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日照多的季节到那里,格陵兰的六月,太阳高高地挂在天上,美得超乎我的想象。我们搭飞机到有五千人的小镇伊路利萨特,再坐渔人的小机动船出发,南方有一个群落,是我与格陵兰公共卫生主管讨论后挑选出要拜访的。这个群落叫伊利米那克,成年人口的总数是八十五人,都是猎人和渔夫。没有路可通往伊利米那克,伊利米那克的群落里也没有路。冬天时,村人可以乘着狗拖的雪橇走过冰封区域,夏天则只能搭船。春秋之时,大家都躲在家里。我去的那时节,奇妙的冰山飘过海岸,有些大的跟办公大楼一样,汇聚于康克鲁斯瓦格冰峡湾。我们驶过峡湾口,穿梭于倒翻过来的长方形大块冰块与碎冰渣之间,这些冰大得跟楼房一样,经年累月而有波浪状的痕迹,还有奇特的蓝色——面对自然的神奇,我们的船显得如此渺小。我们一边航行,一边把较小的冰块拨开,有的大小如冰箱,有的像是浮在水上的餐盘,它们密集地挤在清澈的水面上,如果环视远方的地平线,会觉得我们好像航行在一片完整的冰面上。光线非常清楚,平原看起来好像没有深度,看不出远近。我们停靠在岸附近,但我分不出海洋和陆地,经过的地方大多是两座冰山之间的峡谷。水温很低,当冰山边的碎冰掉落至水中时,水面像果冻一样,溅起来没两下就归于平静。不时看到海豹跃入冰冷水里,但大多数时候,身边只有阳光和冰块。
伊利米那克就在一个小天然港湾边,大概有三十幢房子、一间学校、一座小教堂和一家杂货店,一星期补货一次。每家都有一群狗,这里狗的数目远高于居民。房屋都漆成当地人喜爱的明亮色彩——土耳其蓝、毛莨黄和浅粉红色,但这些房子和后头巨大的石块、前方无际的白色海洋相比,渺小得几乎看不见。很难想像还有什么地方比伊利米那克更孤绝。但村里居然有一条电话线,若是天气状况适合降落,丹麦政府还会免费用直升机载送此地急需医疗的病人。大家都没有自来水和冲水厕所,但有台发电机,所以学校和一部分的房子有电可用,不少人家里还有电视。每户人家窗外的景观都美得令人惊叹,午夜时,太阳依然高挂,居民都睡了,我走在寂静的房屋与沉睡的狗群之间,好像在梦里一样。
我抵达的前一个星期,杂货店外张贴一张公告,征求志愿者与我讨论情绪问题。我的翻译者是一位活泼好动、受过教育的因纽特女士,伊利米那克的人信任她,虽然不抱希望,但她允诺我会全力说服拘谨的当地居民倾吐情绪。到访的第二天,居民用有些腼腆的态度招呼我们。太好了,他们有些故事可聊。太好了,他们决定与我分享。太好了,原来要和外地人谈这些事不算困难。太好了,我一定要和三位女长老谈谈——她们老早就开始聊关于情绪的事了。在我的经验中,因纽特人乐于助人,即使是喋喋不休地谈自己——这种他们日常生活中极不习惯谈论的事,他们仍十分和善。虽然刚到时,他们对我如一般访客那样客气,但因为我抵达之前就有份推荐书,而且他们认识载我来的渔夫,再加上对我的翻译员的信任,他们把我当成亲近团体的一份子。
“问题不要太直接,”负责伊利米那克医疗的丹麦医生给我忠告:“如果问他们心情如何,他们什么也不会讲。”但村民知道我想了解的事情。虽然他们的回答通常只有只字片语,而问题又要尽量具体,但即使语言中缺乏陈述情绪的词汇,他们还是可以把概念表达得很清楚。创伤是格陵兰人生活的一部分:创伤后的焦虑倒不常见,也很少沉沦到心情阴郁或自信尽失。码头旁的老渔夫们告诉我几个故事,像雪橇落到冰里,训练有素的狗队会把你拉上来,但先决条件是冰面没有继续破裂、你没那么快溺死、缰绳没断;有人曾身着湿衣在零下的气温中赶好几里路;他们说打猎时碰到冰面移动,声响有如打雷;站在一块移位的冰上,你觉得自己好像浮了起来,但不知道冰块下一秒会不会翻过来让你摔进海里。然后又谈到,遇到这类经历后,隔天还要出门在冰上和黑暗中讨生计有多么困难。
我们拜访了那三位女长老,她们都有过骇人的经验。艾美莉亚?乔森是位产婆,和城镇医生最熟的人。她曾怀过一年的死胎,隔年,她生下的小孩到晚上就死了。她的丈夫悲愤交加,责怪她杀了小孩。她当时无法接受她可以帮邻居接生,自己却一个小孩都不能有的事实。凯琳?乔韩森是渔夫之妻,从外地来到伊利米那克。没多久,她连续历经了母亲、祖母和姐姐接连过世的不幸。后来她兄弟的太太怀了双胞胎,一个在五个月时胎死腹中,第二个健康产下,但三个月时孩子的母亲却不幸死亡。她兄弟仅存的小孩,六岁大的女儿,意外溺死后,她兄弟也上吊自杀了。艾美莉亚?兰格是教堂的神职人员,嫁给年轻、高大的猎人,短时间内连生了八个小孩。后来他打猎时出了意外:一颗子弹打到石头上弹回来,几乎完全打断他的右手肘。骨骼一直没长好,如果你拉起他的手,断掉的地方好像多出来的关节似的,他的右手残废了。几年后,他出门碰到暴风天,被狂风刮起来。由于没有右手可撑地,摔下来时折断脖子,之后颈部以下完全瘫痪。他妻子必须照顾他,推着他的轮椅在屋里到处走,养大小孩,出门打猎。“只要我还能干活,这些都不算什么,”她的丈夫觉得自己是她的负担,开始绝食想饿死自己,但她察觉他的企图,于是打破沉默,恳求他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