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凯琳?乔韩森说:“我们格陵兰人太过亲近了,而我们生活中又有太多重担,我们不想把重担加在别人身上。”
二十世纪早期的丹麦探险家发现因纽特人有三种主要的心理疾病,叙述这些事的因纽特人都不知这些病症何时开始出现。这些病症只发生在极偏远地区,在其他地方都已消失。一位患过“极地歇斯底里症”的男士叙述其为“一股气升起,你那海象、海豹和鲸鱼血所滋养的年轻血气冲上来——悲伤包围了你。你开始觉得焦虑,厌倦生活”。此病症的变形如今还存在,我们可以称之为触发忧郁症或混合状态,很接近马来西亚人所说的“失神杀人狂”(指精神错乱,以杀人为乐者)。“高山流浪者症侯群一发生在离群索居的人身上——早期的时候,村人不准他们回到群落,让他们完全自生自灭。”“独木舟焦虑症”是现实错乱,觉得船中进水,自己会沉入水中溺死,这是最常见的偏执心态。虽然这些词现在多是在讲古时才用到,但依然可唤起因纽特人为生活奋斗的记忆。根据格陵兰公共卫生部门的首长何内勃格?克里田森所言,最近在乌玛那克有许多人频频抱怨,觉得皮肤底下有水在流动。法国探险家尚?马劳里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写道:“爱斯基摩人基本的个人主义特质和他们刻意相信孤独等同悲惨,二者之间有着戏剧化的冲突。一旦被伙伴抛弃,他就会被存在已久的忧郁击垮。团体生活亲密得令人受不了吗?人与人之间都被道义的网牵绊在一起,使爱斯基摩人自愿成了囚犯。”
伊利米那克的女长老们都曾长期把痛苦深深埋藏在心里。凯琳?乔韩森说:“起初,我试着跟其他女人讲我的心情,但她们就是不理睬。她们不想听到难过的事,而且也不知道要怎么聊这种话题,她们从没听过别人谈自己的麻烦。我本来还以自己没给别人找麻烦为荣,但在我兄弟过世后,我被他的自杀震惊,我非讲话不可。可大家不喜欢听。在我们的习惯里,即使是跟朋友说‘我很同情你’都很失礼。”她说她的丈夫是个“沉默的男人”,他们之间的谈论方式是她哭泣,他聆听,两人都不说任何大家不习惯的话语。
这三位女长老都能相互感受对方的困境,多年来,她们一起谈着内心苦闷、孤寂的感受。艾美莉亚?乔森曾去过伊路利萨特受接生训练,她这时才知道有谈话治疗这回事。她发现和另外两位太太聊天令她舒缓不少,于是向她们提出一个想法。星期天在教堂里,艾美莉亚?兰格宣布说她们组了一个团,欢迎任何想谈自己痛苦的人来聊天,单独或一起来都可以。这在这个社会里十分新鲜,她建议用乔森的家作咨询室。兰格保证这类会谈绝对保密。她说:“我们都不喜欢孤独。”
后来的几年,村里所有的女人,几乎都跑去找她们谈过,都不清楚有多少人寻求过她们的协助。从未向丈夫和小孩吐露心声的妇女,跑到接生婆的产房里哭泣。于是造就了新的传统——开放的言谈。很少有男人寻求协助,虽然男人要坚强的想法让他们不能来,但至少是个开始。我分别在三位女长老的家中待了很久。艾美莉亚?兰格说,看到别人与她谈过后那“解脱的模样”,真是让人欣慰。凯琳?乔韩森请我到她家坐,她端上来一碗新鲜的鲸鱼汤,她说这碗汤是人们难题的最佳解答,她还告诉我,她发现了悲伤的真正疗法,就是聆听别人的悲伤。“我做这些事不是只为了来跟我谈话的人,” 她说:“也是为了我自己。”在自己家里和自己的亲人之间,伊利米那克人不谈私事,但他们会到这三位女长老家里得到振作的力量。“我知道很多自杀事件被我阻止了,”凯琳?乔韩森说:“真高兴我及时跟她们谈过。”保密极为重要,小部落里有很多阶级,搅乱阶级惹出的麻烦会比沉默造成的问题更大。“对站在外头要和我谈问题的人,我绝不主动提问题,要不就是换一种方法,谈谈身体状况,”艾美莉亚?乔森说:“直到我礼貌地问:‘你还好吧?’他们会哭起来,然后我再把他们拉进屋内。”
西方社会时常提起谈话治疗,但它已经被看成是一种精神分析。忧郁症是孤寂的疾病,受其所苦的人很清楚地知道它会带来恐怖的孤独,就算是被爱包围的人也一样——在这种情形下,越拥挤越感到彻骨的孤独。这三位伊利米那克女长老发现了放下包袱和帮助别人放下包袱的美妙。不同的文化用不同的方式表达痛苦,不同文化的人有不同的痛苦,但孤独却有无限的可塑性。
我在她们家中吃着抹了海豹油的鳕鱼干,三位女长老问我是否也有忧郁症,她们想从自己的经验出发,聊聊我的经验。离开小镇时,我的翻译员说这是她有生以来最累的一次,但这也令她十分骄傲。“我们因纽特人是很坚强的民族,”她说:“若没解决所有的问题,我们就不能在这里过活。所以我们找到了解决问题的方法,忧郁也是问题之一。”在较大的城市里设立自杀求救热线电话的格陵兰人——莎拉?莱恩说:“首先,人们得了解跟别人说话是很容易又很棒的事。但很多人都不知道。我们已经知道的人要努力宣传这种经验。”
活在一个危机四伏的世界,你得分清楚困苦的生活与忧郁的状态之间模糊的界线。因纽特人的生活很苦——虽然不能跟集中营相比,也与现代都会中的精神空虚不同,但他们活在严酷的环境中,缺乏西方人习以为常的豪华物质生活。不久之前,因纽特人甚至还不能享受到说出自己问题的好处:他们必须压抑所有负面的情绪,以免影响他们的整个社会。我拜访的几个伊利米那克家庭,都是以保持沉默的方法来度过难关。这可以很有效地达到他们的目的,看得出来,许多人就是这样度过了一个个冰冷、漫长的冬天。现代的西方人陷入沉郁时,解决问题的最好方法是坚毅的信念,伊利米那克人的故事验证了这个理论,但这种方法有其范围及地区的限制。如前面所说,村里没有一个人会谈论自己的问题,即使是那三位女长老,平常也不谈自己的麻烦。人们常说忧郁症是进步社会里的闲人才会得的病症,事实上,应该说是特定阶层的人才能享受到自由表达、陈述忧郁的特权。对因纽特人来说,忧郁症实在微不足道,这是每个人的生活中都会有的遭遇,除非是病情日渐严重到失控,否则他们只是视而不见。在他们的沉默与我们以大量自觉的语言表达之间,有许多陈述和了解精神痛苦的方法。环境、种族、性别、文化传统、国别——共同决定了什么是可以说的,什么是不能说的——从某方面来说,它们也决定了什么该消解、什么该加强、什么该忍受、什么该放弃。忧郁症的迫切性、症候群和治疗之道,都是由我们身体生化系统之外的外在力量、个人身分、生长环境、信仰和生活方式所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