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桌尽头,寡人懒懒散散的窝在长陌仙君怀中,嘴里悠闲的嚼着花生碎呢喃,“肝啊,寡人觉得今天来就是一个决策错误。”
“怎么了?”
“吃个答谢宴都被花样秀了一脸,而且他们看上去,好像很容易沉浸在二人世界里,咱们也虐不回去。”
长陌神情微敛,仔细为她一颗颗搓开花生,“这还不简单,等到天上,你又可以看夫妻反目,大打出手了。”
“欸~”
寡人努着嘴,仔仔观察,一副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的摇了摇头,“不,这回绝对不一样,不信回到天庭你看看,这灵石老祖的天性算是彻底被顾二白解放了,谁让她离开她叔一步试试。”
“你就这么看不得别人好?”
“也不是,寡人这么宽度豁达,就是人家这夫君确实……”
话没说完,嘴里就被一颗‘花—生—壳’死死堵住了。
“!”
“口不择言,看来是双黄蛋吃少了。”
“……”
“徒儿,我看这俩人现在是谁也离不开谁了,差不多了,风雨后终于见彩虹,去把老珠取来吧。”
咱们那定情信物,一直被别人霸着像怎么回事啊。
西座上,一尺老道朝着桌下手脚不老实的孽徒踢了一脚,九尺道人恋恋不舍的收手,眉眼淡淡的起身,顺便呼撸了一把她的头才朝着顾二白走来。
一尺道人不悦斜眉:哪天趁他睡着了,就把这专门喜欢在大庭广众下手的咸猪爪剁了。
“清叔,我跟你说你再敢欺负我,我就告诉老夫人~”
“别去烦她老人家,现在正热恋呢,多来烦烦我。”
“把我绑在你裤腰带上烦你好不好?”
“最好不过。”
“……”
主座上,顾二白正在和他叔闲情逸致的打情骂俏,余光冷不丁见瞥见九尺道人径直朝她走了过来,面上闪过一丝狐疑。
一般这个谨言慎行的梦神君,没有什么事是不会专门过来寒暄的。
九尺道人到了她跟前,果然未有多言,只展露出礼节性的微笑,清嗓悠长,“烦请夫人伸出手腕。”
“?”
伸手腕?
顾二白疑惑的看了眼他,又转脸看了眼她叔,见顾亦清只是心情姣好的扬眉,脑子登时往歪的地方想了,激动之下站起身子,张口就来,“不、不用,我没有怀孕。”
话落,满堂的寂静之后,掀起的是连绵起伏的哄然大笑。
在座的每个人看着顾二白和她叔的眼神,都充斥着浓浓的暧昧意味。
顾亦清倒丝毫不介意,唇角掩饰不住的笑容,还恰恰彰显了他的好心情。
“啧啧,小白这是迫不及待给场主开枝散叶了啊。”
“我这回来看,顾府确实没以前热闹了,现在就迫不及待要添砖加瓦,兴旺人丁了。”
“不着急,还要玩两年呢,年纪轻轻的。”
“不小了,老身想孙子、孙女想的都睡不着觉,夜晚每每做梦都在我床边跑来跑去。”
“凌霜,这个要看孩子们的意思,咱们别催。”
“没催啊,你看乖媳懂事的很嘞,比我还着急~”
“……”
顾二白咬着羞涩的唇听着,眉毛五花八门的扭着,正尴尬的无地自容。
九尺道人轻笑着伸掌,在她手腕之上施力,一缕缕白光徘徊,窝藏在其中的万年老珠渐渐被取出。
顾二白神奇的看着一颗鸡蛋大的莹白发亮珍珠,从她手腕中腾空而起,惊得她面色一楞,终于出来了这无赖!
晚年老珠:无赖说谁呢?自己被男人压的这么惨,鬼哭狼嚎毫无人权可言,老珠我还不想认你做主人呢!
“冒犯了。”
九尺道人飘飘然的来了句,便转身朝师傅那里走去。
不想,顾二白怔愣过后,竟鬼使神差的却忽然喊住了他,语道有些结巴,“那个……梦神君留步。”
话落,九尺道人转脸,面上倒没有一丝惊讶,静静的等待她说话。
“咳~咳咳~”
顾二白清了清嗓,有些心虚的看着他,伸手默默的指着那颗万年老珠,嘴角装作无所谓的笑了笑。
“嗨,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有个疑问,那个它预示的梦……都是真的吗?”
话落,顾二白看着他的眉间涌起了很多期冀,心里默念着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九尺道人微微凝眉,像是在思索,最后蜻蜓点水般点了点头。
“确实无疑。”
那目光笃定的,堪堪把顾二白一颗脆弱的玻璃心看的稀巴碎,什么玩意?确实无疑?
