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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于丹/易中天 当前章节:15400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7:58

数英雄,谁是英雄(4)

民间情感的这种固化,有可能把历史上的人物读成两张面孔,这种历史与道德的冲突,会造成这样的结果,实际上完全没有冲突的也可能这样。比如说李隆基这个人,在历史上一个是作为唐明皇的形象,一个是作为唐玄宗的形象。如果我们去读正史,那起码的开元盛世,那样的“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尤藏万家室”,历经四十年的辉煌治世,这是唐玄宗的一个大的功业,青史留名。只不过是天宝十四年以后出了“安史之乱”,但是造成安史之乱的最重要原因——藩镇割据,也不是到他这里才出现的。所以你会看到,李隆基在历史上是个有做为的皇帝。但是我们现在看到的唐明皇是什么样的?红颜误国,唐明皇就是一个多情天子,今天说起来,就是“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就是那样一种“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这都是文学上的描述。但有一点,民众情感的血脉,最主要的是来自文学而不是历史。这是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就是在道德与历史的评价之间,在文学的演绎、情感的延伸与所谓“秉笔直书”、“不虚美,不隐恶”这样一种史家笔法之间,其实是存在着巨大的断层。

人人都要有不较劲的心态

易中天我老老实实、规规矩矩按照《三国志》的记载讲“三国”,怎么挨那么多骂呢?因为我颠覆了太多人固有的想法了。大家的想法都是文学的想法,都是《三国演义》的想法。这样一来,一个历史人物就有了三种形象:第一个是我讲的历史形象,第二个是文学形象,还有一个是民间形象,就是庙里供着的那个关公。

我有个观点,曹操和诸葛亮有惊人的相似,就连他们的官职也是一样的,都是丞相;曹操封武平侯,诸葛亮封武乡侯;曹操领冀州牧,诸葛亮领益州牧。而且他们当政的时候,他们的皇帝都是“橡皮图章”,汉献帝就不用说吧,这刘阿斗也没什么权力,这个《三国志》记载得很清楚,“政事无巨细,咸决于亮”,就是芝麻大的事都得诸葛亮拍板,但是为什么到后世,两个人却有了截然相反的舞台形象呢?说到底是人性的问题。我觉得,因为人性本来就有两面性,任何人都有善的一面,也有恶的一面,人性的善恶两面是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这个东西要投射到文学艺术当中去,然后被传统的民间艺术脸谱化,然后分出了截然相反的两个阵营,一方是红脸的关公、一身正气的诸葛亮;一方是白脸的曹操,贼眉鼠眼。

所以我们不能把民族的情感过于扩大化、分极化,我们的民众要学会理智地对待历史,当然更要理智地对待现实。曾经有一个学者在APEC(亚太经合组织)会议上看到所有国家领导人都穿唐装的时候,他说,哎呀,21世纪肯定是中国的世纪了,你看他们都穿什么衣服了。我说他们到菲律宾穿菲律宾的,到印度尼西亚穿印度尼西亚的,那21世纪是谁的世纪啊?现在连流行歌曲都大唱三国和中国话,像周杰伦啊,还有S.H.E.,是不是意味着中国文化正在或即将统帅全球?反过来说,是不是说明中国人面临着信心危机,需要借古人以服天下?用不着这么小题大做,不就是唱唱歌、穿穿衣服嘛!既不意味着中华民族文化的伟大复兴,也不意味着中国文化走向衰亡。

于丹其实我很认同易老师这种心态,我把这种心态叫做“不较劲心态”,我觉得今天我们这个社会有很多东西过于较劲,但是较劲之后,就会适得其反。有个词叫“局限”,什么叫局限,有局才有限。我们老是人为地做一个很小的局,然后为其所限,那就是自己跟自己较劲。其实在个人生活中,我更喜欢庄子,我觉得我们不要过分地攻伐异端,不要过分地把一种庄严肃穆的东西变成我们的主旋律。“无为而治”,有时候可以从无为达到无不为。我觉得一个人生命的成长,不能揠苗助长,要尊重人的性情;文化形态的局面也不要刻意去修建,一定要用什么去打败什么,用什么去取代什么,就以一种审美的方式去看待,顺其自然是最好的。

其实周杰伦的歌我非常喜欢,从最早的时候我就喜欢。周杰伦的歌我都很熟悉,大家可以看到2006年的乐坛,那是一个网络音乐的天下,专业歌手里面只有第一没有第二。销量最好的就是周杰伦的《依然范特西》,在这张碟里面,就收了很多很中国风的曲子,比如说大家很熟悉的《菊花台》,整个他的造型,他的词,包括前面的《东风破》、《发如雪》,方文山整个的创作,我觉得都是很中国意象的。但这种中国意象是非常时尚、非常前沿的。它其实是完成了对中国诗词意象的解构,而不是结构。我们去写格律诗的时候,是从一个平仄格局里面去一点一点地完成七宝楼台的堆砌,但在周杰伦的歌里面,在方文山的词里面,是做了一种情趣的解构,最后总会放上一点点中国音乐的造型元素。

