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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于丹/易中天 当前章节:15449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7:58

今天的文化,在一种多元并存之中,每一个人其实都在以自己的生命作为支点,将文化作为一种力量融合进去,转化为一种生活的方式。生活方式是什么?就是让我们从文化中找到在自己困顿的时候可以被救赎的力量,在安稳的时候可以快乐的能力,这些文化的东西不一定需要我们长篇背诵,但是它可以成为我们内心源源不断的力量。

中国文人中就有很多这样的例子。你看张孝祥在过洞庭的时候,中秋节被贬官了,那是怎样的一种心情?每逢佳节倍思亲,他一个人在那里被贬官了,一个人驾着一叶扁舟,“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鉴琼田三万顷,着我扁舟一叶”,这是一种天地情怀啊!就是他可以看到这么辽阔、像玉鉴田野一样的景致,我的一叶扁舟稳稳地行在其上。那么天地宇宙与他的关系呢?“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银河和皎月照射他的心胸,他的外在和内心,都是朗朗的、皎洁的,这就是一个人的人格。所以他说这样一番境遇“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他不感到悲哀和困窘,反而有一种悠然神往。

他也知道自己一直在贬官,“应念岭海经年,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短发萧骚襟袖冷,稳泛沧浪空阔”。就算这种短发萧疏、一腔清冷又有什么呢?我还可以稳稳地泛舟,生命还是稳健的。所以他说只此一刻,即使天地都没有光明了,我还能做到“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这是什么样的心?我会想到儒家所谓的“君子”,生命坦荡而没有戚戚之怀,这不就是君子之襟怀?张孝祥所表现出来的天地坦然,不就是这样吗?

寻找自我救赎的力量(2)

这种境界在道家思想中,“孤光自照”转换为庄子的话,就是两个字——“葆光”。他说,我们的心为一个府库,养心最后是为了葆有心的光芒。这种光芒不一定来自外界,你心里就一直带着的。而光芒的境界,我最喜欢老子的表述,四个字,“光而不耀”,内心有光芒但不耀眼,它不刺伤别人,它不张扬,若要我形容,我认为“光而不耀”是“哑光”的那种光泽,它不是那种亮亮的光泽,而是一种优雅、节制、含蓄、内敛并且是永不中断的光泽。

像张孝祥在那样的困顿之中,你说他是儒家之境,还是道家之境?总而言之,他葆有生命光芒。所以他不是在隐忍,而是在欢乐。想到所有人都在中秋团圆的时候,他看到山川万物皆为我的嘉宾。大家都在喝酒,我有什么?“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我抬头看见北斗之星是勺子形,我用这勺子舀尽西江水,遍宴山川万物。这是什么?我不把它当作诗词来读,我把这对苦难的穿越看成人生豪奢的一场审美。

中国知识分子,还有一个很杰出的代表——苏东坡。这个人,你说他是儒是道?作为儒家,他当过翰林大学士,在北宋是一个杰出的政治家。他以自己敏锐的政治禀赋和知识分子的良知,看出新党过于激进、旧党过于保守,一生挣扎于党争之间,两党都不把他当自己人,他一直做着文化学者的担当,这说明他入世很深。另一方面,在生命遭遇困顿的时候,他又是怎样的态度?他如果在好地方当官,比如在苏杭,他可以写一写淡抹浓妆总相宜的西子湖,可以参禅修道、修桥修堤、赏赏风景,还可以研究东坡肘子这样的。但是,一旦贬官了,“若问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贬到天涯海角,贬到今天的海南这个地方,你说他沮丧吗?但他却说“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这是我平生未到的奇观丽景,纵使再有千百次的贬谪,心中都不会有遗恨,因为这里的景观太美了。

到那里没有东坡肘子了,他说“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做岭南人”,我可以吃鲜荔枝啊,吃得多高兴啊。到那里不做高官,没人成天给他送礼,他抬头见月,低头看花,“菊花开时乃重阳,良天佳月即中秋”,有月就叫中秋,菊花一开就喝酒过重阳,我想过节就天天过节。这样一个被贬官的人,处处欢乐。他到那么老,在密州出猎的时候,“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这样一种生命豪情,你说他的心不悠游吗?你说这不是沉浮由心吗?“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大家都在追问家贯何在的时候,苏东坡说“此心安处是吾乡”,一颗心可以安顿的地方就是故乡。所以,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没有物理上的故乡,今天所谓的故乡就是祖辈的他乡。我们只有此心安处,才是生命可以托付的归属。以这样的态度来看道家,就是生命的潇洒狂放。因此我喜欢林语堂对苏东坡作的评价,叫做“不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

乐观主义是一种生命态度,当一个乐观主义者去担当重任时,他才不会被沉重压垮,所以我说,我们要担承重任,但要举重若轻。我不喜欢忍辱负重,同样是重,为何不能担当得轻盈?我觉得家国责任,加在一个乐观主义者的身上,他会永不妥协。

你成就世界,世界才会成就你(1)