那夜的玉米地……
万年老珠发出了邪恶又猖狂的笑声,不用客气,不用谢啦,寄住了一阵子,小小礼品,不成心意。
顾二白缓缓僵硬的转脸,看着身旁一副柔情脉脉的某叔,不会吧?
清叔现在看起来那么人畜无害,那么温润如玉,而且她该解释的误会,都解释清楚了。
“怎么了?”
西座上,一尺道人见徒儿还在继续和顾夫人攀谈,颇觉不正常,眉间不禁浮上几分疑惑。
“没什么。”
九尺道人转过身子,长腿风平浪静的朝着师傅走去,嘴角若隐若现的掀起一丝弧度。
“没什么,笑的这么开心。”
一尺老道半信半疑的看着他,眼底敏锐的捕捉到了,孽徒嘴角那一贯做了坏事才会露出的微笑。
没什么才有鬼。
“只是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而已。”
果然有什么。
“?”
一尺老道讶异的看着她,“你别吓我,顾夫人这前世今生是哪辈子惹着你了?让你连兄弟的女人都不放过?”
“梦里。”
九尺道人淡笑落座,不安分的手重新回到了片刻离不开的温柔乡,语道悠悠,“听到了师傅的身下呻吟算不算?”
“……”
蘑菇地?
睚眦必报的男人,按照孽徒的个性一向是一报还一报,那么顾夫人就是……
一尺道人想了想,默默扶额,你这确定不是为了你天狼兄弟谋福利?
长仪四肚子坏水不是白叫的。
顾二白被梦神君四个确定无疑吓得魂不守舍的,缓缓坐下了身子,眼神一瞬不瞬的望着身边的男人。
然而身边的男人却像没看见似的,悠然的自斟自酌,侧颜线条不紧不绷,根本不予理睬她。
顾二白看着看着,愈发感觉不太对劲,为什么这个男人给她一种,什么都已经知道了的感觉?
不然按照他的性子,自己赤裸裸的望着他这么久,他肯定要像刚才一样说一句‘是不是想来一发’之类的流氓话才对。
“清叔!”
某个小女人咽了口口水,试探般喊了一句,眼神斜视着防备。
“嗯?”
男人回答的倒也流畅,俊逸的眸光还示意她赶紧用膳。
“……”
顾二白见他这么正常,反而觉得不正常,小手默默握住了一块精巧的温软馒头,在手里花样揉捏。
顾亦清目光从被捏的千奇百怪的馒头上掠过,垂下的神采说不出的幽幽。
顾二白迷怔的望着宴席上一块红彤彤的辣子鸡,无意喃喃。
“清叔你是爱我的吧?”
“你说呢?”
男人把旁边一块清水豆腐夹给了她。
明知故问的反嘲语气,听着也挺正常。
“你有多爱我?”
顾二白转过脸来,慎重的问着他,男人果然出奇意料的顿了一下,随即面色了然。
“很快你就知道了。”
顾二白舔了舔唇,吃下了送到嘴边的豆腐。
其实她还挺想将那个梦当做笑话讲给他听的,然后主要目的是避免玉米地悲惨事件,不过……
她又怕他本来没想到这一茬的,结果被她提醒的兽血沸腾,真想来一场野战就overl了。
欸,还是慢慢潜移默化的去驯服这头狼夫吧,让他变得温柔点,再温柔点。
寡人闷头吃着饭,小眼神不耐烦的瞥着某两个沉迷于玩情趣秀恩爱的夫妇之上,嘴里催促着,“赶紧吃赶紧吃,看不下去了。”
长陌淡淡哦了一声,“好,正好我回去找薇禾还有点事情要商量。”
寡人听着渐渐停下了筷子,满目恶毒的看着他,脸庞扭曲的吓人,“你再给我说一句去见谁?”
长陌挑眉,注意力终于转移开了。
顾府老夫人和老爷,整个宴席上见儿子儿媳妇恩爱的如胶似漆,心里像倾翻了蜜罐子一样甜,暗暗算计着照这样下去,很快就孙子孙女绕膝爬了。
顾亦清一直也没闲着,丝竹雅乐之中,一筷接着一筷子给小媳妇夹菜,掌心还在下巴处接着,显然是把顾二白当猪养的架势。
顾二白津津有味的吃着,时不时趁大家伙不注意咬着递到他嘴里。
大家伙:呵呵,装瞎中……
“清叔。”
“嗯?”
“刚才你为什么说很快就知道了?”
一定是想通过日常生活里暖心的点点滴滴,来感动自己。
玲珑木:我家主人可能谎报星座了,更像一只整天瞎想好事的双鱼。
顾亦清佯装什么都没听见,继续投食,淡淡来了一句,“多吃点,吃饱了带你去看星星。”
“!”
