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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龙 腾

作者:吴基民 当前章节:15417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5:01

19.品牌运作炉火纯青,到澳大利亚摘取“金羊毛”

20.引领恒源祥 步入百年辉煌

21.刘瑞旗大梦成真 借助奥运恒源祥在更宽广的天空腾飞

寻梦

寻梦 1(1)

1908年初夏的一个早晨,沈莱舟来到上海。母亲给他的8块银元是他唯一的家当。他出生在上海,上海也是他寻找梦想的地方……

上海,古称云间。云兴霞蔚,云起龙骧。

这是一个令人产生梦想追逐梦想的地方。

这是一个产生英雄令世人瞩目敬仰无限感慨的地方。

我们这本书向你讲述的是在上海这个地方,两个并无血脉联系的男子汉,为了追寻一个梦想,80年奋斗,筚路蓝缕,含辛茹苦,白手起家,从一个店铺开始,立一个字号。然后败了兴,兴了败,反反复复,曲折艰辛,终于成就了一番惊天动地伟业的故事……

1908年初夏的一个早晨,阳光明媚。一条乌篷船靠在了苏州河畔乌镇路桥边的码头上,一个10多岁的男孩在睡梦中被人摇醒:“起来了,上海到了。”

“上海到了?”这个男孩掀开船篷的一角向外望了望,只见河岸上黑压压的房屋一片连着一片,一眼望不到边际。“噢,上海真大!”他惊讶地喊了一声,连忙从船舷的一边侧下身去,用手掏了把河水草草地洗了洗脸,然后整了整衣衫,摸了摸藏在贴身衣袋里的8块银元。站起身来,拎起一个竹编的元宝篮,只见里面放着几件替换衣服和一整套崭新的士林蓝布长衫,随后挟上一把油布雨伞,告别了已经坐了整整3天的乌篷船,跳上了上海的土地。

他叫沈莱舟,个子不高,眉清目秀,一脸精神,这一年刚满14岁。

其实,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来到上海。他出生在上海,上海是他的伤心之地。

1894年11月沈莱舟出生在上海,他的祖辈家境尚可,祖父在浏河海关当一名小官吏 ,这在当时是一个油水很大的肥缺,当时上海的海关还隶属于浏河,稍大一些货物进出的关税都要到浏河去报批。沈莱舟的父亲沈绥之出身富裕,从小就受到良好的教育,长大以后就跟着老乡、汇丰银行的大买办席正甫在汇丰银行当一名职员。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这一日年仅30岁的沈绥之在银行里加班,下半夜肚子饿了,便叫银行里当差的到街上面摊里喊了碗面。也不知这碗面是从哪里买来的,沈绥之吃下去以后便染上了霍乱,一天一夜上吐下泻几十次,第三天就去世了,留下了他的妻子沈翁氏及6岁的长子沈汝舟,以及尚在襁褓之中的沈莱舟……

席正甫看在同乡的份上,给了沈绥之家800块银元的抚恤金。这是一笔并不算小的数目,当时一担白米的价格也就是一枚银元,然而上海人贵地贵样样贵,如果带着两个小孩在上海只会坐吃山空,沈翁氏想来想去感到这样过下去不是个办法。但沈翁氏毕竟是一个见过世面、“白相”过银子的人,懂得钱生钱的重要性,于是就将这笔抚恤金的一大半拿了出来,放在一个亲戚开的杂货铺里当本金,每年分得一点红利,然后自己带着沈汝舟和还不到9个月大的沈莱舟,回到了江苏东山沈绥之的老家。

东山,地处江苏与浙江的交界之处,位于太湖的西南一侧,历来是太湖流域的富庶之地,鱼米之乡。在上海人的心目里,东山留给人印象最深的莫过于红艳艳的杨梅与金黄色的枇杷,到东山手摘鲜红的杨梅与金黄的枇杷尝鲜,是上海人每年乐此不疲的旅游项目。再有就是留下了半壁罗汉9尊唐代彩塑的庙堂紫金庵和一幢中西合璧的建筑雕花楼……其实,东山给上海的影响是巨大的。东山的“翁席刘严”四大家,他们千万贯的家财都是从上海攒来又放在上海置业发展,仅拿出一点小利造福于家乡就让人瞠目结舌!比如严家,在苏州木渎建造的严家花园是姑苏园林中的佼佼者,严家的嫡孙严家淦还曾在台湾当过所谓的“行政院长”和“副总统”。至于席家那就更加有名了。席正甫是汇丰银行第三任买办,在他的任上,席正甫代表汇丰银行借给了大名鼎鼎的李鸿章500万两白银,帮助他扩充军备,为此被清朝政府破例授予二品衔的顶戴花翎。席正甫去世以后,他的儿子席立功继任汇丰银行买办,席立功去世以后,又由席正甫的孙子席鹿笙继任。三代汇丰买办,世所罕见,席家人带出了整整一个银行界的“洞庭邦”,大清银行、华俄道胜银行、有利银行、华比银行、麦加利银行、正金银行、三菱银行……到处都有与席家沾亲带故的东山人的痕迹。以至上海的银行界有了这么一名行话:“徽邦人最狠,什么钱(都)敢吞;见了东山邦,还得忍一忍”。而席家在太湖之畔建造的席家花园,雕樑画栋,奇松怪石,古朴儒雅,让人留连忘返。席家的私家菜,一经打造推广,成了风靡上海的美食。这是一个颇有经商传统的地方,以后沈莱舟到上海发家,与这样一个传统、这么一种氛围,与“翁席刘严”这四大家的帮衬,还是颇有关系的。

