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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摊牌

作者:先生醉也 当前章节:6519 字 更新时间:2026-7-2 11:35

傻妞轻轻摇晃她的身子,喉咙里发出呜呜啦啦的声音。

志成瘫坐的地上,无力的捂着脸痛哭。

只有阿俊一如既往的环胸靠在门边。

屋内无力绝望的气息流窜蔓延,掺杂着尸体的冷意,更让这个世界变得灰白不堪。雨水顺着屋檐滴答滴答的落下,砸落在青石板的缝隙里,沿着青苔的纹路在街道上汇成一条小河,偶尔有赶路的旅人撑着一把油纸伞匆匆走过,踏起飞扬的水花,这个时候的古道,因了秋雨是没有多少人的,到处透着白茫茫的雾水,显得寥落而久远的静谧。

停云一直闷坐了许久,晚风走街串巷的吹了进来,携带着苍苍雨意,快到晚饭时间,青石板路面上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三五个军步走了进来。

为首的自称军医身边还带了一个布衣仵作,声称被蒋寒洲派遣来调查此事。

停云冷眼看着他们一番检查比对,最终得出的结果是和小幽要比五儿早死三天,五儿和六儿死亡时间不超过24小时,之所以全身紫黑,是被人暴打凝淤所致,也就是说这两人是被活活打死。

停云的心瑟抖了一下,和小幽死的早不奇怪,奇怪的是尸体一直等到今天才送来,想必是在等人抓五儿和六儿回来吧,蒋老夫人的用意无非是一并清理干净给她送来,杀杀的威风,重创她的根基。

这些人办事效率很高,检查完尸体,便派人去了警局调查小兰的贴身丫鬟,很快的,关于小兰之死的疑点被抽丝剥茧了出来,从小兰诊脉的药店着手,不过一个时辰,便秘密调查出了小兰把完脉离开后,便有人去药店询问她的身体状况,而这询问的人——是蒋家二少爷,蒋欧阳。

停云浑浑噩噩的听着,耳边一直嗡嗡作响,那些人详细的汇报,让她忽然烦不胜烦,她不想再听下去了,这些她都知道,在看到小兰惨死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也就在这一瞬间,她忽然感觉,查到了真凶又有什么用呢?兰儿回不来了,六儿这孩子再也回不来了。

不知道那些人什么时候走的,只知道入夜的时候,阿俊关上了店铺的门,傻妞和志成熬着夜守着她。

停云笑着让他们都回房,经不过她再三催促,志成和傻妞只想让她一个人静静,各自沉重的往厢房去了。

等他们都退下了,停云方才缓缓收起了神情,关了灯,有些疲累的顺着凳子坐在了地上,摸索着握住了小兰冰凉的手,忍了一天的眼泪终于在黑暗中大颗大颗的掉落,她大口大口的,胸腔窒息的炸裂一般,撕心裂肺的疼。

为了复仇,为了武汉的家人,她失去了锦县另一半的家人,到头来,什么都没有,这双手什么都保护不了,什么都抓不住。

她握紧了小兰的手,犹记得她给她的温暖和安稳,给她的生机和可能。

可现在她指尖的温度那么凉,有什么东西从指间溜走,再也回不来了。

停云缓缓躺了下去,抱住小兰的尸体,将脸深深的藏在她的肩窝处,许久都是麻木的面孔,忽然有那么一刻,泪水猝不及防的翻出了眼眶,眼泪濡一大片,她开始颤声痛哭,哭声被克制的喉咙里,呜咽被生生吞入腹中,悔恨如海浪冲刷着她的身体,让这长夜煎熬如沸腾的水,烹煮着她的心,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是她的错,都是她的错,是她的大意和疏忽,让人有机可乘。

六条命,再加三条,这场复仇,已经夺走了九条命。

她忽然怕极了,拼命的抱紧小兰,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瑟瑟发抖,她害怕失去,害怕面对明天,害怕生离死别,害怕一个人,害怕复仇,害怕厮杀,她更紧的聚拢小兰冰冷的身体,想要汲取熟悉的温暖那般,“不要走……”

太多的害怕让她迷失在这个雷电交加的夜里,泪静静的淌着,哽咽滑动在喉头,内心深处翻涌的悲伤冲淡所有复仇的愤恨,只那悲伤和难过愈演愈烈,漫漫淹没了她,像是溺水的人,不断的下沉,却又拼命的想浮出水面,她不想复仇了,不想有谁再死在她的手上,不想了……再也不想了……

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艾停云,你这就放弃了?那蒋氏母子还高枕无忧的过着小日子,你不过解决了他们几个丫鬟嬷子,对他们毫无影响,你想想你自己,你死了父亲母亲,死了三个姐姐!”