在生活中,可能很多人做的事情都是相同的,但是不同的人对同一件事的诠释态度却可能是完全不同的。我曾经在一本书中读到一个故事。一个15世纪的宗教改革家,他说他年轻的时候,曾路过一个巨大的石料场,他看到很多人在烈日下汗流浃背在搬石料,但他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他就问第一个人,你在做什么?第一人说:“你看不见啊?我服苦役呢!”然后他问第二个人,你在做什么?那人比较平和一点,说:“我在砌一堵墙”。接着,他再去问第三个人,你在做什么?那人脸上显出安详的光彩,他擦了一把汗,说:“你问我吗?我在盖一座教堂。”其实,这三个人手中搬的都是一模一样的石料,他们是一模一样的累,天上是一样的太阳,地下掉的是一样的汗珠子,为什么解释不同?这是三种态度。

在社会上,我们每个人手上或轻或重都有一块石料,我们都在尽着公民的责任,我们都在完成职业的任务,但是对于这块石料的解释却大不一样。

第一种人,我称之为悲观主义者。我们做任何一种职业都有各自的沉重,都有各自的付出和委屈,其实你有理由认为生活就是一场苦役,但是当你不断抱怨的时候,你的人生会流失掉许多的快乐年华。

第二种人,我称为职业主义者。你永远只知道一堵墙一堵墙地砌下去,你有自己的职业,有自己的薪水,有老板给你的职称,所有这一切你不能辜负,你可以完成保底,但你永远没有提升。

第三种人,我称为理想主义者。这种人有憧憬,有达观、快乐的理想,他会努力去完成眼下每一块砖的搬运与堆砌,因为他心中有一个未来的远景——一座神圣的教堂。

君子的力量永远是行动的力量,而不是语言的力量,但是真正的君子在融会贯通之后还有一个很高的标准,就是君子从来不是作为一个固定的职业、一个小角色被摆在那里的,他们是变通的,是与时俱进的,是在这个社会的大变革里面随时调整自我的人,这就是孔子所说的“君子不器”。君子在这个世界上不是作为一个容器而存在的。容器是什么呢?你是合格的,中规中矩地摆在那儿做一份职业而已,这种人就是我刚才说的职业主义者。比职业主义更高一层的境界是理想主义,一个君子重要的不在于他的所为,而在于他的所为背后的动机。其实人很奇怪,我们是思维决定行动的动物,也就是说态度决定一切。

我们今天的社会,有太多太多的不尽如人意,但恰好是这些地方需要我们去做。心怀梦想,有快乐飞扬的力量,才能从困难中超越而去。也许因为我们今天的社会太沉重了,我才不希望我们的心困顿于此。我们正需要用这种乐观的精神与达观的力量去改变这个世界,所以我们的自我才必须坚强。

我想,一个现实主义者去做事,他可能会被现实中太多的困难击垮而妥协;而一个永不妥协的理想主义者,他行走于现实之中,也许正是由于他的坚忍,再坚忍一点,下一步就是奇迹的发生。从这一点来说,如果我们真正对家国有所忧患,我希望在忧患之外,我们能以一种坚强、理想的态度去改变这个社会,在完成这个社会使命的同时,也让自己的生命宽度能够因此扩大。

中国知识分子的道德理想,用宋人张载的话说,就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为天地立心”,我们的一颗心在天地之间,这是一个大的坐标系,有天地之心,天、地、人三方才能共同成长,才不会让我们觉得生命无根。“为生民立命”,即是说你的使命感是关乎天下百姓的,我们要取这么大的一个起点,才会有这么一种责任担当。“为往圣继绝学”,我们已经有多少往圣先贤创造出的绝学,因为相隔时空,今人难懂,已经搁置在那里,需要我们去继承。而这么一个“继”字,我的理解是,不是简单的传承,而是真正的阐发,要像司马迁那样“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继承。“究天人之际”是一种哲学;“通古今之变”是一种史学;“成一家之言”,他那样一种汪洋恣肆、“无韵之离骚”的笔法其实是一种文学。文史哲融入一体的时候,他的《史记》才会成为二十四史之首。虽然它远远不如《汉书》那样经得起推敲,但它那种个人的风发扬厉,天地之心,生民之命,在里面是有的。

你成就世界,世界才会成就你(2)

在《太史公自序》中,司马迁说到他的父亲司马谈在病中向儿子托付,说五百年有周公,五百年有孔子,而到今天又这么多年了,有谁可以继绝学,为往事作一种阐发呢?司马迁在父亲的床前涕泗横流地说,小子何敢让贤,这是历史的选择,自己是无法推卸的。我觉得,这就是文人的使命,所以你“为往圣继绝学”,是对历史的交代;“为万世开太平”,是对未来的承诺。

今天的社会需要我们太多的人来改变,但那样一种“天地之心”、“生民之命”,它必须托付给一个健康的、有能力的、蓬勃的、有梦想的生命,这个生命本身不能是暗淡的、瘠薄的、脆弱的、消沉的。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在拥有了风发扬厉状态之后,才去担任那样的职责。你创造,你快乐,你成就世界,世界也会成就你的生命!