我喜欢的中国文化是什么呢?就比如现在的时装设计,它可能会设计得非常时尚,但里面有一点点中国元素在,有一点元素,中国文化就被启动了。文化可以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成长,不一定非要端着面孔庄严肃穆地出来亮相,说我一定要在意识形态主流的位置上被大家尊重。非得要“罢黜百家、独尊一种”之后它才是健康的吗?真正的健康就是被孩子们喜欢。比周杰伦还年轻的乐队——南拳妈妈在《牡丹江》里唱道:“到不了的都叫做远方,回不去的名字叫家乡。”这句多深刻呀,是吧?其实这就是中国文化。

我们都是性情中人(1)

于丹这种“不较劲心态”不仅体现在文化上,它更应该是个人的一种人格修养,也就是说,要顺从人性,顺从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像我和易老师,我们都是性情中人。性情比学问重要得多。当然易老师学问比我好得多,这句话不是谦虚,认认真真。我跟易老师私下是好朋友,我们没有觉得高山仰止,我尊重易老师的人生经历,他比我多了一种东西,就是他生命中比我多一种苦难,他经历过磨砺,我是从校园到校园的这么一个成长过程,他有苦难。所以我觉得这个世界上,知识固然重要,比知识更重要的是经验,比经验更重要的是悟性。

其实在生命成长的过程中,一个人应该有他的生命激情,有他永不衰竭的理想主义,有他的职责承担,这些东西比读经典更重要,因为读得久不一定意味着读得深。所以我说生命的“觉悟”,“觉”是一个瞬间,听别人讲看书的体会,都能怦然心动、醍醐灌顶;但“悟”是一个过程,终其一生。所以我觉得一个人的悟性最重要。

性情中人做的事就是兴之所至,有兴致的时候做一件你觉得快乐的事。快乐的事不计功利,但是它往往能融进生命。孔子那时候说“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为己之学”是为生命快乐的学问,“为人之学”是为了写文章、评职称的学问。我们今天是“为人之学”太多,老是在问我到底什么时候做合适,这是一种用脑子的生活。其实要是我说,忘记技巧,用心生活,简简单单,兴之所至,生命放达。那最后活的这个境界是什么,读书就读出陶渊明那种“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人生一大乐事就是,任情挥洒,无往不至。

易中天我完全赞同于丹的话,但是我们俩的话仅供参考。为什么呢?因为“为人之学”还是必须要有的,那么多人要评职称、要考试、要弄文凭、要找工作,你不能说不要他做呀。所以我还是说,君子独善其身,小人自得其乐。

像我这样一个“真小人”,我就特别能自得其乐,做一点我喜欢、我能做的事而已。阅读经典就是一件兴之所至的事情。什么时候想读什么时候读,从你想读的那天开始。家长不要强迫孩子去读,如果你作为一个母亲或父亲感觉不干点什么就没有尽责的话,那我给你一个建议,从怀孕那天开始读,准爸爸在准妈妈耳朵旁边读《论语》好了呀。我教育孩子很简单,从他自己想读的那天开始。

于丹经常有人问我怎么看待现在的“于丹热”,我觉得我同样以一种谦逊的态度来对待。讲《论语》本来就是我率性为之的东西,就是本着我的快乐和真诚做的事情,它在客观上可能造成了另外一种效果,但是没有必要说一开始非要刻意怎么样。

21世纪对我们来讲是多元价值并存,从物质层面到精神层面,都出现了各种变化、挣扎,乃至断层,我们经历的就是这样一个时代。就说和谐,与其说现在有和谐的氛围,不如说人心中都在呼唤和谐。那么和谐是什么?《论语》里面为什么讲“和而不同”?因为这种状态很好,就是一方面鼓励多元,“不同”就是每一个人有自己独立的见解。“君子和而不同”,就是你要有自己独立的价值观、独立的见地、独立的禀赋;但是需要大家来共同做事的时候,需要观点来协调的时候,也能“和”到一起。五味调和才是天下美馔,五彩调和才是天下景观,五音调和才是至美音乐,没有哪一种东西是单一的,它必须是在坚持不同之后的一种和谐。

当我们真正进入社会之后,当我们被一个角色所规范,当我们追求一个名誉的时候,我们已经被束缚了。这个过程中,没有别人可以解放自己,只有自己解救自己的心,释放自己的魂,做到漠然无魂,一切一切已经自自然然了,到这样的时候,天下的芸芸万物,会各复其根的,因为人不再娇情了,人不再强制了,去掉了所有的强制,这个世界会是一副葱茏的面貌。其实我们今天繁华的物质世界,不是不够美好,而是这种美好有了太多人为的痕迹和社会化的标准,也就是说,我们能够贴近自然的地方,已经太少了。如果万物可以各复其根的话,那么天地之间“浑浑沌沌,终身不离。若彼知之,乃是离之。无问其名,无窥其情,物固自生”。这个世界上,一切都会自由生长,你不必去窥明它其中的道理,不必去追问,不必去计较,世界真正的和谐其实就在这样一些杂乱丛生之中,让各种生命自然蓬勃,于是构成了天地和谐。