停云摇头,喃喃自语,“老姑奶奶和吴嬷嬷也死了,我不该利用她们,不该逼死吴嬷嬷,不该……”

“呵,那两个老家伙死了对蒋家母子有影响吗?没有,你是替蒋家老东西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停云流着泪,用力摇头,将内心深处挣扎叫嚣的心魔驱散,这样是不对的,以命抵命是不对的!她无声的嘶吼,仇恨的魔怔散去,只剩下一腔难以名状的痛苦和悲伤。

她更紧的抱住小兰,想要抱住过去善良的自己,犹记得闺中时,二姐杀条鱼,她都能泪目跺脚,如今夺去一条人命,反而没有当初那样纯粹的怜悯,是她变了,还是时间变了,亦或者世道变了。

浑浑噩噩的梦中,她仿佛梦到了魏家小院,梦见了父亲和母亲在二楼相敬如宾的吃茶,二姐躺在大槐树下的秋千上,大姐和三姐讨论着一件衣服的款式,而她野孩子般在树上,眺望不远处的院落里看书的邻居家小哥哥。

梦是又甜又美的,安稳温暖,拢着阳光的昏黄,汇聚成记忆的河流,流淌在岁月的中央,绽放在她迷茫的心间。

第二日一早,志成来到前堂的时候,发现停云与那几具尸体并排躺着,心下大惊,“云姐!云姐!”

听见呼喊,阿俊从院子里冲了进来。

停云迷迷糊糊的睁眼,映入眼帘的是阿俊痛苦的眼神,她愣了愣,转脸看去,是小兰发黑的脸。

梦境瞬时四分五裂,所有的脆弱与悲伤在这一刻被吸收进体内,现实的利刃无情的撞入她的世界,让理智与坚强的壁垒再一次坚不可摧的伪装起来,她缓缓从地上站起来,有什么东西牵绊住了她,扯的她一个踉跄,她低头看去,是小兰的手挂住了她的裙摆,停云悲悯的闭上眼睛。

“云姐。”志成摇了摇头。

停云很快的敛去了多余的情绪,轻轻吸了一口气,“志成,现在不是我们难过的时候,我们要将真凶绳之以法,让这些人死得其所。”

志成擦了把泪,点了点头。

停云低着头说,“找办白事的来办了罢,总要图个安息。”

志成跪倒在小兰身边又哭了许久,方才被傻妞拉着往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

停云的声音又传来,“悄悄的办吧,醒的不安生了。”

志成点了点头,便去了。

阿俊靠在玄关的地方,“你这女人,敢睡死人堆儿里,心又大又狠,真不知道我们少爷看上你什么了,随便找个女人都比你有风情。”

停云不言语,缓步来到后院的水龙头前冲了把脸,细雨微凉,总觉得这个秋季的雨格外的多,水漫过院子的低槛,打她的小鞋,即将成灾。

落雨清淡,深沉,苍苍茫茫的覆盖在北镇上空,凝滞停歇风吹不走,雨打不落,看似云层之下,现世安稳。

而蒋府昨夜仿佛并不安稳,像是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浩劫,明华台的丫鬟都被遣了出去,蒋寒洲离开药铺,并没有回医院,而是直接回了家。

府上的丫鬟们见着他,一个个像是见到了鬼,都说她们家少爷,怎么忽然好好的没个消息就这么回来了。

蒋老夫人听说蒋寒洲回来了,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欣喜的下床去迎接。

袁玉然见他回来,一脸的诧异。

蒋寒洲神色无常,一身笔挺的军装,一个人从外面走回来。

蒋府上下都欣喜的慌了神,秦府上的消息还没有传回来,一切和和睦睦的融洽。

蒋寒洲来到明华台,先是将丫鬟们都遣了下去,随后让袁玉然和蒋欧阳都下去,明华台的主阁里,只剩下他和蒋老夫人两个人。

蒋老夫人气色好了很多,面庞白净微疲,眼角眉梢沧桑却端然,除了心口被了旧伤疤,让她无颜面对蒋寒洲以外,她没有什么不好,乍一眼看见蒋寒洲军装湿透了,便知他有了心事,一路淋了雨回来,于是她一边唠叨一边亲自帮他拿来了干净的衣物督促他赶紧换上,满脸慈爱满足的神色,像是寻常人家的母亲,帮他整理平展的衣角和领口。

