蛰伏 1(4)
为了增加家庭收入,刘瑞旗还从邻居家里接了一个糊纸袋的工作,就是用旧报纸替水果店糊口袋,每糊100只6分钱。这样他和姐姐、弟弟一有空就在家糊纸袋,最多一个月居然收入20元钱,细细一算,就是要糊33000多只纸袋!
自然他不会晓得,比他年长了整整一个甲子还多的沈莱舟老先生当时也在为医药费犯愁,他犯的不是血小板减少症,而是肺气肿。与刘瑞旗不同的是他并非没有钱,而是偌大的资产几乎所有的钱抄的抄走了,余下的冻结了起来,每个月只有60元的生活费,供养着包括老保姆奶婶婶在内的一家4个人。同样沈老先生也选择了锻炼身体,自然不会是长跑,而是让小外孙搀扶着到襄阳公园去散散步、打打太极拳……
就在临近中学毕业的那一年,刘瑞旗被评为三好学生,这是对他整个学生时代的褒奖。老师让他在班级里讲讲话,他腼腆地低着头,死活不肯。老师坐在他身边苦口婆心足足劝了他15分钟,结果长叹一声站将起来……几乎所有他中学里的同学都认为刘瑞旗老实得近乎木讷,口才不好,不会讲话……今天恒源祥集团的职工,听着他们的总裁不用讲稿,脱口而出,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讲上几个小时,还几乎没有什么重复的词汇,要是知道了当年的情景,真不晓得他的口才是怎么锻炼出来的!
1976年4月,18岁的刘瑞旗中学毕业,被分配到黄浦区百货公司工作。孩提时代已经结束了,刘瑞旗长大成人。他带着父母的无限期盼和强烈要求改变自己命运的勃勃雄心走进了社会,不知道怎么样的命运会等待着他!
此时,文化大革命已经进行了近10年,与他同样企盼着命运转折的是步入耄耋之年的沈莱舟。诚如唐代诗人李群玉所言:“浮生聚散云相似,往事微茫梦一般”,人们不会总是去回忆梦幻一般的过去,向往的是充满诱惑与期待的明天。
蛰伏 2(1)
他从钢精搪瓷店一个最普通的学徒工做起,跌打滚爬,历经磨难。坚韧不拨的意志和百折不饶的信念支撑着、激励着他。他埋首苦干,成就着自己的一番事业。
南京路,十里长街。这里是中国现代商业的发祥地,先施、大新、新新、永安四大公司将现代化的商业理念和经营手段带入了中国,促进了中国商业的繁华。这里商肆林立,鳞次栉比,顾客盈门,挥汗如雨。这里是上海最繁华的商业大街,在全国独一无二。
1976年4月22日,位于四川中路上的黄浦区百货公司大楼,叽叽喳喳,一下子涌进了160多位刚刚跨出中学校门的男女青年。这是还处在文化大革命中的黄浦区百货行业招收新职工最多的一次,现在在南京路各大百货公司担任经理、副经理中的不少人,就是在那一年进入黄浦区百货业的。
新职工报到以后,区百货公司将他们分成4个小组办了4天学习班,根据刘瑞旗在学校里的表现,再加上他还是共青团员,于是领导上就安排他担任其中一个小组的副组长。刘瑞旗个子矮小,语言不多,丝毫也不引人注目,在分配前最后的表态中他只说了一句话:“我服从组织上的分配。”于是他被分配到了位于南京路上的长风钢精搪瓷商店当营业员。商店地段不错,就是现在海伦宾馆的旧址,但行当并不理想。百货业有软百货与硬百货之分,所谓软百货就是绫罗绸缎、床上用品、绒线羊毛衫,一般说来工作比较干净轻松;而所谓硬百货,就是与钢精锅子、面盆痰盂、热水瓶打交道,工作比软百货要吃力多了。
据一直在长风钢精搪瓷店工作的俞康美回忆:1976年的4月下旬,店里来了一个新职工,十八九岁的样子,个子不高但很精神,尤其是一双大眼睛,始终闪着智慧与明亮的光,他穿一双布底鞋,一身咔其布中山装,非常朴素。他便是刘瑞旗。经理安排我当他的师傅,让他跟着我当学徒,我坚决不同意。其实干我们这一行的,入门非常简单,需要的就是眼明手快腿脚勤,看几天就什么都会了,根本就不需要什么师傅。再讲我自己年纪也不大,20岁出头一点,自己也不懂什么,拿什么去教人家?这还是文化大革命时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当什么师傅?我始终认为他非常出色,会做出一番事业。与刘瑞旗同柜的一位老职工姓朱,论年纪或者资历经验倒是够当师傅了,可惜是个资本家,自然也不能当师傅,连称谓也不能带“师傅”二字,大家都叫他老朱,刘瑞旗也跟着这么喊。于是门市部的副经理戚岳定就亲自做了他的师傅。
一开始刘瑞旗非常努力,再加上他住的地方离店不远,每天一早七点多就过来上班,第二个到的便是老朱,他有一把钥匙,负责开店门。刘瑞旗一进来便是扫地拖地板擦柜台,将每个师傅的茶杯洗得干干净净,随后是倒痰盂,最后从仓库里把货一一摆上柜台,热水瓶一箱18公斤,搪瓷碗一箱30公斤……等到店堂里打扫得亮亮堂堂,货架上收拾得干干净净,柜台里货物摆放得整整齐齐,最后便是将5扇卷帘铁门一一拉起,开门迎客……从上班到下班,一天近10个小时,他流汗,他劳累,他忙碌,他疾走,他喘息……与当年学徒时的沈莱舟相比,除了没有服侍过老板娘之外,所有的活几乎一模一样,而且更重更累。
