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管,无论如何我是不会让你回凉国以身试险的,就算你不爱我,我也不能看着你去送死,我会寸步不离的跟着你,就算你讨厌我骂我,我都没有关系……”
门后,小嫣拼命的捂着嘴,眼眶渐渐湿润,浑身失力的倒在门框下。
阿胜,我也喜欢你啊,我喜欢到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嫣,小嫣你一定在听对不对。”
对。
“那你听我说,我不强迫你了,你考验我,考验我好不好?我可以等你,一直一直等,等到你愿意接受我,也可以为你做一切的事情,你对我哪里有什么不满,我都可以改。”
你不需要改,你就是最好的。
“还是你……顾忌师兄?”
说到最后,他终于一针见血到了点子上。
小嫣泪水滚的更汹了,她一直以为这个傻子没注意到。
“阿胜,不早了,你回去吧。”
女子终于开口,嗓子里微微还残留些哭后的嘶哑。
“咚咚咚咚……”
得到回应的阿胜,像疯了一般的砸着门。
像是在激动她终于回应他了,又像是在愤怒为什么是在听到这句话后。
难道真的?小嫣对师兄……
“小嫣,你开门!”
他粗犷的声音忽然变得凶悍了起来,厉声又慌乱,像是有什么不可控的宝贵东西正在一点一滴的流逝。
小嫣退后了两步,看着那快要被卸下的门,一时间泪如雨下。
“阿胜,你大半夜耍什么酒疯!”
阿力午夜梦回,从梦魇中惊醒,果然听见那磅礴的砸门声,慌忙跑了出去,一把拽回了阿胜。
哪料阿胜看到他那瞬间,双目迸射出极为厌恶的神情,不知是酒劲犯上还是恨意弥漫,伸手就给了他一拳。
阿力被他打的,白日里憋下去的火此时又茂盛的雄起,不由分说,反手也给了他一拳。
二人就这么你一拳我一脚扭打在了一起,没一个人用一招一式,甚至内力气息都屏住了,只是凭着最原始的拳头,互相问候着。
像两只发了狂的野兽,为了争夺一个女人的所有权,大打出手,不可开交。
门后的小嫣听到动静,脸色刹那间就白了。
小然更是从梦中惊醒,吓得大哭了起来。
“别打了,你们别打了!”
小嫣猛地推开门,拼命地跑过去拉开他们。
可是两个男人打红了眼,哪能停得下来,搏斗之下,不知是谁碰到了小嫣,冷不丁将她推倒在台阶之下,一直朝下滚了几级。
小然吓得连连止住了哭声,跑出去抱着她,惊慌失措,“姐姐,姐姐你怎么样了?”
小嫣头部在殷殷的渗着血,陷入了昏迷,足足好几天。
在此期间,她朦朦胧胧只能感受到有人在无微不至的照顾她,听到耳边有个熟悉又亲昵的人声在告诉她,会照顾她一辈子,手心没有一刻是被松开的。
多么美好啊,美好的像个梦境。
可梦醒了,镜就该碎了。
上天给她惩罚警示了,她不能再错下去了。
小嫣醒来的时候,阿力在外面扇炉子熬药,阿胜乌青着两个黑眼圈,趴在床头紧紧拉着她的手。
她侧过身子,就这么怔怔的忘了他好久好久,直到他睁开眼看到她醒来,眼底浮上再惊喜不过的神采。
“小……”
“嘘~”
她轻轻伸手在嘴前嘘声,面色温柔的紧,“阿胜,明日午时你到西郊小树林等我,我有话要跟你说。”
阿胜望着她眉眼生辉,心里大喜过望,想着小嫣一定是这段时间终于想通了,决定接受他了。
阿力端着药打外面进来的时候,小嫣悄无声息的收回了被阿胜紧握的手,不知是不是阿胜高兴过头了,竟也没注意到。
“阿力哥。”
小嫣撑起身子,抬脸对他笑了一下。
阿力苍白着脸点了点头,眼底浮现愧疚,倒出药水来一勺一勺的喂她。
“阿胜,你先出去吧,我有几句话想和阿力哥说。”
“……好。”
阿胜怔愣了一下,随即想到她可能要和阿力摊牌,便乖乖点了点头先行出去了。
小嫣不知道自己在昏迷期间,间断的叫着的都是阿胜的名字,或许正是这一点给阿胜彻底吃了定心丸。
让他更加坚定自己对小嫣的心意,也明白了小嫣对他的心意。
师兄也听到了,即使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可在心里也必须一点一滴的接受。
屋里的一男一女在交谈,阿胜虽说是放心,却还是紧紧的挨在窗缝跟前,听着里面的对话。
可惜他什么都没听到。
男子心下有些焦急的转悠,生怕出了什么变故,直到不一会阿力从里面出来,反手阖上了门,才故作镇定起来。
仔细观察师兄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甚至没多看他一眼,就朝自己屋子里走去了,侧脸淡淡的没有什么神采。
阿胜咧开了嘴,看着高兴极了。
师兄向来是个有一点事都藏不住且自尊心极强的人。
如果是小嫣跟他告白了,他一定会忍不住跳起来,现在这般风平浪静,不过是用平淡掩饰悲伤而已。
说明,小嫣彻底拒绝他了。
阿胜兴奋过了头,一股脑回到屋里,从锦盒里抻出那块娘亲留给他的传家之宝,走的时候娘亲跟他说,日后若有了心仪之人,就将这黄玉送给人家姑娘。
看来,明天,就是时候了。
阿力回到了房间躺下,拧着眉,双手背在脑后,望着空荡荡的两头,陷入了愁思。
嫣儿约他明日巳时,到西郊小树林相聚,到底要说什么?