我们都是性情中人(2)

我们小时候做过一个试验,一张白纸,划七等分,涂上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然后用铅笔在中间一戳,“啪”地一转,老师说你看到什么了?我们认为会是七彩混合旋转得极其绚烂,但是转起来才发现,是白色的。而这种白跟一张白纸的白是不同的,它是一种飞动之白、融合之白,各种光谱交融之后一种很高级的融合。其实我们现在的“和而不同”要的就是这样一个东西。

我听过一个小故事。有一次青蛙遇到蜈蚣,青蛙说你看我只有四条腿,我要是走的话,两条前腿一撑,两条后腿一使劲,我就往前蹦了,我这四条腿都有分工。它说蜈蚣啊,你是百足之虫,你往前走的时候最先迈的是哪条腿呢?蜈蚣听它一说,“咔嚓”就停在那儿了,然后蜈蚣很沮丧地跟青蛙说,我劝你以后永远不要问任何一个蜈蚣这个问题,你只要一问,它一定就卡在那儿了。

其实这多像我们的生活!我们的生活大家理出头绪想一想,只会比蜈蚣多,不会比蜈蚣少的,你的生活,你的工作,你的交友,从老人到孩子这一切一切,当它顺理成章成为你的生活的时候,我们是不能过多思考的。大家都知道这句话,叫做“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我们一思考,我们的日子就会像蜈蚣一样,就卡在那儿了,我们就运行不下去了。这是因为我们违背了一种顺其自然的真实,所以庄子说“有大物者,不可以物”,也就是说,在这个世界上,把真正的物质当成物质去役使,不要真正地拘泥于这种物质,一定刻意想要怎么样去做,顺乎自然,这一直是道家至极、根本的简单观点。

易中天幸好我们两个人不是蜈蚣,好在我们也不是青蛙。

做正常人就好

于丹在生活中,我们不做青蛙,也不要做蜈蚣,只要做个正常人就好。

我在很多场合都被问到家庭,我不知道为什么大家这么关心啊。大家关心我就说一句,我可以简单地告诉大家,我对自己家庭的评价就是“很正常”。其实什么叫正常呢?比如说有老人,跟妈妈住在一起,我有丈夫,我有孩子,我想我们中国绝大部分家庭都是这样,有自己的长辈,有自己的伴侣,还有自己的孩子。其实在这个世界上,我们不必追求一个家庭多么多么完美,这个家庭有什么什么样的传奇,实际上最朴素的东西最恒久。我孩子出生的时候修正了我一个很大的观念。其实每一个妈妈在孕育孩子的时候总在想,我希望我的孩子是最聪明的,希望我的孩子是最漂亮的,希望我的孩子是多么多么了不得,我要为我的孩子做什么,每天就像是揣着一个梦想。但是我的孩子生下来以后,带她去做各种检查,说一个孩子应该在多少公分到多少公分之间,说这个孩子正好居中,然后写上“正常”两个字。然后一个孩子什么头围啊,胸围啊,体重啊,各种东西它都有一个上限跟下限。我跟亲戚曾经讲过,生一个大胖孩子多骄傲啊!后来这孩子不算胖也不算瘦,正常。我看我的孩子的检查表格上一片“正常”的时候,当时觉得很骄傲,她是一个正常的孩子。

其实“正常”是我们生活中最好的尺度。不要追求所谓的卓越、优秀,人的生命能量就这么大,如果有哪个方面你表现得过分超常的话,一定有其他的方面低于正常。比如易老师说我“找不着北”(迷路、缺乏方向感),我说话说得很好,但是“找不着北”这件事是不可救药的。我就在我住的酒店里面已经走丢N多次,有时大家约好去吃饭,我就找不着了。

所以我说,人就是这样,你可以亮出来你的长项,那你也得承认你生命中肯定是有短项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样,没有人是完美的,我小时候是个偏科的孩子,当我语文作文从小就写得好得不得了的时候,我的数学就一塌糊涂,我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算错应用题;不光是数学题,还有政治,我经常算出地主欠张大爷多少多少斤粮食,张大爷反过来剥削地主了,因为乘和除多了,弄不清楚。实际上我可以很坦然地看到我缺乏数理逻辑,我缺乏方向感,我生活中有很多缺憾,这样我觉得真实,这才会让我知道一个人必须要看到生活最朴素的东西是什么。我觉得每个人在生活中都别想说“我是完美的”,完美太累了。我觉得最好的标准就是正常而健康。