他病了,病得似乎不轻。这是他大半生中唯一一次长病假,一个月里休息了20多天。同事们都说他是累病的,其实他患的更重的是心病。白天他躺在床上,睁大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望累了就眯上眼睛小睡一会儿,晚上他却时常爬起来,披件衣服,拿着张小板凳,坐在屋顶旁的后晒台上,一坐便是一两个小时。他看星星,他看月亮,他从小就喜欢这么一个人静静地坐着。但其实他在想自己,想着自己的一切,思绪万千,思潮翻滚……他在店里年纪最小,但工作量最大;他在店里干得最苦,但工资最小:一个月只有17块8毛;其它的人都比他高,比如老朱,一个月工资169块,几乎是他的10倍……他干得最苦最累,店里几乎人人都叫他“寿头”(傻瓜),他这样做值得吗?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他迷茫了。他回到屋里,看到自己的父母因为劳累,早已深深地进入了梦乡……他看着想着,想着看着,热泪翻滚,百感交集……他一连想了好几天,终于想明白了,这样做值得。父亲的一生,母亲的一生不都是这样做过来的吗?但他与父母不同的是,自己是一个有文化的青年人,自己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青年人,自己是一个想成就一番大事业的年轻人。在当时那样的社会环境里,一个没有任何社会背景的人,没有其它改变自己命运的方式。要实现自己的理想与抱负,只有埋头苦干!孟子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弗乱其所为……”这是自己早在中学期间就背得滚瓜烂熟牢记心头的!要想干一番事业,哪怕是为了让自己过得好一些,让自己劳苦了一辈子的父母过得好一些,自己也一定要埋头苦干!而在这个年代里,只有埋头苦干才会有所出息。自己年纪还轻,才只有20岁,力气花完了,睡一个晚上又会长出来了,现在他只能这么来安慰自己。
蛰伏 2(2)
刘瑞旗回到店里,更加努力地工作。他学会了做账,最多时做3个柜台的帐,他主动担任起进货,这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硬百货没有一件是轻的。他骑着黄鱼车进货,近的是从广东路四川路的仓库里装满一车货运到店里,远的要骑到黄浦江畔的复兴岛仓库里去进货……路远了一些这还好说,最难熬的是骑黄鱼车过苏州河……乍浦路桥、四川路桥、河南路桥……每一座桥他都骑着黄鱼车去试过,但每一座桥都是又高又陡。他急中生智,想出了一个绝办法,便是用2根绳子扎在黄鱼车龙头上来操纵方向,自己在后面推。一步、二步、三步……有时他真的是推不动了,真想坐到地下,任黄鱼车随意滑行,上下翻滚。但这时他脑海里便会突然出现母亲的身影:拉着装满一车货物的板车,如同自己一般,一步又一步……她把滚烫的山竽留给自己,饥肠辘辘,弯着腰,一步又一步……多么博大的母爱!自己再苦,不会比母亲更苦吧。自己再累,不会比母亲更累吧。泪水和着汗水从他额上不停地掉下来,他抹去汗水、泪水,咬咬牙,只有更努力地去工作。有一天,赤日高悬,他从复兴岛骑了一车货回店,用他的绝办法将黄鱼车推过苏州河桥,全身都湿透了,汗衫都可以绞出水来。他唇焦口燥,见路边有一位老大妈在卖大麦茶,一分钱一碗,他扔下一毛钱,咕噜咕噜,一口气喝了九大碗(顺便说一句,他负责进货,一天的津贴是6分钱)……老大妈心疼得对他说:小伙子,不急不急,慢慢喝,当心呛着了,以后到我这儿来喝大麦茶,我不收你钱……
也就是从这一年(1977年)起,刘瑞旗年年被评为先进工作者,从区里到市里,从财贸系统的先进工作者到新长征突击手,一直到被评为上海市十大杰出青年,当时,担任中共上海市委书记的黄菊与他握手合影的照片被登在解放日报的第一版上。他开始在同行业里冒了出来,成了青年中的佼佼者。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得最好,这几乎成了刘瑞旗人生的信条。当年他参加上海市财贸系统的劳动竞赛,项目是扎钢精锅与热水瓶,第一年他得了第九,第二年是第三,第三年便是第一名。他似乎永远也不知疲倦地工作着,人人都不明白他那瘦小的身躯里怎么蕴藏着那么巨大的能量!