说……同他只是兄妹之情?并无他意?
其实这几日下来,他约莫已经知晓了她心属阿胜。
人在昏迷时刻,嘴里喃喃的那个名字,一定是她心底最依赖,最重要的,说到底,当初也的确是阿胜先下手为强。
他没什么可怨小嫣的。
但他心里总是隐隐的还是有一丝不甘,甚至产生一种明日她不是拒绝自己的念头,只是一丝丝,都让他寝食难安。
无论如何,不到最后一步,他是绝对不会轻易放手的。
——
翌日,巳时。
青石河以西的茂密小树林里,一大早,小嫣便坐在一樽枯木轮回上,神情怏怏的看着波澜起伏。
弟弟小然在一旁捉蝴蝶,天真的笑声弥漫在整个郁郁葱葱的森林里,想到即将要发生的事情,她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不过今天过去了,一切都应该结束了吧。
她与他,彻底一刀两断。
“嫣儿,怎么来的这么早?”
身后传来阿力的声音,小嫣身形顿了一下,随即揉了揉难看的脸色缓缓起身。
阿力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病态的脸色好似不大舒服,连忙褪下外裳,将她牢牢围住,“快穿好,你的伤刚好,千万不能受风。”
“嗯。”
小嫣淡淡应道,悄无声息的垂下眼脸,好似在酝酿着接下来难以启齿的话。
余光却不经意瞥到远处匆匆飞过来的人影。
这么快吗?
她梗了梗喉间,像是隐忍下极大的艰辛,一改方才平淡的面色,抬起脸蛋,挤出笑容灿烂的冲他咧嘴,“阿力哥,我没事,多谢你的关心。”
女子近在咫尺的柔美笑容,一时间娇嫩的花般绽开,看的阿力胸膛内噗通噗通直跳,嫣儿这样的反应,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嫣儿,你……”
小嫣眸底捕捉到那只身影停在了不远处,定定的看着这里,目光灼热如火。
有什么东西,怦然坠落在青石板上,碎了一地的残渣。
“阿力哥,你不冷吗?”
她微微踮起脚尖,收回了神情,仔细帮阿力整理着零散的衣裳,眉眼间温情脉脉,末了还抬起了眸。
一心所爱的女子,现如今距离自己这么亲近,举止如此亲昵,任谁看了都心猿意马,情难自禁。
阿力喉结动了动,低头不由分说的堵住了她的唇。
小嫣并没有反抗。
从背影看,她还轻轻的搂住了男子的腰身。
极尽温柔缠绵。
树林后,阿胜手中紧紧攥着的黄玉,砸落在坚硬无比的青色磐石上,碎成两半,玉佩顺着光滑的石面,一直滚入澎湃的河流中。
风轻轻拂过男子发丝,带着远处的铃铛一阵阵的响,响的又快又急,又激烈又噪耳。
他缓缓转过僵硬的身子。
没有了最初红眼的大喊大闹,没有了无尽的力气冲出去质问嚎啕,像被抽干了浑身的血液,一颗心麻木的生疼,疼的发涩,比死还要让人难受几分。
一滴滚烫的男儿泪,洒落松软森林地。
好像一切都如云烟飘过。
阿胜将自己关在屋子足足三天三夜,任谁去喊都没有动静。
小嫣由最初的狠心不过问,到最后的心疼不已,甚至跑到他门前手都敲到流血,可始终都无人应答。
即使她说出来,那天是故意刺激他的,她是喜欢他的……
种种诸如此类言语,都无一丝一毫的回应。
小嫣想,他应该是彻底死心,再也不信了。
阿力怕他会生生把自己闷死,在第四天清晨踹到了门,出奇意料的并没有见到想象中颓废不堪的男子。
只见里面的阿胜,在有条不紊的收拾着行囊,背影笔挺的像一颗松树。
小嫣冲进去抱着他他也没有丝毫反应。
他最后就这样背着包走出了山宅。
阿力说,他是要去顾府。
小嫣望着他的背影,一直哭的停不下来。
她恨自己,又怨命运,最后竟然笑了。
多好啊。
他回到了最初那个有梦想有血性的男子,再也不会为她所羁绊,再也不会记得在他的生命里,曾经有小嫣这么一个无情无义无心的卑鄙女子,深深的欺骗过他。
可这明明是一件再开心不过的事情,她为何却哭的那么伤心?