寻梦 1(2)

东山距上海并不遥远。现在从上海开车到东山,用不到2个小时。但当时却是河网阻隔,困难重重,最便捷的交通就算是坐船了。从东山进太湖再到淀山湖、经苏州河随流而下,顺利的要花上3、4天的时间。其实,苏州河的正式名字叫吴淞江,上海开埠以后,西方人到上海越来越多,由于马可·波罗在他的书中介绍过苏州,并把苏州赞誉为“东方的威尼斯”,苏州在西方人心目中无异于人世间的天堂。当西方人得知坐船沿着吴淞江便可由上海直达苏州,便将这条河称之为苏州河,一叫就叫开了,吴淞江的本名反倒被人慢慢遗忘了。

沈翁氏带着两个孩子在东山沈家老宅里艰难度日,沈莱舟4岁开蒙,沈翁氏无钱为他请老师,便将他送到私塾当富家子弟的伴读,回到家里还得拾柴捡菜放羊,一刻也没有停歇。沈莱舟知道生活的艰难,读书非常刻苦,他的字写得很好,现在恒源祥的老总刘瑞旗手里珍藏着文革中沈莱舟写的两份检查,就是在那种年月,在那样的条件下,他的一手小楷也写得工工整整,很见功力。同时,古文古诗也背得很熟,一直到他晚年,从小在他身边长大的孙女沈万红还常听到沈莱舟悠闲自得地坐在沙发上,背诵起杜甫的“三吏”、“三别”……

孩子一天天长大了,但沈翁氏的身体却越来越不好。这一日她将年仅6岁的沈莱舟叫到自己身边,说是要教他做饭。沈莱舟人长得颇为矮小,沈翁氏就叫他爬到灶头上看自己下米倒水,看自己放盐炒菜,累得满头大汗……炉火熊熊,饭在锅里煮着,沈翁氏便坐在灶前,她将沈莱舟抱在自己怀里慢声细气地对他说:“唉,孩子,如果长大了你别的生意做不来,便去做饭师傅。无论如何这饭总是要吃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做饭师傅是不会饿死的……唉,母亲也不能帮你什么,只能教给你这点吃饭的手艺……”沈莱舟深深体会到母亲的良苦用心,用心地学着做饭烧菜的手艺,以后他成了百万富翁,只要一提起母亲的这番话,便泪流满面……

由于经年累月的操劳,沈翁氏得了风瘫,只能躺在床上,生活过得更加艰难,放在上海小铺子里的本金也一点一点拿过来花了。沈汝舟被送到上海去学生意,靠席家东山邦的信誉进了钱庄。沈汝舟从学徒干起,做到挡手,最后做到襄理经理,但他身体不太好,人又不思进取,40多岁便退休回家,这时母亲早已去世,他在东山置了几亩薄地收租为生,自己住在苏州,倒也是一生平安,寿终正寝,自然这是后话。

沈莱舟在家乡又待了几年,1908年他刚满14岁,母亲狠狠心,送他到上海一个远房亲戚翁子英开的久康洋杂货号里去学生意。母亲用土布为他做了一身短衫,这是做学徒的标准打扮。但她还是在灯下细裁慢缝用崭新的士林蓝布替他做了一套长衫,这是先生的打扮。母亲全部的寄托,满心的希望,就是要他从学徒当起,最后穿长衫,做一个先生。临走的时刻,母亲又颤颤巍巍地从枕头底下掏出了8块银元递给了他,说是给他的救命钱,情急之中,万不得已才可拿出来花……他藏着还留有母亲体温的银元,拎着盛满着母亲全部心血和希望的竹编元宝篮,来到了上海。上海是他的寻梦之地。他要当一个先生,他一定会当一个先生。他仰着头,在明媚的阳光照耀下,稚气的脸上充满了自信。

寻梦 2(1)

沈莱舟栖身于久康杂货号,备受翁子英的欺辱。他行侠仗义,博得了大先生的敬重。大先生教他学习英语,为他打开了人生的一扇窗。

洋泾浜,一条贯穿上海市中心的小河浜。上海开埠以后,填浜筑路,俗称洋泾浜,现在便是大名鼎鼎的延安路。

洋泾浜路棋盘街(即河南中路)一带,也就是现今威斯汀大酒店的所在地,一个世纪前是一排平房。这里坐北朝南有一家二开间门面的商号,这便是翁子英开的久康洋杂货号。

将店开在这里,应该讲翁子英还是很有眼力的。这里是法租界与英租界的交汇处。朝北走上几条马路,便是上海最繁华的商业大街南京路。而往南穿过洋泾浜路和法大马路(即金陵路)便是老城厢,属于华界,同样也是上海人口最密集、最繁华的地方。

而往东走不远之处便是外滩,上海重要的港口码头银行洋行全在这儿。这里地处要冲,华洋杂居,地段是再好不过的了。

久康洋杂货号是一个货栈式的商号,批发为主,兼营零售。经营的商品在当时而言是相当前卫的,毛毯、绒线、玻璃制品、建筑五金、洋钉、洋火、洋蜡烛……绝大多数的商品都和洋字沾边,尤其是玻璃制品和建筑材料,都还是从海外进口的,是地地道道的舶来货,在这样一家商号里当学徒,应该讲对沈莱舟是一个很好的历练。