1978年底,长风钢精搪瓷商店因地处危房而搬迁,搬到了永革皮件商店,地段不错,也是在南京路,就是今天国华瓷器商店的地方。领导上原想让长风与永革各占半个店面,合店经营。谁料到长风店生意蒸蒸日上,永革店却日见潦落,于是最终永革店被搬出了南京路。这真应了一句老话:吃素赶走了念佛的,烧香客赶走了菩萨。但也就在这个店堂里发生的一件事,几乎毁了刘瑞旗的一生……
当时南京路上几乎大多数的商店,店面都已陈旧了,各种设施老化,永革店也不例外。长风店进驻以后,用的都是永革店的老设备,比如装货用的电梯,就是职工自己制造的土电梯,用角铁焊接烧制而成,四周也仅用角铁焊了层围栏,非常简陋。这一天装货,电梯升到2楼便被卡住了,刘瑞旗自告奋勇钻进去修理,他七扳八扳,不知怎么搞的,电梯居然被他扳动了,但不是往上升而是一下子从2楼摔到了底层,刘瑞旗站在电梯中央,只有55公分见方的空间,他的脑袋无论朝哪个方向动一动,就会被角铁砸得稀烂。店堂里所有的人都吓得尖叫起来。刘瑞旗脸吓得刷白,但却很镇定,就是站在中央一动也不动。结果自然是大难不死,但脚却被卡住了,皮鞋那柔韧坚硬的鞋底硬是被折断了!也真多亏了这双皮鞋,他的脚没有骨折。同事将他送到仁济医院拍了片,包扎了起来,为了避免父母担心,晚上他就睡在了店里。谁想到当天晚上奇痛无比,又被同事用黄鱼车送到仁济医院。医生用注射葡萄糖补液的针筒,从他的脚踝里抽出了几十CC的瘀血,上了点药,关照他一个礼拜只能静卧,一点都不能动。但他只在店里躺了一天,第二天就坐在店堂里干活了……
80年代初叶,上海的家庭主妇迷上了高压锅,煮饭炖鸡烧汤几乎都离不开高压锅。地处南京东路的长风店是上海经销高压锅最多的店之一,不论是国产的还是进口的,样样花色都有。高压锅外表看看颇为结实,但其实非常娇嫩,一个压力阀,一个橡皮圈,经常容易出毛病。刘瑞旗除了柜台销售,还将修高压锅的工作揽了下来,他炼就了修高压锅的一手绝活,一年要修上800多只。凡是他修不好的高压锅,顾客们可凭“刘瑞旗也修不好”这句话,到其它店里包退包换。而他开展这项业务从不收顾客一分钱,有时连零配件也白送给顾客,受到广大顾客的赞誉。
蛰伏 2(3)
也是在长风店里,刘瑞旗亲手接洽的一笔业务,大大拓展了他的眼界。
这一日,南通化工厂一位姓张的采购员来到了长风店,说是他们厂装产品需要成批的塑料桶,每个月需要2000只,刘瑞旗接待了他。当时市面上每只桶价钱为20元5角,刘瑞旗为了接下这笔稳定的生意,他仔细算了算,卖给他19元一只,这样利润仅几个百分点。生意接下来了,但事情还只有刚刚开始。经过详细的了解,他找到了上塑十九厂,购买他们利用回收的废塑料生产的塑料桶,成本每只15元都不到,他卖给南通厂每只17元2角,这样,南通厂的成本大大降低,而刘瑞旗长风店的利润更是大幅度增加。为了降低运输成本,刘瑞旗还主动联系了废钢铁厂,租用驳船将废钢铁与塑料桶“绑”在一起联运,每周一批500只,运输成本几乎降低了百分之八十,但却大大增加了自己的麻烦。这一年8月,上海刮台风,船开不出去,桶却已经生产出来了,存仓库里又要增加成本,于是,刘瑞旗就将这一批500只塑料桶全部运到南京路上的长风店,店面小,二楼的小仓库塞满了,甚至塞到底层的店堂里,第二天顾客上门大吃一惊:不知钢精搪瓷店怎么变成了塑料桶专卖店!好在2天后台风过去了,塑料桶才全部运走……
这一笔生意做了一年多,刘瑞旗算了一笔账,赚了40万。这让刘瑞旗明白了一个道理:虽然化工厂与塑料厂都不是自己的资源,但只要精确计算,有效利用,外来的资源也能为自己创造大笔的利润。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启迪。一个大企业家,就是这样在反复的历练中,一步一步走向成熟。
自然,在这年轻的营业员的生涯中,刘瑞旗也有过自己的幸福和欢乐。1976年的冬天,他到青浦农村青工学农近一个月。1978年3月,他又到崇明星火农场“五七干校”学习劳动了近一个月。对于从小就在大城市里生活的人来说,偶尔到农村里去学习劳动一段时间,无疑是非常愉快的,何况与他同行的都是与他一般年纪的青年人!他忘却了人世间的一切苦难与烦恼,他仿佛又回到了孩提时代,童真、调皮、疯玩。他冒着刺骨的寒冷在河水里游泳,他在操场上踢球,居然踢满全场,踢球踢到脚抽筋。晚上他和伙伴们一块儿到大田里去“偷”胡萝卜吃,那甜蜜蜜的滋味终生难忘。他还会傻乎乎地从宿舍的2楼跳到宿舍前堆得高高的稻谷堆上,再从稻谷堆上滚下来……他童心萌发,就像一个快乐的大孩子。他发挥自己从小在家里学会的做饭的本领,烧菜给大伙儿吃。有一次,他从镇上采购了20斤面粉,和了起来,包了菜肉馅的饺子,大伙儿边包边煮边吃,27个人一顿将所有的饺子吃个精光。也是在这2次的下乡学习劳动中,他学会了抽烟、喝酒,这也成了他永远戒不掉的嗜好。