给你的是情分,不给的是本分(1)

有很多人对我说,《论语》再好,它也是两千多年前的东西了,当今社会跟两千多年的那个时代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所以他们就又了这样的疑问:当经典智慧和现实生活发生矛盾的时候,会不会有挫败感?会不会有怀疑、沮丧的时候?我说,当然人人都有他的怀疑和沮丧,但我们不能将其归咎于经典或现代给我们的理念。孔子有一句话:“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当你真正了解了生命规律的时候,是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去抱怨的。你不把自己的生命交出去,你也不要指望哪一个经典来拯救你。你不断章取义,不急来抱佛脚,哪有他人的智慧可以用来抱怨?只有感激。

我觉得,每个人在完成生命觉悟、修炼、自省的过程中,这个世界给你的都是情分,不给的都是本分,在本分的时候不要抱怨,是情分的时候要学会感恩。用这样的心态去对待,每悟出来一点,它都是很美好的事情。

在困顿迷惑的时候,我相信泰戈尔说的一句话:“人向前走路,抬脚是走路,落脚也是走路,如果只抬不落,我们怎么往前走?”人的情绪总会有它的潮起潮落,你在迷惑的时候,会想到这是两个波峰之间的一个波谷,下一个波峰即将到来,所以凡是路总会走得过去的。抱着这样一种心态去面对困顿,佛家有个境界,当世界无情时我多情,当世界多情时我欢喜。欢喜之心一直在,没有什么迷惑走不过。

当这个世界给你情分的时候,当经典给你智慧的时候,你要学会感恩。学会感恩,我们的心灵才得以获得重生的力量,然后我们才可能有一个博大的胸怀去回报,去爱这个世界,去平等地对待世间万物。这就是儒家说的“仁”,墨家说的“兼爱非攻”。百家之说异彩纷呈,各有自己的一种阐发。墨家“兼爱非攻”,这是它的核心理念。也许有人会说,儒家被各个朝代的封建君主拿来作为统治人民的工具,它特别强调尊卑、等级,它怎么会有真正平等的“仁爱”呢?我想所谓等差之说,其实是它在后世作为统治之术被人为地放大了。可以说,当儒家真正强势起来的时候,也是它弊端最明显的时候。汉武帝独尊儒术的时候,儒作为绝对主流的意识形态,它的强权被放大,等差就随之出现,因为它成了统治阶级的一种御用术。但是,如果我们回到本初,回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这样的一个性情层面,应该说等差是不明显的。

什么是仁呢?孔子曾经跟他的学生解释过,有五者能行于天下,仁就算做到了,这五者就是恭、宽、信、敏、惠。

他说,首先人要对世界保持由衷的恭敬,“恭则不侮”。也就是说,每个生命皆有尊严,这种恭敬态度是对所有人说的。

第二个态度是“宽”,“宽则得众”。一种宽和之心,心底无私,天地乃宽。这样一种心态才能得到大众的拥戴。

接着是“信”,“信则人任焉”。一个用生命守住信誉的人,就会有人用你,你的职业生涯就会顺风顺水。

第四点是“敏”,“敏则有功”。一个有敏锐之心的人就能建功立业。

第五点是“惠”,“惠则足以使人”。有慈惠之心,让所有人可以分享精神利益和物质利益,那你就足以使用别人。

孔子说,“仁”只要恭、宽、信、敏、惠就可以做到了,其中并不强调级差。

任何一个文化形态的诞生,一定是跟当时的文化环境和社会形态相关联的。《论语》产生的时候,整个社会的行为规范是靠“纲常礼教”的,也就是大家用一种礼法来进行道德约束。在那个时候,“民可使由之”,有一种意旨让大家知道怎样做就够了,在儒家的体系中,并不主张让老百姓去了解很多的知识与道理。还有比这个说得更过分的,比如“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这都是当时站在封建统治者的角度上所讲的一种行为规范。

我从来不主张“为贤者讳”。我们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去挑剔经典中已经过时、不合时宜和没落的思想,我们只能本着建设性思路,把对我们生命建设有用的东西从中提取出来。中确实有很多东西,在今天都已经过时。但我认为,宽容,也包括对古圣先贤的宽容。我们不是搞纯学理的研究,无需揪着没落的学理去死缠烂打。正如我们看一个半瓶子的,如果你看到已经空了半瓶子,那你就是悲观主义者;如果你看到还有半瓶子酒,你就是乐观主义者。

给你的是情分,不给的是本分(2)

我倒是觉得,年轻的朋友如果能摘掉有色眼镜去重读经典,从原初的阐发中得出自己的结论,也许是一件好事。我小时候,我们的教科书上对《庄子》的评价很糟糕,说《庄子》代表没落的奴隶主阶级的思想,说它是消极的,是腐朽的,是阻碍社会前进的。如果你这样去读经典,那你永远读不懂,你得到的就永远是本分,不会是情分。

生命的“王道”

在我个人的生命取向上,我非常痴迷于道家的精神境界,因为它说“夫列子御风而行”,生命真正的境界,是生命无待,自由飞扬,这个境界多好!但这些都需要把自己的心融进去后,才能解读出来的,戴着有色眼镜去读,那只会闹笑话。

比如说,庄子的思想倾向于“无为”,那么可能就有人会担心,这种思想对年轻人来说是不是过于消极?不利于资本主义的竞争性?