话落,顾二白眼睛登时一亮,水澄澄的眸子映出满汪的期待。
清叔果然是世间第一贴心夫君,身为一冷血直男,居然能想起带自己去看星星的浪漫事情。
真是特么太感人了,玉米地什么凶残的事情,就说她杞人忧天了。
“去哪里看?”
“金陵寺后有座山。”
“好好好。”
地点都选好了。
顾二白小鸡啄米般点头,乖巧的在男人水润溺爱的眸光下疯狂进食。
多吃一点晚上才不会饿,才能看星星看的更久一点。
可惜某个小女人埋头太快,错过了男人眼底那稍纵即逝的一丝亮光。
玲珑木:可怜的小主人啊。
一场极近欢愉的宴席进行到最后,顾二白的肚皮子被撑得走不动路。
不行,她感觉这样下去,自己早晚有一天要被清叔养成阿黄。
宴会尾声,顾亦清端起杯盏到四位贵宾前敬酒,走不动路的顾二白就勉强撑着下巴痴迷的看着她男人的背影。
距离有些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不过他看起来好像很高兴,就像大婚之夜那晚一般,俊逸的侧脸在灯光的映衬下,清朗的天下无双。
一尺道人和寡人时不时朝自己投过来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意味不明又暧昧不清,随即又和清叔攀谈了起来。
顾二白被看得有些羞涩,又莫名骄傲。
“木头,你说我怎么就有个这么优秀的夫君呢?”
玲珑木蹲在她的耳廓上,也保持着同款撑着下巴思考动作,走了狗屎运呗。
“母鸡啊,小主人,你说若是你有朝一日发现自己身份比偶像大大还尊贵,会怎么办?”
“那怎么可能。”
顾二白想都不想就淡淡摇了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可笑的笑话。
玲珑木撇嘴,“那不一定。”
“不一定的话……”
顾二白故做沉思,微醺的羽睫垂下来,散下斑驳的灯光,一时间美艳不可方物,“没有不一定,他在我心目中就是最尊贵的,没有什么可以比得过他了。”
话音落下,不知是不是错觉,还是因为小酌一杯眼有点晕了,她竟隐隐感觉远远敬酒的男人,身形顿了一下。
玲珑木打了个哈欠,疲倦入睡,“有你这句话,偶像大大就足够了,千万不要忘记。”
顾二白揉了揉眼,又晃了晃头,神智好似有些不大清晰。
不一会儿,宴会便散了场,舞乐丝竹息了,灯光灭了一半,下人们纷纷过来收拾碗碟,打扫场地。
顾亦清将贵宾送出宴厅,一路直抵府门。
老夫人和顾鳞仪絮叨许久,又伸手唤顾二白过去说说话,言语中不过是让她平日生活里多让让清叔,还暗示了最好添个一儿半女的期盼。
顾二白听着心里不觉有些好笑,清叔还用她让?
老夫人说清叔小孩子执拗脾气,她看起来明明更像小孩子嘛~
说起小孩子……
清叔昨晚跟她说,林妍都回去生小皇子了,后面好像在说什么让她也早点生,然后带她……干什么来着?她记不太清了。
从外面赶过来的小嫣,听见夫人的暗自喃喃,不由的笑了。
场主那时候说的是:等生完孩子,带你踏遍山川河流,览尽世间风华,携手白头,永不相弃。
那般深情脉脉的嗓音,沉静的像海洋,让人不敢忘。
“凌霜,该用药了,我到后厨给你看看。”
顾鳞仪起身,老夫人恋恋不舍也跟着起了身。
“好,我随你一起去吧,乖媳,清儿应该回来了,你去门口看看。”
“嗯。”
顾二白笑意吟吟的拜别老夫人,揉着不大舒适的太阳穴,缓缓朝门口走去,身形还有点踉跄。
没事吧,就喝了一盅酒,这么大的后劲?清叔给自己斟的到底是什么酒?
顾二白跌跌撞撞刚到门口,准备扶着门框踏出门槛,哪成想整个身形忽然被男人拦腰抱了起来,大步流星的疾速朝着一点清白走去。
他的心跳有点快,胸膛有点热,浑身隐隐的像有把火在烧一般,顾步生风。
顾二白反应过来时,双眸懵懂的看着他,疑惑喃喃,“清叔,咱们现在要去哪,不是要去看星星的吗?”
