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他又说,“步兵准备,十二点方向,集中火力,消耗里面人的弹药!”
话音落地,一排士兵端起枪嗖嗖嗖的便开射出去,直直将棚户墙面打的千疮百孔。
而此时,屋内的温锦懿依然靠在窗边的墙壁而站,窗外微弱的光线照射进来,隐约照亮了这间民宅里的一切,这是一间十分简陋的民宅,地上土坑泥泞,只有几把残缺的椅子和一张纸板搭起来的桌子,墙壁上到处都是柴火撩过的熏黑,似是连煤油灯都烧不起,处处透露萧索贫穷的气息。
另外四名杀手躲在门口,间歇性还击,阻止外面的人上前。
阿褚听闻外面的动静,心惊得问道:“主子,他们不打算浪费时间突围,想要动用大炮!这是想一次性炸了这间民宅,不给咱们任何活路,看来蒋寒洲不想让咱们落在日本人手中。”
“怕死么?”似是伤口的撕裂让他有些体力不支,温锦懿笔直的靠在墙上,笑问了句,他的脸苍白的几近透明,冷汗越来越多的顺着俊美的脸滑落至优美的下颚,一滴一滴的滴下。
这样出冷汗的症状证明了他的身体状况很不好,阿褚怔了一下,坚毅了神色,沉声道:“不怕。”
另外四名杀手皆附和“不怕”。
“是了。”温锦懿笑望着他们,“最坏的情况不过是死路一条,死路,也是一条路的。”
阿褚不是太明白这句话,可是他却听出了几分生无可恋的味道,言语中丝毫没有平日里的执拗和坚持,颇有几分颓然放手的意味,就这么放任不管,束手就擒等死么?阿褚凝神,难道主子不打算想法子了?今日命就撩这里了?话又说回来,这栋居民楼里里外外,甚至百米千米之外的街道都被军队包围的严严实实,他们只有五个人,根本不可能突围。
就算车老大想来救他们,也根本不可能冲进来,杀手只适合做技巧上的随机暗杀,上不得地面,见不得光,根本不可能和军队相抗衡,更不知今日关东兵有没有动用装甲车。
这样想着,阿褚终于相信了,今日他们的命便撂这里了,他下意识看向温锦懿,见他眉目恬静从容,许是失血过多,半阖双目,眉头微蹙,不知是处于游离的昏睡之中,还是在思考什么问题,身体靠着墙壁站的笔直,没有虚弱的疲意,面对生死,也没有丝毫的慌张,心如止水的平静。
阿褚暗暗佩服,果然能从底层爬到金字塔尖儿上的人,心理承受能力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哪怕被逼上绝路,也能呈现出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从容气度,要是一般人或许早因伤昏倒了,主子能撑到现在,虽然靠着墙,可还是给了他们巨大的精神支撑,似乎只要这个男人不倒下,仿佛一切都会有转机。
哪怕眼前这个人已经放弃了抵抗,可他的存在,便是他们的精神支柱,想必主子也明白这个道理,有尊严的做好了赴死的打算了吧。
今日步步失算于人,又被蒋寒洲逼上绝路,关东兵是蒋寒洲引来的,所以蒋寒洲一早便算到了这一步,做了万全的准备,舒小姐被调包的那一刻起,他们便输了,真的是无计可施了。
枪火声还在继续,速射炮被士兵们从运输军车上抬了下来,轰隆隆的由远及近的推进。
阿褚看着温锦懿脸上的冷汗,下意识问道:“主子,你的伤很难受么?”
温锦懿缓缓睁开眸子,唇角含了笑容,“关心我么?”
