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处寻觅出色顾问之际,兰尼必须礼待这位外援。兰尼不情愿地答应了跟伦敦分部的亚瑟谈
谈。
他把门闩好,又把电话插头拔掉。如何让供应商绩效衡量功能融入软件中,他开始有头
绪,有个法子可以把它插进来,而几乎不用编写任何额外的程序,但需要在多处做小改动。
他自己动手做会相当容易,但由别人来做,要说明得清清楚楚就颇为费劲了。
他应该亲自动手吗?不久以后,人们可能会发现这不是他们真正需要的东西,就会提
出改动,到那时,由于该功能已经成为了系统的一部分,没有人会知道应该怎样改,所以,
这只不过是自找麻烦。
以前的一切都简单得都,他微笑着回想起当年。简而言之,霸软公司是在怒火中诞生的,
史高泰的怒火出于一位教授只给了他的杰作一个丙级评分。当时的讨论课题名为“未来趋势
预测”,曾在多个暑期当兼职程序员的史高泰选择了电脑业做为他的论文主题。
回溯到一九七九年,电脑业完全操纵在生产硬件的公司手中,其中的
IBM公司,是同
领着全球市场百分之七十的巨头。还有很多较小型的公司,它们的年销售额大多在几亿美元
左右,而从事电脑程序开发的软件公司就不多,规模也很小。当时,一千万美元的软件公司
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当时出现了两个发展方向:一个是微型电脑,其性能可以媲美大型电脑,就在之前一
年还要几百万美元才买得到电脑,不用二十万美元就可以了;另一个发展就是终端机,它
迅速取代了做为与电脑沟通的工具的穿孔卡。两者都是重大的变革,但是当时几乎没有人预
料到它们会冲击硬件公司和软件公司各自的定位,史高泰却预料到了。
他意识到微型电脑和终端机将清除所有主要障碍,令商界得以广泛应用软件。现在小型
软件公司也可以买得起电脑了,程序员便可以用跟微型电脑相连的终端机测试程序,每天
几十次,而不再是原来的每天最多三四次。史高泰断定,这将开启一扇大门,将很多公司自
己开发的程序淘汰,取而代之的是更廉价、更容易维护、威力更大而且适合很多公司使用的
软件系统。
史高泰估计硬件的价格将继续暴跌,而市场将渴求这些功能强大的电脑。他于是在论文
中推论大型应用软件的市场将迅速增长,可惜,他的教授并不认同。
那个时候,懂电脑的人不多,因此史高泰的知音没有多少,而兰尼就是其中的一个。他
是一个数学系硕士生,每个暑期都在史高泰隔壁的写字间当临时工。
兰尼听了他的伟论,并提出一些问题,而他做出的最后结论却颇惊人。“史高泰,”他
说,“连你自己都不相信你所写的东西。”
面对史高泰恼怒的回应,他只淡淡地说:“如果你相信你所写的,就不要浪费时间抱
怨教授给你的评分了,自己闯一闯吧,建立一家软件公司去。”
史高泰筹集了种子基金,兰尼编写程序,史高泰推销,兰尼再根据客户要求修改程序。
二十年间,公司从只有两个人发展到今天的数千人。
他们当时什么事都能够自己动手做,多么快活啊。
他找到一个漂亮的方法去融合供应商绩效衡量功能,这带来的兴奋和喜悦很快就被惆
怅所取代。因为他发觉,能够让漂亮的方案好好发挥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只能采用比
较笨但不迂回的方法,但这也嫌太麻烦了,因此供应商绩效衡量功能最后还是不能并入新
版本中,真令人气馁。
他现在进退维谷,不仅仅是这件事,手头上所有事情都是这样,这就是这庞大的管理
体系的本质。不过,他不寄望现在就能解决问题,事实上,他根本就不知道问题怎样解决。
KPI公司总裁玛姬刚刚发给他一份满载投诉的文件,她今天下午要过来和他讨论这份
文件,而他没有什么好消息可以给她。
兰尼看看手表,已经过了两点了,觉得有点饿。或许他应该到楼下的餐厅填填肚子,可
他担心有人会碰见他,提出各种问题,谈东谈西。不行,还是点些东西送到办公室来好了,
来点茶也不错。于是他打了个电话给餐厅,要了一份鸡肉沙拉、热茶,还有咖啡。还没放下电
话听筒,他又想起了对路狄的承诺。
他拨通了伦敦分部的电话,过了很久,才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麻烦你,我想找亚瑟。”兰尼希望那边没有其他叫亚瑟的人,他记不起亚瑟的姓氏。
“对不起,亚瑟已经下班了,现在办公室里没人了。”
奇怪,啊,对了,伦敦那边应该已经过七点钟了。
“我猜你还在办公室吧,请问你是哪位呀?”
