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斯潘:经济机器的工程师
论到20世纪最伟大的数学家,格林斯潘的名字恐怕无缘排行榜,但毫无疑问,他是经济学家中对数字超级敏感的天才。
在纽约大学商学院就读时,格林斯潘选修的主要课程是金融和会计。在他的自传中,他提到在学校的几年中曾经到美国商业机构参加实习。这家机构就是在华尔街大名鼎鼎的布朗兄弟公司。
格林斯潘在布朗兄弟公司做的第一项工作,就是把美联储公布的一些数据资料,特别是连锁大超市的统计数据按周进行整理和调整。此项工作貌似简单,却非常繁琐和艰苦。由于当时没有计算机,纯手工操作起来实属不易。大量的手工计算,不断使用铅笔画图做表,再一笔一划地做出一整套数据的调整流程。这个超级枯燥乏味的工作,格林斯潘做起来却兴趣盎然。他似乎天生就对数字具备高度的敏感性,面对呆板无趣的数字,他能看见别人眼睛里没有的东西。通过这个工作,格林斯潘掌握了数据统计方面的扎实基本功。最重要的是,他对数据的超级敏感在科学方法的指导下,达到了“让数据自己出来讲故事”的境界。
大学毕业之后的格林斯潘在纽约国家产业会议委员会(即会议委员会,The Conference Board,纽约的一家智库)从事统计数据方面的工作,[2]这一机构服务的对象正是纽约美联储银行。国家工业统计研究所藏书浩瀚的图书馆,成了格林斯潘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通过查阅这些书籍和统计报告,格林斯潘开始了解美国经济的运转机制,[3]明了了各类工业行业如何组成整体的国家经济体系。在格林斯潘的脑海中,日渐呈现出自工业革命开始以来工业系统的进化景象,从蒸汽机到纺织,从铁路到冶金,从航运到造船,从机械到军工,从电报到电话,从煤炭到石油,从汽车到飞机……无数颗社会经济的螺丝钉在他的脑海中拧在一起构成了国家经济的巨大机器。
国家工业统计研究所的图书馆还向格林斯潘呈现了海量的各类统计数据。这其中多数统计数据都属“高龄”,有不少是从1861年南北战争前后开始统计的资料,该研究所完整齐备地收集着美国几乎所有重要工业和行业的详细统计数据。格林斯潘在国家工业统计研究所的图书馆里,就像老鼠掉进米缸,对这些统计数据简直着了魔。如果他钻进棉花行业,就成天研究各种各样的棉花,从成分、档次到类别、生产工艺,包括不同棉种在工业中将会如何使用,怎样加工,需用哪些棉花加工机器以及整套生产流程,直至市场销售,这些数据在格林斯潘眼里,是一个五彩缤纷的世界。美国举足轻重的重工业,如全国铁路运输、美国橡胶业、1890年美国人口统计、美国铁路运载量等数据,更吸引着格林斯潘的关注。[4]这些无边无际的数字和资料会把别人看困,却让格林斯潘读得津津有味,不忍释卷。沉浸在数据的海洋里,格林斯潘很快对美国各行各业统计数据有了深厚而全面的了解。
几年下来,格林斯潘对经济机器运转的整体机制一目了然,加上他对各行业历史数据的苦读钻研,此时年轻的格林斯潘已成为一名经济机器领域的熟练“技术工人”。他对机器原理烂熟于胸,对各种运转参数了如指掌,对每个零部件的动态数据及其联动效应积累了相当多的“历史经验”。
他的大脑就如同装备了一个快速分析美国整体工业现状和发展趋势的软件,从数据中就能准确把握经济活动规律和脉搏。通过经年累月大量密集地阅读和积累数据,“格氏模型”成功创建起一个独到而准确分析整体经济机器和局部行业部件运行状态的数据流和数据模型。如果将企业一系列经济活动的基本参数输入,在格林斯潘的大脑中立刻能够生成一份预测宏观经济周期的报告,并自动附带完整的柱状图和线态图。