那么我们就来说一说如何理解“无为”。“无为”,不要断章取义,它真正厉害的叫做“无为无不为”,也就是说,“无为”是为了“达道而治”。“无为”是一种对生命境界的顺应,它从来不矫情。庄子曾经提出一个大胆的结论,说伯乐是个残酷的暴徒,说伯乐识马,整治马匹,把马一会儿给烙,一会儿给剪,一会儿给训练,马已经死伤过半了,最后训练出来的几匹,他叫做“良马”。这实际上是违背了物理天性的。

其实,什么叫做真正的无为、顺应?就是尊重生命、尊重成长,在这种尊重中,让一个人的主观能动性发挥到极致。今天的外在社会,有时候修理了我们太多的天性。在这种状况下,道家的积极意义就体现出来了。比如,一个生命长成什么样子才叫标准?惠子曾经去问庄子,说魏文王给了我一个葫芦籽,后来我就种出一个大葫芦,这葫芦长得太大了,把它剖开当水瓢吗?庄子就说,你真笨,长那么大你就别把它当水瓢,把它绑在腰里当个游泳圈多好。谁家能长出那么大一个葫芦?为何你要按照一般的功用去考虑它?然后惠子又跟他说,有棵大树长得不规矩,长得太大了,“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匠人不顾”。木匠路过这棵树时,都不想看它一下,说这个木头长散了,没有用了。庄子说,那么大一棵树为什么非要做建材呢?你把它立于广莫之野、无何有之乡,让所有人“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让过往的人乘乘凉、聊聊天,二三十人在那开Party,这不是挺好的事?

所以庄子有这样的阐述,他说,一根木头如果长到一围粗,大家都说这个木头好,是个标准规格;长到三四围,是栋梁之材;如果长到七八围,就非常昂贵,富人家可以做厚厚的棺材板;如果再长得大,长成十人合抱、二十人合抱,人们就说这木头就没用了,就长成了散木,木质流散,做什么都不好用了。但是庄子说,如果真的长成那么大,它就成了神木了,人们可以围着它进行庆典。我在西藏林芝见过一棵二十人合抱的大树。我住在那儿好几天,经常看到人拎着青稞酒到树下去,在那里狂欢,大家都会围绕着它。过去我们认为,生命规格小的时候,合乎标准,而生命气象大了就超过我们的想象了。其实庄子就给了我们最大的境界,他让我们知道人的生命可以有像大鹏鸟与燕雀那么大的区别。当你的生命蛰伏于水中,作为鲲的时候,是一种生命含蕴;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的时候,这就是生命的辽阔。可以迁徙的时候,升腾而起,不知几万里长空。这样的生命境界不好吗?这种无为之心不好吗?什么叫做无为?无为无不为。

很多人都爱看,我自己从小就喜欢读武侠。我看的时候,会注意到武侠小说的境界,像金庸写的主要是侠而不是武,他讲的是一个人内心的历练与修正。他会说,一个少侠初出道时,用天下无双清风宝剑行走江湖,仗剑远游,这时候他仗的是力气;等到十年过去,这个人年近中年,武功精进,他就会用一把不开刃的钝剑,因为他用不着锋芒了;然后再长十年,他可能成为了一个门派的掌门人,已经成为一个受尊重、内心博雅的人,这时候他不用金属了,只用一根木棍;等他武功再精进,十年、二十年过去,他成为武林至尊的时候,连木棍也都抛弃了。在这个时候,所有的功力都已内化,他可以在不经意的地方出手,由于他身上无招,所以别人就无法破他。当别人用槌的时候,他挥拳就是槌;别人出剑的时候,他的双指就能削出剑气。当十八般武艺来的时候,一切都败在他的手下,这个境界就是独孤求败的境界,但求一败而无敌手。这是什么境界?无为无不为。

做最美的自己(1)

我不久前听说自己入选了一个“最美五十人”的评选,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以什么标准选出来的。我自己在年轻的时候,从来没有被人家称赞过漂亮,现在不懂为什么就糊里糊涂地进入了这样一个评选。当时我开玩笑说,他们一定是把我跟孔子、庄子放在一起比的时候,觉得我是美女。后来我就觉得,如果一个女人要永远保持美丽,那你要选择一个比你老两千多年的参照物,你就可以永远美丽、永葆青春。