她终究还是伤害了那个单纯爱着自己的善良男子。
草长莺飞的四月。
顾府一年一度招收厮卫的榜单,又贴了出来。
小嫣知道那也一直是阿力的梦想,便劝他也去了。
毕竟两个人在山上过着,也着实尴尬。
阿胜走了,也带走了她的心,她整日活的像一具行尸走肉,阿力则伴着这具行尸走肉。
小嫣直到现在才能理解,爱情会是痛死人的。
阿力拒绝了回顾府,不是因为无法面对阿胜,只是她向小嫣求婚了。
小嫣在做饭的时候,收到了阿力再汴州老家派镖局送来的足足六箱银子,亮的扎眼。
可当他跪在这些银子前面,跪在自己面前,一双眸子灼灼又诚恳的看着她时,她的内心毫无波动。
她忽然又想到那个冬天,有个男子死死的抱着她,语无伦次的和她深情告白。
可是她现在还在奢望些什么呢?
一个注定是你夫君的人,还愿意喜欢失了智的你。
配你,早已绰绰有余。
女子的嘴角渐渐勾起一丝凄凄的笑,什么都没想,就点头答应了,可当她低头看到他腰间的那串铃铛之时,不知为何的就突发奇想。
“阿力,你把银子收回去吧,我就要你腰间那串铃铛当做聘礼,可好?”
话落,阿力低着头,仔细看着腰间的铃铛,面上浮现几丝犹豫。
“怎么了?”
“嫣儿,只要你想要,只要我能得到的,什么我都会给你送过来,只是这串铃铛……不是我的,是阿胜的。
阿胜说以铃为约,寄放在我这里,若是有朝一日,他成为了场主的近身厮卫,就归还于他。”
小嫣听到最后,平白无故的两行泪从眼眶中就这么夺了下来,她捂着微张的嘴,手心不可抑制的颤抖着。
“小嫣,小嫣你怎么了?”
都说是造化弄人,都说是红尘虚幻,冥冥注定。
其实是她一直都不肯相信。
不肯相信他,不肯相信他们的感情,没有信任的爱情,就像一个看起来名贵的瓷瓶,一碰就粉碎殆尽。
没有信任的爱情,活该就最后落得个被愚弄的结局。
小嫣终究还是拒绝了阿力的求婚。
或许是她死灰的心,在那一刻复燃了,又或许是她不想再毁了一个人。
她就像一个恩将仇报的小人,将两个深爱着她的恩人刮的遍体鳞伤。
阿力临走时,将那串铃铛交给了她,回了汴州。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来了一趟嘉成庄园,丢了情同手足多少年的兄弟,失了恨不得拿在心尖尖上疼的女人。
山宅再也回不去以前四人在的时候,欢声笑语。
小嫣由此大病一场,全靠小然一人照顾。
“姐姐,要不我们去找阿胜哥哥吧。”
小然看着姐姐整日整夜的拿着那串铃铛看,知晓她在惦记着阿胜哥哥。
“……不了,他再也不会原谅我了。”
女子只是淡淡摇摇头,面色寡泊。
小然劝过她千万回,没有一回是管用的。
直到有一天,小然从集市上回来,兴致勃勃的冲到姐姐的床头。
“姐姐,小然今日在酒馆看到阿胜哥哥了。”
“阿胜……”
小嫣听到这个名字,苍白的面容方方有一丝的反应。
“……他过的怎么样?”
