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陵兰岛上的忧郁者
为了更进一步查证不同文化对忧郁的不同定义,我观察了格陵兰岛的因纽特人(即爱斯基摩人)——部分原因是这个文化里的人罹患忧郁症的几率相当高,另一个原因是这个文化对忧郁的态度十分不同。当地患忧郁症的人口高达八成,是什么样的民族,可以组成一个忧郁症扮演重要角色的社会?格陵兰是丹麦的属地,结合了古老社会与现代世界的环境,以及多种过渡社会的形式——已融合为大部族的部落社群、已经都会化的游牧民族、进行大规模农耕开发的自耕农——忧郁症罹患率几乎一直居高不下。但即使从传统的脉络来看,因纽特人也一直拥有极高的忧郁症罹患率,自杀率也很高——某些地区每年有百分之零点三五的人自杀。
或许有人会说,这是上帝告诉他们不该居住在这么恶劣的地方的方式——但因纽特人一直不愿抛弃冰封的生活移居到南方。他们已经习惯于忍受北极圈里的苦寒。在出发前,我推测格陵兰主要的问题在于季节性忧郁症,因为一年中有三个月完全不见天日。我以为所有人都会在晚秋时颓靡,而在二月时又振作起来。结果不是这么回事。虽然搬到格陵兰北部的外国人在漫长的黑暗季节中,会得到严重的忧郁症,但格陵兰主要的自杀高潮在五月份,因纽特人多年来已经适应了光明与黑暗的季节变换,一般都对黑暗的季节有充分的心理准备。大家都喜爱春天,有些人觉得黑暗的季节很乏味,但格陵兰人的主要问题却不在季节性忧郁症上。“大自然变得愈有生机、柔和、愉快,”小品文作家艾瓦雷兹曾写道:“人们内心的冬天似乎变得愈阴沉,而内在心灵与外在世界之间的鸿沟变得愈来愈令人难以忍受。”在格陵兰,春天气候变化的剧烈程度是温带的两倍,这是最残酷的季节。
格陵兰的生活很艰苦,所以丹麦政府在这里建立了极佳的社会支援服务政策,还有全民免费医疗、教育,连失业者都可受惠。医院一尘不染,首都的监狱看来像是平价旅馆而不似刑罚机构。
但格陵兰的气候和自然力量却无比严酷。我认识一位因纽特人,曾在欧洲游历过,他说:“我们的民族不像其他地方的文化一样,创造出伟大的艺术品或建造伟大的建筑物,但我们可在这里存活数千年。”我深深感到震撼,这可能是更伟大的成就。猎人和渔夫只猎捕够自己家人和狗食用的食物,他们还把吃过的海豹皮剥下来卖,以支付最基本的生活开销、修护雪橇及船只的费用。这些住在村落或乡镇,仍以近乎古老的方式过日子的人们,绝大多数是十分热情的,他们很会说故事,尤其是打猎碰到的意外,或鬼门关前走一遭的经验,这个民族的性格是少有的坚韧。他们很有幽默感,常开怀大笑。由于居住环境所致,他们遭受创伤的几率很高:冻寒、饥饿、受伤和财物损失。四十年前,这个民族还住在冰屋里,现在住在有两三个房间的丹麦式组合屋里。每年有三个月,太阳会一直挂在天上。在黑暗的季节里,穿着北极熊皮裤、海豹皮夹克的猎人得跟在雪橇犬旁边跑步才不会冻伤。
因纽特家族很大,连续数月,一家子约十二个人在家里足不出户,通常都挤在一个房间里。因为外头太冷太黑,没人出得去,但父亲除外,他一个月要出门一两次,打猎或破冰钓鱼,以补充夏天储藏的鱼干。格陵兰没有树木,所以室内无法烧火取暖。但以前,冰屋里会有海豹油脂为燃料的油灯,有一位因纽特人对我提到冰屋:“我们一连几个月都坐在一起看着墙壁融化。在这种被迫的亲密生活的环境里,实在没什么抱怨、讨论问题、生气和责备别人的余地。”因纽特人的确有不能抱怨的禁忌。他们安静不语,或是说着让大家欢笑的故事,或谈谈外界和打猎的状况,但他们几乎从不谈自己。忧郁,加上伴随而来的歇斯底里和偏执,是因纽特人为亲密团体生活所付出的代价。
格陵兰忧郁症的特殊之处,与气温和日照无直接关系,而是以谈论自己为禁忌的结果。这个社会有着极亲密的身体接触,而必须在情绪上有所保留。这不是无情的表现,不等于冷酷,只是另一种方法。波?比斯加德是位温柔、高大又很有耐性的男士,他是第一位成为精神科医师的格陵兰人。“如果家中有一个人得了忧郁症,我们当然看得出症状,”他说:“但依传统习惯,我们不会多管闲事。对某人说他看起来有忧郁症是一种公然侮辱。忧郁的男人会觉得自己没用,而且认为,若自己是没用的人,就不该给别人添麻烦。他身边的人也不敢过问。”克森?派尔曼是丹麦的心理学家,住在格陵兰十多年,他说:“他们没有一种意识规则是关于如何干涉别人,没有人可以告诉别人如何应对进退。无论别人做什么,你只能忍受,别人也得忍受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