希望年轻漂亮是每个女人的心态,但是没有办法,一个人的容貌,前二十年是爹妈给的;至于二十岁以后到终生,美丽的东西一定跟自己的修炼相关,它其实跟你的五官长成什么样子,没有直接的关系。这个关系就好像幸福与金钱一样,说没有金钱你就特别幸福,那不现实;说有了金钱,你就一定幸福,那也未必。也就是说,一个女人,她的物质生活的质量会影响到她的容颜,但它只是一定的基础。真正的美丽,我想,它首先与女人的善良相关。其实,真正最美的女人,都是那些情怀柔软、善解人意,而且不抱怨、不唠叨的女人,谁也没有见过唠叨的美女,对吧?也就是说,真正的美丽,它与情怀相关,与教养相关。教养不一定是知识,不一定学富五车,读到博士也不一定美;教养有时候是一种通透的悟性,在举手投足之间,你会觉得她有一种温婉如水的气质。这种气质不会以强劲的力量迸射出来,而是以一种婉约和持续的姿态自然流露出来。在我们生活中,它可能是一种养分,它可能是一种鲜亮的光彩,它可能会为我们带来一种身心的愉悦。

为什么古人说“腹有诗书气自华”?有情怀、有教养的女人,会洋溢出一种气质,只有气质是不可替代的。所以从这点看来,女人没有必要怕衰老,年华就像陈酿,越酝酿越有味道。

如果说还有第三点的话,那跟自信有关。自信的女人,你爱自己,别人才会爱你。任何一个生命都有它的自我确认。一个真正有情怀、有教养、有自信的女人,在任何一个年龄段上,可以说,她永远都是一个美好的女人。

当然,要做一个美丽的女人,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她要扮演好生命的多元角色。就我个人的体会来说,我觉得,第一个是工作的角色。我的工作看起来好像很忙,但是我有一个标准,就是我做的事情一定是我很享受的事情,如果我不喜欢,我就不去做。我觉得我们的人生没有那么多的时光可以用来浪费,用来勉强自己做不愿意的事情。

第二个是家庭的角色。我有我的家庭伦理观,我有时候跟我老公讲,我在外面奔忙的时候,最牵挂的两个人,就是我叫妈妈的人和叫我妈妈的人。这是我生命中无法割舍的根,所以你说家庭对女人来讲是一种负担吗?沉重吗?正是因为你有他们的爱,以及你可以给他们爱,而感到一种真正的幸福。这是我的家庭角色。

第三个,我还有独立的社交角色。我有形形色色的朋友,我的一个朋友圈子跟另一个朋友圈子完全不交叉。我有一批特别文人气的朋友,是把酒临风、赋诗作画的老先生,我跟他们在一起,可以完成一种文化飞扬的穿越。我还有另一批玩、特别酷的年轻朋友,我们可能今天去听爵士,明天去看展览,后天去飙车。另外,我还有一批特别女人气的朋友,今天去泡吧,明天去做SPA,后天去逛小店。当然,我的学生都是我的朋友,大家可以一起玩得非常疯。我觉得,人生就是因为拥有不同的朋友,你在这个社交角色中,生命的各种潜质都可以被启动,他们可以激发你的活力,所以对朋友要永远感恩。

第四个角色是我的心灵角色。我永远能意识到我的灵魂在哪里。大概从六七岁起写日记,一直到现在,我的这个习惯没有中止,即使再忙,我每天还是会写日记。因为我觉得写日记让我完成了对内心的梳理,可以安顿,我对自己会有一个评价。

从一个角色跳到另一个角色时,它是一个很积极的跳跃和休息,你不会感到疲惫的。所以我还是要回到那句话:态度决定一切。我们的心态会决定我们的状态。

做最美的自己(2)

过去说到中国的劳动妇女,一直都把奉献、牺牲作为传统美德,我对这种话很抱质疑,因为我不喜欢牺牲这个概念。什么叫做牺牲?根据《辞海》的解释,那种被剥夺生命、奉上祭坛的生物才叫“牺牲”。牺牲就意味着你为了某个崇高的目的而放弃了自己的生命。当女人觉得她为家庭、事业做出了牺牲,这就给她的抱怨找到了最佳理由。她就会跟孩子说,妈妈就是为了你才弄得蓬头垢面,你不好好学习,你对得起我吗?然后对老公说,我就是为了这个家才操劳成这样,你还不好好爱我,你还对得起我吗?当一个人总是这样抱怨的时候,这在心理学上叫“非爱行为”,以爱的名义所进行的亲情之间的绑架。对一个女人来讲,你爱一切,你付出,你享受,这是一个很幸福的过程。能够爱与被爱,这是生命的幸福与奢侈。所以我觉得,谁都不要说牺牲,我们自己付出了,我们的收获更多。

在这个过程中,一个美丽的女人,一个自信的女人,在多重角色中的穿梭和跳跃,你永远不会觉得时间不够,因为一分一秒,你都可以活得有张力。其实在我的生命中,年龄不是一种历时性的成长,而是一种共时性的存在,我在一天内可以体会十五岁和五十岁的心情、十六岁和六十岁的状态。在我跟学生疯玩的时候,就是十五六岁的赤子之心;当我跟一帮朋友谈诗论道的时候,就会有一种知天命的彻悟。当我们的生命在同一天之中有很多交错成长时,我们还会在乎年华吗?其实年华就在自己手里,这段流光从岁月借来冠以自己的名字,无非是最后成为一个真正的自己、一个最好的自己。