“阿胜哥哥过得一点都不好,他一个人在醉仙楼喝的烂醉,连一个搀扶他的人都没有,据小二说,他脾气古怪的很,喝醉了就喜欢喊姐姐的名字……”
小嫣又哭了一夜,不过这次哭过后,她站了起来。
或许她应该听阿力的,去找阿胜。
这次,她再也不想再错过了。
五月。
小嫣趁着顾府招收丫鬟的机会,混了进去。
她生的中上姿色,在名门望族生活至今,礼数也十分周全,很容易便入了玉春堂,偶尔还有机会到老夫人身边伺候。
可让她见上阿胜一面,却是难上加难。
顾府的礼数虽然严格,但小嫣知道,更多的是,他一直在躲着她,从来没有原谅过她。
多少次,她偷偷的潜入厮卫住处,去堵他都没堵到,却被檀掌事三番两次的抓到教训,声称要赶出顾府。
久而久之,玉春堂有个不知检点的丫鬟,试图勾引厮卫未遂的名声越传越大,越穿越臭,所有人看着她的眼神都怪怪的。
她在顾府本来就没有什么的地位,也越来越岌岌可危。
可是她却像疯了魔似的,什么也意识不到,只一心要追求阿胜。
直到有一天,她看到角落里蔷薇二姐妹在臭骂小然,一边骂着还一边踢他,骂他吃白饭,姐姐作风糜烂,姐弟俩都不是好东西。
她看见小然从未哭过如此伤心,才幡然回神。
小嫣开始变得沉默寡言,打扮也极尽朴素,除了偶尔在府门口张望做任务归来的厮卫们,就是好生教诲自己弟弟读书。
檀掌事同意她留下来了。
可是她知道,三年后她肯定是第一批被刷下来的丫鬟,到时候她和阿胜不仅无一丝可能,就连弟弟的私塾都供养不起。
所以一切的一切,她只能忍气吞声,包括对蔷薇二姐妹的恨,包括对阿胜的情,包括对生计的思虑。
一晃眼,一年就这样过去了。
小嫣兢兢业业的在顾府呆了一年,勉强也了解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顾府,表面看上去是个富可敌国的光耀门楣,拥有这世间最神秘的主子,最华贵的用度,最繁多的丫鬟侍从,最尊贵的高朋远友,可实则内在庸俗死气的很。
就像一幅美轮美奂的画,画上的美人精致无比,却因缺了双明眸慧眼,使它生生丧失了所有的灵气。
丫鬟们抱团欺负新来的,厮卫们姿态抬得比大内侍卫还高,各房掌事管家只要大体不出差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门关系也多得很,甚至老夫人和老爷的事情暗地里也是讨论的沸沸扬扬的……
不过这一切,从来都不会在场主面前展示出来,她不相信场主那样英明神武的人会不知道,唯一的原因不过是场主根本不关心这些。
也或许是,场主不关心一切。
场主正如传言,是个超脱世外神灵般存在的人物,他有他的世外桃源,除了偶尔关心一下老夫人,这世上好似没有什么能让他上心的事。
庄园里无论出了什么事,他总能不费吹灰之力便解决了。
无论什么场合,只要他一出现,那种令人无法不臣服的气质就彰显了出来。
虽然他看上去好像永远没有什么表情。
冷情冷性,俊朗非凡。
八个字足以形容这个世间人人传道‘神秘内敛,狠戾毒辣,冷漠疏离’的嘉成场主。
有时候她会想,这样不食人间烟火,智慧超群的人,生在世上到底是为何?是为了气死一众平庸的人吗?
好奇到浓时,她暗暗的为场主占了一卦。
卦象显示很奇怪——
‘生来便带残缺,冥冥需灵石弥补,清白方的圆满。’
小嫣没读懂,但却隐隐约约感觉场主似乎同这顾府一模一样,看着风光无限,其实缺少了一味救命的药。
小嫣当时哪里知道,哪味救命的药,也是她的。
五月的一天傍晚。
小嫣奉命到荔园去给老夫人送药,路途上无意见场主归来,因其俊朗夺目便不由多看了一眼,没成想……她竟然看到场主笑了!
万年寒冰般的唇畔处,生出一丝清隽的笑,明显的很,还是很莫名其妙的,明明周身没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事发生。
她当时以为那是幻觉,擦了擦眼,却还不见消失。
小嫣足足惦记了一整夜,第二日实在耐不住好奇,便私下里问慎掌事场主昨日做了什么。
慎掌事当时皱着眉回想了一下,只忿忿来了一句,“我听狗蛋说,场主昨日遇到一无赖,被气得不轻。”
小嫣大惊。
场主不但笑了,还生气了?