经过了这次的惊险,她总是长久的握着蒋寒洲的手,不舍得松开,目光眷恋的看着他的脸,似是总也看不够,在她眼中,蒋寒洲永远是那个长不大的混小子。

蒋寒洲恭敬的给她倒了杯水,又给自己斟了杯茶,在她身边的太师椅上坐下。

蒋老夫人披了身绛紫色缠丝短襟绸褂,戴玉佩环,颇为欣慰,这才慢慢切入正题:“近些日子在忙什么?怎么说回来就回来了?不是说还要些日子么?”

蒋寒洲低眉,“放心不下您。”

“这样任性的跑回来,影响你处理事情吗?旁人不会非议吗?”蒋老夫人笑道:“你当你还是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吗?那时送你去奉天上学,三天两头的说跑就跑。”

蒋寒洲似是想起了那段记忆,唇边浮起浅浅的笑:“不碍事,儿子心里有数。”

蒋老夫人紧紧握着他的手,欣慰道:“儿啊,妈也放心不下你,这世上还有谁比妈难的吗?儿子生死未卜,当妈的却不能去看一眼,难啊,儿行千里母担忧,难啊。”她的眼眶有些湿润,“那些个谣言都是无中生有的事,你不必介怀,外头传来传去也就这些时日,市井小民整日里没个正事仅盯着咱们这些人嚼舌根,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蒋寒洲微微颔首,“儿子谨记母亲教诲。”

蒋老夫人见他没有受到影响,神态宁和恭顺,多日的提心吊胆终于放下心来,她握着蒋寒洲的手,仔细观察蒋寒洲的面色,见他眉目精神疏朗,并未有病色,心下长舒了一口气,轻轻的拍着他的手,口中喃喃道:“寒儿啊,在外头凡事要长个心眼,眼下局势诡辩,县政府那些个人非要压你一头,怕你拥兵自重说反就反了,奉天的张先生也怕你性子直率跟日本人说打就打了,上有人压着,下有人算计着,妈知道你也难,所以什么事,妈能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唯有一样,妈还是想提醒你。”

“您说。”

蒋老夫人看着他笑道:“我和你爹像你这个岁数的时候,孩子都三个了,打仗的时候,一个丢了,一个没了,总算保住了你这个独苗,是时候好好跟然儿这孩子考虑考虑孩子的问题了,多为咱家开枝散叶,然儿这丫头,我观察了许久,端的是大家闺秀的本分知礼,人在国外待了那么多年,家庭背景又好,千里迢迢追你到这个小地方,你莫要亏待了人家,姑娘家的青春拢共才几年?哎,昨个夜里你爹还托梦跟我说起这事。

蒋寒洲眉梢微微扬了下,笑道:“我爸说什么了?”

蒋老夫人笑道:“无非是说你个混小子老大不小了,连个娃儿都没有,梦里可把我骂的够呛,怪我没你教育好,惯得你无法无天的胡闹,你爹可说了,明年再抱不上孙子,就把你扫地出门。”

蒋寒洲笑说,“我爸舍得?”

“你是不知道他的臭脾气,撒起火来,那可是谁都不认,说起来,这性子倒是跟你一模一样。”

蒋寒洲笑,“是么。”

“那可不。”蒋老夫人白皙干净的面庞上泛起丝丝温柔的褶子,她说,“你爹那性子,也就我能降得住他,他只要敢急头白脸的发脾气,我就能变着法子让他服软。”

蒋寒洲微微一笑,“儿子真羡慕你们。”

蒋老夫人嗔他一眼,“娶了然儿这么好的姑娘,羡慕我们这些老家伙做什么,臭小子,人心不足蛇吞象,你心可不小。”

蒋寒洲笑道:“妈,嫁给我爸你后悔吗?”