所以,关于家庭,关于自己,我都告诉大家一个判断,正常而健康。没有太大的野心,没有长久的规划,一切顺其自然、随遇而安。其实我从小到大都是一个没有规划的人。如果一定要说出所谓规划,我觉得我现在有两个角色,一个是在学校做老师,这件事我打算一直做下去;然后在家里做妈妈,我得带好我的孩子。有可能进入我的人生规划的就是这两件事,我是认真的。但是其他,我可能做什么,可能不做什么,都不敢说,但我想说,我做事情只有一个前提,那就是我enjoy的事情。那么它可能会附带来了一些价值,但是那个价值不在我预先考虑之列,我做让我自己快乐的事情,做可以使我生命性情豁达、可以做到的事情。所以我又要说庄子的一句话,就是“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就是所有那种很较劲的、一定要做什么的事情我不做。比如中国文学史的这些诗派里面,我不喜欢“郊寒岛瘦”,你说“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我费那个劲干吗呢?我还不如去放牛,是吧?作诗作成那样!我觉得作诗就要像李白那样,喝完酒以后,洋洋洒洒,倚马可待。那样你就去写,因为很快乐;如果说又推又敲,还得捻断多少根胡子,那这诗不作也罢。所以,生命就这么长,无需较劲。我已经规划了这么两个角色,一个职业角色,一个伦理角色,剩下的生命角色就随着我的性情吧。做出来什么,大家不用惊讶;什么都不做,大家也不用惊讶。

之二:《论语》《庄子》里的生活智慧

儒与道:中国人的一天一地

讲完《〈论语〉心得》和《〈庄子〉心得》后,我见过各式各样的评价。我想,对于我个人来讲,我的态度就是:人活在当下,就用心去做好一件事,至于做完以后的好坏评说就任由大家了。大家怎样评说,我都接受,因为我做的事情摆在那里,任何事都可以从不同的角度去解读,我永远只能站在我本初的意思上去讲我为什么要讨论《论语》和《庄子》。

或许《庄子》相对《论语》来讲,会小众一点,大家对道家的理解没有对儒家那么广泛。那么为什么我要一起来讲呢?我不是想做一个学理性的阐述,不是要讲中国儒家学理体系和道家学理体系的区别,讲它们在学术地位上的意义,我只是想说,作为中国人,我们的血液之中都会有或儒或道的文化基因,它其实是我们生活的坐标系,它提供了我们生命的参数。

一个人如何安生立命呢?我很喜欢《三五历记》里讲述的盘古开天辟地的故事。如果是西方的神话故事,我们可能会看到盘古是一个神,用斧子把天地劈开,世界瞬间突变,绝对不是中国化的讲述。中国化的讲法是:天地之间是一团气,混沌如鸡子,盘古在其中与其共同成长,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盘古日长一丈,一共长了多少年呢?万八千岁,天地开辟,阳清为天,阴浊为地,盘古在其中。经过这个成长以后,孕育起来的人有一个理想,被表述为六个字:“神于天,圣于地”。所以神圣这个词不是一个层面,而这“神于天,圣于地”,是中国人可以企及的最辽阔的人格。

“圣于地”,在土地上做一个圣贤,这就是儒家理想。儒家理想是给我们一种社会人格的自我实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作为这样一种担当,在大地上行走,去担当,去尽责,来完成士阶层的使命,这种自我实现给了我们一个重任,这就是圣贤境界。

那么,“神于天”是什么?我的理解,是道家。庄子说,每一个“自我”都可以独与天地精神共往来,一个“自我”虽然短暂、渺小,但是当天地与我共生、万物与我合一的时候,我可以完成“乘物以游心”、“磅礴万物”的逍遥游,其实这就是一种神仙翱翔的境界,所以,庄子教会我们的是一种生命角色上的自我超越。

如果说圣贤的境界教我们入世实现,那么神仙的境界教我们出世去遨游;如果说儒家教给我们在这个土地上去承担重任,那么道家教给我们的态度不是要忍辱负重,而是要举重若轻,当我们生命轻扬潇洒的时候,你照样可以为这个社会尽职尽责。所以我认为,儒与道是中国人的一天一地,“神于天”的时候我们心思远游,“圣于地”的时候我们责任承担。那么,有了这样的一进一出,一个人不至于因为过分地飘游而显得不尽职,也不至于因为过分地担承重任而不堪重荷,缺少飞扬的力量。所以我经常想,生命的长度其实不在自己的手里,短则五六十年,长则八九十年,总归是人生不满百;但是人就如同河流,究竟活成一条小溪或是一条河流,生命的宽度在自己手里,宽度就在于我们把河床的两岸打在哪里。在我看来,一儒一道,天高地阔,我们可以在里面找到一个生命坐标。我其实不是站在学理的意义上解读儒、道,我并不是在做一种唯“体”的研究,而是在做一种唯“用”的延伸。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国人的体会,用生命的名义就够了。我们去触摸经典,去分享智慧,给自己一个人生的界定,遨游其间,那我想我们每个人至少可以活得宽广一点。

让心灵去飞扬(1)

有人说我喜庄厌孔,实际上我是我喜庄不厌孔。其实,每一个人开始读书的时候,都是从儒家进入的,儒可以让我们在这块土地上行走得稳健踏实,但是道家会给我们摆脱地心引力、向上飞扬的力量。我之所以更加喜欢庄子,是因为他让我觉得人的生命可以有一种任达的自由,可以有一种让心灵飞扬的能力。但是我也并不厌孔,人在这世界上的审美就如同桃红李白,各有其妙,可以乐山同时也可以乐水,人喜欢的东西都不是一元化的,只要你能从这个中间吸取自己喜欢的、对自己有价值、可延伸的东西。