前已说过,沈翁氏与翁子英是堂姑侄,排排辈分,沈莱舟还是翁子英的表弟,但翁子英一点也不讲情面,整天阴沉着脸,待人非常刻薄。沈莱舟先生的小儿子沈光权回忆说:父亲是一个非常厚道的人,自己又是苦出身,一辈子始终记得的是人家对他的恩德,从不说别人的坏话。但唯独提到翁子英却耿耿于怀,几次说过,翁子英不是一个做大老板的料,没有派头,对人不厚道,尤其是对手下的人非常刻薄……他容不得人,留不了才。年仅14岁的沈莱舟要在这样一个老板手下开始自己3年的学徒生涯,不知是否能圆自己做一个先生的梦!

3年的萝卜干饭吃得非常辛苦。说是学徒,实际上翁子英是为自己添了一个不拿工资的佣人,店堂里的以及家里的活,沈莱舟样样都得干,而在3年学徒期间,除了理发洗澡每月1块钱的月规钱外,是没有任何工钿的。沈光权回忆:父亲曾这样对他们讲过,每天一早起来,收拾好铺盖,第一件便是扫地擦柜台,将店堂打扫得干干净净,然后把门售的货一包一包整理好,接着便是卸门板,开门迎客。店里的事干完了,马上要赶到老板翁子英家里,替他倒马桶、抱小囡、买菜、服待老板娘……总之,样样事情都得干。中午的时候,便站在一边替大先生、小先生、大师兄、小师兄盛饭,一一都得照顾到,轮到自己最后只好吃点剩菜剩饭。晚上上好了门板,还要盘货,将一天的买卖一一盘点清楚,一直做到连老板也觉得没事可干了,才拿出铺盖在柜台上一铺躺下睡觉,又帮老板省掉了一个看门守夜的……周而复始,只有春节才可以歇上几天。

沈莱舟是一个有心人,他早就为自己定下了目标,就是要做一个大先生。3年学徒,他勤干细学,哪些货利大,哪些货好销,他摸得清清楚楚。更要紧的是他还将进货出货的上家下家,一一盘点得明明白白。这就为他今后事业的发展打下了扎实的基础。

3年的学徒生涯很快便过去了,这时候外面的世界、整个中国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腐朽的清政府被推翻了,插在老城厢小东北、老北门等城楼的黄龙旗被摘了下来,新的民国诞生了。然而就沈莱舟而言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只不过是后脑勺上盘着的辫子剪去了,换了一个板寸头。

母亲从小就教给他做饭的手艺派上了用场。沈莱舟用节省下来的月规钱买了点菜,做了一桌菜,还破例买了瓶老酒,算是谢师,请翁子英和诸位先生饱餐了一顿。酒足饭饱,翁子英总算露出了笑脸说话了:“莱舟呵,想不到你还有这么个手艺,菜做得不错。不过嘛……”他抬头望了望毕恭毕敬站在一旁的沈莱舟,脸又阴了下来:“按照规矩,3年学徒期满还得谢师1年。”沈莱舟的头一下子涨了开来,翁子英的这番话明白无误地传递给他一个信息,就是他还得帮翁子英白干一年!

寻梦 2(2)

就在这一年里,沈莱舟碰到了一件对他的一生影响巨大的事情。

久康洋杂货号的生意越做越大,这一天,翁子英从外面请来了一个“大先生”。所谓“大先生”,也就是账房先生。这位大先生对沈莱舟先生影响巨大,说到他,沈莱舟也从不提及他的名姓,而总是尊称为大先生。那么我们也姑且叫他大先生吧。

这位大先生学问很深,自视颇高,尤其可贵的是说得一口好英文。但是大先生也有一个毛病便是好赌,喜欢搓麻将推牌九,赌瘾一上来,怎么劝也劝不住。

法租界治安很严,除了指定几家赌场,其他任何地方都不允许赌钱。但法国人入乡随俗,为了照顾中国人的习惯,从大年三十到年初五破例开禁,而寻常百姓搓搓麻将,推推牌九,赚几个小钱,一年四季也就是开赌这么几天。

其实大先生平日里还是悄悄地约上几个同好在家里搓上几局麻将的。这一天不知是酒喝多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大先生将几个赌友约到了不知谁家的店堂里,几个人越赌越来劲,吆喝声越来越大,麻将牌也搓得哗啦哗啦响。碰巧有几个安南巡捕巡夜从店堂门口经过,一听里面哗啦哗啦的声音,晓得有人在这儿聚赌,便将店门敲开了,人赃俱获,不由分明便将大先生等一行人捉将过去,关进了巡捕房的拘留所。

这一关非同小可。因为按照法租界的规矩,当天夜里抓了些什么人,什么原因,第二天是要统统见报的。虽说事情并不严重,但一旦见报,一个人的名声就彻底毁了,再想要在法租界找工作可就难上加难!