“我是麦莱莉,亚瑟那个组的。”
“啊,太好了,我其实正想跟你谈一谈。我知道,你负责MAN软件的数据库转换程序
出了些问题,是吗?”
对方半晌没有回应。
“请问你是哪位?”
“我是兰尼。”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麦莱莉,不要紧,我以前也是一名程序员,我只想跟你讨论一下这个软件
BUG的性
质。你知道啦,被派往马泰尔公司工作的人员有点紧张,他们对程序编制却一窍不通,所以,
我想也许我能帮个忙。”
麦莱莉花了些时间才冷静下来跟“大老板兰尼”谈话,谈话期间有人敲兰尼的门。大约
十五分钟后,兰尼成功地在物料清单(Bill of Materials)的数据结构中挖到了软件
BUG的
来源。
“这不可能吧!”麦莱莉惊呼,“这段程序我已经检查过三遍了。”她突然感到害怕,
不应该对兰尼说“不可能”。
“再查一遍,肯定在那儿,所有迹象都证明这一点。”敲门声在继续。“抱歉,我得走
了,麦莱莉,查查看,对于软件
BUG,我的嗅觉仍然很敏锐。”
敲门声更响了,兰尼打开门,他忘了他把门给闩上了,秘书和托着盘子的餐厅侍者就
站在外面。
“对不起,打断了您的谈话。”
桌子上都堆满了东西,兰尼示意侍者可以放心将盘子放在那些文件上。
“您没有多少时间了。”秘书提醒他,“您要在史高泰的办公室见玛姬,会议还有不到
十分钟就要开始了。”
“好的,我吃一口沙拉就去,我饿肚子的时候就容易争吵,与玛姬争吵可不是什么好
主意。”
三分钟后,兰尼走向史高泰的办公室。
03可怕的庞然大物
一九九八年二月廿三日(同一天)
“我们推迟了七个月完工,还没有成功安装销售配置器,可我们仍然拿下了奥斯宝龙
公司的合同?”史高泰思索着,然后挖苦地推断,“看来,我们的对手一定太差劲了。”
“这个解释说得通。”玛姬咧嘴一笑,说,“另一个解释是千年虫的压力,令奥斯宝龙
公司不得不立即上马,要不,我看谁也没本事赢得这份合同。”
史高泰大笑,说:“要是没有公元
2000年这回事,我们还得发明它呢,这个软件
BUG给了我们的行业千载难逢的大好契机,我们真幸运。”
他又正经地补充:“但我们都知道,其实这跟运气扯不上关系,我们得到了合同,是
由于我们的人员夜以继日地工作。我知道奥斯宝龙公司是一个非常苛刻的客户,总是提出很
多奇特的要求。但是,玛姬,我们承诺提供的新功能,是不是真的推迟了很久才完成呢?”
玛姬回答:“老实说,每一个功能都推迟了很久,而我们的小组当然希望软件
BUG会
少一些。不过,重要的是,你们的确写成了程序,而最终我们也成功地令大部分稀奇古怪的
功能运行了。”
“这么说,你算是满意我们目前的表现了?”
“差得远呢。”玛姬断然否认,“有个大问题,一个正迅速扩大的严重问题。”
“我也有同感。”史高泰同意,“你和鲁杰讨论过吗?”
“经常讨论,他已经尽了力,但他只是软件开发副总,我恐怕我们面对的问题,他应
付不来。”
“这就是你要跟兰尼谈的事情?”
