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句俗话,没有那么大的头,就不要带那么大的帽。意思就是,没有那样的能力,就别去干那样的事情。写这个故事期间,对这句话深有体会。这个故事从顾中敏的21岁,一直写到38岁,横跨17年,虽然有些年份以简单几笔带过,但总的而言,还是一个很长的人生经历,真正去写,真是有些难度。所以,对于懒惰的散漫的不思考的不修文的重点是能力非常有限的我来说,这个故事真是要命。也因为实在写得艰辛,我曾经推翻原稿,试图重新来过,却发现效果也没有太好。后来,我只得听之任之。最后,这个篇幅不长,跨度不小的故事,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了。
过程中要感谢两个人,首先是自己,起码保持一个基本的文品,就算制造出来的是垃圾,也要做成垃圾的成品,不能半途而废;另外要感谢hua,你是这个故事唯一的忠诚的读者了!每一章,都是hua的留言和我的回复,说不定有人会以为hua是我的小马甲呢。如果hua对故事感到失望,我渴求能得到你的理解。我想我和你一样,认为中敏是可爱的,也值得更好的生活,只是我把事情弄糟了。如果不考虑“不切实际”的问题的话,我想我会在以后再更新一个后续的。
作为消遣型写手,我想我接下来我还是会不负责任地继续开坑。欢迎有兴趣的朋友有空关注一下,至于什么时候写,写些什么内容,那就让心情来决定吧。谢谢每一个坚持看到这一章的朋友,你们果然是有耐心的。我写来图开心,你们看来图开心,大家开心就好!晚安,好梦!
顾中敏(上)
六月,我去了美国一趟。
我本不想去,罗根直接把我的行李箱翻出来,把衣服塞了进去。
我制止:“罗根,我不想去,真的。”
罗根抱拳看我:“顾中敏,我不希望你在我心目中是个懦夫。”
我苦笑,弯腰准备把行李箱的衣服拿出来:“罗根,你不知道,我之前不是没有努力过。”
“为什么之前愿意努力,现在不愿意?”
我抬头:“因为,已经没有必要。”
我还是去了。为什么会被说服?
或许,是心里还存着一点半点希望吧。
也或许,根源在于,我真的,还爱着那个人。
正如罗根说,为了孩子丢掉婚姻,蠢死了。
这趟美国之行,除了罗根,无人知道我的目的。
我对父母说,我去美国出差。
临行前接到李峻的电话:“你去美国?去多久?”
我嗯了一声:“说不定的。”
李峻怏怏地挂了电话。
罗根介绍的医生doctor lin,是他的前妻。这是后来才知道的。
五十几岁的年纪,却有着四十左右的容貌。她什么都没说,先让我去做检查。
过了几天,我惴惴不安地等她宣布结果。虽然,我已经做好最坏打算。
她从镜片后打量我,许久:“你是他女朋友?”
我两秒才反应过来:“哦,不是,他是我的上司。”
她点头:“哦。”
doctor lin的治疗方案历时半年。她很严肃:“期间,拒绝任何sex。”
我几乎失笑:“好。”
她想了想:“你知道,你的年纪,再加上你的病史,我只能尽力而为。”
“我知道。”
治疗的期间,很无聊。
我偶尔跟父母联系。
李峻来过几次电话,我百般掩饰:“玩得挺开心的,不回去了。”
有一次,他提到他母亲重感冒,心情沉重。
我当时刚做完子宫检查,在病床上咬牙,却逞强:“那你好好照顾她吧。”
我知道,他对我失望了。但是,我不能让他知道我在做什么,以免,他更失望。
更多的时候,我是和doctor lin在一起聊天。
她看上去很严肃,但内里其实很细腻。
有一次她甚至提起:“罗根不错,或许你可以考虑一下。”
“不,您不知道,我跟他,可以是上下属,可以是朋友,可以是兄妹,却不是……”
她低头:“这,不知道是你的损失,或者他的损失。”
我笑了:“会是你的损失吗?”
她摇头:“不。”
我知道,每一段故事,都有不足为外人道的隐情。
李峻最后给我打电话:“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确定。”
“好,你告诉我,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我想了想:“找我有什么用,上个床,吃个早餐,然后再分开?”
李峻安静了三秒。
忽然罗根欣喜大叫:“中敏,快来看。”是窗边的兰花开了。
李峻语气忽然很冷:“是罗根?”
我甚至不想解释些什么:“是。”
“我明白了。”他挂掉了电话。
doctor lin最后点点我的病历本:“或许,你可以,去试试了。”
我竟然没有欣喜,点点头。
“或许,让那个男人,跟你一起回来,试一试人工的方式。”
我还是点点头,不做解释。
回到家里,所有家具都染上了薄薄的尘。
我疲倦极了,只想沉沉睡去。
是的,我完成了一次为孩子而去的旅行。
但是,结束旅程之后,我仍然不知道,有没有收获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那个人,还在原地等我,等我问他要一个孩子吗?