就好比我读,我喜欢杜甫,可以为他的沉重而热泪盈眶;但我更喜欢李白,我一样可以为他的天真而热泪盈眶。也就是说,你的泪水可能是相同的,但令你感动的缘由可以各有不同。同样的一种春花秋月,当这样的一种古今徘徊,从历史、从我们心中走过的时候,我觉得儒与道在我的生命中无法分家,无法准确地分出来哪一种是儒家的情怀,哪一种是道家的思想。在我看来,真正的神圣都是殊途同归的。比如说对于人生很高境遇的描述,儒家说,从年十五志于学,经过毕生的成长历练,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到七十岁从心所欲、不逾矩,这是两个标准的内外合一。所谓“不逾矩”,是指我们在现实社会中,不超越规矩法度,不违背害社会规则,不违背他人情感,这是一个好公民的规范,它是很外在的;但前四个字“从心所欲”,是一种个人的、独立的、心灵的,它要求我们听从心灵的声音,跟从心灵指引的方向,去追求你生命的真正价值。

芸芸众生,大多数人只能在一个标准上做得很好,或者做到“不逾矩”,无非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日三餐,娶妻生子,别人怎么活,自己也怎么活,倒是做到了“不逾矩”,但是自我已经泯灭了;或者另外一些人可能做到“从心所欲”,可能今天不合作、明天离家出走,这样的人倒是活出了自我的性情,但同时伤了很多人,伤害了外在的规矩。

怎么样才能做到内外合一?这是要通过整个生命成长,不矫情,不刻意,大道天成,最后达到的一个境界。而这个境界在道家的表述中更简单,只有五个字,就是庄子说的“外化内不化”。

所谓“外化”,就是融入规矩法度、顺应人情世故;在外在,一个人越融合、越进入,他的生命就越有效率。而一个人的“内不化”,就是用生命恪守的那份信念;每一个人之所以为“我”的本质,在于灵魂深处的反省与坚持。这样的“外化”与“内不化”融为一体,一个是内在的生命,一个是外在的生存,生生不息,你可以生活得很好。这两者不是殊途同归吗?

所以,包括我们经常所说的理想,我们说道家的“道法自然”,热爱天地山川,“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让你真正在游历之中,达到心游万仞。

我们总觉得儒家是沉重的,它总是担负着使命,要牺牲自我的。但是读过《论语》的人都知道,几个学生围着孔子在那里各言其志,子路说:“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一个拥有一千辆兵车的国家,夹在大国之间,内忧外患,国内闹饥荒,国外还大军压境,我都能从容处理。这样的理想能说不大吗?但“夫子哂之”,孔夫子不以为然。往后谈理想的学生冉有、公西华就保守多了。冉有说,我不要那么大的国家,再小点,“方六七十,如五六十”,就这么大一个国家,我给它治好了,我让老百姓吃饱肚子,礼仪的事不敢说了;公西华又缩一点,说人家祭祀的时候我做一个小司仪就可以了。孔子都不表首肯,最后到曾点了,在师兄们高谈阔论的时候,他仍在弹琴,听到老师提问,也没有扔下琴、紧张失措地去应答,而是从从容容地说,我的理想和他们不一样,无非是大家在一个暮春天气里,穿着薄薄的青衫,一帮朋友、若干学生到刚刚开冻的沂水里,洗干净自己的头发,走上高高的舞雩台,沐浴着春风,踏青而归,在歌声中让自己的心灵完成一个放飞的仪式。就这样的一个理想,反而让孔子叹曰:“这也就是我的理想了。”

让心灵去飞扬(2)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儒也罢,道也罢,我们可以以一个名义打通,就是生命的名义。一个人无论为社会做多少事,他必须是清醒的、有活力的、能快乐起来的。这样的人,才可以使他的亲朋好友,乃至于家国百姓都对他有一份信任和托付。如果一个人心灵是混乱的,身体是脆弱的,连自己的生命都无法担承的话,何谈家国大业?

所以我认为,儒与道,在生命的名义下可以打通,永远不矛盾;而且我也不认为它们和我们远隔千古,对于今天来讲,我更不认为它们的思想都是过时的。尽管文化的诞生,一定受当时历史条件的局限、制约,很多思想在今天是不适用的;但是我想如果回到最朴素的生活层面,古人的心灵未必就比今人的心灵狭小,或者由于生产力不发达他的内心世界就一定没有我们丰富。

就拿四季来说,夏天时,外面热得要死,屋子里有冷气,要长衣长裤;冬天时屋子里有暖气,外面冰天雪地,屋子里可以穿衬衣。物质的发达,让我们可以轻而易举地去享受简易的生活;借助高科技,可以让我们的生活更加舒服。但另一方面,正是由于这样的一种改变,让我们失去了感受春花秋月的能力,古人所谓“临秋云,神飞扬;沐春风,思浩荡”那样的一种四时穿越,在寒暑之间,用生命去感知,那样的一种心灵敏锐,我们还有吗?我们过去的中国文化,比如说古人弹琴,他要在山川之间,扶琴动操,欲令众山皆晓;古人画画,用石涛的话说,要“吾写此纸时,心入春江水;江花随我开,江水随我起”。