“没错,我们约好在……”她看看手表说:“不到三十分钟后开会,两天前我给他发
了一份分析报告,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办法,阻止事情恶化下去。”
恶化?史高泰暗自思量着。他知道,如果玛姬指的仅仅是程序中的
BUG,她是不会用
上这样强烈的措辞的。
玛姬的生活节奏很快,虽然对待熟人有时会莽撞一点,但她的为人还是挺不错的。她的
一头浓密的红发给人直爽的印象,还有高挑优雅的外表。史高泰记得,她热诚的微笑和亮闪
闪的绿眼睛,曾经偏倒不止一个和她打交道的人,而她其实是个严肃认真的女士,拼劲十
足。不管遇到什么问题,兰尼和玛姬总能够解决,而史高泰就负责应付其他问题,例如争取
更高销售量,他怀疑这不是一个短暂的难题,而是他必须面对的威胁。当然,系统实施时所
遇到的问题,将影响公司业务的方方面面。
史高泰拿定主意,问:“你介不介意将你和兰尼的会议改在我的办公室开?”
“当然不。”
史高泰走到门口说:“马丽,请你问一问兰尼,能不能把他和玛姬的会议改在这里
开?”
他回过身,对玛姬说:“趁这时间,可否多告诉我一点关于奥斯宝龙公司那宗交易的
情况?”
“好,就继续谈奥斯宝龙公司吧。正如我所说,我们在轻型飞机事业部进行系统的试点
实施完成后,终于在上星期向他们的评估小组做了汇报。昨天他们决定不再等 FDP公司和
数据风云公司,而将我们的系统作为全企业的标准。今天早上,我跟他们落实了,下星期一
我将和他们见面,并看看两年前我们提交的建议书中各个需要修改的地方。”
史高泰想,就试点实施小组过去两年所遇到的问题以及频频出现的延误,难怪营销部
认为这宗交易最终能落实的机会不大,甚至到下一季度,机会也不大。
“你们有多大的赚头?”史高泰问玛姬。
“差不多是你们的双倍。”玛姬对他咧嘴一笑,“他们不给我们九千万美元,别想脱
身。”
“那么你得在那儿增加五十人了。”一谈到数字,史高泰的头脑就像电脑一样灵光。他
已经计算过了,奥斯宝龙公司这宗交易足可以令他这个季度的销售额完成得漂漂亮亮,他
可以等玛姬离开后核对确切数目。
“大约五十人。”玛姬同意,“我们都准备好了。”
“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办到的。”史高泰评论,“我们可以从世界各地招聘程序员,他们
甚至不必搬到这里来工作。你知道啦,现在我们接近一半的程序编写工作是在我们印度的中
心完成的,但你们的弹性就小得多了。比如说,应付法国客户,你的员工就不仅需要懂法语,
还要了解法国文化。”
“对,我的首要任务就是聘请足够的人手,素质要高。你知道我为构建一个猎头网络,
花了多少钱吗?”
“不知道,多少钱?”
“需要多少钱,就花多少钱。”玛姬非常坚决。“人手问题将会越来越严重,你们倒幸
运,合同签完了,客户就不会占用你们很多时间。我却恰恰相反,拿到合同前我的员工跟你
们一道干活,合同签了,我还得投入更多人手,而且,接着下来的两三年他们将被困在那
里不得脱身。”
“不得脱身,但每天收取两千美元!”史高泰揶揄她。
“这不是重点。”她争辩,“重点是,我们现在的销售额几乎比两年前翻了一翻。假设
现在刚完成一个实施项目的人只有一个,而我需要最少两人投入新的实施项目。我计算过了,
纵使你们现在的销售速度保持不变――我知道这个假设不实际――我还得至少聘请……”
“嗨!”兰尼走进史高泰的办公室,加入讨论。
“我最想见的人来了!”玛姬转向他。
“嗨,兰尼。”史高泰和他打了个招呼。“玛姬,你向兰尼开火之前,我们先把刚才的
话题了结,好吗?你刚才说今年你们要招新人,要招多少人呢?”
“至少还要招两千人,而麻烦主要来自你,兰尼。”
“我心里舒服多了。”兰尼似乎漫不经心。“我一天到晚被人指责是一个天大的麻烦,
现在听见至少有一个人说麻烦不是百分之百来自我,我高兴死了,谢谢你,玛姬。”他对玛
姬鞠了一躬,然后坐下来。
玛姬对他笑了笑,问:“你收到我的分析报告了吗?”
