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东辰端起桌子上不断散发着苦味的咖啡,喝了一口,那些想要压抑的苦意瞬间弥漫至周身各处,令他觉得苦不堪言。
年少时候的他因为宋倾城伤了一条腿,到现在他都还记得那钻心的疼痛。那时候年纪尚幼的她跪在他的病床上为他呼呼伤口,一张小脸哭得皱巴巴的,嘴里还喃喃道:“东辰哥哥,城儿给你呼呼就不痛了。东辰哥哥你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我做你的腿,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
都说童言无忌,夏东辰却听得认真,并且深信不疑。
终于,他呵护的小公主在时间的雕琢里出落得越发标志,但是他从不担心有其他优秀的男生会期望得到她的芳心。
这些信心源于她从小到大没有一天落下的早安吻,还有她从小到大都喜欢赖在他的怀里的信任。
宋倾城是他的,这一点到她说分手的那一天,夏东辰都从未动摇过。
他好不容易等到她长大,等到她的身与心都属于他。那个热情如火的夜晚,她倦极而眠,他却感激得一整夜都没有合眼。
夏东辰早就规划好他们的未来,他的蓝图里,宋倾城会一直陪在他身边,那些给她的诺言他会一个个的实现。可是当她拿着离他天远地远的大学通知书跟他对峙,夏东辰怒极反笑,他的蓝图是被宋倾城亲手撕碎的。
宋倾城忘了儿时的誓言,夏东辰那条有残疾的腿成了她的拖累,成了她轻而易举放弃他的理由。
那个时候也正是夏东辰遭遇创业中最严重打击的时候,他和同学一起创建的建筑公司City才刚在起步的路上便受到同行打压,根本进行不下去。但奶奶哥哥和她的面前,他只字未提。
真正压垮夏东辰的是宋倾城的不告而别,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日整夜地喝酒迷醉。那种钻心的疼痛好像植入骨髓的毒瘾,他戒不掉的想,忍不了的翻来覆去地疼。
宝木胡氏起初还端着架子骂他,最后见硬的不行,便天天在他的门口大哭。她软的硬的都使出来了,可夏东辰置若罔闻,一刻都没有从他的房间出去过。
直到宋则言一脚踹飞那扇单薄的门,嗔目切齿地走到他的面前,不说一句话,揪着他的衣襟就一阵拳打脚踢。
夏东辰那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彻底激怒了宋则言,他的拳脚再没有收敛一丝一毫的力道。
“你那些慷慨豪壮的梦想呢,夏东辰,你全都忘了吗?没了宋倾城,两个月你不照样没死吗?”
宋则言不遗余力地一脚踢在夏东辰的脸上,“宋倾城走了,她不会回来了,你这深情款款的样子装来给谁看。给奶奶看吗,她那么大的年纪还生着病,你就忍心让她为了你的事情整天以泪洗面吗”
宋则言怒其不争的声音和着宝木胡氏趴在门框上又心疼又生气的哭声,传入已经跟外界断了两个多月联系的夏东辰的耳朵里,他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为一个不珍惜你的女人把自己折磨成这个样子,夏东辰,我看不起你。”宋则言环视周围找到一面镜子,拿到夏东辰的面前,拎着他的头发,逼迫着他看着镜子里面狼狈落魄的自己,“你看看你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这样糟践自己,还不如从窗户跳下去死了算了。”
说罢,宋则言将他从地上拎起来,又是重重地一脚踢了过去。
这两个月来,夏东辰都没有好好吃饭,靠着往身体里注射营养液过活,整个人瘦得皮包骨,体力更是大不如从前。突然遭受那样的力道,整个人都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宋则言看都没有看他一眼,走向门口,背对着他说:“夏东辰,奶奶已经拒绝做第三次手术了,你知道第三次手术对她来说有多关键。你要是想这么早就见不到她,你就继续行尸走肉地活着吧。”
他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当那扇门被再一次地关上,房间里又恢复了夏东辰熟悉的阴暗。
他被宋则言狠狠地伺候了一顿,浑身筋骨和皮肉交错地疼着。他久久地匍匐在地上,很久之后才挣扎着慢慢爬起来。艰难地靠着墙坐起来,伸手随意地揩了揩嘴角的血渍,眼睛里多了一些冷然。
当天下午,夏东辰便走出那个他用来逃避失去之痛的房间,洗脸刷牙,刮掉嘴唇周围的胡茬。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脸上的轮廓越发明显,还是那个清俊的少年,只是眼里眉间再没有与生俱来的温暖。
从那以后,那个温柔阳光的无双公子,那个意气风发的翩翩少年便就此死去。
夏东辰放弃了还剩下没几年的硕博连读,将所有的精力都全部投注在事业上,City成功从建筑公司发展成为娱乐传媒公司,这条路竟然出奇地平顺。
他有时候都觉得是天意,宋倾城当初为了自己的梦想而选择放弃他,而到如今,最能成就她梦想的人却是他。
到现在是她宋倾城配不起他,这是夏东辰坚持这么多年最大的动力。
……
医院里收拾妥当的宋倾城等了许久都没有等来夏东辰的电话,她便不耐烦地主动给他打了电话,态度强硬且理所当然:“夏东辰,这里一个人都没有,我又孤独又寂寞。我都等你老半天了,你到底什么时候来接我?”
