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黄的秋季,早已经是到处一片秋收香气。
就好像,终于迎来了终结的尽头一般,每棵玉米都张开了褐黄色的怀抱,迎接着农民早就磨得锋利的镰刀。
所有人都喜气洋洋的,一边砍一边笑。
今年的收成很好,玉米个个粒大饱满,而且,每根玉米的体积也不小,掂在手中也格外的有份量。
是个欢喜的丰收季。
微风将秋收的喜悦和激动,一字不落的传递到很远,而苏若云跪坐在墓碑前,呆呆的看着上面的字。
爱妻金彩莲之墓。
夫陈平立。
她怎么也想不到,再次回来,见到的,竟然只是一块冰冷的墓碑。
而那个酿得一手好酒,温柔善良的女人,总是对着她笑的眼睛都弯起来的女人,不在了。
再也不会对她笑,也不会将她抱在怀中,轻轻说着一定要好好对自己。
所有的一切,都尘归尘,土归土,消弭于这黄土之下。
“若云,想开些吧。”
君翊玹在身边陪了他很久,最后,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对于金彩莲,君翊玹最大的反应和印象,就是慈祥。
那种温柔如月光一样的性格,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也同样弥补了他从小对于母爱的缺失。
那么好的一个人,竟然说走就走了。
纵然是君翊玹,也觉得心中难过至极。
苏若云恍若未闻,就仍只是呆呆的看着墓碑,颤颤巍巍的伸出手去,指腹用力的摩挲着上面的字迹。
活生生的一个人,如今,却只剩下这么一块冰冷的石头。
“早登极乐,也就不必再忍受这世间之苦了吧?”
君翊玹继续劝着她,又看向天边,“若云,如果有一天,我也离开的话,我希望你不要为我伤心。”
你伤心的话,就算是死,我也不得安心啊。
我怎么舍得你伤心。
“你说什么?”
苏若云似乎终于反应过来,君翊玹刚刚说了什么,于是,便有些疑惑的抬起头来看他。
“没什么。”
君翊玹只是一笑,目光注意到墓碑旁的空地,又说道,“那里,是爹留给自己的地方吧。”
生同寝,死同穴。
陈掌柜虽然从不热烈的言表,自己对于金彩莲如何的深爱,但他的心意,其实都体现在这些小细节上。
“嗯。”
苏若云吸着鼻子点点头,眼泪又再一次滑下了脸颊。
直到现在,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金彩莲已经离世了的事实。
之前,白煜泽拜师的时候,金彩莲就曾经因为身体不适,特地去小村子里调养了一段时间。
她以为,那样子金彩莲就全都好了。
可谁知却暗暗的落下了病根儿,又被杜鹃整天鸡飞狗跳的这般吵闹,愁思伤及了身体的根本,连带着之前的旧病也又卷土重来。
而心情极差的金彩莲,也根本就没有多少抵抗病魔的心思,甚至,还有一种想要随风去的表现。
这吓坏了陈掌柜,于是没日没夜的陪着她,可最终,也没能让金彩莲对这个世界多一分留恋。
陈掌柜有时候甚至在想,是不是,他不该把金彩莲拉到自己身边?
如果她一直保持着之前清心寡欲的日子,两人也一直保持着不说破的朋友关系,是不是,金彩莲也就还会一直笑着,永不褪色?
但一切都晚了。
自从他打算要将李大厨收做义子的时候,所有的祸因,就埋下了。
对于晋城人来说,金满堂的这份家业,可谓是庞大。
所以即便是相处了这么多年的李大厨,随着厨艺精进的同时,那份纯真朴实的心思,也进化了吧?
不然的话,发现娶的媳妇与自己合不来,还不赶紧的分开?
他并没有,他对杜鹃听之任之,每次都只是做些无关紧要的劝说,甚至,再者一次次劝说之中,使得陈掌柜都只能‘眼不见心不烦’,不断做出让步。
所有人都说他忠厚老实,但真的是这样吗?
李大哥,你的心里,真的没有一丁点儿,对于这份家业的期盼?
苏若云想着想着,不禁就冷笑起来。
人是会变的,而贪念,也是很会找主人的。
外表无能又窝囊的样子,为他伪装出一个非常好的壳,使得所有人都以为,他管不了自己的女人,是杜鹃一直在闹。
可只要细想一下就能发现,如果不是李大厨的默许和纵容,杜鹃会一直都这么肆无忌惮,甚至,公然在客人的面前,也敢斥责身为公公的陈掌柜?
她不信。
“别多想。”
君翊玹在一瞬间就洞悉了她所想,便又将她拥进怀中,轻轻的拍着说道,“李大哥的事情,顺其自然吧,接下来的事情,是我们要好好照顾爹才是。”
无论如何,在这世上已经孑然一身的陈掌柜,就剩下他和若云了。
“云妹子。”
身后,李大厨的声音响起,君翊玹的唇角,就微微的弯了起来。
偷偷的在树后站了这么久,终于还是舍得出来了。
苏若云并不理他,只是缓缓站起身来,又对君翊玹说道,“我们回去吧,天凉了,我想给爹做个汤喝,滋补身子。”
“好。”
君翊玹点点头,眼角眉梢里都是温柔。
“云妹子,对不起!”
李大厨见苏若云要走,立马就急急地上前跨了两步,‘扑通’一下就跪了下来,泣不成声的说道,“是我辜负了你的信任,是我……”
“够了,我不想听。”
苏若云居高临下,淡漠的看着他,“事在人为,你现在所得到的一切,都取决于你之前的行为和态度。”
这话,苏若云觉得不用说的太明白。
而她也言尽于此,再没有什么好说的。
“我知道。”
见苏若云转身要走,李大厨依然低着头,悔恨的说道,“我知道是我被猪油蒙了心,脑子里钻了烟,云妹子,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我会离开这里的,但是在这之前,我有东西要给你。”
说着,便将自己身后稍小的包袱解下了一个来。
而直到这时候,苏若云才注意到,他的身上,还背着两个更大的包袱。
“这是娘之前为你做的衣裳,说等你回来的时候穿。”
李大厨说完,便缓缓的起了身,头也不回的转过去,“每年的四季,她都会做衣服给你。”
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奢望,自己能够比过苏若云。
而现在他明白了,他到底是个什么货色,敢跟苏若云比。
当他有了这种想要比较的心思时,就已经差的更多了。
苏若云缓缓打开包袱,里面都是叠的整整齐齐的衣服,一共十四件,整三年,再加上今年的春夏两季。
那一针一线细密的绣花,每一颗精心打制的盘扭,仿佛都在嘲笑着苏若云,从此永远的失去了那样一位可亲的母亲。
“娘……”
绝望的悲哀从心底涌上来,最终,苏若云又一次泣不成声。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娘啊,对不起,我回来迟了。
正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