1982年5月,组织上调他离开长风钢精搪瓷商店,让他到前进、胜利、迎春等4家搪瓷店组成的总店,担任经理助理。但仅去了52天,便又回到了南京路长风店,理由是区有关方面的领导不同意,说是一线的优秀营业员不能轻易抽调离开南京路,于是在这一年的8、9月间,他担任了长风钢精搪瓷店的经理助理。这说明此刻他已落入了区有关领导的视野之中。1984年的7月14日,年仅26岁的刘瑞旗担任了长风店的经理,这时的长风店同时还管辖着北京路、贵州路等处的3家分店。这是南京路上所有百货店中最年轻的一位经理。刘瑞旗开始在黄浦区百货业中崭露头角。1984年底,他担任了华东日用电器总店的总经理,不久又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1985年5月,黄浦区百货公司的领导看中了刘瑞旗的经营才能,抽调他去筹建贸易公司,等一切都筹备齐全,贸易公司开张经营,却遇上了国家调整政策,清理公司,于是,贸易公司又关门大吉。其实,这对刘瑞旗也是一个历练,他虽然还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但已经明白:在社会主义这么一个大的环境里,一切都只能顺势而为。1986年8月底,领导上调任他去担任新组建的联华百货公司第二分公司的经理,他拒绝了,理由是他不愿意离开南京路。
其实,此刻他已经把南京路上所有大大小小的百货店都梳理了一遍,最终把目光投向了位于南京路广西路口的恒源祥,他知道这是一家已经有60年历史的老字号,老字号是一个“稀缺”资源,绒线业同样也是“稀缺”资源,在恒源祥,他可以有一个大展鸿图的机会!然而他依然没有向任何人提及此事,只是在心中暗暗地祈愿。
蛰伏 2(4)
刘瑞旗的几年奋斗终于感动了上苍,老天爷决定给他一个机会。1986年12月27日,黄浦区百货公司党委书记葛正伦找刘瑞旗谈话,笑眯眯地告诉他,调他到恒源祥绒线店担任经理,同时半开玩笑地对他讲:由于你不服从分配,从联华百货到恒源祥,行政上是降了半级……对于这个“处罚”,刘瑞旗兴奋异常,从区百货公司出来,半路上就给热恋中的女友朱敏华打了个电话,告诉了她这个好消息。古希腊的大哲学家阿基米德说过:“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把地球撬动起来。”现在领导上把一个“支点”给了他,就看他能不能撬动恒源祥这个大绒线球了!他信心百倍。他不会让大家失望的。让我们拭目以待!
破茧
破茧 1(1)
搬迁南京路30年,恒源祥第一次装修,沈莱舟与刘瑞旗擦肩而过。200元注册的恒源祥,现在成了千金难买的金字招牌。几次涨价,将刘瑞旗逼到了死角。他义无反顾,敢担风险,终于打破了计划经济的重重壁垒。
有一位哲人曾经说过:历史是现在跟过去的对话,是今天社会跟过去社会的对话。
上海,中国最富生命力的一座伟大的都市。
自从1842年上海开埠以后,上海得风气之先,经过几代人一百余年的努力,成为了中国金融、文化、科学、经济等诸多方面的中心。新中国成立以后,上海作为人民共和国的长子,忍辱负重,艰苦奋斗,以其不到全国一千五百分之一的土地和百分之一的人口,提供给国家十分之一的工业产值和六分之一的财政收入,令世人刮目相看。然而国家提供给这位“长子”补充营养、改善各种基础设施的费用,还不到上海每年上缴国家财政收入的百分之一。如此超负荷的运作和无私的奉献,持续20余年,使上海这座城市失血颇多,以致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以上数据均见《解读上海》一书)
上一世纪80年代初,党中央国务院决定在以广东为中心的沿海几个城市建立特区,在传统计划经济体制相对薄弱的沿海城镇杀出一条血路。不到10年的时间,这几个特区城市迅速崛起,新生儿对国家的贡献一下子赶上并超过了共和国的长子。而上海依然背负着传统计划经济的重重束缚,在艰难地匍匐前行。
80年代后期,有一位名叫迈克尔?亚胡达的英国记者,访问日本东京后来到上海,他发现这两座都市反差巨大:“看上去东京结束二战已经40多年了,可是上海好像昨天才刚刚结束。”
美国《财富》杂志副总编科克伦也在这个时候访问上海,他在上海住了2天,最大的感触是“这根本不像一个闻名遐迩的大都市,只有100辆小汽车(指出租车——笔者注),只有一家接待外国人的饭店,没有一幢摩天大楼……”
至于上海人,给他们的共同感觉是:由于人口过分拥挤与生活空间的狭小,因而显得“多愁善感、牢骚满腹与斤斤计较”(以上引言均见《变化》一书)。
然而中国的政治环境毕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1978年秋,中国共产党十一届三中全会在北京召开,党中央拨乱反正,开始系统纠正毛泽东晚年的错误,同时提出了改革开放的政策。虽然阻力重重,困难重重,前程依然扑朔迷离,但重要的是坚冰已经打破,道路已经开通,方向已经指明!