这么多的情绪,本不应属于这样一个冷淡到极致的男子,她开始想,是不是……场主要等的人来了?
事实证明,是。
场主变了,变化很明显,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变得三天两头不务正业,一心朝庆家跑,偶尔还会有侍从看到场主的笑容,都惊为天人。
日子久了,小嫣开始不由得想,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才会有如此大的魔力。
老夫人宴会上,小嫣终于见到了这位心心念念惦记的神女很久。
见面的场景也很奇特。
正值那刁蛮的江郡主伸出脚,让她擦鞋,她当时以为,那样得场主青睐的女子,肯定是恃宠而骄,眼高于顶转头就走,甚至还会胆子大到干脆给郡主一巴掌。
要么就是另外一种,可怜兮兮、我见犹怜的哭卿卿蹲下来擦,毕竟这样的女人才惹男人疼。
哪成想,她二话不说的就蹲了下来,没什么反抗,嘴角勾出一副吊儿郎当的痞气样子,仿佛大丈夫能屈能伸,韩信还受过胯下之辱呢,让人郡主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
小嫣似乎还能从她脸上看到,‘老子的命运怎么就这么凄惨~’
她就没有想过要仗着场主欺压别人吗?她就没有想过蹲下来擦鞋很有辱尊严吗?
后来她才明白,那天是老夫人的寿宴,夫人不想生一点点的事。
包括当晚江郡主过分的舞坛当庭对她示威,场主发怒,她都宁愿原谅郡主,息事宁人。
很多时候,明明是一件极其受辱的事情,却被她做的好笑不已,明明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她都愿意以身试险。
她不由得想,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大智若愚。
后来的事情很狗血,场主来了。
不过不狗血的是,场主被她弄得,情绪前所未有的激烈,先是气恼的恨不得掐死她,然后三言两语下又笑的不可开交。
最后搂着她,调戏她,亲吻她,那眼角眉梢的弧度弯的,让人不敢置信。
俨然是陷入情爱的普通男子,不过比普通男子情深万倍。
场主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场主了,就像顾府因为有了夫人,终于圆满了。
小嫣从中看到了希望。
她开始想,如果她能接近夫人,做夫人的近身侍女,以夫人那善良温和有求必应的性子,一定能帮她完成她心想之事。
可惜她想的太简单了……
夫人的出现,让整个玉春堂先是一片哗然,后又是一片惶恐。
每个人都不敢相信场主会真的带回来一个女子,还万般宠爱,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但又暗地里处处制造和夫人偶遇,接近讨好夫人的机会。
最明显不过的,便是老夫人身边的桃杏二侍,一个比一个心灵手巧,会服侍人。
她一个低微到尘埃里的小丫鬟,根本连接近夫人的机会都没有。
夫人的时间百分之八十被场主占据,剩下的便是老夫人、刘管家、檀掌事、桃杏二侍还有一些高朋远客……
起初,她的斗志还是很昂扬的。
夫人住进水榭园的那个夜晚,小嫣本准备拿着一床绒毯,偷偷潜入园子献殷勤,却不想夜黑风高的,她还未走到窗前,一把冷厉的剑锋就架到了她的脖子上。
是阿胜。
时隔一年的相见,她本应该高兴的欣喜若狂,可千言万语却生生梗在了喉间。
被他那嫌恶又警惕的毒辣目光盯着,小嫣自惭形秽。
他不傻,他的眼神里,对她早已一丝情感全无。
“阿胜……”
“就你,也配接近夫人?”
她永远忘不了他开口跟她说的第一句话,比世间任何谩骂和鄙夷都要刺痛人心。
------题外话------
明天完结这个番外,开个阿黄的……咳咳,别以为就是阿黄的这么简单,里面咳咳咳咳,哥走了,今天情人节,哥还坚挺着码一万字,该不该受到表扬?听说甩票子的动作,比九哥还帅。
第番外一:侍卫丫鬟(左)
可是小嫣明白,这一切都是她应得的。
当初他那般善良的救助了她,又那么单纯又执着的喜欢着她,可她却那样狠狠的伤了他,锥心之痛,又比现在刀架在脖子上又轻几分?
“阿胜,其实这一年来……”
小嫣低下了头,手里紧紧的攥着一席毛毯,指骨青白可见,含着两眶热泪的眸子终究是没兜住,重重的砸在了月色之下。
“师兄不要你了?”