而今天,物质也造成了人的异化呀!物质的发达,让我们的愉悦享受变得廉价,让我们心灵飞扬的力量受到削减。所以我觉得去重新阅读经典,不要把圣贤当做高高在上、用以顶礼膜拜的偶像,要把经典当做我们身边最朴素、天真、恒久、温暖的生活方式。我们去触摸它,其实丰富的是自己的感知和生命,这就是我对经典和圣贤的态度,敬而不畏,真正的道理都是道不远人的。

兴之所至,随处可及(1)

道家精神有三个精神层面:道,法,术。相比较来说,我更喜欢心灵沟通的层面。其实我是一个反技巧主义者,我从来不信任任何的“术”。我觉得我们今天这个社会的一种悲哀,是运用脑子过的生活太多,用心过的生活太少,我们过于信任外在的规则和技巧,而忽略了一种诚意的自然表达。语言是什么?无非是一种思想的载体,只要你的生命有着一种真诚的热情,你的语言,它不一定是澎湃的、华丽的,即使它是木讷的、简约的,它也能流露出真实的意思。所以,在道家层次中,我最喜欢的也是它作为哲学的层面,对生命的阐发,而不是作为宗教的层面。

儒与道也一样,不仅是道教,儒也曾经和道、和释一样,庙堂之高;也曾经作为“罢黜百家”之后的儒术被放在统治术里;也曾经作为儒学,让历朝历代书生为之皓首穷经。所有的这些,今天的大多数人都不会感兴趣,对于普通人来说,抛开学理,抛开学术研究,只在大众文化权利的分享层面上,以生命的名义去触及,就足够了。人在接触自己热爱的事物之前,不能带有太多的礼赞,这种尊敬之心,有的时候也是过犹不及的,你敬到了无法去触摸、心中产生障碍的时候,对自己也是一种约束。

在今天这个社会,我们有太多太多可以依靠、依凭的商品,我们可以借助高科技放大自身的力量,其实我们同样需要放大自我的能量,放大心灵的力量,也就是说,“兴之所至,随处可及”。

我觉得对经典的阅读,不见得非得是系统性的,也不一定要具备什么资格,只要你有这种觉悟就足够了。读一本书,看一回电影,和一个人讲话,瞬间心有所感,醍醐灌顶,那是一个“觉”;我们自己终其一身的历练,自己内心慢慢地参透,那是一个“悟”。我们很多人就是有“觉”而无“悟”,听别人讲的时候,看一本书的时候觉得很对,而过去了就丢掉了。其实,建立在我心澄净这样一个基础上的、终其一身的参悟,才是最重要的,古圣先贤、山川万物、世间造化,都能够终得心源,变成自己的人生经验。

在讲完《〈论语〉心得》和《〈庄子〉心得》以后,我自己也在回过头去想,我和经典共生共长,去揣摩、研读,这是一个多长久的关系!其实说到儒与道,中国哲学这两大源头,在我最初接触的时候,是处于一种孩提的蒙昧状态,并没有一个很明确的意识要去读,要去记忆。

我自己出身和成长的年代正好是文化大革命的后期,我是独生女,我的爸爸妈妈是知识分子,被下放到不同的农村,我是跟着外婆长大的,我们家三进的院子里就我们一户人家。我小的时候连幼儿园都没有上过,因为他们不放心我出去,所以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小女孩就锁在这个大院子里。干什么呢?就读诗词啊,写毛笔字呀,临帖呀。但我很庆幸的是,我的家长从来都没有以一种强制的方法来教育我。

我最早接触《论语》里面的一些道理,大概是在四五岁的时候,现在想起来,我父亲从一开始就没有要求我死记硬背,却经常带我去叔叔、阿姨家参加聚会,有很多人在一起的时候,爸爸就悄悄地跟我说,你看,这里有这么多人,孔子说过一句话叫“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这么些人里头,肯定有能当你老师的人,你去看看,你觉得他们谁对人特别有礼貌,谁特别博学,谁做事做得特别麻利,你去看看谁能当你的老师?小孩子嘛,我就这样跑来跑去看,有的时候看到有些行为是好的,也有的时候看到的是不好的,就会跑回来问爸爸,说你看,有一个叔叔他随地吐痰了,有一个阿姨她高门大嗓地抢别人话了,这个人肯定不是老师吧。然后我爸爸会告诉我说,这也是老师啊,因为孔子说“见贤思齐,见不贤则内自省”。你看到比你好的人,你要跟他一样好,这是老师;但是见到不好的人,你就要反省一下,你会不会跟他一样不好,所以他也是你的老师,因为可以让你反躬内省。

兴之所至,随处可及(2)

