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有了惦挂,于是老提醒自己留意,可每每望花,花不开,每每等,每每失望。后来花稍微有了动静,是最外层的一张萼片,曾经是鲜绿的,现在看来,已经变灰,稍微还有点发黄,掉到窗台,不支离破碎,倒也让人黯然神伤,摸起来感觉还是挺硬的,干,一压便成粉末。花的样子倒让人多少有点欣慰,形状更突出了,如同发育的少女。有一种特有的味道,油然蕴生。
接着,约莫是耐不住性子,还是等急了,等了多天,依然悄无变化,自己便狠下心,不多管了,放手,任其自由,但心中还是期待某一天的惊喜,则像一父亲形象,不管如何也要知道是男是女。当然,也想过最后的结果是一丛叶子,因为春分之际,有花开也有芽发,你总不能牵强。
那时多少是想起一个女孩子来了。一个叫孟凡的女孩子。某一年春节的时候,她也兴致勃勃跑去逛了花市,那是南方城市一个热闹的日子,如传统的节日,花市在新春前夕,一条长街,左右两边,人满为患。各种特色和喜庆的东西也都蜂拥而至,一同出现在众人面前。春联,鞭炮,各种花,风车,许愿果,无所不有。孟凡那年心血来潮,却又不想空手而归,于是便买下一株风信子。一种水生植物,形状如水仙,叶子修长,新嫩。
孟凡回家后把风信子养在玻璃器皿里,脖颈狭小而下盘肥大的那种。她把花养在那个容器里,只是因为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风信子在水里根须舒展的样子。风信子没有让孟凡失望,不久便开抽叶,春节一到,便开了花。孟凡很高兴,春节过后,她想永远养着风信子,等待它明天再次开花,结果发现不行,水会把它的根须泡烂,于是想把它养到花盘里,孟凡尝试了很多方法却没有成功,最后风信子还是枯萎而死。死相极其难看,叶子腐烂,花碎入泥。孟凡于是不再养风信子,知道现在,每每问她,她还是一如过去决绝态度。想起当时的那枚老去的风信子,也多少有点叹息,不知风信子在土里是否会也还有情感,听了孟凡的话,她是否如一个五百年前的女子一样,着红衣,纵身一跃,沉入汶水,留下十六字,吾死以后,化作厉鬼,汝及妻妾,永无安宁。
想到这里的时候,笑,轻描淡写,倒也些出两个决绝的女孩子出来。女子如花,花如女子。孟凡不再养风信子,虽说决绝,但归咎还是风信子给过它希望,却最后让她失望。女孩子终究是需要被保护的,无论何时,于是,此刻的决绝无人说是罪过。此时,心里也开始想到其他事情,如果我窗台上的花有情感的话,她是否也是一个仪态万种的女子,她因为害怕我失望,而久久不开,或者她又怕花开后,我会对她念念不忘,而她知道自己终究是要抽身离去,怕我心绪不得安宁,所以不曾绽放。
最后的结果是,花没有开,一直没有开,而我却知道了结果。她没有亲自告诉我。那天,我回家的时候,发现花已经掉落在地上,枝上有蚂蚁咬过的痕迹,她落在窗台,外层的萼片竟然变得很松了,用手一碰,就脱落了,一层一层,从萼片到花瓣,最后我看到酱紫色的花蕊,贴鼻一闻,不见得有一丝香味,而它一直隐藏心底的甜,却被蚂蚁发现了,于是爬上枝头咬它,它失重,不得不脱落,最终万劫不复,她消失在我的记忆里。到了冬天真正来临的时候,我已经不管楼下小道的那些植物了,我将瓶子盛上水,加上水彩的橘红颜色,放如略为粗糙的红绳,把它搁置窗外,一宿变凝结好了,从瓶里拉出来,橘红的冰花,挂在窗檐,心想,有一条红绳牵着,至少也该安心了。
其实这样的安心是不可能的。女子如花。女孩子终究不能让一个男人放心。而在我不放心的人中,有一个人便是她。她仿佛也曾经消失在一段记忆里,我相信记忆终究是可以切成很多段的,甚至每一段直接,也是隔离中空的。但是她再次出现在我的眼前的时候,我或多或少还是想起她来着。这就犹如掌心上的一块死肉,你在某一次碰撞中出血了,好不容易结巴,满以为好得差不多了,表皮上也形成了一层粗糙的保护膜,但你不小心弄破那层死肉的时候,撕心裂肺的痛楚还是会从根部汩汩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