大先生在号子里急得团团转,看守号子的是一个中国巡捕,便对他讲:这也不过是小事一桩,破点财就能搞定。你只要托人送过来8块大洋即刻便可以交保出去……大先生一听,喜出望外,当即修书一封,让巡捕差人送到棋盘街久康洋杂货号,去找睡在店堂里的沈莱舟,让沈莱舟叫老板翁子英出钱作保……

当差的来到了久康洋杂货号后,果然找到了沈莱舟。沈莱舟拆开书信一看,晓得大先生出事了,再细细一想,眉头皱了起来:他想,翁子英是个非常刻薄的人,一定不会出钱保一个下人。再说为这事半夜里去敲他房门,弄得不好自己也会卷铺盖走人。怎么办呢?再一想,咦,自己不是正好有8块银洋吗?这还是离开家乡来上海时母亲塞在自己口袋里的,这是自己的保命钱,3年多了,一直也舍不得用。现在大先生有难,正好拿它来派用场。他毫不犹豫地掀起铺盖,从铺盖的一个角里取出了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8块银洋交给了当差的,同时修书一封作保。然后再从衣袋里掏出几个角子谢过了当差的,就这样把大先生从拘留所里保了出来。

大先生有惊无险地从拘留所出来了,他心存感激,决定教沈莱舟学英语。他再三对沈莱舟讲:你这个人行侠仗义,天资聪明,注定是要干一番大事业的。在上海滩这个地方,遍地都是黄金,但要想发展,必须与洋人打交道,会讲英文实在是太重要了。沈莱舟心领神会,从此一有空就潜下心来跟大先生学英语。后来大先生还介绍沈莱舟到青年会去读夜书学英语。经过几年的刻苦学习,沈莱舟能读会讲,英语水平还相当不错。

一位伟人讲过:外语是人生斗争的武器。学会了英语,这就为沈莱舟打开了一扇窗,使他看到了上海这个花花世界地有多大,天有多宽,上海商界的机会有多么的多……他再也不是久康洋杂货号一个小小的学徒了,他是一个先生了!

这件事对沈莱舟的印象极为深刻。沈莱舟的孙子、留美硕士,现为富国太平洋(中国)有限公司高级副总裁的沈毓龄回忆:祖父曾多次对我们回忆这段往事,告诉我们待人要厚道,行事要仗义。大先生教祖父学习英语真的是为祖父打开了一扇窗。祖父始终教导晚辈要好好读书,尤其是要学好外语。如果谁要想到海外去求学,他都会慷慨解囊,大力支持。我是上海财大的毕业生,考了奖学金1985年到美国去留学的。临行前,祖父请我在天鹅阁吃了一顿饭,是地道的意大利菜,与我还合了影。祖父1987年去世,我没能和他见上最后一面,给我留下终身的遗憾。现在我们沈家第三代中,到国外发展的有10多人,加拿大、美国、日本……一个个都事业有成,我们是不会忘记祖父对我们的谆谆教诲的。

寻梦 2(3)

让我们再回到大半个世纪前的那一段往事中吧。到了沈莱舟快满20岁那一年,久康洋杂货号发生了一件大事:翁子英病了。他这个病生得蹊跷,必须到乡下去静养一年。据沈莱舟先生的二儿子沈辑丞回忆:父亲讲过,由于翁子英进口的货物较多,外汇的汇率对他来讲非常重要。这一年他结汇失算蚀了一大笔钱,急火攻心才得病。翁子英想了又想,决定将久康洋杂货号所有的生意都交给沈莱舟来管理。其实他早就在暗暗观察沈莱舟了,觉得他这个小家伙不简单,是个人才。再有……不管怎么讲,店里上上下下也只有沈莱舟是自己的亲戚。打断了腿还连着筋嘛!沈莱舟从翁子英手里接过洋行的生意,殚精竭虑、勤勤恳恳,一点也不敢懈怠。甚至他还像当年自己当学徒的样子,上门板卸门板,进货盘货,样样重活都抢着干。他个子生得矮小,跑上跑下,每天忙得满头大汗。同时,每隔上三五天还得写一封信,将行里的事不论大小,一一向远在东山的翁子英汇报。此外,他又对店里的同仁非常客气,十分信任,端午中秋,他还要亲自下厨烧上几个好菜款待大伙,把整个洋杂货号打理得和和睦睦。他还锐意革新,改去了诸如在店堂里吃喝、抽烟等一些陋习。一年下来店里的生意红红火火,比翁子英亲自管事营业额还要增加一成。

一年过去了,翁子英回来了,沈莱舟将帐本递上去,翁子英翻也不翻,就说了3个字:知道了……随后将帐本扔在了一旁。他让沈莱舟陪着他从店面到货栈,在整个洋行里转了一圈,始终阴沉着脸,一句感谢褒奖的话也没有,还东一句西一句阴阳怪气地说,翅膀硬了,要飞了……他明知沈莱舟作的一些小变动都是对的,但为了树威还是将沈莱舟一年来所推行的一些小小的改革,所做的一些小小的变动都改了回去。

沈莱舟明白:久康洋杂货号再也不是自己应该待下去的地方了。他辞职了。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他脱下短衣短裤,穿着母亲满怀期待在灯下一针一线替他缝制的长衫走出了久康洋杂货号,去寻找新的生活。在外面的世界里,阳光是这样的灿烂。

寻梦 3(1)

汇丰银行白领未能锁住沈莱舟的心。他再次下海,从“歇壁小字号”起家,终了开出了一家自己的字号“恒源祥”。

上海汇丰银行,这是沈莱舟的父亲沈绥之曾经工作过的地方,也是沈绥之为之献出了自己生命的地方。1864年汇丰银行在香港成立,第二年4月即在上海开设分行。它是英帝国主义在华资本的中心,也是一家实力最为雄厚的外资银行。早年汇丰银行的行址在外滩南京路口,也就是以后的汇中饭店、即今日和平饭店南楼所在地,一直到1923年6月它才搬迁到著名的外滩12号,就是那一幢被称之为“从苏伊士运河到白令海峡最豪华的建筑物”,即现在浦东发展银行的总部。