机会总是在不经意之中产生的。80年代初叶,上海有一位叶姓男人在华山路自己沿街面的家里开了家饮食店,由于生意兴隆,家里人忙不过来,又雇佣了2个小伙计。然而麻烦接踵而来:私人开店是否合法?雇用帮工算不算剥削?这样下去资本主义是否会复辟回潮?这件事震动了整个上海,甚至在解放日报引起了大讨论。但讨论归讨论,小店却生机盎然地生存了下来。这无疑是在向世人传递一个信息。于是更多的私人饮食店、咖啡酒吧、烟杂百货、个体运输等等的小店、小公司如雨后春笋般地在上海各个角落生长了起来。现在上海饮食业的一些巨子,如“鹭鹭”、“王朝”、“小南国”、“苏浙汇”、“上海人家”等等,都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兴盛起来的。
上海人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他们善于捕捉一切可以发财致富的机会。1986是农历丙寅年,国家邮政局破天荒地发行了一套纪念农历新年的邮票——8分钱1枚,著名画家黄永玉设计的老虎。一版邮票64张,总价不过5元1角2分。许多人对此不屑一顾,但有人却1版、2版甚至10版地买下珍藏起来。结果不到三四年的时间,当初5块钱买下的一版邮票涨到了二三十万,不少人就此积下了自己办公司办实业发展起步的第一笔资金。
不久,有关方面又发行股票认购证,30元一张。不少人将它当作是“骗钱”的玩艺儿,或者把它当作是为慈善机关募集资金。然而同样有人将它当作是一个资本积累的重大机会。不少上海人又从股票认购证中掘得了自己的第一桶金……
刘瑞旗就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担负起恒源祥掌门人的重任的。他掌管的不过是南京路上一家毫不起眼的小店,给他的权力也极为有限,上面还有层层叠叠的领导和有形无形的束缚。然而他深思熟虑敢冒风险,拳脚四伸处处击中了计划经济的死穴。他破茧腾飞,其影响远远超出了恒源祥,超出了上海老字号,甚至超出了整个上海的商业系统 ……
我们这一章为你讲述的就是这位小个子的上海男人,这位百折不挠的钢铁汉子,他的破茧之旅,他的艰难腾飞。
1987年,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刘瑞旗初到恒源祥的兴奋很快就淹没在冰水之中。他接手的恒源祥首先是店面陈旧破败。自从1956年7月恒源祥从扼着兴圣街的咽喉之地金陵东路的141号搬迁到南京东路广西路口以后,30年没有装修过。两开间的店面,也一点不规整,一点不统一。就拿天花板来讲,东半间是原飞轮制线厂批发部的方顶,西半间是原新光内衣厂样子间的圆顶。再拿地板来讲,一边是马赛克地板,一边是瓷砖地板,典型的鸳鸯楼。而且19只柜台也是高高低低,多种规格,极不统一。30余年来恒源祥几轮经理,这么多职工,你来我去,来来往往,从来就没有人想到要改造过,装修过;其次是绒线货源的匮乏。当时绒线是计划经济模式中最坚硬的一环,它如同大米、食油、棉布,是按人头分大户小户凭证凭票配给供应的。而国家提供给商店的货物更是有限,光够凭票供应的这几斤。不需凭票供应的一些非全毛绒线,也只够销售半年。上海的一些生产厂家,已经在尝试冲破计划经济的束缚到外地借用乡镇企业的设备与原料,贴牌生产自己品牌的绒线了,而商店跑出上海到外地采购却是十分困难,更没有店家想到去外地办厂了!
破茧 1(2)
刘瑞旗考虑再三,除了在恒源祥公开竞选柜组长,并根据每个店员的营业额派发奖金等措施外,更重要的决定是从装修店堂门面开始。他认为整修一新的门面,不仅会给广大顾客耳目一新的感觉,而且会提升恒源祥职工的士气,给企业带来勃勃活力。他闻讯这一年度黄浦区百货公司基建科装修工程的资金还有余额,便一次次到公司里找有关方面死缠硬磨,终于上级领导被刘瑞旗的一片诚心所感动,批给他16万装修资金,这也是基建科当年剩余的全部资金。上级领导再三叮嘱他不能超额。刘瑞旗一口答应。夏天是绒线行业的淡季,1987年6月初,装修工程队进店,老房子一敲开,刘瑞旗便知道坏事了,30年没动过的老房子,这里要换那里要修,16万根本打不住。但他已顾不得这么多了,他横下一条心,该换该修的地方都要动,但工时不能脱期,一定要赶在9月份绒线羊毛衫销售的旺季前完工。
刘瑞旗又将自己在搪瓷店当营业员时那种“拼命三郎”的精神拿了出来,样样事情以身作则干在前头。装修一开始,恒源祥店里的职工就分撤成几个摊子,在其它的百货店里搭了个柜台做生意。白天他总要到这几个柜台都转上一圈,了解一下各柜台销售的情况,以及职工的思想情绪,有时还要将所有的职工都召集起来开开会鼓鼓劲。此外他还要和销售员一道跑批发站,想着从他们那里多进一点货色。他听朋友介绍,说是无锡东亭有一家乡镇企业生产全毛绒线,于是专门到东亭去跑了一趟。只见厂很小,厂房还没有全部建造好,但确实是绒线生产厂。厂方要求刘瑞旗先将资金打进去,这样才能在销售旺季提供绒线。厂方开口就要50万,刘瑞旗一口答应。但回到上海,银行方面讲买绒线银行不能贷款。于是刘瑞旗又找到与自己关系要好的银行信贷员,凭着自己在搪瓷店工作10余年建立起来的良好信誉,终于贷到了50万。但销售旺季到了,绒线却没有到货,这让刘瑞旗吓出一身冷汗,他已经不想什么毛线了,唯恐连50万块钱也让别人一口吞掉!虽然经过努力补救,拿到了一点毛线,追回了剩下的钱,结果是虚惊一场,自然这是后话。但当务之急的店面装修,他却抓得很紧很紧。只要他人在上海,每天晚上他都要回到店里,和装修队的工人一起装修。他背了一个包,里面装的是用自己的工资买来的香烟,一个堂堂的经理,经常是低眉顺眼笑眯眯地给每一个民工发香烟,有时还要替他们一一点上。新装修店面的地坪全部是马赛克的,这就需要细细琢磨,刘瑞旗亲自督战,他干脆坐到磨石子的电动机上面,让民工们推着一点一点地磨。巨大的轰鸣声刺激着他的神经,险些将他的耳膜给震破了,他却乐此不疲。如果民工们加班加点,晚上装修超过10点,他还会拿着钢精锅子到云南路美食街替他们买夜宵!