男人不予回答,只是低下头,对着她白皙细嫩的小脸落下点点细吻。
顾二白笑着躲闪,笑声比一点清白居屋檐上挂的风铃还要清脆响亮,简直动听的酥入骨髓。
“晚上冷,回去换件衣裳。”
“好。”
顾二白甜甜软糯的回了一句,丝毫没有意识到此时男人眼中的火光,已经呈燎原猩红。
“嘭!”的一声,清白居五层实心红木们被狠狠的摔上。
顾二白蹦蹦跳跳的从男人怀中跳下来,嘴里欢快念叨着,“换衣裳喽~换衣裳喽~看星星喽~”
结果,下一秒声音戛然而止。
小女人整个脊背一凉,再回首身上昳丽的衣袍,已经被撕毁大半,面前的男人像一个被欲望折磨疯了的魔王,一掌将她推倒在软塌之上。
“……”
顾二白懵圈的看着他,这时迷醉的酒才醒了大半,瞪着一双铜陵眼睛警惕的望着他,双脚朝里面缩着,破口大骂,“顾亦清,你要干什么?”
“干你。”
凶狠的语气配上俊朗到变态的面容,十分的契合。
“我日……”
顾二白怒,伸出小脚蹬他,却不想小脚被男人有力的手腕牢牢握在掌心,低头烫唇轻噬。
顾二白看的面上闪过一丝嫌弃,但是已经彻底意识到这匹狼已经发情发的不了,“你无赖,说好了带我去看星星的!”
男人抬起因压抑欲望而扭曲的黑漆漆眼神,眸光深沉的不像话,“马上就可以看到星星了。”
一边说着,一边潇洒的扯开腰封。
“?”
顾二白听得有点晕,“你的意思是,做完了再去看星星?”
顾亦清闻言,唇边勾起一丝迷魅的讥诮弧度,口吻恐怖的惑人心智。
“操的你满头星。”
……
那天之后,残疾在床上望着幔帐痛哭流涕的顾二白,怎么想也想不到,自己到底是哪儿诱惑到这牲口了。
——
长仪二O二年,正月初,细雪纷飞。
新年的华彩还未褪去,府里一片闹腾腾的,丢沙包踢毽子,挥剑练武,挂灯笼考炭炉……
药阁内会讲故事的玉丝翎雀,在顾府收获了一个全新的爱情故事,深深地载入它的心脏。
一点清白居前,阿黄和细犬带领着他们早已虎虎生威的孩子们,气势磅礴的朝着院落走去,细细的雪花上面印满了排排六角蹄印。
“阿黄阿黄,你终于来了,小祖宗们把我赢惨了,快来给当马儿骑哄哄才能放过去我~”
玲珑木气喘吁吁的飞过来,窝在阿黄头顶伸腿瞪眼,俨然是累蔫了。
“汪汪汪~”
“汪汪汪~”
一派嘹亮的狗叫声传来,两个低头玩泥塑的小包子,齐齐抬头望着他们的‘狗将队’。
“豆腐,快看,咱们的士兵们来了~”
小葱嘟嘟的小手拉着旁边小妹妹的衣角,声音里透出几丝掩饰不住的欣悦。
豆腐抬起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惹人目不转睛的眉眼中,堪堪透出几分顾二白的神韵。
“可是小葱哥哥,我还是想娘亲~”
撒娇又委屈的语调传出,小葱走上前一把握住了她的肩,目视前方,清冷稚嫩的眉眼中多了几分倔强和坚定,“妹妹,你放心,娘亲说这回和爹爹去体验雪山之巅,只需要三日就可以回来。”
“可是爹爹没说,娘亲听爹爹的。”
“欸,谁叫咱们是没人要的孩子。”
小葱被反驳了,无奈的叹了口气,眼脸的坚强像豆腐渣似的,一下子瘫了下来。小小场主就这么泄了气,看的远处一众管家掌事女眷厮卫,纷纷捧腹大笑不迭。
两位小祖宗总是喜欢在他们面前上演苦情戏,然后博得同情,等到场主夫人来了,借他们的口大肆渲染悲惨,好减少出去玩耍。
“老夫人来了~”
此时,刘管家坏心的冲着他们嚎了一嗓子,小葱和豆腐立马惊悚的做鸟兽散。
“豆腐妹妹快跑啊~爷爷奶奶又要喊我们吃糕点了!”
“小葱哥哥你先跑!”
一点清白南。
通体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女人,眼神哀怨的看着面前打扮的玉树临风的男人,心里天枰歪斜了,愣是站在原地不肯走。
“上车。”
“不要,背我!”
顾二白微翘着樱唇,慵懒的朝他伸开双臂。
男人走到她面前,垂首将她身上的披风系的更紧了,转身俯下沈腰。
小女人看着,嘴角乐呵的就跳了上来。
马车在前面辘辘,男人深深的脚步在雪层上印下一个又一个形状,漫漫长长的两排,在清白居室前延展出抹不掉的幸福味道。
顾二白低吟一声,微微满足的阖上眼,趴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清叔,你知道背媳妇的寓意吗?”