之三:什么样的生命是快乐的

喜剧演员的人生悲剧(1)

在当今这样一个物质异常丰富的时代,我们对于整个外在的世界有了越来越多的依赖,依靠越来越先进的技术延展自身的能力。但在内心深处,我们到底能不能够有同比增加的幸福和快乐?我们的内心有没有我们所期望的那种宁静?我们对自身的角色定位、目标是否那么明确?其实,这一直都是我都想和大家谈的话题。

我曾经看到过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故事:有一个人种葡萄,种啊种啊,培养出一个非常好的良种葡萄,他自己吃着觉得太甜了,他就捧了一大堆葡萄,欣喜若狂地跑到街上去,希望和大家分享。

这时候过来了一个官员,他就跑过去对那个官员说:“你尝尝我的葡萄吧,看看我的葡萄好不好。”那个官员看了他半天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求我啊?是需要我帮你家里人呢,还是帮你自己呢?你说出来,我就接受你的葡萄。”他说:“我什么都不求你,我只是想让你尝一尝。”那个官员又看了他半天,说:“没事求我,干吗要让我尝葡萄呢?”说完就走了,弄得那个种葡萄的人非常失落。

这个时候又过来一个商人,他就又跑过去问商人:“你愿不愿意尝尝我的葡萄?”商人说:“这么好的葡萄,很贵吧?你说吧,你这一堆要多少钱?我给了你钱之后,我就可以拿走。”他说:“我不想要你的钱,你先尝一尝。”商人说:“这个世界上哪有不要钱的东西?你这样白给我的话,我觉得不符合我的判断。算了算了,我还是不尝了。”

最后过来的是一对恩爱的恋人。他特别高兴,觉得那个年轻的女孩子,一定爱吃新鲜的水果。他跑上去问:“小姑娘,你想不想尝尝我的葡萄?”小姑娘特别高兴,正想要吃的时候,她身边那个男孩子就冲那个种葡萄的人怒目而斥:“你什么意思?”他觉得很害怕,心想不要闹得人家两个人不高兴了,算了算了,就跑回去了。

在往回走的路上,过来了一个脏兮兮的老乞丐,他看到葡萄,不由分说地拿起来就吃,然后说:“天呐,这是天底下最好的葡萄!我实在太高兴了!兄弟,你实在太棒了!”说完就扬长而去。这时候,种葡萄的人才高兴起来,他觉得老乞丐给了他最想要的东西,就是一种最单纯的快乐的分享。

我们想一想,我们见过多少官员、多少富商、多少恋人,他们或者有权,或者有钱,或者有情,但那些阻碍他们获得幸福的障碍我们都不陌生。我们在做所有的事情前都会想,我们的快乐是和哪一部分相关呢?如果没有一种交易、没有一种利益关联的话,我们可以获得一种单纯的快乐吗?

其实,这就是我们今天的困顿,我们的内心里面就是少了一种不假思索、生命热情奔涌而出的单纯情感。我们生活在一个如此多元化的时代,但有一种价值观却是惊人的相似和单调,就是赚钱赚钱再赚钱。然而我要说,当我们赚了那么多钱之后,我们还有时光去享受它吗?我们赚的那些钱放在那里,会不会把我们的生命异化?

经常有人给我打电话,邀请我讲课,总在说定一个时间表,给我看看你的Schedule,看还能不能排出我的时间。我说我不行了,比如说我周一、周二要上课,周三要写点东西,周四还有个演讲,那别人就要说你周五和周末是没有事的,你也可以来讲课啊?我在想,我们什么时候形成了这样的一种惯性,就是只要有时间就要排上工作?我们大家已经顺理成章地认为,有一天的日子,就要工作,因为工作是社会的需要,是你自己生存的需要。但这一切不是你自己心灵的需要。我们还有空闲吗?

我想给整日忙碌的朋友一个建议,就是我们要活得内敛一点,回到我们的内心,看一看我们的内心真正需要什么。

我看到过一个有意思的故事。有一个人去看心理医生,他说我的工作压力很大,大到自己已经感觉得了抑郁症。什么症状呢?他说我很怪,每天都不怕工作,我只要在工作的场合,大家都说我是优秀的、称职的,大把的鲜花、掌声,赞誉从来是不缺少的;但是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会忧思惶恐,不知道何去何从,左一个念头,右一个念头,犹犹豫豫,徘徊不定,患得患失。所有这些挣扎的念头弄得我食不甘味寝不安,这种日子长此以往,我觉得就要崩溃了,你怎样给我治一治?

喜剧演员的人生悲剧(2)

那医生说,好吧,你看我们这个城市里面,有一座大剧院,在这个剧院里,有一位我们国家最优秀的喜剧演员。他每天都在表演自己最拿手的喜剧剧目,只要是看过他演出的人,都会开怀大笑、忘记得失。医生说我先不给你用药,你先去看他的演出,看上个十天半月,整个人的心智、状态全都调整好了,你再来,我再给你治病。

听完这番话以后,这个病人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泪流满面,他说我就是那个喜剧演员。

大家想一想,这是不是我们自己?这个社会有一种规则,就是人的社会地位越高,他的喜剧属性越强。尴尬吗?无奈吗?