就像其他行业的工程师一样,格林斯潘对于经济学理论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因为工程师感兴趣的是如何解决实践中出现的各种问题,而不是抽象的理论探讨。在自传中格林斯潘也提到对凯恩斯的宏观研究并不十分感兴趣,他的兴奋点在技术层面特别是数据和数字。格林斯潘更关注经济机器实际上怎样运作,而不太理会经济学理论如何解说。
在理论学习中,唯一给格林斯潘留下深刻印象的就是1951年他曾选修的贾科伯·沃尔夫兹(Jacob Wolfowitz)教授的数据统计与经济理论相结合的课程。[5]这位教授就是后来小布什时代担任美国国防部副部长的沃尔夫兹的父亲。小沃尔夫兹是伊拉克战争的主要策划者之一,从国防部退下来之后,是新保守主义的主要代表人物,后来担任世界银行的行长。
在沃尔夫兹教授的课程中,格林斯潘第一次接受了用数理统计的方法,把经济结构之间的变量进行构建的全新理念。在接触现在被称为经济计量学的理论之前,格林斯潘已经装备了“格氏模型”,形成对整体经济发展状况和动态趋势的完整而成熟的分析思路,只不过没有形成一个相对清晰的理论体系,并缺乏数学工具进行准确表述。
格林斯潘乍一听到沃尔夫兹教授的经济计量学概念,顿觉眼前豁然开朗,如获至宝,并预感自己在此领域中一定能脱颖而出。“格氏模型”已经具备了超级数据库,存储着从矿山、冶金、钢铁、铁路运输、汽车工业到轻重工业各行各业全方位的历史数据,一旦这些数据被导入经济计量学数学模型,立刻能够输出未来经济发展趋势的预测。由于格林斯潘掌握的数据来源于生产实践第一线,而且有着跨度极大的年代积累,所以“格氏模型”的数学模板和他大脑中的超级数据库相结合所产生的结果,要远比基于纯理论的经济学模型更加准确和切合实际。
格林斯潘大脑中的数据库除了储量丰富,包罗万象,还有一个独到之处是涵盖了海量的历史数据。在漫长的历史过程中,各行各业都经历着不停的发展和变化,各种数据也随着经济体系的演变而形成动态的数据流路径。“格氏模型”的理论框架和模型体系并不是静止和孤立的,而是带有相当程度的可自我演变和可自我学习的特性。当他获得了数学工具的支持之后,对经济运作规律的把握获得了本质性的提高。
格林斯潘的大脑中呈现出明晰的宏观图像,仿佛牛顿所看到的自然界和天体的运作规律。在他的想法中,这个世界可以完全被构建成一个复杂的数学模型,只要数据积累的时间足够长,通过此模型来预测未来的经济趋势,在逻辑上是行得通的。只要输入适当的初始变量,“格氏模型”输出的未来经济发展趋势将非常接近于现实。
此时格林斯潘心中已攀上经济领域的珠穆朗玛峰,油然升起一种能够纵览世界经济,高瞻远瞩,尽在把握的豪迈和气魄。他试图用自己的模型来理解这个世界,用他的数据来验证这种推测。
这就令我们不能不生出疑问。格林斯潘在1966年40岁时发表了一篇文章,反对所谓的宽松货币政策,反对所谓法定货币的体制,而且坚信包括美国政府、美联储等都不应该干扰经济运作。可是等他坐到美联储主席这个位置上时,却松手放纵美元的泛滥,导致了美国的宽松货币政策持续时间超长,最终酿成了今天席卷全球的金融海啸。格林斯潘到底在想什么呢?他的实际作为和他的自身信仰截然不同甚至格格不入。
格林斯潘在决策和执行货币政策的言行与他一贯的信仰和坚持出现了如此巨大的反差,让我们更加有理由对目前所爆发的金融危机多打一个问号。格林斯潘难道真的看不出来经济危机即将到来吗?以格林斯潘的能力、水准和他对数学模型,对数据的精确掌握和高度敏感,对宏观经济的测算能力,他在1957年就能够提前6个月预计到1958年的经济危机,为美国钢铁企业作咨询的时候,就已经准确预言经济危机即将出现,而在2002年进行货币宽松政策,在给经济体系注入大量货币,放水养鱼的时候,却对房地产泡沫持续膨胀视而不见。他真的看不到风暴即将来临,最终会导致一场金融大灾难吗?