“什么?”
“一辈子。”
从当初你在断崖背起我,我们就注定要相偎一辈子。
男人垂眸,漆黑如曜的瞳子里透出点点光芒,唇畔处一丝清隽动人的弧度越扬越高。
“一辈子,哪够。”
身后的亭台楼榭,渐渐被皑皑白雪覆盖,敞亮的匾牌下除了四个醒目的一点清白外,便是两侧新鲜点墨的对联——
‘谁揽清风把情根深种,一石白月许世世生生。’
(全文完)
------题外话------
正文到此完结,哥要感谢所有支持正版阅读,看到这里的小宝贝,从明天起更五六天番外。
有什么还不清楚的,或是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评论区积极踊跃点了~(除了哥要写的几篇人物情节番外,剩下的你们看啊~)
第番外一:侍卫丫鬟(上)
月黑风高夜,侠道古肠路。
乌拉拉的风卷起一阵阵飞沙走石,阴森的像妖魔鬼怪在后面追一般,树影猛烈摇晃着,极快的光辉斑驳,月色惨白的吓人。
古青色的城池夹道中,一个浑身伤痕累累,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女子,面色惶然的拼命朝前跑着,手里还拉着一个看上去约有五六岁的垂髫孩童,脚步一刻都不听停息。
“姐姐,姐姐,我不行了,跑不动了~”
男孩子摇着头,气喘吁吁,清秀的面庞因过度奔波染满了红晕,那只被她拉着的手,也愈加松软,提不上一丝力气。
女子见势,慌忙停下麻木的双脚,两手颤抖的抚摸着他的脸庞,眼中的恐惧因疼惜柔软下了几分,“小然,小然你听姐姐说,还有半个时辰咱们就到嘉成了,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咱们就脱离危险了。”
“可是……姐姐我一下都跑不了了。”
男孩子一双童真的眼眸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屁股直接瘫坐在地上,青石路面冰凉的刺人脊骨,不过这都比不过他们即将要面对的残酷。
杀戮。
斩草除根式的杀戮。
——
与盛世长仪不同,邻国北凉正如他的名字一般,经历了一代又一代腐朽政策的统治后,终于在一个冰天雪地的冬天,气数走尽,彻底凉了。
萧蔷起火,帝室昏庸,宦官作乱,内忧外战,皇子王女弑君私通,北凉皇室淫乱靡废不堪,庙堂上大丞相与塞外殷将军常年夺政,狼子野心,势不两立,妄图另立新君,改朝换代。
开元五六三年,皇帝驾崩,太子归附丞相门下,虎符落入殷将军之手。
两大巨头各执旗子,旗鼓相当,互不相让,大战如临弦的箭,一触即发。
同年腊月初九,殷将军率先发兵,领十万大军,兵临皇城,长剑直指金銮宝殿。
龙椅上,大丞相独自一人身披龙袍,手执御酒,侍卫刀下挟持的是幼年太子,大哭不止。
殷将军凭的是多年刀口舔血为北凉战来的天下临位,大丞相则企图用万民信仰的皇权,掳获人心,挟天子除掉‘乱臣贼子’——殷宗政。
皇城外,风声起,万民齐聚金陵城,唾骂马背上弑君夺权的殷将军,将军军事啸风见形势心生一计,差人将凉国大巫祝族族长请来,预测天命。
一场装模作样、虚与委蛇的法事,冠冕堂皇的摆在金陵都城之上,一纸命书背后,是殷将军刀下巫祝家族上千口人命。
上至八十宗祖,下至嗷嗷襁婴,无一不背负在族长一句话之下。
是信仰,还是血亲。
风云变幻,砂石迷眼,巫祝族长立于金光闪闪天命台上,观星斗形势,张臂仰天大笑三声,念——‘凉国已凉,殷氏为大’,抚慰北凉浩浩民心,辅佐殷将军登基大典,后自刎身亡。
向来巫祝家族的使命信念,若预测有违天命,必已死谢罪,故巫祝族族长,从来无一幸存。
可他不曾想,自己以命换来的一族上下老小,竟一夜之间被斩杀殆尽,除外出游玩未归的嫣然二姐弟而已。
大丞相一手策划好的棋盘崩散,命葬断头台,其余党未清理干净,诸多憎恨泄愤于巫祝家族,大肆放厥杀戮。
新帝自知逼迫巫祝族长预言实乃骗局,为防泄密,帝位不保,亦派人前往斩草除根。
两方势力临门,哪里还有活路可选。
巫祝家族预言能力,向来是传男不传女,可不曾想,到了这一辈竟传到了曾孙女小嫣身上。
小嫣大祸临头之日,带弟弟游玩归回,至凉国边境心感不适,见血光如火,直冲天际,染红万里彩霞,便随即带着弟弟小然匆忙逃命。
姐弟二人一路南下,饥不择食,食不果腹,颠沛流离,受尽苦楚,无一日安生,无一夜安眠。