“收到了,看来情况不妙啊。”兰尼回答。
“可以让我知道一点来龙去脉吗?”史高泰问。
“非常乐意。”兰尼微笑着说,“最头痛的事情,当然乐意跟你分享,玛姬,是你提起
的,你说说吧。”
“这跟刚才我们谈论的也有关。”玛姬说,“KPI公司的人手紧张,长期依赖缺乏足够
人才,那么,我既然没有人手可以腾出来,就只好看看如何尽量利用现有的人手了,看看
我的发现吧。”
玛姬打开公文包,递两张彩图给史高泰。“图标显示的是你们的技术支持中心每个月答
复问题所需的平均时间。”
图表令人吃惊,两年前,霸软公司回复
KPI公司的提问,平均需时三天,如今已经恶
化至接近十天了。
“现在来看看下一张图表,这是上个季度你们作答所需的时间。看,有百分之十的问题
要等超过三星期,真要命!兰尼,史高泰,我们都知道情况不好,但你们知道是这么糟糕
吗?”
“不,我们不知道。”史高泰走向他的办公桌,说道:“我听到的是,我们的支持中心
做出回应的时间一直保持在二十分钟之内,这是指所有疑问,其中绝大部分是那些从不阅
读操纵手册的客户所提出的问题。”
他抓住鼠标,点击了几下,然后宣布:“回答 KPI公司提出的问题所需时间,就在这
儿,跟你的数据不一样。”他略加思索,说:“玛姬,你们是如何定义我们支持中心的回
复时间的?”
“很简单,当有问题需要你们协助,我们就记下致电给你们支持中心的时间,直至问
题完全解决,才把问题作结。”
“这就是差异所在了。”兰尼说,“我们支持中心所记录的是由收到问题至回答的时间,
而
KPI公司记录的是由提出问题至问题解决的时间。”他顿一顿,继续说:“我同意,你们
的方法比我们的有意义得多。”
“让我告诉你。”玛姬继续说,“大多数情况下,我们收到的第一个答案都是毫无用处
的,要花上很长时间才能得到较好的答案。你们接电话的人多是新手,要请教其他人,但是,
令人诧异的是,很多时候第二轮答案还是没有用的,最近有些问题让我们来来回回折腾了
七趟。”
兰尼没有辩驳。
“这浪费我们的时间比任何其他事情都要多,我们可以人手软件
BUG,只要你们能迅
速纠错或至少迅速教我们如何规避问题,但要我们要等几个星期才得到一个像样的解决方
法,太离谱了。”玛姬说。
“还有令我们两家公司产生摩擦。”兰尼表示同意。
“而实施被拖延的恶果和对我们两家公司名誉的影响就更不用说了。”玛姬补充道。
“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办?”史高泰问兰尼。
“等一等,我知道这很糟糕,但是更精彩的还在后头呢,玛姬,说说下一个问题吧。”
玛姬拿起另一页纸,但并没有递给史高泰。
“最近六年,软件系统的实施在霸软公司的业务中占了越来越重要的角色,按常理说,
霸软公司对
KPI公司提出要求反应应该越来越积极,尤其是由于我们提出的要求都是基于
一点――令客户满意你们的软件。”
“事实不是这样吗?”史高泰有点吃惊。
“我相信我们得到优先待遇。”玛姬微笑着回答。
“那么你干吗还扯我的后腿呢?”
“我只是想强调一点,这张图不能代表你们公司对市场的整体反应,只能代表你们对
自己优待的系统集成商的反应,所以,可以说整体情况甚至更坏。看看,这就是我们不得不
面对的严酷现实。”她把那页纸递给了史高泰。
玛姬解释那张图:“六年前,当
KPI公司脱离霸软公司自立门户的时候,你们对我们
有求必应,我们要求什么新功能,通通得到。虽不一定像我们希望的那么快,但最终一定到
手。大约三年前,霸软公司采取了新规矩,我们要求的每个新功能都要经过审批,我认为这
十分荒谬,你们担心我们提出的要求不是客户要求的吗?”