夏东辰本来也准备给她打电话,刚拿起手机,她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还是从前那副沉不住气又得理不饶人的性子。
他故意顿了顿,才淡淡地问:“温钰时呢,他不是说回来找你?”
“他整天忙得很,现在在外地出差,也或者是在跟万千雌性生物进行深入的沟通和交流,谁管他呢。”宋倾城相当执着地问道,“你到底什么时候来接我啊,我现在已经万事俱备,只等你来接我了。”
“等着我的吩咐吧。”夏东辰甩下一句不负责任的话之后就挂了电话。
夏东辰毕竟从小和宋倾城一块儿长大,再加上以前也的确有过一段情真意切的日子,心里再想着怎么狠心,真到了要做的时候,他还是不忍心让宋倾城一个人呆在医院。
她小的时候,只要一生病,便要夏东辰陪在身边,要不然不打针不吃药,也不吃饭,每每这个时候,他就算是遇上天大的事情也只能放一放。
他站在落地窗旁,随意地掏出手机,播出了莫霏的号码。
“霏霏,倾城生病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她吧。”
莫霏那边支支吾吾地说话,他听不清楚,便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不我们改天也行。”
夏东辰的心里话其实是,你有什么事情改天做也行,今天你得陪我去医院看望宋倾城,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
还好莫欢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答应了。
直到出院手续办好,宋倾城才想起她只是小小的感冒发烧,为什么要住重症VIP病房,夏东辰还真是大款得很。
蔚蓝刚踏足病房就说温钰时随后就到,可她和蔚蓝等了老半天,都不见温钰时的人影。
她便建议道:“那货还没有来,也不知道夏东辰什么时候派人来接我,干脆我们回公司等。这医院的消毒水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密度太大,我快要不能呼吸了。”
蔚蓝没有回答,却已经动身收拾东西。
宋倾城看着蔚蓝背对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不由得想起自己怀孕的时候,很多事情温钰时作为男人是不便介入的,全靠蔚蓝悉心照顾。
记得有一个晚上,温钰时跟着他父亲去外地出差没在家,她突然发现□□出血,顺着大腿根一直往下流。只一瞬间身上的力气便被全部抽空,躺在地上痛得连□□的声音都微不可闻。幸亏蔚蓝睡觉之前都会过来看看她,发现她人事不知的躺在地上,同时还淌着血。
其实宋倾城对后来的事情是一无所知的,问蔚蓝她也不说,不过她也能想象得到那么瘦弱的她将她弄到医院,一定是万般辛苦。要不然一向冷静沉着的蔚蓝也不会在她睁开眼的瞬间就冲过来抱着她哭得一塌糊涂了,她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和惊吓。
宋倾城知道自己让她害怕了。
蔚蓝的话向来不多,关心,在乎一个人从来不通过语言表现出来,可只要她在身边就会觉得很可靠,很安全。
人的一生中能够遇到这样一个人,共你喜,陪你忧,宋倾城觉得自己无比幸运。这样的幸运不亚于她曾在最好的年华拥有过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人。
宋倾城从回忆里抽离出来,心里一片柔软。
她起身帮着蔚蓝收拾,却被她无情地拒绝,推着她坐到沙发上:“你给我好好坐着休息休息,我还用不上一个病号帮我做事。”
虽然宋倾城知道蔚蓝外冷内热,可是每每跟她说话,都忍不住那种想把离自己最近的东西掼在她头上的冲动。
奈何她不能真这么做。
宋倾城只能无聊地看着窗外,时不时转过头来和蔚蓝闲聊几句,一个话题两个人有一句每一句地抬杠,直到忙着的女人不再回答她,她才作罢。
蔚蓝收拾好之后,两个人便以十分纠结的挽手方式出了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