后果然在路上得知,凉国巫祝一族被灭,包括族长在内的一千八百零三口,无一幸存。
可却丢失了组长继承人——小然。
小嫣自弟弟小然诞生后,最为爱护,恨不得以命护之,后来直至她打探到这世间竟有一处可保命之地,乃长仪王朝——嘉成庄园。
嘉成庄园,物宝天华,人杰地灵,法令制度严明,藏龙卧虎之地,更有一场主,为人神秘低敛,却名扬天下。
据说,在嘉成庄园管辖范围之内,王命无效,单单靠一张悬榜单便足矣震慑人心,其制度之严明,法令之齐全,令人闻风丧胆。
在那里,无论是常住民还是外来者,若有犯悬榜单上任何一条,天子与庶民同罪。
而其中有一条,便是胁迫十六岁及以下平民姓名者,杀无赦。
传言曾经有人不信邪,妄图挑战场主权威,现在坟头草已生出三丈高,掀开墓冢,骨碎如齑粉。
小嫣由此便看到了希望,那里……一定是她的避风港。
——
可是偏偏,新帝像生了千里眼一般,在她距嘉成庄园还有十余公里地的时候,花高价聘请蒙面阁杀手,一路快马加鞭追杀他们姐弟二人。
四面埋伏,八路人马,纵使巫祝传人预测术能通天,投世间一切机巧,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姑娘,凭着一双血肉之足,还带着年幼的弟弟,怎么能逃过嗜血的杀手长剑?
“小然,站起来,姐姐背着你,千万不能死,你还这么年轻,还有很多希望。”
小嫣双手颤抖地扶着弟弟起身,耳际听着仿佛近在咫尺的刽子手马蹄声,眼眶中强忍着酸涩的泪水滚落。
“不用了,姐姐。”
小然摇了摇头,忽然抬起脸,一双懵懂黢黑的率真眸子里尽是光芒。
“这一路姐姐受了太多苦,小然不想再让姐姐受苦了,姐姐走吧,他们要杀的是小然。”
一番话落,小嫣一路强咬着牙含着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塌,泪水如泉注流涌。
他才五岁啊。
女子跪在古肠侠道内,怀里抱着年幼的弟弟,身形凄凄发瑟,“小然别怕,姐姐在这陪你一起。”
空灵的哭声回荡在夹道之中,尤为的嚎啕响亮,哀命途多舛,痛孤注无援,载满了向死而生的绝望。
耳边尽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鬼马扬啼,和冷风一起呼啸而过。
“什么声音?”
暗夜中,两道如影如箭的矫健身形从古肠侠道流经,其中有一人像是听到了细微的声音,霎然停驻了脚步。
“管他呢,快走啊,再不走这轮考核过不了了。”
身边同伴在他十余丈外,也停住了脚步,面色匆忙的朝他伸手挥着。
男子下意识的动了动手中的剑鞘,脚步微行,可终究被那愈发响亮的女子哭声,逼的皱紧了眉头。
同伴转脸见他面上浮过最常见的怜悯之情,不禁瞪眼。
“阿胜,知道你心肠软,但可不能在这个时候犯傻!
说不定就是那个小姑娘家家,半夜三更心里不舒服出来嚎一嗓子。
这次可是咱们进入顾府一年来,最紧要的年终考核,过了你就可以成为正式的高等厮卫了。
不过的话,咱们就还得滚回师傅那里去,你别想不开!到时候丢人现眼不要紧,成为场主贴身厮卫不是你终身报复吗?怎么你想就此放弃?”
阿力瞪眼好言相劝一番,阿胜闻言像是被说动了,手里的剑握的更紧,可刚欲走两步,那女子的哭声就像魔音一般在他耳际打转。
不,那并不是普通女子的嚎啕。
它包含了一种刻入骨髓却无力护佑的爱,脆弱与母性被发挥到极致,天下最感人的情感,莫过于此。
阿胜刚走几步,便蓦地一回头,身影迅速消失在黑夜。
阿力冷不丁见身旁师弟消失无影踪,登时知道他又慈悲心大发,去拯救落难女子了,气的直跺脚。
这个混蛋,就不应该应征厮卫,应该去做超渡世人的和尚。
此次顾府厮卫的年终考核,共计三十六人,分为两两一组,十个时辰之内,哪一组别率先破除场主设下的一百零八关绩效考核,便可拿到场主近身厮卫名额,反之则打道回府。
玄武宗派的师兄弟阿力和阿胜,为这届厮卫里实力卓越的选手,二人分为一组,对近身厮卫的名额是志在必得。
可是现在……本来就是时刻必争的游戏,等到他师弟哄完小姑娘,黄花菜都凉了。
阿力又气又急的啐了一口,摇了摇头,无奈的也跟了上去。
阿胜循着渐渐虚弱的哭声找到了嫣然二姐弟。
夹道阴暗的一侧,两个人瘦瘦小小的,衣衫染满了血,被荆棘刺的零零散散,发髻崩落,像两只落了队伍又受了伤的小兽,抱在一起相偎取暖。
“遇到了什么困难?”