她不让兰尼有机会插嘴,继续说:“这点我都不介意了,因为你们可以从图上看到,
我们百分之八十的要求都得到满足。不错,我们的员工的确曾提出不切实际的要求,但是,
看看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况每况愈下了。”
“史高泰,你知道吗?现在我们得到批准的还不到百分之二十!不到百分之二十
啊!”
玛姬沉默片刻,说:“不知道哪个更糟糕,是这个问题,还是刚才那个。”
“都不是。”兰尼说。
他举起手,示意他们不要误会,说:“自从收到玛姬的分析报告,我就在思考这件事,
问题远比我们想像的严重。”
“你们都知道,全霸软公司只有一个人有权批准新的功能,无论大小,这个人就是
我。”
“玛姬,你以为我之所以只批准你们百分之二十的要求,是因为我认为你的员工在胡
说八道吗?还是我根本不信任他们的判断?还是我其实在疯狂地凸显个人权威?”
“史高泰才不会允许你那样做呢,那么,兰尼,你到底想说什么?”玛姬问。
“我们现在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等兰尼解释,而他却站起来,走开了。他背对着他们,望着窗外。
“兰尼?”
他没有转过身来,说:“我不喜欢我得出的结论,为了避免受我影响,你们最好也独
自思索一下吧。”
史高泰说:“玛姬,看来我们有两个选择,我们可以向他逼供,或者试试自己弄个明
白,你选哪个?”
玛姬微笑着说:“坦白说,我比较想逼供,不过那太费劲了,我们还是试试自己解开
谜团好了,从哪儿开始呢?”
“你的分析报告引发兰尼的结论,我看就从这一点出发吧。”
“有道理,我的分析报告给兰尼提供了什么新的信息呢?”她想了想说,“既然他是
负责批准新功能的人,我的报告不可能在这方面带给他任何新的点子了。”
“正确。”史高泰同意,“但我相信,我们的支持中心给你们提供的服务品质如此差,
兰尼和我同样感到震惊,超过百分之十的问题要等三星期才有答案,这是完全不能接受
的。”
“我同意,接下来呢?”玛姬问。
“我们设身处地替兰尼想想。”史高泰提议,“他是决定技术支持中心作业流程的人。
事实上,不到一年前,他花了很多时间重组技术支持部,以兰尼的能力,那次重组似乎不
会导致情况恶化。”
“那么是什么引起的呢?”
“玛姬,我想,你击中了问题的要害了,你的问题也许正是核心问题。兰尼,喂,兰尼!
你认为,令支持中心反应过慢的主要原因是什么呢?拜托,你是唯一真正了解那部门运作
的人啊。”
兰尼很不情愿地回到他们的讨论中来。“这不是很明显吗?”他看看他们俩,抱怨说:
“我们的
ERP(Enterprise Resource Planning,企业资源计划)系统变得太复杂了。”
兰尼继续解释,他们逐渐明白过来:“我还记得,从前,每个程序员都了解所有模块。
现在,连我也不觉得自己了解它们的全部了。其实,我甚至认为没有人能完完全全地了解任
何一个模块,这个庞然大物已经变得太巨大、太复杂了。”
他的语调紧绷起来,继续说道:“这产生了无数严重后果。”
他开始列举:“设计如何将新功能融入主软件中,要花比以前更多的时间。由于程序员
对程序结构的理解不全面,他编写的每个功能都可能在别处产生至少三个软件
BUG,我们
的品质保证开始成为笑柄。”
整个系统包含了那么多条可能的路径,事实上根本不可能一一追踪检查。
“我们在不少问题上花了很长时间才能回答,我不感到惊讶,其实我老早应该预料到。
从前,寻找软件
BUG的根源并把它收拾掉是很容易的事。如今,软件太复杂了,一个故障
都有很多个看似合理的可能解释。但与此同时,就算是最好的程序员,也没有能力把检视的
范围收窄,只好每个可能性都查一查,这需要时间,大量的时间。”
“所以,不仅软件
BUG多了,”史高泰总结,“收拾每个
BUG所需的时间也大大延
长了。”
“正是。”兰尼肯定,“看看我们的支持中心吧,玛姬。你说那些接电话的人都是新手,
我告诉你,他们绝对不是。他们每一个都是经验丰富的程序员,都经过几个月严格培训,了
解我们的系统及其操作方法,他们或许是最了解霸软公司整体情况的人了。”
“我们的人也是。”玛姬插嘴道,“你是对的,培训新人及早进入轨道,所需的时间越
来越长了。”
兰尼说:“正是,
KPI公司的确给员工提供了极好的全面知识,所以,他们打电话来
提问时,所需要的答案很可能尚未包括在我们的技术支持资料库中,而答案只可能在各开
发部门中寻找。就算把问题描述得很清楚,也不容易追溯究竟哪一部分的程序藏有软件
BUG。正如我所说的,当你找出那个部分后,要在当中准确测定软件
BUG的位置并收拾它,
仍然需要一番工夫。”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回应紧急问题要那么长的时间。”史高泰做出结论。“兰尼,你认
为我们在系统中增加那么多模块是错误的吗?”