有些朋友经常问我,说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整个背诵下来《论语》的?我可以诚实地说,到现在我也不能背诵全部《论语》。因为我对《论语》的介入一直都是这样只言片语化进生活的,所以我从来没有觉得《论语》是艰深的、远离现实的,需要我去敬畏、去费很大的力气琢磨的,我总觉得它对我来讲是笃定的、真实的、亲切的、温暖的。

所以我特别想和大家分享一个经验,小孩子对形式感一旦产生逆反,那么内容就再也不能进入他的生活。其实任何一种健康的文化,都有助于生命的成长,所以尊重成长本初的规律,让孩子在游戏中自然而然地进入,这才是我们家在我小时候给我的最好的教育。

用仁心温暖世道(1)

曾经有人跟我说,日本当局在研究我的那两本“心得”,说要从中看出中国未来的政治走向,我当时吓了一跳。日本人真了不起,能从中看出中国未来的社会政治发展方向。也许是他们在“上纲上线”,也许也不无道理。但我并不关注这些,我们都知道儒家有一个“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人生境界,我目前关注的仅仅是“修身”这两个字。

我们的生活,已经无比辽阔地向外拓展,但我们缺少一种内心的复归。今天的科学技术日新月异,想知道的事情,用Google一搜,几万条就出来了。但我们却没有一个心灵的搜索引擎,不知道就在当下,就在此际,我们最真心想要的是什么。不要说相比于两千五百年以前,就仅仅相比于半个世纪之前,我们的物质选择都已经极大地丰富了,但是丰富一定能带来幸福吗?可以说,对于有准则的心灵来讲,丰富的选择是一种享受;但对于没有准则的心灵来讲,越是丰富就越是灾难,因为他会为选择而选择,陷入不断的忙碌中,但始终没有目标。

黎巴嫩的诗人纪伯伦说:“我们走得太远,以至于忘了为什么而出发。”我们其实总是在一次次地重复,但是不知道依据在哪里。从这一点来讲,复归内心,重新发现自己,这是我做“心得”阐发的唯一目的。我所做的不是对《论语》的解读,也不是对《庄子》的注释,我所做的无非两个字,叫做“心得”,一心有一心所得,千心万心,只要用心,皆有所得。

这样的一种心得,其实无所谓正确与否,我不提供任何答案,只提供一种感知的方式。我不提供任何的结论,只提供一个开始。我不是以一个学者的身份讲《论语》、《庄子》,因为作为学者,我的研究领域是影视传媒;我只是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国人,我所完成的是对文化基因的唤醒,而不是任何知识、道义的灌输。而这样的一种基因是存活在我们心里的,比如今天你走在中国的农村,他们邻里之间的关系,待人接物的方式,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那种善意,一定是和儒家思想有默契、有关系的。这就是文化基因,它不一定要读了书才能到达。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我想所谓的“治国、平天下”这样的一些远程的理想,都不是我想讨论的;我想说的就是在一个多元的、变化万千、价值断层的社会形态中,我们每个人如何从仓皇中找到镇定,从变动中发现自我,于这样的一种忙碌迷惑之中拥有更多轻盈和快乐,让自己生活得更有效率。如果能做到这一点的话,我觉得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中国文化经历了漫长的历史,我们的文字经历了很大的变化,我们的语言方式也跟以前完全不同了,但传统文化的血液仍留在我们身体中。血液之中,一定会有某种文化基因的存在。上一个世纪,整个20世纪,中国的儒家思想经历过两次全民性的颠覆。一次是在上世纪之初的“砸烂孔家店”,因为这样的一种文化妨碍了科学技术的发展、进步,成了中国社会转型最大的障碍,这是一次。接着是半个世纪之后的“批林批孔”,又是一次全民性的批判。即使是经过两次大规模的颠覆之后,到今天,我们又开始回归和寻找我们的文化基因。其实,并不是说我一个人的力量能够做到什么,我只是现象之一,每个人的内心都有回归和寻找,有太多太多回归和寻找的行为,不见得一定要站在理论的高度,在一种精神的指导下才出现,它都是自发的行为。

中央电视台,每年过年的时候都有一台大型的节目叫《感动中国》。这个节目是将中国能够让全社会感到温暖、善良的行为挖掘出来,然后集中起来,最后选择十个人,进入当年的“感动中国榜”。这几年来,我一直是这个节目的推选委员,他们会把几十个人的材料拿出来,让我们看材料然后去推荐一个人。前几年的推选中,我见到的都是真正的英雄,有排爆除险三百多次的排爆专家,有奋不顾身解救人质的警察,也有高山上的哨兵,都是一些极端的个案,很传奇。

用仁心温暖世道(2)

