体——来控制你的心。”
无论是活在以前的贫穷世界,还是现在的富裕世界,迪尔里的痛苦依然存在。他高尚的外表——穿着名贵而得体的服饰——得来不易,他可以应付压力,因为他用敏锐的眼光看着所处的世界,而这个世界一直以锐利的眼光看着他。迪尔里让所有家人得知他患忧郁症时,有一段难过的日子。虽然他的父亲和几位家人也有忧郁症的症状,但他并不确定家人是否可从他的眼光了解这种病症。他很难表现出像一般家庭的老么那样的活泼举止。幸运的是,他有一个姐姐是临床心理学博士,在波士顿开了家私人诊所,她在他第一次寻求协助时,为他指点出一条明路。他的妻子毫不迟疑地付出同情,全力支持他,但她一开始还是很难把可靠的丈夫与忧郁症者的形象连在一起。
从第一次在巴黎寻求治疗以来,他已经接受了谈话治疗,并且断断续续地服用抗郁剂。最近的治疗是跟着一位女治疗师,“她让我确认了一些事情。我慢慢了解到,我要发脾气有多困难。我害怕自己如果对谁发起脾气来都不可收拾,会毁了别人。现在我不再害怕了。经过治疗,我学会了一些新技巧。我变得更能平衡,更自觉。能够认清自己的感情而不是抗拒感情,我觉得舒服多了。”先是美满的婚姻,接着女儿的出世也缓和了他的忧郁。“我女儿的脆弱也是她最强的地方,那是她最有力的工具。这改变了我对脆弱的看法。”不过,他的忧郁症还是复发了,脆弱浮上表面,药的剂量需要调整。“有一天突然发生了些倒霉的事情,我觉得失去了生命的深度。若没有妻子和女儿的爱帮助我走出来,我早就放弃了。经过治疗,我学会掌握那些会引发忧郁的事情。有了正确的治疗和支持,我开始控制病情,而不是让它控制我。”
迪尔里一直受到种族主义的压迫,主要原因是他吓人的身高和体格,最讽刺的是,还有他俊美的外表。我见过店员故意与他保持距离,我和他在纽约的街头,他花了十五分钟叫计程车,没有一辆停下来,而当我举起手,十秒就招到车。他曾在离布鲁克林家的三个街口外被警察逮捕,说他长得像某通缉犯,还被关在看守所或拷在柱子上好几个小时,监禁他的政府当局完全无视他的举止和出示的证件。种族主义不断的羞辱和当局敷衍的态度,让他的忧郁症愈来愈难忍受。老是在街上被当成歹徒,被看成罪犯,当然令人十分沮丧。他被许多人的误会孤立了。
等到迪尔里康复后,他已经习惯于不断发生歧视,不再那么在意,但有些事还是让他不太好过,有一次他告诉我,“忧郁症本身是没有颜色的,我想,在你消沉的时候,你的颜色可能是黄的、蓝的、白的或红的。当我陷入忧郁时,我看到身边的人有各种颜色、体形和身材,我心想,天!我是地球上唯一忧郁的人,这些人身上有我没有的东西。”
“但这时候,种族差别就出现了。你觉得这个世界要把你扯下去。我是个高大、强壮的黑人,没有人会在我身上浪费同情心。如果你在地铁里突然哭起来会发生什么事?我想应该会有人好心地问你怎么了。但要是我在地铁里哭起来,别人会以为我嗑了什么烂药。要是有人对待我的态度不会受我是谁、我的长相影响,一定会让我很惊讶。那真的很不可思议,我的自我认知与世界给我的礼遇,我的内在视野和生命的外在环境,差别是如此之大。忧郁时,我就像被赏了一巴掌。我会看着镜中的自己,说‘你是端庄的人,你洁身自爱,你有教养,你懂礼貌又善良。但为什么别人不爱你?为什么别人老是要打击你,找你麻烦?还瞧不起你,看轻你?’为什么?我就是不懂。我的外貌的确不同,我是黑人,和有些人的外貌不一样。我不愿承认种族对我造成影响的事实——这不存在于症状里,而是在环境中。你知道——就算不是黑人,当我这种人也不太容易!但我的意思是说,这是值得的。在正常的时候,我很高兴我是我,你知道,做你也不容易,而且你不是黑人。但种族问题永远在那里,一直在找我麻烦,一直在挑起我终身存在的愤怒、我心中的死结。这令我非常沮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