“不。”兰尼蛮有把握地回答,“我们要保持竞争力,就必须扩大系统覆盖的范围。我
们确实需要更多模块,模块的多少并不是问题所在,现时的数量我们还应付得来,而模块
之间的接口也定得很清楚,这一点我会继续确保。问题其实在于每个模块包含太多功能,现
在很多模块已经变成可怕的庞然大物了。”他坚定地说:“这些功能就是杀手。”
“这就是你批准新功能时,如此小心翼翼的原因了。”史高泰像在下结论,而不是发问。
兰尼点头,说:“是的,曾几何时,我确信功能数目迅速增加只是暂时的现象,只要
我们有了足够的功能,我们就可以满足客户的任何要求,而我们的系统就会稳定下来。”
“我再也不这样想了,客户的想象力似乎是无止境的。的确,过去一年中,我尽管承受
着极大的压力,也只批准了不到一半的新增功能。然而,你们看看绝对数字就会发现,我们
实际增加的新功能是前一年的三倍。现在,我认为由于我们的系统容易使用和有弹性,所以
间接鼓励了客户要求更多量身定做的功能,这趋势会越来越严重。”
他停顿片刻,叹息道:“尽管如此,我还是完全同意玛姬的意见。要是我们只能满足客
户百分之二十的新功能要求的话,我们就没法在业界立足。”
“我们真是左右为难啊。”玛姬表示同意,“为了提升服务至合理水平,我们必须将系
统简化,但是为了回应市场需求,我们又必须不断将系统复杂化,兰尼,我们该怎么办
呢?”
“我不知道,我们的系统变得越好,情况就变得越坏。”史高泰暗自思量,“真奇怪,
这句话不断在我的脑海中闪现,但我考虑的是销售方面,这两个问题是互相关联的吗?它
们究竟是两个不同的问题,还是同一个问题的两面?”
玛姬的问题打断他的思路,她问兰尼:“你认为问题会在何时大爆发?”
“现在已经大爆发了。”
史高泰评论道:“令这现象不致于影响我们销售额的唯一因素就是,我们的竞争对手
也身陷同一困境,而市场仍然认为我们的产品带来的价值比麻烦多。”
“这至少是个安慰。”玛姬说。
“看,玛姬,我可不是魔术师。”兰尼回应,“我绞尽脑汁寻求解决方案,我提出的,
充其量只能暂时延缓问题进一步恶化。”
“你指的是我们计划六个月后推出的第八版吗?”史高泰问。
“是八个月后。”兰尼立刻纠正他,“第八版完全重新组织整个系统,使它更容易理解、
操作和维护。不过我必须提醒你,按目前事态演变的速度,我看不到一年工夫,我们又会回
到今天的老样子了。”
“我不再相信有任何技术性的方案可以解决我们的矛盾,现有的技术不行。史高泰,你
曾经说服我,任何矛盾都有一个简单而有力的解决方案。你也说过,要找出这个方案,就必
须扩大你审视的范围。问题是,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会比我们整个系统的范围更广更大。”
史高泰说:“兰尼,更广更大的范围是存在的,电脑系统只不过是游戏的一部分,还
有我们公司、集成商和客户,要找出解决方案,恐怕我们得看全局。”
“很好,”兰尼说,“这个任务交给你了。”
04鹿太少了,改为猎兔子?