每天早晨,我们用职业的笑容、职业的装束打扮起来一个职业的自己,远离内心,进入职业角色,想着拿起公文包,装好名片。这个时候,你是名片的附庸,名片上面写着一个职称、一个身份。这背后是薪水,是稳定的社会角色,你要为它去表演。

其实一个人的外在和内心,就好像我们见到的老式钟表,下面有一个钟摆,如果一个人内心的钟摆角度大,他的外在角度也就大,一个人越是忙碌,他的内心就越挣扎,其实这就是每一个现代人心中的不甘和无奈。我们都像那个演员,有自己的职业身份,我们的业绩可能是优秀的,但另一方面,我们的心能因为外在的掌声和鲜花真正安顿吗?

每个人都有他的社会属性,关键是当你把社会性的这一切都担当起来之后,“自己”还在吗?其实,每一个人都是在多元的角色里面穿行而过,但最不能遗落的,最重要的,只有自己。如果说我们连自己都已经丢了的话,那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所以在这个社会上,周而复始有很多的循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光阴流转之间,最难抓住的是自己安静的心。

向李白同志学习(1)

好多朋友都在说我《论语》讲得好,但在很多私下场合,坦率地说,我更想和大家多分享一些读《庄子》的心得。

《论语》和《庄子》,一个教我们入世,一个教我们出世。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面有句话说得好:对于这个世界,就像是写词一样,要先“入乎其内,故有生气”,而后要“出乎其外,故有高致”。每一个人在社会层面上先要承担,完成一个社会角色的融合。这是自我实现,但同时要跳出这个角色,完成一种生命的优游,在这种优游的层面之上,人是能够成为大用之才的。

其实贯穿整部《庄子》的就是一个“游”字,逍遥游之游。我们现在有很多旅游团,可以去度假、去旅游,但恕我直言,我们现在的旅游团往往给大家的是有“旅”而无“游”,也就说说什么什么之旅,旅行社告诉你这一天游多少景点,到了一个地方,然后给大家二十分钟下去拍照,二十分钟之后再回到车上来。拍照重要吗?以今天的电子技术,我们即使没有到这个地方,何尝不能把自己拍上去呢?一切都是可以实现的。关键是那个地方有我们心灵的游历吗?

真正的游,是一种深刻的体验。所谓“体验”,是要以身体之,以血验之,以一种赤子之心全情投入。这样的一种专注,我们今天还有吗?大家会说,首先我们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其次我们也没有那么悠闲的心情。我们被事情追赶,我们会觉得趁着年轻多赚点钱吧,上有老下有小,我们总要为日后的光阴做点储备。但是储备到最后呢?其实到最后消耗的时候,我们会发现,我们已经失去了生命的质地。

庄子给了我们一种概念,就是这个世界上,对生命首先要尊重,在成长中体会、升华,把无用视为大用。也就是说,今天的社会可以少一点有用,多一点无用的光阴,无用的光阴指向快乐。我们可以不追求利益,可以不负载价值吗?我们可以勇敢地说,这就是我们心灵追求的一种状态吗?我想浪子浮生,我想面对悠闲的光阴,而不去做事,这是我对自己的一份宽容。其实,如果有这样的一份心情,这个人在今天很勇敢,不容易。

下面,我们来探讨这样一个概念:什么样的生命是快乐的?

一个人的内心世界能有多大呢?庄子在《逍遥游》里面写了小大之辨,说小可以多小,大可以多大。大可以化为鲲鹏。“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这是什么?这是生命的蛰伏与自己的一种藏匿,身翔浅底,在一个渊底,是生命的聚敛。但是这个人格要成,就是要“怒而飞”,在迁徙的季节腾空而起,抟扶摇直上九万里长空,“绝云气,背青天,然后图南”。在它一路上,展现的是生命的自信丰满,它以一种缄默的姿态划过天际,超越人间沧桑去赴一个理想之约的时候,你以为这个世界会静观其变吗,会有很多世俗的比较和标准来责难它。有什么呢?有蜩,就是今天我们说的知了;有学鸠,就是今天我们说的斑鸠;还有很多的小麻雀,它们唧唧喳喳地说,你瞧咱们也能飞啊,叫做“我决起而飞”,我也能飞起来,翱翔蓬蒿之间。你看,写得多生动。我们就算是在蓬蒿之间也可以翱翔了。“此亦飞之至也”,这不就是飞翔的极致了吗?“彼且奚适也?”你还想飞到哪儿去呢?

其实这个世界上永远只有燕雀笑话鲲鹏,你不会看到鲲鹏笑话燕雀,它没有这个心情。鲲鹏的境界、燕雀的境界,是不是就是我们今天人间心胸的大与小呢?