格林斯潘直到2007年初还发言认为次贷危机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17]如果他的判断决策水平果真如此,他也就不叫格林斯潘了。
是否存在着一种可能,即格林斯潘在有意识地摧毁美元的价值,摧毁美元的信用,摧毁美元的生存基础?请注意,美元崩溃决不意味着美国崩溃,相反,在赖掉所有美元债务之后,美国反而得以轻装上阵。在拥有强大的军事力量、科技创新能力和丰富的资源基础之上,美国通过“破产保护”,彻底摆脱债务纠缠,更改世界货币游戏规则。最终,美国将拿出它压箱底的8100吨黄金储备和3400吨IMF的黄金,此时,美国为了“拯救货币信用”,不得不将“新货币”与黄金挂钩,以取信于天下。当然,世界上缺少黄金储备的国家将是最大的输家。届时,美元失去的不过是一条“债务的锁链”,而得到的将是一个金光灿烂的全新世界。
我们会重蹈1923年德国超级通货膨胀的覆辙吗?如果会,那么极少数人开始大规模做空美元就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弹。
金融危机是一次合谋?
金融危机祸起货币战争?
世界各国政府史无前例的大规模联手救市,出手动辄以千亿美元计。目前次级债券衍生合约的市场规模被放大至近400万亿美元,相当于全球GDP的7倍之高。这笔巨大的负资产,怎样用现实的财富来填补?
金融危机是一次合谋
在整个次贷危机中我看不明白,日本、东南亚、欧洲、美国现在都在赔钱,到底谁赚走了这些钱?怎么赚的?这些钱在什么地方
2007年12月,39岁的宋鸿兵从美国华尔街回到北京,在西直门附近的宏源证券从事国际金融战略分析和金融创新业务;几个月后,他在美国工作过的两个“单位”“房利美(FannieMae)”和“房地美(FreddieMa c)”,突然成了国际财经新闻的当红明星——这两家后来被美国政府接管的金融机构,引发了一系列信用危机,将“次贷危机”扩张为吞噬华尔街五大投行并席卷全球的金融风暴。
宋鸿兵说,他选择那个时机离开这次金融风暴的中心,并非纯属偶然。如果别人这么说,难免有事后诸葛的嫌疑,但宋鸿兵没有这个顾虑,他于2007年6月出版的畅销书《货币战争》中,已经预言了具有政府背景的“两房”一系列逆市操作手法将带来一场金融灾难。书中引用了美联储公开市场委员会委员、圣路易斯联邦储备银行行长威廉·波尔的警告:“当金融危机出现时,政府特许机构的短期债券会在短短的几个小时、最多几天之内完全丧失流动性。所有投资者同时逃离时,谁也跑不掉。”
《货币战争》刚问世的时候,读者只是把这个预言当成一个跟罗斯柴尔德家族操控拿破仑战争胜负类似的传奇故事,没料想它转眼就成了现实。
被“瞒报”的风险
一个事关数以亿计的美元、迫在眉睫的预警,只能放在畅销书中,被老百姓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多少有些令人扼腕。为什么全球几万名每天眼睛紧盯着金融风险的经济学家和分析师,对这个黑洞却会视而不见?
宋鸿兵认为,对业内人士而言,发现“两房”债券存在的极度风险并不困难,“次贷危机本身是件奇怪的事。我只是个普通金融从业人员,如果我都能在2006年预测到这场危机,美林、花旗银行、摩根士丹利等金融机构以及美联储等金融监管部门,在能够接触到大量第一手资料的情况下,真会看不出来吗?”