蒋老夫人靠在太师椅手,一手握着蒋寒洲的手,一手轻轻覆在蒋寒洲的手背上,看着一侧灯龛里昏黄的灯光,珠泪尧娆,窜起噼里啪啦的火花,她的神色温柔幸福下去,眼神渺远,“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情,便是能嫁给你爹为妻,虽说守寡半生,可还有你这个盼头,你是我和震天的延续,也是妈活下去的理由。”

她看向蒋寒洲道:“对妈来说,你幸福安康,便是我此生最大的福气。”

蒋寒洲微微低着头,若有所思道:“可是,儿子不幸福。”

蒋老夫人微微一怔,不解的看着他。

蒋寒洲依然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儿子弄丢了最重要的东西。”

蒋老夫人颇为不解的问道:“什么东西丢了,这么要紧?”

蒋寒洲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这里,丢了。”

蒋老夫人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蒋寒洲看着她,微微笑道:“妈,你告诉我,儿子该怎么把那颗心找回来,让生活恢复本来的样子,让我可以不那么疼,可以睡个安稳的好觉,可以不把生死交付在别人手上,可以活的像个人。”

蒋老夫人的脸色微微有些苍白。

蒋寒洲低声道:“儿子这辈子没有别的追求,能够保家卫国,镇守疆土足矣,这是我的抱负和理想,闲来欺负欺负人,忙来上阵流血杀敌,偶尔附庸风雅,也能识字作书,可唯有一样,儿子毕生都追寻不到了。”

他的声音低而平缓,“是我弄丢了她,也是我放弃了她,我的耳边有很多声音,他们总是告诉我要做什么,该怎么做,儿子这条命不是自己的,儿子也不舍得让她过这样刀尖血的日子,我以为赶她走了,成全她跟那个男人在一起,她便会幸福,可是那个人待她并不好。”

蒋老夫人胸脯一起一伏。

蒋寒洲缓缓淡淡的继续道:“得知她死的那一刻,妈,你晓得儿子内心的想法么?”

蒋老夫人面无人色,怒意和嫉愤让她沉着脸,一言不发。

蒋寒洲忽然笑了,“儿子堂堂八尺男儿,恨不得随着她去了,是不是很没出息。”

蒋老夫人缓缓道:“人已经去了,覆水难收。”

他笑着眯了眯眼,“去了吗?可是儿子现在后悔了,阎王爷待她不好,我要她回来。”

蒋老夫人猛地拍了一掌桌子,疾言厉色道:“寒儿!玉然德才兼备,你这么说,对得起她吗?”

蒋寒洲面容淡淡,“然儿那里,我自有安排。”

蒋老夫人瞬时睁大了眼睛,“混账东西,一个姑娘的清白最重要,你如果存了旁的心思,你让她下半辈子怎么活!然儿的哥哥还会给你援军吗?她爹还会给你军火援助吗?”

蒋老夫人气笑了,“我算是明白了,你今日回来不是来看我的,你是来替那个女人出口气来了,她背地里做的那些事你都忘记了?跟锦懿珠胎暗结,又撺掇碧莲和唐婉如背地里算计咱家,这样你还看不明白吗?”

蒋寒洲喝了口茶,“她做什么了?”

蒋老夫人一时无言。

蒋寒洲说,“不都是人嫁祸的么?张嬷嬷被割掉舌头前,该吐的都吐干净了,儿子心里有数。”

蒋老夫人猛地一震,惊讶的看向蒋寒洲,难道她割掉张嬷嬷舌头前,张嬷嬷已经全告诉寒儿了?她的脸色猛地苍白下去。

蒋寒洲淡淡的说,“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云儿会这么恨我,竟到了对我动刀动枪的地步,现在儿子终于明白了。”

蒋老夫人眉梢轻轻跳了一下,忽然有些不敢看蒋寒洲的脸,“张嬷嬷跟你说什么了?”

蒋寒洲拿着瓷杯盖轻轻刮着茶碗,慢慢道:“她说是您派人去武汉杀了云儿全家,是您和唐婉如算计了云儿和姓温的清白,是您一手毁了我和云儿的情分。”

蒋老夫人猛地后退了一步,似是不能承受这么重的话语,她面色惨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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