久久,男子脚步愈发接近,一道平和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在这寒冷的腊月里,如一股暖流从冰冷绝望的心田流过。
小嫣闻声瞬间警惕的抬起脸,抱着怀里的弟弟拼命朝墙角瑟缩着。
她本以为是杀手临头,然而却在看到男子月光下那张充满疑惑,却清和温柔的面容后,目光不由愣住了。
女子一双通灵的巫祝传人之眼,一点点的下移。
他身上虽然有将士之气,却不带一丝凶戾的杀气,虽是个听从主令的侍卫,胸间却有一颗炽热的心在跳动。
噗通~噗通~一下一下。
阿胜不明白黑压压的月光下,这个满脸脏兮兮的女孩,为何一直盯着自己胸膛看,但却因为那双明净清澈的发亮眸子,有一刹那的失神。
或许是黑夜太暗,衬得那双眼睛格外的晶莹明透。
“有没有事啊?”
身后,阿力人未到声先至,不耐烦的声音里充满了气恼,尤其在看到嫣然二姐弟窝在墙角,脏兮兮的如同乞丐一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若是救了哪个离家出走,走投无路的富贵千金,或是美丽小姐也就算了,本来英雄救美也是常遇桥段。
可这样的,一看就不知是从哪个山沟沟里逃难出来的难民,数不胜数,有什么好施手相救的?又能救得过来吗?
小嫣被那道不悦的声音吸引过去,见他只是一瞬间便闪到了自己面前,如鬼魅踪影,又想到刚才这个男子靠近自己,自己也是毫无察觉,这难道说明……
女子脑海中,顿时警铃大作。
或许,这两个武功高深莫测的男子,或许是可以救她逃离难境的,可萍水相逢,蒙面阁杀手能力又非同一般,且后者好似极为不乐意,会出手相救吗?
无论如何,为了弟弟,她什么都可以豁出去。
“小女子家道中落,受恶人追杀,求二位大侠施加援手,脱离险境后,小嫣愿以死报恩。”
小嫣说着,忽然猛地扑过来,伤痕累累的双手死死的抱住阿胜的小腿。
巫祝传人的预觉告诉自己,这个男人古道心肠,最看不得老弱病残受欺负,一定会帮自己一把。
正想着,双肩上果然传来两道有力的臂膀将她搀扶起。
她几乎要仰着头,才能看到男子温和的目光和那轻轻煽动的唇瓣,温润如水。
“无须已死谢罪,路见不平,于大丈夫而言本就该拔刀相助。”
月光下,他的五官很淡,映在她心中,却如那一把最烈的火。
没有人能知道,在你丧失了一切生的希望,濒临绝境之时,有人跟你说一句‘我来帮你’是多么深的一种悸动。
“开玩笑的吧,要是真有恶人追杀,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还带着一个孩子,能跑到这?还有空哭嚷?”
阿力心头怒火仍未平息,双手环着胸,上下讥刺的打量着小嫣。
这些年来,利用师弟慈悲心肠的人可不止一个两个了,这个不会是……烟花之地逃出来的风尘女子?