阿褚怔了一下,可能是即将赴死,平日里谨言慎行惯了,总觉得死之前想要把该说的都说了,他说,“跟了您这么久,一直很想问这个问题。”
温锦懿笑看着他,刚要回答他的话,可是目光触及阿褚的身后,微微一凌。
只见房间的角落里,搭了一个木质的楼梯,楼梯通往天花板的阁楼,这堂屋狭窄,没有床榻,想来住在这里的人是睡在二楼的阁楼上的。
此时一个小小的身影缓缓从楼上探出头来,那是一个蓬头垢面的孩童,面黄肌瘦,她怯怯的看了眼屋内的陌生人,随后缓缓从楼上爬下了楼梯,抱着怀里又脏又破的枕头缓缓蹲在一边,咬着手指,定定地望着家里来的陌生人。
温锦懿蹙了一下眉,低声说,“阿褚,上楼看看还有没有人。”
阿褚领了话,飞快的沿着楼梯爬了上去,没一会儿便跳了下来,“有一具死了几日的尸体,看样子是个女人。”
温锦懿缓步来到那小孩面前,缓缓蹲下身子,迟疑了一下,慢慢挑开她覆盖在脸上的凌乱头发,满脸的污垢,细细辨识,竟是一个小姑娘,应是母亲或者姐姐死去多日,这孩子饥饿难耐,以至于看到陌生人都不晓得害怕,真真的是饿的前胸贴后背,双颊凹陷,额头突出,看着分外怪异,那小胳膊乍一看像根火柴棍似得,全身黢黑。
见着温锦懿蹲在她面前。
小姑娘怯怯的将脏兮兮的手伸了出去,问他要吃的。
温锦懿目光微沉,他历来喜欢小孩子,含了莫名的慈悲,孩子伸出手的这一幕,似是触动了他心底的某根弦,他唇角的笑容温柔的绽放,眸光一闪,说,“阿褚,我不想死了。”
莫名的就不想死了,不想让这个小家伙就这么死了。
阿褚怔了一下。
门外的大炮缓缓推进,轰隆隆的声音传来,似是将炮车推至正对门口的位置,只要放一炮,便能瞬间摧毁整座民宅,威力是手榴弹不能比的。
“你们一共带了几颗榴弹。”温锦懿忽然问道。
阿褚摸了摸腰间,“我这里有四枚,还没有用过。”他困惑的看着温锦懿,难道还有其他办法?仅靠这些榴弹根本不够用,外面有速射炮,有上百士兵和步枪,这是以卵击石。
另外四个杀手依次说,“两个。”
“四个。”
“四个。”
“两个。”
温锦懿眉梢一扬,“够了。”他站起身,“阿褚的四颗榴弹集中12点钟速射炮的方位,龙五和龙六的榴弹集中9点钟的棚户方位,龙三的榴弹往右侧15点钟的方位扔,龙四的榴弹集中扔向蒋寒洲14点的方位。”
“是!”屋内的人似是看到了生机,目光烁烁的沉声应对。
阿褚仍然有些不解,哪怕这些炸弹都扔出去,榴弹的威力太小,一个萝卜炸个坑儿,若是扔在民宅上,顶多把楼板炸了洞,完全摧毁不掉外面满城静待的庄严士兵。
屋外的速射炮装弹完毕,所有的士兵同一时间端起了枪,大雪簌簌阻隔的庄严的士兵和林立的屋脊之间。
蒋寒洲缓缓眯起眼睛,抬起手,沉沉说了一个“放”字的时候。
屋内的温锦懿同时说了一个“放”字。于是躲在阁楼里的阿褚忽然从楼顶的橱窗里向着速射炮的炮手扔下了一枚榴弹,紧跟着又两枚榴弹轰炸在速射炮的炮身和周围。
另外四名杀手均按照温锦懿的吩咐在同一时间将榴弹扔向了左右两侧的巷子,轰炸在那些棚户们的屋顶上。
“轰”的一声,爆炸声四起,冲天的火光里,温锦懿猛的将那名瘦弱的孩子护进了怀里。
绵延的棚户区几乎在同时,陷入了地动山摇的火海之中,不同方位的地方齐齐爆炸,原本列队布阵的士兵纷纷向两侧扑倒,速射炮的炮手被炸死,炮口偏移了原来的方向,那威力巨猛的一炮堪堪在棚户区的屋檐一角爆炸,顿时摧毁了温锦懿所在的半数民宅,似是被大刀砍切而过,这间棚户只剩下空荡荡的三个屋角,屋内的一切呈现在冲天的红光之中。
汪洋火海燃烧在雪夜里,似是连雪花都被燃烧起来,在空气中尽情的肆虐蔓延。
有男声从燃烧的火光中传来,“轰炸机来了!日本人的轰炸机来了!”