一九九八年四月三十日(六十六天后)
幸好,今天春光明媚,霸软公司市场及销售部副总嘉露四处张望。一天漫长的演示会后,
大家都很高兴能到户外走走。
三百个销售人员聚在一起交谈,即使在户外也是惊人的嘈杂,没有什么能令一个销售
人员停止说话,当然更不是另一个销售人员能做到的了,因为这只会刺激他说得更大声。烤
肉的浓烟令嘉露急急跑开,去呼吸点新鲜空气。
嘉露从侍者处拿了一杯葡萄酒,不时向左右微笑,她扫视着人群,大家情绪高涨,总
之,今天情况大致不错。
可是,史高泰在哪儿呢?人群从宽大的门廊涌出,下了两层台阶,到草地上来,她瞧
见来自澳大利亚的小组,他们看上去像是要搞什么恶作剧。天啊,时间还早了些吧,她赶紧
往别处看。
她看不见史高泰,以他高大的身型,在人群中应该非常显眼,可是……
“嘉露!”她微笑着和薄黎轻轻一拥,他加入霸软公司已经有些日子了,她真的喜欢
他,他这一类人是最好的工作伙伴。
“今天的讨论真不错,兰尼怎么没早点推出这个了不起的系统构架呢?”他眨着眼睛
揶揄道。
有人碰碰她的胳膊:“嘉露,让我来介绍辛恩。”
“卡莱,见到你真好。”她记不起辛恩是谁。
“你好。”她微笑着和辛恩握手,微笑很容易,而他调皮的爱尔兰式露齿一笑的回应倒
是蛮有感染力的。
“嘉露小姐。”他点头道,“我深感荣幸。”
“实在太棒了!”薄黎插嘴,“我们工作得多么卖力,又是出差,又是业界展览会,
又要和竞争对手比拼,又得出尽法宝取悦客户,我来这个内部会议是准备发牢骚的……但
兰尼却在此刻推出了这样一个魔术般的演示,于是
……我只能再说一遍,我拥戴霸软公
司!”
那爱尔兰人点头说:“说真的,我们的竞争对手望尘莫及。”
人们渐渐在烧烤炉旁排起队来,嘉露感到肩膀被人用力一按,这感觉如此熟悉,她转
过身来。
“舞会皇后感觉如何?”史高泰向她打招呼。
“史高泰,我刚才还在找你呢。”她说。
“我受宠若惊啊。”他咧嘴一笑。
“你注意到大家对兰尼的演示有何反应吗?”嘉露问。
“注意到,我必须承认,反应对我来说是过于热烈了。”
“我早该知道这种事情不会逃过你的眼睛,你也猜得出为何人人都如此热心吗?”
“还未弄清楚。”史高泰承认,“什么时候可以谈谈?”
“明天大清早,怎么样?”
史高泰说:“你忘了吧,明天早餐会上,我还得对这里的销售队伍演讲呢。”他不时向
前往自助餐台的人点头、微笑。
“史高泰,这事不仅重要,而且是非常紧急,我们必须一早碰面谈谈。”她的语调跟她
欢快的表情不相称。
史高泰感到有点意外,看着她说:“那好吧,七点钟好吗?哈啰,根达,很高兴见到
你。”
他们各自走开,做自己该做的事,应酬该应酬的人。
现在嘉露必须说服兰尼出席这个清晨会议,这不会太难,她清楚用什么方法最有效,
但首先得找到他,她朝最接近的一大群人走过去。
史高泰打开门,“是送餐服务吗?”啊,对了,嘉露大概为他们叫了咖啡,但是为什
么有那么多杯呢?还未签收,兰尼就到了。
“这儿有茶吗?”他问。
他们瞟了一眼托盘,有茶。
兰尼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去取咖啡壶。“史高泰,我决不能提前推出第八版。”
“谁要你提前?”
“这不是今天开会的目的吗?”