前已说过,汇丰银行从第三任买办起,即由东山席家的席正甫担任,一直干了祖孙三代,1915年左右,汇丰银行恰巧由席正甫的儿子席立功担任买办。

沈莱舟从久康出来以后,便由父亲同事介绍,进汇丰银行当职员。这是一个相当好的工作。俗话说:银行是金饭碗,邮局是银饭碗,炼铜卖铁才轮得上到洋行……刚满20岁的沈莱舟,风华正茂意气风发,每个月拿80银元的高薪,正是众人眼中羡慕的白领。

汇丰银行不仅工作稳定,薪金高,而且福利待遇也相当好。就拿中午免费供应的那一顿午饭来讲,一般商号,比如久康洋杂货号是4菜1汤,而汇丰银行是摆桌面的8菜1汤,而且天天还有西餐供应,下午按照英国人的习惯还免费提供下午茶。但沈莱舟“身在福中不知福”,仅干了半年就不想干了。因为他觉得在汇丰银行,也许是环境太优越了,大多数年轻职员不思上进,暮气沉沉,晚上下了班吃花酒、跳舞、玩票、甚至还有去妓院嫖妓女的……再说在汇丰银行论资排辈升迁慢。此刻的沈莱舟已不满足于当一个先生了,他要自己开店,成就一番事业,于是他向银行提出了辞呈。

席立功听说自己的小同乡沈莱舟辞职,不由得吃了一惊。因为在汇丰银行,除了他炒别人鱿鱼,很少会有人主动辞职炒老板的鱿鱼。于是破例将沈莱舟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他听说沈莱舟辞职的原因,不禁大为赞赏,拍着沈莱舟的肩膀说:小同乡,你不简单,今后一旦头寸(资金)上兜不转,可以直接来找我。这是一个很大的承诺,对沈莱舟以后事业的发展大有裨益。

此刻沈莱舟的人生发生了一件大事,他要成亲了。未婚妻也是苏州人,叫王敏珠,祖上是在福州做官的,颇有些家产,家境比沈家要好得多!王敏珠的母亲见过沈莱舟几次面,以后提到这门亲事,她便得意洋洋地讲:女婿是我相中的,当时虽说他还是个穷光蛋,但我一眼相中他是注定要成就一番事业的!沈莱舟回到家乡,与王敏珠结了婚,当年他已21岁,妻子才16岁。虽说没有“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浪漫,但倒也应了大诗人拜伦的一句名言:从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把自己的一生托付给了你。王敏珠过门不久,便取代风瘫在床的沈翁氏当起了这份家。她一连替沈莱舟生了7个儿子2个女儿,也可谓白头到老、子孙满堂了。

1925年末,沈莱舟进了英国人亨特生开办的德记洋行,当了一名掮客。所谓掮客,就是他并没有和亨特生发生雇佣关系,而是由亨特生提供货源,由沈莱舟寻找买家,并根据卖掉的货物提取佣金。德记洋行经营的也是洋杂百货,于是沈莱舟在久康洋杂货号积累起来的关系就派上了用场。他勤奋工作,日积月累,攒下了一笔小钱。

与翁子英大不相同的是,亨特生待人非常厚道,沈莱舟从大先生处学到的英语派上了用场,两人没有语言障碍,可以轻松交流。亨特生非常器重自己结识的这位中国朋友,经常主动地发一些热销的货给他。两人之间结下了颇为深厚的友谊。以后沈莱舟做了恒源祥的大老板,依然帮德记洋行做代理,一直做到1940年亨特生先生在上海病逝。

上海老城厢九亩地的咸瓜弄,这里是老上海的中心,与大名鼎鼎的徐光启先生的徐家老宅仅一步之遥。1926年初,一位年轻人在这儿租了一间平房,挂了一张招牌,印了一张名片。上面写着“沈莱记”。这位年轻人便是沈莱舟,“沈莱记”便是他开出的第一家字号。其实这不过是一家“歇壁小字号”,没有店面、没有柜台、没有货栈,也没有营业员,除了一堵墙壁,什么也没有。这是一个非常形象的比喻,就像一只壁虎,歇(吸)附在墙壁上,蛰伏而动。其实这便是今天我们所说的皮包公司,所有的信息资料,所有的货物往来,所有的清算账目等等,全部装在沈莱舟随身所带、形影不离的皮包里。但既然办了一家字号,登记注册总要有一个地址吧!于是沈莱舟便在咸瓜弄租了一间小屋。

寻梦 3(2)

每天早晨,沈莱舟便夹着皮包到城隍庙湖心亭茶楼、或是老上海茶馆喝茶,这一碗茶一喝便是几个钟头。沈莱舟生意上的朋友几乎都在这个时候会来喝茶,除了交换信息,其实所有的买卖也都是在茶馆里做成的。你要买什么货物?多少价钱?买了货发往什么地方等等,都在茶馆里搞定了。随后便是付定金、发货,收到全部货物以后再付清全部钱款。沈莱舟一年四季、不论寒暑,天天到湖心亭茶楼喝茶,从不休息。他多年来积累起来的关系派上了大用场,再加上德记洋行亨特生先生的帮忙,着实让他赚了不少钱。沈莱舟胆子很大,他通过黑龙江的一些地方商号,居然把生意做到了苏联!当时苏联遭受帝国主义列强的封锁,物资极为短缺,尤其缺少御寒的毛毯以及照明用的桅灯等。通过亨特生的帮忙,沈莱舟从英国进口了大量毛毯,然后转手卖到苏联,赚了不少钱。