在刘瑞旗的精神感召下,装修自然如期完工。刘瑞旗将恒源祥三个字的老招牌重新拿了出来,黑底金字新漆了一遍,然后又做了只巨大的绒线球和两根巨大的竹针,将它们精心布置在店堂里,最后在1987年9月16日的《新民晚报》作了通栏广告:
恒源祥绒线商店装修峻工暨店庆五十九周年(应该是六十周年——笔者注)绒线、羊毛衫汇展。日期1987年9月18日至20日。
广告上一一列上了35家祝贺单位,其中就有前文中所提到的让刘瑞旗狠狠吓了一跳的无锡东亭毛线厂。
在这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细节:已是94岁高龄的恒源祥创始人沈莱舟先生在病中看到了这则广告,兴奋异常。他掐指一算,对晚年经常陪伴着他的席孟博先生讲:他们少算了一年,恒源祥应该是60周年店庆了。刘瑞旗这个小家伙不简单,以后他的市面会做得非常大。席孟博看到沈莱舟先生那副高兴的样子,答应等他身体稍好一点,让他坐在轮椅上推着他到店里去一趟,看看恒源祥,会会刘瑞旗。沈莱舟含笑答应了,然而非常可惜的是还不到10天,沈莱舟便与世长辞。恒源祥的两代掌门沈莱舟与刘瑞旗擦肩而过,留下了永久的遗憾!
现在的人们很难想象得到当时绒线销售的火爆!1987年,广告业尚处在起步阶段,就拿传统媒体广告销售最好的《新民晚报》来讲,一天报纸刊登的广告不过四五条。但绒线羊毛衫广告却极为走俏,单单1987年的9月,刊登绒线羊毛衫的广告就超过10家,囊括了市百一店、二店、四店、五店、七店、九店等上海所有的大百货公司以及万象、开开、恒源祥等上海最大的绒线专业商店。9月18日,恒源祥店庆展销第一天,商店门口人山人海,排队的人围绕着广西路、九江路、贵州路一直到南京路足足兜了一个圈,连警察也出动了在一边维持秩序。此时绒线业已经开始放开,票证刚刚取消,但全毛绒线依然十分行俏。刘瑞旗惊讶地发现:好像全中国的绒线贩子都到恒源祥来了!他赶忙作出一个规定:不准卖大户,每人一次只能买2斤。
1987年终于顺利度过。恒源祥全年的营业额为1043万元,利润60余万元,比1986年恒源祥819万的经营额要高出224万,利润也多出10万元。但是恒源祥的这一次装修却花去了27万,刘瑞旗被上级领导狠狠地批评了一顿,还写了“深刻检查”。其实在写检查这个问题上,刘瑞旗只是“牛刀小试”,更大的冲击还在后面!