大家都知道诗仙李白,但你知道李白是个什么样的人吗?面对李白的一生,我们能够去欣赏他吗?在今天,李白的价值不在于他的文学,而在于他的精神气象。李白的人格能有多大?李白一生大多数时候的物质条件其实是极为匮乏的,但是你看他的生命空间,他高兴的时候说“人生飘忽百年内,且须酣畅万古情”,说我高兴起来、喝起酒来万古常情,酣畅淋漓。他发愁的时候、不高兴的时候会说,自己不得意,“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一个人悲欢皆为千古啊!

向李白同志学习(2)

他看这个世界,也是风景。他看见什么?他说:“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黄云万里动风色,白波九道流雪山。”看一看他看见的这一天地,大江茫茫都流荡在天地之间。他看风景,他又看出了什么呢?很多人去过岳阳楼,黄庭坚说:“未到江南先一笑,岳阳楼上对君山。”君山那么美的一个地方,李白嫌碍眼,说给我铲了,他说:“却君山好,平铺湘水流。巴陵无限酒,醉杀洞庭秋。”一个人的一壶酒可以沉醉整个秋色吗?那你要问问这个人的心有多大。

所以李白想去任何地方,都可以说“狂风吹我心,西挂咸阳树”,大风都把心刮走了;李白想上山入地,就可以说“太白与我语,为我开天关”,他就上天关了;李白要是发愁的时候就说“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他形容下雪都敢说“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所以,李白这样的一个人,他这一生困顿坎坷,当然他也有过荣耀,比如说,他进宫的时候,用杜甫的话来说就是“天子呼来不上船,自言臣是酒中仙”,高兴的时候天子来了都无所谓的。

他在大唐宫中得了三年的翰林供奉,但是他干过什么呢?我们真正去查史料的话,发现他一点正事都没有做。什么贵妃捧砚、御手调羹、龙巾拭吐……都是一些不着调的事。他把宫廷当成一场豪奢的审美穿越了。

他本来是入宫了,终于见到天子唐玄宗了,两个人挺投缘,他挺喜欢唐玄宗,所以他给唐玄宗写诗。写什么呢?“夫子红颜我少年,章台走马著金鞭。”我带你玩去吧!其实这话多么不着调,他入宫的时候四十二岁,唐玄宗六十多岁,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对一个六十多岁的人说“夫子红颜我少年”,我可以带你玩去了。这里没有天地君臣的尊卑,也没有年龄的差异。其实在我的眼中,李白从来没有过暮年,就如杜甫从来没有过青春。人的生理年龄和心理年龄不是一码事。杜甫在那么年轻的时候,一看到花开烂漫,一个蓬勃怒放的春天,他会想到什么?他说:“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他一登楼看到的都是万方的苦难。由此来看,一个人的价值观会决定他的生命状态。

一场安史之乱,李白是怎么经历的?宫中的人都跑了,他也跟着跑,往北跑,到了扶风遇到一个豪士请他喝酒,一高兴就写了一首《扶风豪士歌》,跟陌生人就坐下喝酒,不走了。李白在那里说:“抚长剑,一扬眉,清水白石何离离。脱吾帽,向君笑。饮君酒,为君吟。”咱们就在这喝酒吧。帽子一摘,长剑一放,行了,这个地方,天地变乱,皆在身外。这是什么?这是一个人主观心灵的能量。我们今天只看到了诗仙的飞扬,但我们不知道诗仙的内心。李白这个人从十五岁仗剑远游,在他整个行游天下的时候,他是一个仗剑的行侠。他的人生都只有六个字,叫做“不屈己,不干人”,一方面不委屈自己的心,另一方面不去求人拜人。在这一点上,杜甫不如他。杜甫说自己“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他还是有这样的经历。但李白是不愿意屈心抑志的,所以李白也不参加科举,做官也没有个做官的样,他也不求青史垂名。

李白这一生,连他的家乡也不追问,只要有好酒,处处皆是故乡。他说:“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有酒的地方人就酣畅了,心就安宁了。这就是他对世间的穿越。

李白终其一生,“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到老了,杜甫去看他,问他你这一辈子还有什么遗憾啊?人生总归要有点遗憾吧?他想了想说,我看晋代葛洪写的《抱扑子》,都是那些求仙求道炼丹的事,可我这一生啊,怎么就没炼成丹呢?我很对不住这个葛神仙啊!在杜甫这样一个“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的人来看,这个观点太不着调了。但杜甫的心眼儿很好,他能理解朋友,他俩只差十一岁,两个人一直非常好,所以杜甫最后就给李白写了一首小诗,说人生晚秋,我来看你,你还像蓬草一样飘零,问你有什么遗憾,你偏偏觉得自己愧对这么一个炼丹之人。你这样的一个人在我看来是什么人呢?所以他的诗说:“秋来相顾尚飘蓬,未就丹砂愧葛洪。我自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也就是说,李白这一生傲慢,飞扬跋扈,无所羁绊,是为什么?因为他是一个独立天地间的英雄,不为其主,这才是真正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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