史高泰已开始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简洁地回答:“还是等我们的外交家到来才说
吧。”
好像约好了似的,有人就在这一刻敲门,史高泰打开门。
“早上好。”嘉露一边走进来,一边向他们打招呼。
“好说好说。”兰尼直截了当地说,“嘉露,在你开始之前,我想明确说明一件事,这
回我不会屈服于任何压力了,第八版的推出日期确定在十月一日,不管你提出任何理由都
不会改变。”
“我只不过想请你听我说说。”
“免了,嘉露。”兰尼下定决心说,“这回你听我的,你知道第八版是关于什么的
吗?”他问了一条纯属是修辞性的问题。“这个版本中每一个模块的内部结构都改动了,整
个系统的结构都变了。”
“是的,兰尼,我洗耳恭听了你昨天讲的一切,每一句我都喜欢。”
“你还是没在听
我说。”兰尼开始着急了,“你可知道这样的改动会产生多少条软件
BUG?嘉露,这个版
本跟我们以前的完全不同,这不只是编写一堆新的程序,而是复杂得多了。我们要仔细检视
几乎每一个程序,做出很多微小但很重要的改动,就像脑部大手术,如果我们不投入足够
时间彻底保证品质,我们推出的将不仅是一个满布
BUG的系统,而且是一个大灾难。”
“我明白。”嘉露平静地说。
史高泰审视着她,说:“你明白,但你仍然希望能提前推出第八版?”他试探说。
“正确。”嘉露坚定地说,“我们需要这个版本,不能迟于七月一日。”
“什么?”兰尼几乎跳起来。
史高泰按着他的肩膀,说:“冷静下来,兰尼,嘉露不会提出如此反常的要求,除非
她有令人担忧的理由。”
嘉露望着兰尼说:“‘令人担忧’倒是个恰当的形容词。”
“那理由是什么呢?”兰尼的语调平静了一些,但是仍然充满攻击性。
嘉露转向史高泰,说:“上季度我实在担心不能达到预估的销售额,这是多年来头一
次。”
“我告诉过你,奥斯宝龙公司的交易应该可以落实的。”史高泰插嘴。
“对,幸好真的落实了,但你知道这太岌岌可危了,完全没有后备以防万一,这是第
一次。”
史高泰点点头。
嘉露说:“嗯,看来本季度我们的成绩会比上季度差很多。就目前来看,我们将低于预
估达一亿美元,我不知道有何办法达到销售目标,除了我俩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做出巨
大让步,以推动大宗的交易。”
“情况的确恶劣。”史高泰说。
“十分恶劣,”嘉露同意,“这会使我们下个季度销售预估的希望泡汤。”
“那么严重?”兰尼显然感到有点意外。
“是的。”史高泰肯定地说,“我们的客源越来越少了,把大宗交易提前,就等于制造
一个很大的洞,要未来的季度填补。”
“我们的客源怎么会如此不济呢?”兰尼问。
史高泰和嘉露面面相觑,却都不回答。
这惹得兰尼更加紧张了。“我们连在市场上的地位也输了吗?输给谁了?”
“我们没有输给任何人。”嘉露回答。
“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们怎么会一下子陷入这样的危机呢?”兰尼心烦意乱,以
尖刻的语气问嘉露,“你能回答我吗?”嘉露还没开口,史高泰便以平和的语气插嘴:
“兰尼,这问题跟我们的营销和销售部门无关,他们干得很出色,责怪他人决非解决问题
之道。”
“你说的对。”兰尼承认,他喝完了那杯咖啡,又拿起茶杯,身体向后靠。“正如俚语
所说:当你身陷空洞,就别再挖了。”他开玩笑说。“现在我已经冷静些了,能否让我听听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我们早该预料到的。”史高泰开始解释。“很惭愧,大难临头之前,我竟然毫不
察觉。”
“也许你应该更谨慎一些。”兰尼取笑他。
“那正是我一直提醒自己的。”史高泰微笑以对。
“你们能不能用一句话把答案说出来?”兰尼想令史高泰知道他是多么急于了解事情
原委。
“森林里剩下来可供我们捕猎的鹿不多了。“
兰尼表情困惑。“好吧,你们俩,随便你们用多少句话,给我解释清楚吧。”
嘉露望着史高泰,史高泰示意他将解释。
“正如你所知,我们收入的百分之八十五以上是来自那些年销售额超过十亿美元的大
公司,而这些公司的数目是有限的。”
兰尼的表情显出他开始明白了,他问:“这些公司有多少已经买了
ERP系统?”
“百分之八十以上。”
“这么多?那么,你是在告诉我,我们的主要市场已经趋于饱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