1927年,这是中国近代史上一个非常重要的年份,这是大起大落、大喜大悲、令人感慨无限的年份,这也是世界上有许多巧合、有许多故事发生的年份。就中国而言,蒋介石依靠手中的军队与自己的盟友共产党摊牌,发动了“四·一二”政变,将轰轰烈烈的大革命葬送在血泪之中。他与江浙财阀结成联盟,一个有枪有权势,一个有钱有资本,开始了对中国长达22年的统治。其中至少有10年,也就是从1927年至1936年,保持了中国最富庶的地区,即江浙一带的稳定,经济有了长足的发展,整个国民经济总值翻了一番还不止。这就是民国史专家一直津津乐道的所谓“黄金十年”。就拿上海来讲,所谓“大上海建设规划”也就是从这一年开始筹备、计划并陆续开始实施,到1937年淞沪抗战爆发宣告夭折的。

就世界的企业发展而言,众多大的财团、大的品牌诞生于1927年。这其中有美国的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做顶级豪华酒店的万豪国际集团、日本的JVC集团、瑞典的沃尔沃(VOLVO)、瑞士的劳力士……等等。也许起步并不辉煌,有的或许也是“歇壁小店”或某种字号,但如今却是光芒万丈。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国际羊毛局也在这一年成立于欧洲的捷克,它所颁发的纯羊毛标志是羊毛产品最权威的标志。这对今后恒源祥的发展起了极大的作用。我们会在本书的下卷向读者作详细介绍。

让我们回到上海,四马路即现今的福州路上,靠近山东路口有一家颇大的书局,边上有一条弄堂,被一家小店封住了大半条弄堂口,现在在这里开的是一家专营派克笔的小店。这一年6月下旬,天气晴好,几个伙计在街上放了几个高升,一串鞭炮,引得不少路人驻足观望。随后一身崭新的士林蓝布长衫的沈莱舟喜气洋洋揭开了挂在一块扁额招牌上的红绸,扁额上赫然用黑漆写着3个颜体大字“恒源祥”!这块黑漆店招上的3个字是大名鼎鼎的马公愚先生撰写的,当时马公愚和邓散木、王福庵、白蕉四人合称“海上书法四大家”。而“恒源祥”这3个字起源于早些年间挂在久康洋杂货号里由清末书法大家赵之谦所写的一副对联:“恒源百货、源发千祥”。沈莱舟读书不多,但好些年天天看到这幅对联,他细细琢磨,倒也琢磨出了一个道理:恒,取其于恒古长存;源,取其于源泉勃勃、源源不断、生生不灭;祥,自然是吉祥如意。这三个字合在一起是多么美好的一个意境。他早就立下了一个心愿:如果自己有朝一日新开一家店,能创一个字号,便用“恒源祥”作招牌。如今,他的心愿实现了!

虽然这是一家非常小的字号,门面不过是摆在弄堂口的半家,店员不过两三个。但这已不是一家“歇壁小店”,这是一家有伙计、有店面、有门市的小店号了。依然是批发为主、门售为辅,经营的是洋杂百货,其中包括绒线,其实当时绒线的销售还不及人造丝。当时谁也不会想到这一家其貌不扬开在弄堂口的小店会发展成为上海滩最大的绒线字号,更不会想到80年后它在另一位与沈莱舟先生毫无血脉关联的刘瑞旗先生的经营下,发展成为一个规模宏大的集团!

这时候的上海,一天有100家字号开张,但同时也有100家字号关门打烊。万丈高楼平地起,巍巍巨厦是要靠一砖一瓦慢慢地砌成的;漫漫长途是要靠一步一步地走过去的。沈莱舟笑咪咪地站在店门口,拱手欢迎光顾小店的顾客,并没有多少人能猜得出埋藏在他心灵深处的志向和意愿……这一年他33岁。

圆梦

圆梦 1(1)

上海兴圣街,一个绒线的神话。沈莱舟意外掘得一大桶金,他义无反顾,经受挑战,把恒源祥开到了扼住兴圣街咽喉的法大马路上。

兴圣街,即今天的永胜路,一条毫不起眼的小街。它夹在江西路、四川路之间,连接当初的法大马路(即金陵东路)与上海老城的城楼拆除以后修筑起来的民国路(即人民路),总长不超过100米,宽不过三四米。这条街是上海寸金的闹市中心难得的一条连汽车也懒得去跑、去停的小路,真可谓冷清至极。现在马路上污迹斑斑,马路两旁的建筑物都是近一个世纪的老房子,二层楼高,歪歪扭扭,摇摇欲坠,基本上都是住家。整个一条街只有三四家形迹可疑的发廊和足浴小店。偶尔还能看到一两堵墙上用黑漆写着的大字“绒线”,仿佛在提醒你这条街昔日的繁荣与神话!