破茧 1(3)
1988年初,上海掀起了一股修志修史的热潮。黄浦区志史办的同志来到了恒源祥,找到了刘瑞旗。他们讲恒源祥是一个有60年历史的老店了。刘瑞旗回答说:这我知道。志史办的同志又对他讲:恒源祥的创始人沈莱舟先生是很有个性的、颇有传奇色彩的人物,听说他才刚刚去世……其实刘瑞旗是晓得沈莱舟先生在1987年9月25日去世的,他当时正在外地,所以委派了胡文忠代表自己出席了追悼会并代献了花圈,但他一直为没能最后见上沈莱舟先生一面感到遗憾。时间越久,这种内疚和遗憾越发磨人。于是他边听志史办的同志介绍,边找了一些恒源祥的老职工了解情况,更加深了对恒源祥的了解与对沈莱舟先生的敬佩之情!这两个并无血脉关系的人仿佛心是相通的。他立下了一个誓言,只要自己将恒源祥的事业做大了,一定为沈莱舟先生立下一个铜像——1997年11月11日,在恒源祥成立70周年的时刻,时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务院副总理的吴邦国,专门从北京送来了他的题辞“绒线大王恒源祥”。当时他的秘书给他准备了多条题辞,让邦国同志参考。诸如“祝贺恒源祥创建70周年”等等,但邦国同志稍加思索,写下了“绒线大王”这几个字。这自然是对恒源祥的极大褒奖!与此同时,恒源祥公司在金陵东路恒源祥大厦总部底层竖起了一个半人高的沈莱舟先生铜像。刘瑞旗实现了自己的诺言。现在每一位到恒源祥来的人,第一眼便会看到沈莱舟先生那聪慧而又慈爱的目光。
志史办同志的到来,也促使刘瑞旗抓紧办了一件事,就是为恒源祥注册一个商标。现在担任上海市工商局商标处处长的邢冬生非常清楚地记得:当年这位年轻的百货公司经理急匆匆地找上门来,说是要给他们的绒线店注册一个商标。他取出了一大堆当时著名绒线品牌的名字。其实当时人们的商标意识非常薄弱,有的名牌名字叫了几十年,但都没有注册过,要随便注册一个名字真是太容易了。邢冬生想了一下对他讲:你为什么不注册恒源祥?这就是一个非常好的品牌。刘瑞旗大喜过望,于是花了200元的注册费,将恒源祥这个名牌注册下来了。现在经评估师的精确评估:恒源祥这3个字的品牌今天的价值至少是8个亿人民币!俗话说,一字千金,这当年仅仅花了200元人民币注册下来的3个字,现在是万金也难换了!
1989年初刘瑞旗又一次找到邢冬生,这一次他是要给恒源祥今后生产的绒线注册一个商标,名字也想好了,就叫小囡牌(小囡:吴方言,意思是乖孩子)。注册费花了800元。当时刘瑞旗还专门找了一个设计师设计小囡牌商标的图案。据外界普遍流传的故事版本,说现在小囡牌的注册商标中的那个男孩,是按照童年时代刘瑞旗的照片拷贝设计的,《新民晚报》、《文汇报》等都刊登过这个故事,刘瑞旗在讲演中也说过同样的话。尽管刘瑞旗长着一张非常中国化的脸,孩提时代的照片浓眉大眼、十分秀气,但这些都是刘瑞旗宣传恒源祥品牌的一个策略。现在,“小囡”作为恒源祥的一个副商标已家喻户晓,深入人心。
对于一个并没有自己的工厂,只是销售别人的绒线和羊毛衫的商店来说,这两个举动令人费解。刘瑞旗为什么要通过法律来向世人昭示:这两块牌子是他的?他拿了这两块牌子想干点什么?人们百思不得其解。但是几年以后人们很快就明白了刘瑞旗的高瞻远瞩与良苦用心!
1989年对于亿万中国人来讲是终生难忘的一年,对于刘瑞旗来讲,更是经历了人生中的一次搏杀与考验。1989年初,国际市场上羊毛价格大涨,作为国家计划经济重点调控的绒线,1989年2月物价局发出指令:全毛绒线涨价百分之五十。这时候,绒线按人按户供应的票证早已取消,但涨价百分之五十以后,花色好的尚能销售,花色差一点的已经开始滞销。到了1989年10月,绒线的销售旺期到来,物价局再次发出指令:全毛绒线在2月份已经涨价百分之五十的基础上,再次涨价百分之五十。也就是讲10月份与2月份的价格相比,涨了一倍还不止。比如混纺毛线从原来的13.8元1斤涨到了30元,编号为“272”的全毛绒线从17.64元1斤涨到了45元!这一下花色好的毛线也难销动,而那些黑的,灰的,大红,大绿等颜色的毛线全部搁煞在柜台上或仓库里,营业额从平常每天销售绒线1200来斤,一下子跌到平均每天销售200斤都不到,有时一天下来一斤也卖不掉!
刘瑞旗心急如焚,这时候他急的不是没有绒线,而是绒线积压在仓库里实在是太多了,至少搁煞了他两三百万元的资金!而当时恒源祥一年的营业额也只有1000万!怎么办呢?只有一条路就是走向市场,按市场经济的杠杆来调控价格,该涨价的时候涨,该降价的时候降,而现在首当其冲的是,应该将这些积压在仓库里滞销绒线的价格大大地降下来!
但是要想把绒线的价钱降下来,谈何容易!