破产和负债本是市场经济不可避免的现象,正常情况下个别公司资不抵债,除非出现大的异常,不至于发展成金融风暴。宋鸿兵在“两房”担任咨询顾问期间,就已发现很多异常现象。比如,美联储连续升息17次后,“两房”仍然大笔吃进住房按揭贷款;到2007年底,“两房”核心资本合计为832亿美元,这点资本金竟然支持着5.2万亿美元的债务与担保,杠杆比率高达62.5倍。
比“两房”更异常的,是引发此次金融风暴的次级贷。房贷公司贷款给无收入、无工作、无财产的人(美语称Nin jna)后,为了防范风险,通过将债权证券化以及一系列复杂的金融衍生品设计,让这些“三无人员”按揭购房的风险转移到越来越多的投资者头上。
次级房贷证券化和多级金融衍生工具不断被发明,带来了两个后果,一是衍生品交易将不同种类的金融机构如保险公司、商业银行、投资银行普遍联系起来;二是金融机构的杠杆率大幅攀升,随着令人眼花缭乱的金融创新不断涌现,世界金融资产总额迅速增值到600万亿美元。
宋鸿兵提出,鉴于世界金融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局面业已通过衍生品交易形成,保持投资者信心,维持600万亿美元金融衍生产品市场不至崩盘,成了金融界的一致目标。所以,步步为营,淡化金融危机的严重性,成为“主流经济学家”和“主流财经媒体”的一大任务。
2007年4月,美国第二大次贷供应商新世纪金融公司(NewCenturyFinancialCorpor ation)申请破产保护,美国主流媒体将危机限定在与次级贷有关的金融机构,称之为“次贷危机”,高盛、摩根士丹利等机构发布报告,称次贷坏账规模不会超过200亿美元;紧接着,与次贷无关的IndyMacBank破产,“房利美”和“房地美”被政府接管,又将危机限定为房贷危机;而贝尔斯登和美林证券因无力支付信用违约掉期(CreditDef aultSwap,CDS)保险,前者2小时之内被吞并,后者在48小时内被收购,标志着信贷风险已经从次级抵押贷款市场逐渐扩展到整个抵押贷款市场,危及全球金融衍生产品市场,但导致贝尔斯登和美林产生财务危机的直接原因——信用违约掉期,并未向公众公布。
就在华尔街投行破产风潮刚刚过去,美国金融局势未定之际,邀请包括中国在内的主权基金“抄底华尔街”的呼声,就在一些财经媒体上频频响起。但一些金融业内分析人士认为,华尔街金融风暴并未结束,很可能将继续深入。
针对到美国“抄底”一说,中欧国际工商学院教授许小年的评价是:“两个月前就有人忽悠政府去美国抄底,那时候真去抄的话,现在输得裤子都没有了,你敢拿自己的钱去抄吗?”
宋鸿兵预测,这次危机大致将经历四个发展阶段:第一阶段是房贷危机(2007年2月到2008年5月),主要标志是“两房”难以为继;第二阶段是信用违约(CDS)危机(2008年6月到2009年上半年),规模为62万亿美元;第三阶段是利率市场危机,利率掉期市场规模接近600万亿美元;第四阶段是美元地位危机。
中国社科院世界经济与政治所所长余永定也认为,随着越来越多的次贷进入利率重设阶段,住房抵押贷款的违约率还会进一步上升,各种金融资产的价格还会进一步下跌。只要这些金融资产价格继续下降,美国的流动性短缺和信贷收缩就难以避免。
监管缺位有意为之
华尔街银行家不辞辛劳创设金融衍生物,难道真是为了“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创造条件让每一个无收入、无工作、无财产的Ninjna都住上大房子?