一个多世纪前,即1900年,一个名叫金永庆的货郎从卖头绳中赚得了些小钱,于是在兴圣街开了第一家金源茂毛冷(即绒线)店,主要还是做纱线、丝线和毛冷头绳,兼营做鞋子用的各种鞋皮、衬底。谁知在这众多业务中,唯独毛冷业务发展迅速,因为居住在老城厢里的市民发现,这种毛冷细的可编织小囡的鞋,粗的可编织帽子、手套,甚至更粗一点的还可编织衣服,而多下来的断头绒线还可以给小姑娘当扎头绳。金永庆看到单单金源茂毛冷店一家已忙不过来,于是又在隔壁开了一家源茂永毛冷店。“熙熙攘攘,皆为利往”。其他老板看了眼红,匆匆跟进,在兴圣街开毛冷店。不过几年的时光,开设在兴圣街靠法大马路街头的有裕泰丰、老义隆、金茂源;开设在街中至街尾的有天华润、裕华祥、义生祥、同兴泰、大昌、鸿丰、隆兴昌、聚源祥、荣茂昌、义源盛、兴申泰、义生恒、大慎永、裕丰祥等。挤不进兴圣街开在法大马路上的还有太隆、义生泰、义盛祥、德兴昌等。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绒线店如雨后春笋般地都开在了兴圣街一带,兴圣街成了名符其实的绒线一条街。以至街头巷尾传出了这么几句俚语:买绒线兴圣街,买呢绒棋盘街,买假货大兴街。现在这几句俚语里只剩下了半句:上海市民还习惯于将做假货称为大兴货。

兴圣街这条毫不起眼的小街竟编织起了绒线业的一个神话:整个上海,不论租界华界,在上一世纪三十年代,所有的专营绒线店都开在兴圣街及其左右。兴圣街整个绒线的销售量占全国销售量的百分之九十以上!

其实,兴圣街的崛起,主要还是得益于上海开埠以后城市化的发展,以及它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据“海外上海学”的一部权威之作《上海青帮》(澳大利亚人布赖恩·马丁著)中所描述的,“20世纪初期,上海作为最主要的商业和工业中心,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中国各地的农民和商人来此地工厂和商行里工作。结果,这个城市的人口在20世纪的头30年里剧增。上海的总人口在1910年到1930年短短20年里增长了3倍,从100多万增加到300多万。租界人口的增长甚至更惊人。从1895年到1910年间,公共租界人口增长了一倍(从245,675人增加到501,541人),1910年至1930年间又增长了1倍,达到100万。同时,从1895年到1915年,法租界人口几乎增长了3倍(从52,188人增加到149,000人),1915年至1930年又增长了3倍多,接近435,000人。”人口增加了,消费也必然增加。兴圣街地处法租界的边缘,它的南端正对着华界上海老城厢9座城门中的一座小东门,地处要冲,是老城厢的居民进入租界最便捷的通道,它的兴盛也就有几分道理了。

上海是中国纺织业的中心。自从黄道婆将海南岛少数民族的先进纺织技术带回到上海地区以后,经过不断的改进发展与推广,上海地区家家纺纱,户户织布,纺织业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再加上上海地区得天独厚的植棉条件,到了明代中叶,已有“衣被天下”的美誉。也就是说以松江(上海)一个府的实力,使整个中国数亿人都有穿衣盖被的棉布。但上海从来也不生产绒线,没有毛纺织业。其实上海附近也养羊,有些地区养羊业还很发达。比如湖州,得益于羊毛使它的特产“湖笔”美誉天下;再如崇明,得益于羊肉,使崇明白切羊肉成为天下美食。然而所有的人都没有想到利用羊毛来编织……因而绒线是地地道道的舶来货。

圆梦 1(2)

现代羊毛的编织业产生于英国。一直到今天英国男人还热衷于穿着纯羊毛编织的苏格兰裙,可见他们对羊毛编织物的宠爱!同样,现代绒线业也产生于英国,生产世界名牌蜜蜂牌纯羊毛绒线的BB厂1770年诞生于英国,至今已有235年的历史!还在汇丰银行,沈莱舟就见识了英国人所穿着的纯羊毛呢绒,羊毛绒线衣以及绒线帽子、围巾、手套等等。他已经敏锐地意识到,追逐时尚的上海人一定会热爱羊毛、喜欢绒线。兴圣街的兴旺发达已见证了这一点。沈莱舟开出了恒源祥以后,便日思夜想:恒源祥要以绒线为主业,就要把店开到兴圣街。据沈莱舟的二儿子沈辑丞回忆:父亲一直讲:只有将店开在兴圣街,我才有(观察绒线行情的)眼睛。但要圆这个梦谈何容易,要生出一双眼睛来谈何容易!关键一点在于资金。

终于,机会来了。一个意外的机遇大大加快了他把恒源祥搬到兴圣街的步伐。

沈光权回忆道:父亲曾多次说过,一等的商人用别人的钱;二等的商人用祖宗的钱;三等的商人才用自己的钱。父亲从创业一开始就想着要用最少的钱去办最多的事……

说来也怪,我们将在下卷中提到的恒源祥更伟大的继承者和开拓者刘瑞旗,说过意思相近

、但气魄更为宏大的话:企业家分三等:企业运作、资本运作与品牌运作。最伟大的企业家运作的永远是品牌。自然,这一切我们在下卷中才能细细地去品味。

恒源祥创办以后,沈莱舟还一直利用英国商人亨特生的德记洋行与意大利人做生意。隔几个月他便会发出一大宗的货单,由意大利人依据货单运来大笔的货,当时唯一的运输方式是船运。原先沈莱舟定货时还需先付百分之二十的定金,其余的货款等到货到后付清。几笔买卖做下来,意大利人对沈莱舟深信不疑,发货从不迟疑,而货款可以等到沈莱舟将货全部出清后再付。这就应了沈莱舟“一等商人用别人的钱”这一信条。沈莱舟胆子越做越大,货越要越多……