在计划经济的时代里,价格是核心。每一样商品进价多少钱,卖多少钱都是由物价部门严格核定的,许多大人物说了都不算数,更不要讲像刘瑞旗这么一个小小的恒源祥绒线商店的经理了!但刘瑞旗决不是一个轻易服输的人,经过深思熟虑,他决心要碰一碰商品价格这个计划经济模式中的要害和核心。他打了报告,要求降价,他仔细算了一下,按照国际市场上的羊毛价格,高粗的全毛绒线从51元多降到36元,混纺绒线从30余元降到23.8元。这是一个非常大胆的计划和设想,按这样的价格销售,恒源祥积压在仓库里的两三百万元绒线均跌进了成本,至少要亏损10多万元。如果加上经销成本,还要亏损10多万元,两项相加,超过20多万元。但刘瑞旗胸有成竹,他义无反顾,一心一意要做成这一桩亏本的买卖。
破茧 1(4)
报告打了上去,区百货公司以及其它单位都没人敢批,有人还冷嘲热讽,讲刘瑞旗是痴人说梦!于是报告又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刘瑞旗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亲自出马,直接将报告送到了上海市物价局。几天过去了,报告如石沉大海,一点信息也没有。刘瑞旗于是又将电话打到了物价局。电话是一位姓马的处长接的,历史应该好好地为这位马处长记上一笔。刘瑞旗问:我们恒源祥打上来的报告您收到了吗?马处长回答说收到了。刘瑞旗又问:那为什么还不批下来?马处长笑了:批下来?你是要批同意还是要批不同意?事情不象你想得这么简单——刘瑞旗连忙插上话去:自然是批同意喽!我们恒源祥是靠卖毛线吃饭的,毛线积压在仓库里卖不出去,我们拿什么来吃饭——马处长讲:这我晓得。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回答:你自己去卖吧,我们就不批了——说完搁下了电话。
这是非常重要的一句话,他等于默认了刘瑞旗大幅度降价的做法。刘瑞旗至今还记得马处长清晰而又明确的回答,以及长长的沉默与轻轻的叹息!在这非常重要的关键时刻,马处长将自己与刘瑞旗捆绑在了一条战船上,如果上面追究起来,两人将一起落水,永远也不会再有浮出水面的日子!有了马处长的这一句话,刘瑞旗就大胆地行动了。他拟了一个广告刊登在《新民晚报》上,说恒源祥将优惠供应各种绒线。这则广告在商界引起了极大震动,因为前已说过商品价格是有关方面统一制订的,全市各类商品一物一价,恒源祥凭什么可以自作主张进行降价?甚至有人还向上面写了举报信……
但是上级领导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大环境毕竟变了,大家都要看一看刘瑞旗走的降价这着险棋的效果。效果立即出来了:从广告刊登的第二天起,恒源祥顾客盈门,大冷天里营业员个个忙得满头大汗,连刘瑞旗也跑到店堂里去帮忙。一个星期卖掉100多万元的绒线,200多万元的库存,半个多月卖个精光!而与恒源祥斜对面上海最大的百货公司市百一店绒线柜台,原先一天可卖200来斤的绒线,在恒源祥降价后的第一天仅卖出了19斤。
人们常说,千做万做亏本的买卖不能做。刘瑞旗自然不是一个傻子,他决不会只想到要将自己积压库存的商品都卖个空,他是要盘活这两三百万元的资金。从降价销售的第一天起,他就忙着从市场上采购羊毛,按照市面上最旺销的绒线色彩和品种,联系工厂,做来料加工——顺便说一句,当时的政策已稍有宽松,工厂可以替商家做来料加工。绒线的生产周期非常短,不过一个礼拜的时间。还没等恒源祥积压库存的绒线全部销售完,令人眼睛一亮的新产品已经纷纷上柜,价格自然也比积压商品向上跳了一个台阶。市场永远是正确的,恒源祥的两类商品,两类价格为不同需求的顾客所接受,营业额直线上升,真的应了一句商界的俗话:“生意兴隆,财源旺盛”。1989年,恒源祥在非常困难的条件下,营业额达到1700万元,更重要的是利润首次突破100万元!此刻的刘瑞旗并没有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之中,他悄悄地进行着蓄谋已久的第三个动作:恒源祥降价一举成功,但其它一些中小绒线店依然积压严重,生存非常困难。刘瑞旗拖上毛麻公司经营部,做起了批发生意。刘瑞旗始终认为:一家商店的力量是有限的,他将其它绒线商店,尤其是在浦东的一些店家积压的绒线,按照恒源祥对外销售的价格统统吃进来,折换成恒源祥定点生产的各类市面上旺销的绒线。于是皆大欢喜,各家绒线商店的生意盘活了,恒源祥通过这一进一出获得了每一笔生意百分之六的利润,更重要的是无形之中区区一家普通绒线商店做起了批发业务。这又是触犯计划经济模式中商品运行规则的大忌的。但刘瑞旗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对于他来讲死一回与死十回是一样的事。
他已经突破了计划经济的重重壁垒,他小试锋芒,大获成功。他已经下海,彻底的走向市场。他将要按自己的方式,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大海里遨游。
破茧 2(1)
一部手扶拖拉机将刘瑞旗拉到了无锡藕塘乡的井亭村。双方一拍即合,开创了互联互惠发展双赢的恒源祥模式的雏形。加盟厂在苏南遍地开花。刘瑞旗点石成金,恒源祥为大家带来了巨大的财富。
无锡藕塘乡的井亭村,一座座高不过百米绵延数里的小山丘,将井亭与烟波浩淼的太湖分隔了开来,让人丝毫感觉不到“烟渚云帆处处通,飘然舟似入虚空”那种神清气爽的感觉。处在山凹凹后面的井亭村地不过百,人不过千,曾经是无锡地区最穷的一个贫困村,绝大多数人依然“脸朝黄土背朝天”,终日以田耕为生。上一世纪70年代末村里也办起了几个乡镇企业,其中之一便是与上海华丰毛纺厂联姻的藕塘绒线厂,说是一个厂其实不过36个工人,一个车间里摆着600纺锭子,年景最好时一年生产200吨绒线,包括金鱼牌混纺绒线与群英牌全毛绒线,一日两班开足马力一年的产量不过400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