他冷然收起了剑,可那言语却比刀刃更加凌厉,直刺人的心脏,带出丝丝心头之血。
小嫣眉间微颦,忍不住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挂着的冷厉讥诮,心脏处蔓延出一阵阵细细密密的疼。
恨和爱一样,要么与日俱增,要么烟消云散。
那般刻骨铭心的爱,于她来说永世难忘,与他来说却是永远的教训。
阿胜望着面前这个梨花带雨的女子,面上生出大片嫌恶至极,平息了一年的情绪渐渐又滔天骇浪的起来了。
“哦~我知道了,是你怕去了汴州,师兄一人便不能再庇佑你了吧?
你这样心比天高无情无义的女子,怎么甘心就这样嫁作人妇,应该想往更高处走吧,怎么,现在没能攀上老夫人,又转战顾府未来主母了?”
“阿胜……”
我想你恨我,即使对我冷漠如冰,也不必这样。
其实我知道,你这样很辛苦。
刺猬在试图扎别人的时候,同样也会伤害自己。
“所以你又回来了,觉得我比师兄有用,是不是?”
他说着,眼角生出殷红的血色,像是恨到了极致,恨不得一掌捏死这个自私自利、没心没肺,擅于玩弄情感的女子。
小嫣只是一个劲的哭,一边哭着一边摇头,不知不觉,已经被他的身形逼到了狭隘的角落。
阿胜伸出手,粗糙的指腹反复把玩着她的下巴,低下的面庞背着月光,看不清那表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讥刺无比的目光。
“怎么?这回这么有耐心,在顾府忍辱负重一年,怎么赶都赶不走,就是为了重新搭上我,好助你成功攀上夫人的高枝?”
他一向正经的口吻面容,此时都变的流里流气,那一副散漫可笑的样子,连对一个风尘妓女的尊重都没有。
最开始,他哪里是这样的。
他温润的让你无论身处险境,无论心感绝望,还是走投无路,都始终觉得有一缕温暖的阳光打在头顶。
“勾引我啊?就像当初勾引师兄那样,亲上来……”
他低下了唇,嘲讽的唇舌还没轻薄的触碰到那柔软之处,便被小嫣一把推开了。
“你走~”
阿胜看着她面上一闪而过的厌恶,身形微震,眉峰耸动,像是一瞬间怒急了,一掌拎起她的衣襟,重重的摔在墙上,伴随着眼角猛烈抽搐,身形覆了上去。
“怎么?觉得我恶心是吗?觉得我不配碰你是吗?装什么三贞九烈的女子!当初你抱着师兄可是享受的很!”
他不由分说的吻上去,像是疯子一般,疯狂的吻,携带着浓浓的报复和无以复加的恨,恨不得就这样把她啃死。
无视她的任何哭泣和泪水,直到将她从激烈的反抗吻到无力折腾,吻到嘴角殷殷的渗出大片鲜血,与咸湿的泪水交融在一起。
没有一丝的情致,有的只是羞辱和赤裸裸的报复。
很久之后。
阿胜才不屑一顾的推开了她,缓缓掏出了袖中的帕子,擦拭着恼红的嘴角,目光一瞬不瞬的看着她,仿佛要欣赏她痛哭流涕的样子。
小嫣惧怕的蜷缩在角落,埋着头哭了许久,衣裳和发丝凌乱的不成样子。
她并不恨他,只是待抬起头来,泪水婆娑的目光看到他帕子上绣着的那朵蔷薇花时,视线霎时间僵硬住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蔷薇二姐妹要明里为难她,暗里折磨小然。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一年以来,他宁死不肯再见她一面。
她终于明白,有些事早已烟消云散了,只是她还天真的以为,所有的破镜都会重圆,所有的误会都能解释。
往事如烟,新欢粲然。
她还是欠他,两条命。
可无论他再如何折磨她,这颗心都不会再动了。
小嫣颤巍的扶着墙壁起身,五指拢着被撕得零散的衣裳,一步步朝着玉春堂走着,那趔趄的背影,像是没了魂似的。
阿胜狠戾的目光死死的盯着那没有一丝留恋和感情的背影,殷红的眼睛愈加像灼热的岩浆。
他握着那帕子,生生碾碎,一拳将水榭园的墙壁砸的凹陷了下去。
从最初到现在,她都从来没有施舍给过他,一分一毫可怜的爱。
却一次又一次勾走他的心。
放不下又得不到,简直能把人折磨致死。
她是这世间最绝情的女子,最毒的蛇蝎。
小嫣失魂落魄的到了玉春堂。
一路上,她的脑海里不时的闪现出男子交替的言语。
‘你也配接近夫人’
‘忍辱负重了一年,怎么赶也赶不走’
‘装什么三贞九烈的女子,抱着师兄不是很享受吗?’