这一声大喝一石激起千层浪,老百姓们尖叫惊慌的从被榴弹袭击的屋内涌出。
“啊啊啊,打仗啦,打仗啦,轰炸机来啦!日本鬼子杀人啦,大家快跑啊。”惊叫声连连,左右两侧的棚户们纷纷从屋内跑了出来。
有人带头尖叫喊话,便有人附和,夜里越来越多的寻常百姓跑出了家门,在巷子里横冲直撞,撞散了林立的士兵,让现场混乱至极。
那些前一刻故意扔出来的榴弹不仅轰炸了老百姓的棚户区,将百姓从房子里逼出来。
也在同一时间扔向了蒋寒洲的方位,蒋寒洲凝眉忽的向一旁避开,身后的大尉将领同样向一旁扑去。
爆炸的尘土甚嚣尘上,老百姓更加混乱了,狂奔在官兵的眼前,被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吓得更加疯狂,场面俨然有失控的征兆,加上大量的棚户区老百姓冲出来扰乱了视线,士兵们原有的队形被撞散。
扔向蒋寒洲的榴弹俨然拖延了他发号施令的时间,当蒋寒洲从尘土中暴怒的站起身时,便见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老百姓失控了。
虽然温锦懿所在的棚户被炸毁了一大半,可没有完全摧毁,蒋寒洲沉了目,低喝,“步兵收枪,不得伤及无辜群众,全方位包围,不放枪,堵死!不得放过任何一个从屋内出来的人,速射炮准备,目标十二点钟方向,放!”
“轰隆”一声,温锦懿所在的棚户民宅瞬间被夷为平地,奔腾的团火冲上半空,暗夜被照亮如白昼。
老百姓的尖叫声更大了,哭声,惨叫声,求救声充斥在耳边,无论是巷子里,还是整条主干道的长街,越来越多的人选择冲出房子逃命,毕竟在她们的认知里,轰炸机一来,可瞬间将夷平整栋住宅楼。
那些住在其他街道的百姓们听见棚户区这边的动静,战战兢兢的披衣起身,站在窗前,吓丢了魂儿。
蒋寒洲面色阴沉的厉害,直觉告诉他,温锦懿已经不在这间民宅里了,刚刚的情况太过混乱,百姓冲撞了阵营,那么他们混入其中逃走的可能性最大。
冰冷的伫立了许久,蒋寒洲沉沉低喝了两个字,“收枪!”
此时,一直站在旁边观演的大尉缓步上前,操着蹩脚的中文,“在我看来,蒋督统太过妇人之仁,这种时候,应该展开大规模的扫射,只要将这些破坏秩序的百姓全部击杀,那便能将那名红匪斩杀当下。”
话音落地,主干道被关东兵拦截驻守的地方立刻传来枪响声,这意味着关东兵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看见有老百姓试图逃离这条街道,立刻击毙。
如若事态演变至此,这便成了赤裸裸的屠杀!
蒋寒洲披着军大衣立在原地,听见枪声,眼底顷刻间翻涌起怒意,面色变得铁青,他大喝一声,“子龙!”
赵子龙立刻带着大量的伪军往主干道的方向奔去,穿过长长的巷子,赵子龙带着兵忽然向着街道两头的关东兵端起枪来,赵子龙低喝道:“对面的兄弟,少佐没有下屠杀令,请立刻收枪!”
主干道的南北街道尽头,皆有关东兵围堵,中间则站着分庭抗礼的伪军,端着枪一波人向着北边街道尽头,一拨人向着南边街道尽头,赵子龙站在中间。
被两军围堵在中央的百姓抱头蹲在地上,哆哆嗦嗦的哭泣。
关东小兵见伪军竟敢跟他们对抗,两军端着枪对垒,一瞬间枪声戛然而止,谁都不敢再放枪,似是在确认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