自己小小年纪,孩子倒挺大了。
“我……”
小嫣张口欲朝他解释。
不料,阿胜周身温和的气质却忽然冷厉了起来,嗓音也严肃非常。
“师兄,有杀气。”
这味道,是蒙面阁的杀手。
蒙面阁的杀手,拿下悬赏首级从不留任何遗迹,但在出现的时候,总会释放一种奇特的香料,以示蒙面降临,在劫难逃的征兆。
而这天下,能同蒙面阁精英对抗的人也是少之又少,顾府厮卫便是那少之又少。
阿力闻言,周身的气息也不觉冷了起来,面色骤然凶狠,歪了下头,双手指骨掰着咯吱咯吱响,本来心中就憋着熊熊烈火,现在有人送上门来出气,何乐而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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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问为啥更小嫣和阿胜的:一是萌丫鬟气死侍卫梗已经很久了。二是自从你们说不太喜欢小桃子,哥也被你们传染了,所以就不写她和阿慎了,主要是一直到追也没什么可写的,比较喜欢一开始双方都有感觉的。三是,玉米地瓜棚小包子灵石老祖要留到最后啊哈哈哈~四是,明天万更,呜呜呜……累死了,要夸奖
第番外二:侍卫丫鬟(中)万更
“快——”
小嫣口中那个仓皇的‘跑’音还未发出来,整个人就被男子一把拉到了身后,眼前的光被宽阔的身躯牢牢罩住了。
他看起来腰身精瘦,手臂力道却出乎意料的大,怪不得阿娘说,凡是女子,再厉害都是不能同男子力量对抗的。
但是第一次,从小到大第一次,有男子挡在自己面前。
小嫣还呆呆的怔愣在原地,眼前的厮杀就早已开始。
月黑风高,树影婆娑,零星的寒光映衬下,他们的身形快的像两条浪里翻滚的游鱼,穿梭在蒙面阁众多高手之中,如影如魅,明明是花费大力气的事情,却像玩一般轻松,且刀刀致命。
锋刃在惨白的月影之下,折射出殷红的血光,空气中伴随着打斗的闷哼惨叫声,逐渐沁出几丝血腥味。
高手过招,招招致命。
小嫣目光迷离,看不清杀手们的一招一式,目光却始终精准的盯在那一袭棕袍之上,仿佛还沉浸在他完全将自己笼罩的氛围下。
她现在,完全有机会拉起弟弟就跑,而且她,已经这么想了。
蒙面阁的杀手,都是经过特殊严格的地狱模式培训,威名赫赫,所出任务,无一失手,况且今日足足来了七人。
他们,或许只是两个古道心肠,爱行侠仗义的游经侠士,或许身携武力,但根本敌不了三招两式,便会败下阵来,可她完全可以趁这段时间,带着弟弟跑到嘉成庄园……
若是以前,她哪里还有时间在这犹豫,早已跑的无影踪。
但不知为什么,她现在还站在这里。
可能是因为受到了方才那道温和到足以抚慰人心的声音蛊惑,也可能是因为那一阵阵噗通噗通炽热的心跳,撞坏了她的脑袋。
彻底打断小嫣思想的,是一串急铃声响。
一串熟悉至极的铃声传到耳际,惊得她立即抬起了头,定睛朝打斗中仔细看了好久,才确定那声音就是从刚才两位侠士身上发出来的,只可惜……不是他,不是那个男子。
是另一个人,他的同伴。
小时候,阿爹为她预测过以后的如意郎君,女儿家一生只能预测一次,只是她当时没当回事,在预测幻术之中,并没有仔细观察郎君的面容,只依稀记得耳边有串声音也奇特的铃铛,正是现在所听到的声音。
难道,她今日便是遇上了?
可为何……不是他,小嫣为自己一闪而过的而过的念头感到发臊,面红耳赤的。
可是心思是掩藏不了的,不是挡在她面前的男子,而是那个不耐烦冷嘲热讽的人,造化为什么要如此弄人。
不,或许是她听岔了……
“撤!”
这时,只听激烈的打斗之中,有一声低哑至极的嗓音,沙沙传来,受了重伤的一众蒙面阁杀手,闻声纷纷迅速撤退。
杀红了眼的阿力欲追上,被阿胜一把拉住。
“放过他们作甚!”
“他们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况且已经受了重伤。”
“啐,区区蒙面阁,不过如此!”
不管这套大道理,阿力随意点了点头,打的畅快淋漓的嗓音里,淬了几分骄傲和得意的鄙视。
阿胜利落收起剑,转身朝小嫣走来,月光下他的侧脸冷的像一条锋。
“可吓着没?”
可那声音却恢复了最初的温和,同他打架时肃然的气质大相违和。
对待妇孺老弱的时候,很温柔,对待残忍敌人的时候,很血性。
阿娘说,这样的男子才值得被称为侠客,这样的男人才值得嫁。
可是……
他渐渐朝她走来时,小嫣的目光片刻不离的死死的盯着他的腰间,果然她没看错,他并没有铃铛。
而当他的同伴,另一个男子跑过来的时候,却伴随着一串串清铃暗夜作响,同她梦中之音,如出一辙。
她是巫祝的传人,知道巫祝的预言,有多么的准,有多么的难以违抗。
那不是天命,是冥冥注定。
她的良人,终究不是他,而是他的同伴。
小嫣看着看着,眼底的光彩渐渐黯淡了下来,就像星光隐入了云层。
阿胜缓缓走到她面前,望着女子一言不发的发呆的模样,不由觉得有些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