沈莱舟当时从意大利进口的最大宗的货物是人造丝,由于这项技术是由意大利人发明的,故在意大利本地人造丝非常便宜。人造丝虽然牢度不强,但由于其色彩艳丽,手感滑腻,加工后的织物非常漂亮,故在上海市场供不应求。从意大利进口人造丝贩卖给成衣制造商,至少能获得百分之百的利润。沈莱舟进了3船货,获利丰厚,于是便在1933年底前从意大利进了第4笔货,数量比前三笔的总和还要多,预计船能在1933年的12月30日左右运抵上海。

就在货物快要运抵上海时,沈莱舟从海关的一个朋友处获得一个重要信息:为了保护民族工业的发展,国民政府从1934年1月1日起将要大幅度增加进口货物的关税,其中包括人造丝,在原先征收33%关税的基础上,增加到100%。也就是说原先进口100元的人造丝需交付33元的税,而现在要交付100元的税。这样,如果船耽误了行期,过了12月31日,沈莱舟的这船货要多付上百万元的税!

这件事虽然这么说,但许多人都不相信,不相信国民政府会有胆子在外国人头上动刀子。沈莱舟的一些朋友还跟他赌了一桌杏花楼的酒水。但是后来获悉,湖州的蚕丝商通过大同乡国民党的大佬张静江不断向蒋介石及国民政府施压,增加关税的事千真万确地已经定了下来!

沈莱舟忧心如焚,一天要打好几个电报与船东联系,但货船在大洋中航行一点也急不得,船抵达吴淞口居然脱期1天,已经是12月31日。

沈莱舟再也坐不住,他匆匆赶到吴淞海关,先办妥了一切手续,就能货到报关,然后便坐在吴淞口畔,顶着凛冽的大风,望眼欲穿……

同去的伙计来报,说是船泊在吴淞口锚地,开不进来,原因是吴淞口码头的泊位已经全部挤满了船。沈莱舟急得双脚跳,一点办法也没有……

但天无绝人之路。就在沈莱舟几乎完全失望的时候,伙计又传来消息,说是船已经起锚开航,码头也挤出了一个泊位,就连海关的人也留在办公室里加班,等着这船货前来报关。

沈莱舟大吃一惊,他知道自己虽然在船东、码头、海关等方面都有些朋友,这二天也上下打点花费不少,但决还没有这么大的面子!事后他才晓得:原来这艘船上还搭载了一批西药,是国民政府某高官的小姨子进口的货物。12月31日进不了关,损失比沈莱舟还要大!沈莱舟正是烧了高香搭准了船。

圆梦 1(3)

夕阳西垂,晚霞似金。货船披着金色的晚霞徐徐进港,靠上了码头。货物顺利报关,沈莱舟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他站在码头,望着辉映在江面上耀眼夺目的霞光,流金异彩分明都是一块块光彩夺目的黄金!税率大涨,进口人造丝价格自然涨得更猛。由于货源短缺,一时依然畅销。沈莱舟以新税率后的新价格批给各地客户,着实大赚了一笔!这是沈莱舟一生中掘得的第一桶金。据沈辑丞回忆:父亲每提到这件事,便兴致勃勃,非常高兴。说:我不仅捞得了一桶金子,还赚了一桌酒水……

但人造丝不能经久耐用,注定是没有什么大的前途,沈莱舟依然对绒线情有独钟。现在资金问题解决了,他决心将恒源祥迁到兴圣街去。经过多次考察,他用了好几根金条,顶下了兴圣街与法大马路(即金陵东路)交汇口的139号至141号整个一幢二开间门面的3层楼的建筑物,准备择吉日将恒源祥搬迁到这里。恒源祥开在这里,等于扼住了兴圣街的咽喉。

法大马路,曾经还叫过公馆马路,是上海开埠初叶法租界最主要的一条马路。它在上海所有的大马路中是一个另类:即沿街的楼不高,大都为三四层,但临近街面都有一个骑楼,可以给行人遮风避雨。沈莱舟顶下139号-141号,边上137号是泰隆绒线店;后来事业做大了,沈莱舟又顶下了143号。几年后干脆将房子的产权都买了下来,将家也从老城厢万竹街观津里搬到了法大马路。说来也是,从139号至143号,座南朝北。以后沈莱舟事业发达了,陆续开出的恒源祥分号,几乎都是座南朝北。据在恒源祥干了一辈子的老职工刘仰候回忆:沈先生有一个想法,就是顾客买绒线织毛衣大多是为了遮风御寒,店面朝南,阳光灿烂,不适合做绒线生意,店门朝北,生意才会兴旺……说来也怪,恒源祥唯一店面朝南的分号开在霞飞路(即淮海中路),我也在这个分号里干过。但生意一直不好,而且玻璃橱窗敲碎过一次,半夜里小偷也光临过,偷去不少绒线,最后只好关门大吉……沈莱舟的这些话是否有道理?我们姑妄听之,录以备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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