宋鸿兵的观点是,通过将房贷复杂化,政治家、银行家和普通民众可以各取所需。政治家可以在电视上向选民保证,你的房子越来越值钱,你按揭的条件越来越宽松;银行家获得了监管当局默许高倍杠杆率和花样翻新的金融创新;民众得到了房子和用房屋抵押的再贷款。
美联储公开市场委员会委员威廉·波尔早在2005年就在演讲中大力批判“两房”这类政府支持企业(Gover nmentSponsoredEnterprises,GSE),指出政客们为了讨好某一类选民设置的这类企业,破坏了市场经济原则。此次金融风暴中出问题的信用违约掉期保险和利率违约掉期保险,这两种重要金融衍生工具的出台,都与“两房”房贷的固定利率有密切关系。
“两房”身担实现人人有房住的政治目标,以此为要挟,它们不仅可以脱离监管,还可以借助政府信用无限度发行低成本短期债券。
在关于次贷的金融创新上,政治家和银行家实现了双赢,波尔的声音永远成不了主流。直至次贷困扰令美国金融体系摇摇欲坠的2007年冬天,为了下一年的总统大选和国会选举不失分,布什政府对相关企业施加压力,要求延迟住房供给减速、继续放松房贷条件,保证人们不会失去他们的房子。
今日华尔街的“救市英雄”财政部长保尔森,一年前也和联邦存款保险公司(FederalDepositIns uranceCorp.)总裁拜尔(SheilaBair)女士一起,建议抵押公司冻结200万宗房产抵押的利率,“保持在最初设定的利率上,以帮助贷款者回避困难。”
谁输谁赢
“投行最吸引人的地方就在于它的高杠杆率,高杠杆交易可以使投行的年利润达到自有资本的数十倍。”宋鸿兵说,“我回到国内,一个最大的损失就是报酬明显不如在华尔街。国内券商能搞的金融创新太少,杠杆率低,自然挣不到大钱。”
在华尔街,一些对冲基金的经理人可以将操盘利润的10%甚至20%收入自己囊中。美国《交易员月刊》(Tra derMonthly)公布的2007年交易员收入排行显示,纽约保尔森对冲基金创始人约翰·保尔森2007年年收入达到了37亿美元。
杠杆率动辄数十倍的投行业务,为投行带来高额利润的同时,也养肥了投行经理人。雷曼兄弟总裁福尔德(Rich ardS.Fuld)在美国国会作证时,遭到加州民主党人魏克斯曼(HenryA.Waxman)的质问:“大多数人难以理解,你过去8年从雷曼拿到5亿美元的收入,为何却把它搞到了破产的田地?”
即便公司破产,华尔街的经理人也不会像一般人想象的那样输得精光。
以引爆“次贷危机”的美国第二大抵押贷款公司——新世纪金融公司(NewCenturyFinancial)为例,这家公司1995年由三位从事抵押贷款的金融专家组建,公司的资本金来自风险投资基金,1997年在资本市场上市,其唯一特色是,对客户有关贷款申请在12秒内予以答复,开创了抵押贷款行业内的新纪录。依靠这个绝招,新世纪金融在《财富》杂志评出的全球100家增长最快的公司中,排名第12。
2007年初春,新世纪金融公司收到摩根士丹利、花旗和高盛的催债致函后,公司股价短期内跌至87美分,被纽约证交所停牌,企业破产。但由于新世纪金融是有限责任公司,三位创始人损失的仅仅是股权收益,他们在华尔街黄金岁月中得到的丰厚报酬毫发无损。
宋鸿兵有一个疑问,金融市场是有输必有赢,谁赢谁输一目了然。“但在整个次贷危机中我看不明白,日本、东南亚、欧洲、美国现在都在赔钱,到底谁赚走了这些钱?怎么赚的?这些钱在什么地方?”
余永定在研究次贷危机形成的过程时注意到,次贷证券化过程涉及十多个参与机构。其中包括住房抵押贷款机构、住房抵押贷款经纪人、借款人、消费者信用核查机构、贷款转移人、特殊目的机构(SpecialPurposeVehic le,SPV)、评级机构、包销人、分销人保险公司、特别服务提供者、电子登记系统和投资者等。
其中最重要的是特殊目的机构(SPV),余永定介绍说,SPV一般在法律和财务上独立于次贷发起人,但有可能是发起人所设立;SPV是一个壳公司,可以没有任何雇员,在泽西岛(Jersey)或开曼群岛(theCaymanI slands)之类离岸中心注册。
这类积极参与抵押贷款业务的离岸基金,对金融大势的判断相当准确,不光比普通投资者更有眼光,也超过了多数主权基金对形势的把握。
美国财政部网站公布的《外国对美国长期证券净购买》2008年3至5月月度报告显示,加勒比海地区对美机构债券在2008年3、4、5月连续3月位居全球首位,分别减少334.61亿、198.96亿、100.48亿美元;该地区明显地出现了对美机构债券坚定而快速的减持局面。在加勒比海地区,这三个月减持美国机构债券规模最大的是开曼群岛,减428.0亿美元,按单一国家(地区)分,它是3、4月份全球减持美国债券的冠军,其次是百慕大,减227.26亿美元,是单一国家(地区)5月份的减持冠军。而一些主权基金则“敞开式”地接盘了它们抛出的美国机构债券。
宋鸿兵的猜想是,离岸基金很可能是对冲基金和投资银行的“后门”,“他们可能已经在冬天到来前将利益尽可能地输送到那些不受监管的加勒比海岛上”。宋鸿兵介绍说,离岸基金是目前唯一不受国际清算银行监控的大笔资金,国际上要求对离岸公司进行监管的呼声一直不绝于耳,但得不到这些地区宗主国英、美的支持。2008年6月,德国总理默克尔曾表示希望对海外离岸基金加强监管。此言一出,立刻受到国际金融界的激烈反对。
次贷危机引爆的全球金融风暴,难道真是一场有人导演、有人预谋的大阴谋?也有一些经济学家并不支持这种看法。许小年认为,美国政治家有改善低收入者生活状况的迫切需要、华尔街的银行家和经纪人无法克制自己的贪欲、主流财经媒体想要描绘一个欣欣向荣的全球经济,这些都是无可否认的事实,但世界上没有谁希望看到全球信用系统瘫痪,进而拖累实体经济下滑。“至少目前还没有证据表明,这一切不是技术失误,而是道德邪恶者故意为之。”
现金换废纸?