……
原来,自己在他心中早已低贱成了这个样子,就像每个人在传言中说的那样。
原来,这一年来他并没有装聋作哑,装作不知道自己在顾府,只是一直在暗暗把她赶出府。
原来,她早已落得个千夫所指,众人唾弃的地步,就连最后一缕阳光都黯淡了下去。
小嫣推开房门,绝望到了极点时,一直没心没肺的笑,一边笑着,眼泪一边往下落。
身处绝境,还愿意顽强活下去的人,肯定心里有一样支撑她的东西,可是这个东西一旦被摔得粉碎,就不复存在了……
不,她还有她的弟弟。
暂时的。
小嫣忽然丧失了所有的追求和希望,不去想任何东西,包括在顾府苟且偷生,包括努力接近夫人,包括挽回那段残破不堪感情的心。
她太累了。
小嫣一壶烈酒将自己灌得不省人事,躺在床上,想等待着醒了之后,就到檀掌事那里结清银两,带着弟弟到嘉成的最边缘,买一块地种下。
到那时,就再也没有这些纷纷扰扰,再也没有这些顽固执念,再也不用过得这么辛苦。
可她哪知道——
她的命运,从来都没有一帆风顺,从来都不由自己主宰。
小嫣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几天后了。
头脑稀晕,饥肠辘辘的还未进食,便看到了摆在桌子上的顾府解雇书信和一盒银子。
她梗了梗干涩的喉间,并没有多大的反应,只是忽然间觉得很冷很冷。
她收拾好了行李后,却找遍了大半个顾府都没看见弟弟小然。
不知为何,她心里忽然慌了起来,好像有什么难以预料的事情正在发生。
她掐了一个预术,一直朝西走,直到走进一处厮卫庭堂,才看到小然。
他正坐在板凳上,瑟瑟发抖。
小嫣第一眼几乎没认出来弟弟。
因为他现在几乎已经是面目全非,浑身的衣袍被柳条抽打的鲜血淋漓,皮开肉绽,两颊被人扇的高高肿起,额间青紫密布,煞是触目惊心。
小嫣吓得一下子眼泪就掉了下来,猛地冲了进去,像疯了似的抱住了他。
“小然,你怎么了?你怎么了,谁把你打成这个样子的?!”
“姐姐,我疼。”
小然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轻轻地几乎听不到声音。
小嫣那时候,几乎是痛的心如刀绞,恨不得去死。
阿胜从卫厅里间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握着从药阁密室里拿来的上乘金创药,看着女子背影颤抖的像一阵阵筛糠,难得的压抑住了怒火。
他知道,她有多疼她的弟弟。
“小然,姐姐带你回家。”
她小心翼翼的抱着弟弟,声线早已哽咽的不成调子。
“别动他。”
阿胜伸过来手,一瓶金创药还没来得及递过来。
小嫣的眼神顺着那只臂膀往上看,霎时间像看到了豺狼虎豹般恐怖,用天下什么词来形容,都不足以形容出来那惊悚。
无论是谁,她都能想到,却怎么也想不到,是他。
“啪~”
“啪~”
两道狠戾的巴掌,就这么狠狠的打在了男子的脸上。
阿胜不知是来不及躲闪,还是怎么的,一动不动竟生生承了下来。
“薛胜,你恨我就冲我来啊,你杀了我啊你杀了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小然,他才是个六岁的孩子啊……”
她声嘶力竭,面目可憎。
像一个疯子。
阿胜却始终面无表情的站在她面前,一句话都没有说。
小嫣用那种恨入骨髓,恨不得能同归于尽的眼神看着他,逼得他没有一个动作,最后女子抱着弟弟疯狂的跑了出去。
男子手里的那瓶金创药,自始至终都握的很平稳。
场主的近身备选厮卫,怎么可能躲不开一个平凡女子的巴掌。
他不过是知道,如果她不发泄出来,可能会把自己憋死。
檀掌事可怜小嫣弟弟伤势惨重,允许她多在玉春堂逗留几日,等小然的伤养好了再行离开。
在此期间,玉春堂里愿意推开她的门的,除了象征性慰问的小桃子,便是小杏子。
小嫣也未曾想过,在她落难至此之时,与她平时无瓜无葛的小杏子竟舍得拿出积蓄为小然买最贵的伤药。
一天过后,昏迷的小然便苏醒了过来。
当他睁开微弱的眼帘,望着面色凄苦心疼的小嫣,第一句话便是。
“姐姐,你是不是错怪阿胜哥哥了?”