但是在2006年的材料中,我看到了一个叫林秀珍的农村妇女,河北衡水人,终其一生,她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她从二十多岁嫁到这个村子,就义务抚养村里所有的孤寡老人。她作为一个新媳妇去认人的时候,看到刘爷爷刘奶奶这样一户人家,很穷,她就说我婆家也不富裕,那我吃窝窝头,你们也跟着吃,我喝粥你们也喝粥,但我保证你们不断炊。这样说过以后,她就每天去给人家做饭,天天做,一直做了八年。刘奶奶有一天从炕席下拿出一包安眠药,她说:“本来这是我和刘爷爷准备最后动不了的时候用的,这是我们的下场。八年了,我看你一天都没断过,现在我才觉得我们大概不需要了!”说着就把药扔进了火塘。林秀珍不光养这一家,最多的时候她养了六家老人,有一户养一户,她养上了,就一直养到送终。如今她已经六十多岁,这么多年来,她自己的四个儿女陆续出生,孩子们都管这些老人叫爷爷、奶奶,妈妈忙不过来的时候,儿女就会去帮忙给老人们洗脚、剪指甲。这就是林秀珍被推荐的全部理由,她没有过惊天动地,也没读过圣贤经典。如果不是《感动中国》这个节目发现了她,她也许一生都不会走出那个村庄。

当时的推荐语是我写的,我写了一句话:“如果富人做这样的事叫做慈善,那穷人做这样的事,她就是圣贤。”我看她材料的时候,就想到了“仁”这个字,二人成仁,仁爱之心,永远是从与他人的关系中生发出来的,区区两万字的《论语》,“仁”字被提到109次,“仁”可以说是中国儒家思想核心中的核心、基石中的基石。所谓“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就是说,我们每一个人都希望在世界上安身立命,那么,就用树立自己的心去帮助别人去树立;“能近取譬”,就是将心比心,将自己的心去与同类的人做一种心灵的模拟,这就是仁义最基本的方法,这样的方法后来被孟子推演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无非是讲眼前人、身边事,当下完成,把它推广开来,不需要多么远大的理想,也不需要位高权重。我看见林秀珍的材料,脑子里就真的跳出这些话来。后来她当选的时候,舞台上每个人有一座“丰碑”,我还记得在她的前一位就是霍英东先生,他的丰碑镌刻着四个大字——“辉煌一生”,这是一位伟大慈善家的碑铭。接着就是林秀珍的丰碑掀开,她的碑也有四个大字——“温暖世道”,这也是推委会对她的评价。推委会说:“三十年来,善良流过村庄,她用自己的仁心温暖了世道。”这句话言外之意是什么呢?就是我们的世道有点苍凉——不苍凉,为何需要温暖?但这样一个农村妇女,用自己一生的努力,就真的可以温暖这个世道,这不就是圣贤吗?这还用说,我们的文化可以人为地被改变吗?可以在文字中被终止吗?林秀珍没有读过多少书,但是她在做。我相信,我们每一个中国人的血液中蛰伏着的基因,一种温暖、善良的愿望。我们会用不同的方式去言说,即使我们不去言说,当我们“敏于行”的时候,它也永远活在我们的行为方式中。

寻找自我救赎的力量(1)

我在签名售书的时候,有一个老人和一个小孩对我说的话,让我感触很深。那位八十岁的老人说:“谢谢于老师,你把孔子给中国人找回来了。”这是一个老人的话,因为他觉得孔子一直没有丢失,它在每个人的心里,我们有寻找之心,才会觉得他回来了。那个十二岁的小女孩说:“阿姨,我看完你的书,才知道孔子说的不是废话。”我当时很想抱抱她,十二三岁的孩子,当他们打着游戏机、吃着麦当劳、听着流行曲的时候,她还能知道孔子说的不是废话,已经足够了。我们不需要她了解多少,不需要她系统地诵读——诵读也不一定就是唯一的形式。其实只要抛开成见,我们就会知道,各种文化在生命中的激活都是需要的。她只要觉得这不是废话,值得她去关注,这就是我们未来的希望。

谈到的远景,我不希望我们的文化是一元的,我不希望只是儒家文化的简单回归,不希望把东方文化看作我们唯一的根本或是源泉。我这十几年来跟香港的渊源很深。1996年,我在香港前前后后逗留了半年的时间,因为当时做了一个大型的专题片,叫《香港沧桑》,一共十八集。我当时作为它的撰稿人,就要了解香港,从那个时候,我就跟香港接触很多。我觉得香港多元文化并存的特征特别明显。我们对于每种文化,就应该像我们的口味一样,不会因为喜欢吃西餐而放弃吃中餐,也不会因为喜欢吃中餐而放弃吃日本菜或面条。其实在口味上,一个人可以是多元的,在文化和伦理上也可以是多元的。

文化从来都是一种从容的流变,我想不应该抱功利心,我们的心忠诚地去对待自己的内心态度,去葆有一种幸福的提升。其实不计较功利,也许我们可以走得更好。比如说对于读书的态度,我喜欢的是陶渊明说的“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这个读书的态度很好。对文化也是一样,你可以泛览,可以流观,仰观天地之大,俯察品类之盛,俯仰之间,人生不乐复何如?只要人生是宽广的,是快乐的,那么各种伦理、各种文化,只要你需要,你就会吸取。这样的话,它不作为一种外在的强制,而作为一种内心的需要,在丰盈饱满、富足快乐的人生状态下,我想应该得到的文化最终都会被整合到自己的生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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