布什政府7000亿救市计划,面对华尔街金融精英创造出来的62万亿美元信用违约(CDS)和600万亿美元利率掉期保险合约,不过是杯水车薪。2008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克鲁格曼直率地评价:“7000亿救市计划不过是拿现金换废纸。”
华尔街金融危机持续发展,将危及美元世界结算货币的地位,这是金融观察人士们的共识。宋鸿兵的观点是,美元迟早会崩溃,伦敦、瑞士、法兰克福都有可能取代纽约的金融中心的地位,国际货币体系也将发生重大变化。
“美元崩溃,难道我们就能相信欧元吗?从1971年到现在,世界范围的信用货币体系总共不过37年而已。人类也许是在进行一次空前的货币试验,而试验的效果还有待时间去验证。比起人类实践了数千年的黄金货币而言,信用货币的时间还太短。断定美元这一纯粹信用货币体系一定能维持下去,也许有点过于乐观了。这一切最终还是要由全球金融危机恶化的速度与广度来决定。”
美元之后的下一个货币是什么?“欧元之父”蒙代尔最近建议应该实行供应决定型的货币政策。蒙代尔认为,现在的货币发行是需求拉动型,就是有多少债务发行多少货币,供应决定型则是有多少黄金发多少钞票。
早在1983年,格林斯潘就写文章论证过黄金重拾货币功能在技术上是没有问题的,关键是政治意愿。“掌握全球结算货币铸币权的美国当然不会有这个意愿,但问题是全世界都拒收美元它怎么办?到时候它这个游戏就玩不下去了。”
亚洲开发银行驻中国代表处首席经济学家汤敏也认为华尔街整个危机过后,国际货币体系必将产生巨大变化,但不可能再是单一货币的时代。“我把这种变化称之为改善,而这种改善的方向必然是国际货币体系的多元化”。
汤敏认为,应该对国际货币进行约束,设计自动调节机制,防止这些货币的价值大起大落。但他同时认为,黄金不会成为国际货币,因为如果实行黄金本位,现代国家的货币政策就没有了,一国货币的自主性不复存在,“哪个国家愿意这么做?”
“这次危机,战术上说我们显然是损失了。但从战略上讲,这对中国意味着极大的机遇,也可以说是百年未遇的机遇。以前不管是WTO还是国际货币体系,都是人家制定好规则了我们跟着去玩。现在我们就可以参与到新货币体系规则的制定中去,中国应该在规则的变化中拿到一定的话语权,至少拿出我们的方案来。”
“美元再烂,也没有其他货币形式可以取代它。这一点,只需要认真研究下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时,美元并未崩溃的详细原因,就不难得出结论。那时候的诸多因素,现在并没有太多改变。”许小年认为,世界上今后也不会有完美的金融体系,“美国这次的危机既不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也不可能是最后一次。这就像人类学会了使用火,火灾就从来没有断过。”
至于如何提高美国现有金融体系的“防火灾技术”,许小年给出了三点建议:一是货币供应不能过于放任,不能超过实际经济需要太多;二是加强对金融机构,特别是对对冲基金的监管;三是改善金融机构的公司治理,改变金融机构经理人的收益和风险不对称的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