小嫣面容一滞,心中的弦立马就断了。
“阿胜哥哥只是将我抱入卫厅上药,他那么疼小然,舍不得打一下的。”
小然说完,小嫣双手按着自己头脑,像是接受不了似的,十指紧紧握着,指甲都嵌入了肉中。
原来她的潜意识里,一直都在安慰自己不欠他的了。
然而越是这样,却越欠越多。
罢了,罢了。
他们之间仅存的一点美好,也被她彻底支离破碎了。
对一个人的愧疚,可以大到不敢相见,恨不得老死都不相往来。
等小然稍微好转的时候,小嫣便一直追问着是谁下的狠手。
可惜每每一提起来,小然便浑身瑟瑟发抖,语无伦次的摇着头,显然是被打怕了。
小嫣看着他这样,心里暗暗发誓。
无论无何,她都要那人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先前她以为是阿胜,她和弟弟本就欠他一条命,就算是还了,可是不是。
如果是别人……
她愿意付出一切,来报复。
小杏子时常出入屋子,大约是看出了小嫣的心思,时常安慰她宽心,说一些有的没的,小嫣便问她是不是知道什么。
由她的脸色来看,是肯定知道什么的。
只是她也不肯说。
只说些深宅大院的生存法则,隐约还可以想象出她幼时受过不少苦,所以见到小然的样子时,约莫是被勾起了童年回忆。
这个世界上,永远没有感同身受,如果你没经历过那些痛苦。
小嫣可想而知,一个连小杏子都不敢说的人,一个连出了这么大的事,檀掌事都不去查的人。
那肯定是饱受庇护,家室门厅光耀的……
檀掌事房里的人。
直到有一天傍晚。
小嫣给弟弟喂药时,有两个人从她的窗前走过。
“当时看那个小畜生,喊都不敢喊一声,还跪在地上滚来滚去,就差给我叫娘了呢,谁有那么大一个儿子,还生的一身贱骨头,要不是阿胜路过,呵呵,躲得了初一躲得了十五吗~”
“真的啊,蔷儿姐姐,他怎么就这么听话?”
“怎么这么听话?他敢不听话,我就将她姐姐被人强奸的事情说出去,你是没看见那个小嫣那天从外面回来,衣衫凌乱不堪,样子浪荡的很,不知道被几个野男人上了。”
“哈哈哈哈……”
一阵阵讥刺的笑声传荡在小嫣耳中,徘徊了日日夜夜,怎么挥也挥不去。
她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一直以来,除了巫祝传人,没人知道,巫祝家族除了能预测天命,还是诅咒人事。
所以历任贪残无道的凉国君主,在杀了巫祝族长后,都命不久矣。
因为他们都中了诅咒,王国的日渐衰败的命途亦是如此。
而她现在,却要将这个诅咒,施加在一个普通的丫鬟——蔷儿身上。
诅咒不是凭空捏来,无需代价的,但凡残害人命,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折寿三十年。
可余下的日子,应该足以她将弟弟抚养长大成人了。
小嫣准备好了一切。
可她万万没想到,正准备施咒的那天,蔷儿居然恶有恶报,遭受到了惩戒。
并不是上苍有眼,而是夫人出手了。
夫人一日之内,惩戒了玉春堂大半平时手脚不干净、爱嚼舌根子的丫鬟,其中包括谁都不敢动的蔷薇二姐妹。
小嫣那日,就靠在窗内看着。
看着夫人用黄连一点点折磨她们,看着檀掌事慌乱的跑过来跪下,第一次显得那么狼狈害怕,甚至要自断手指,看到蔷儿被她最敬爱的掌事生生打到晕厥,屁滚尿流。
看着夫人笑眯眯的站在院落里环着胸,看着她们叫苦不迭。
她忽然觉得,一直以来堵在胸间的那口气终于出来了,血液兴奋的沸腾,酣畅淋漓的感受。
就像获得了一次新生。
她知道夫人不是为了她才出的这口恶气,甚至根本不识得她,可是她却深深的喜欢上了这个令人捉摸不透的女子。
她是她见过最纯净的人,最好的人。
她要永远伴在她身边。
为了能存活下来,也为了她甘愿守护这样的人。
小嫣央求檀掌事留下她,没有了蔷薇二姐妹的嚼舌根子,檀掌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便点头了。
小嫣开始学着桃杏二姐妹讨好人的方式,开始一心一意的关注夫人,关注她的喜好,关注她的兴趣,甚至研究她最爱的衣着打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