我见不到李峻。
打他的手机,永远转接到他的秘书那里。
秘书很有礼貌:“李总现在在度假,吩咐了不接电话,真抱歉。”
我终于在第三次打忍不住发飙:“你告诉你的李总,我是他老婆!”
秘书愣了一下:“我会把您的来电信息传达给李总的。”
李峻终究没有回电话。
我决定,亲自到他的公司去看他是不是真的去了加拿大。
看到的只是卢杰:“嫂子。”
“他去了哪里?”我知道他是工作狂,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去度假。
卢杰无奈:“他扔下一句话,公司让我全权负责,他就走了。”
我想,也许是真的了。
我生气,我愤怒,但是我知道,这一切,是我咎由自取。
我天天在李峻公司等他。我不信,他真的从此不回来。
漫长的等待,差点让我以为我会抑郁而死。
身体每一处都痛,包括我的子宫。
我发誓,我给我自己,也给李峻最后一次机会。
就做最后一次努力,我等他!
等待了一个月零三天,我终于等到了他。
晚上7点几,办公室很安静,只有IT部几个人在加班。
他拖着很小的行李箱,直接进了办公室。
甚至,没有看到坐在茶水间,啃着苏打饼干的我。
我扔下饼干袋,直接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我砰的一声关了门,他低头翻资料,吓了一跳。
我把门反锁,直接走了过去。
他站在原地,一副“你在发疯”的姿态。
我什么都没说,直接伸手去拉他的皮带。
他钳住了我:“你干什么?”
我没说话,用力去拉扯他的皮带,想要解开他的裤扣。
他用力抓住我的手:“你在发什么疯?”
“我没疯。不,也许我是疯了。”
我没有停止动作:“做完,我就走。”
他不敢置信:“你到底怎么了?”
“做完!我就走!”我忽然崩溃,“你是不是不行了你?!”
“顾中敏,你真的疯了。”
我们什么都没有做。
李峻把我送回了我的小公寓,他把我丢在沙发,自己脱掉外套,坐在一旁。
我停止歇斯底里。
许久,他开口:“你怎么了,是不是,罗根怎么了?”
我本来想掐死他,但忽然又甜蜜得想死。是的,这个男人,在吃醋,因为,他还爱我。
我扑了过去,想亲他。
他把我抱开:“我们谈谈。”
我眼睛发亮:“不谈,要么,就做。”
他很生气,把大衣一带,出了门。
我笑,笑着笑着忽然有了泪。
顾中敏(下)
第二天,我正好眠。客厅有丁丁当当的声音。
我披起晨袍,心里知道是他,搬进这里不久,他就是偷偷配了钥匙的。
只是不知道,他一早来到,到底在做什么。
“你做什么?”我靠在房门,看他收拾着客厅的东西。
他头也不抬:“收拾东西,搬回家。“
我笑了,本不想带着讥笑的:“没记错的话,我们离婚了。”
他放下手边的杂志,几步走到我面前,逼近我的鼻尖:“别惹我生气。”
“我只是陈述事实。”
“顾中敏,我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迁就你!”
“我没让你迁就我。”我拨拨头发,“我还要睡呢,不送。”
他忽然捏了我的下巴,给了我一个惩罚性的吻。
“真好兴致,我还没刷牙呢。”我还笑,“要上床吗?”
他扛起我:“告诉你,你整个人,都是我的,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把我抛到大床上,很粗野地拉扯我的睡衣。
我有点想笑,似乎,我阴谋得逞?
我开始了惴惴不安的等待。
排卵期内,我们前后做了四次。我在等待,一个几率很小的奇迹。
他让我搬回去。我拒绝了。我甚至躲到了肖肖那里,连手机也不开。
我知道,他一定很生气。但是,对不起,我宁愿我自己一个人失望,绝望。
肖肖说:“你这个笨女人。”
我承认,我就是一个笨女人。一个脑子转不过弯的笨女人。
有人说,你们可以找人代孕啊。天知道,那不是我想要的。
那样的话,那个孩子和菲儿一样,都不能让我真正拥有做母亲的骄傲。
想到那个孩子,我也想哭,跟着李峻的母亲,她会开心吗?
或许,把她带回李家,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一个月,我的月经没有来。我有点心跳加速。
又过了一个星期,月经还是没有来。
肖肖催促我去做检查。
我手脚冰冷:“再等等,再等等。我经期一向不太准。”
我真的不敢,太早知道那个结果。
快两个月了,我决定去买验孕棒。
在柜台流连时,我小腹忽然有点疼。熟悉的疼痛,我诅咒一声。
月经来了。
我去卫生间检查,果然有浅浅的血迹。
别玩了,顾中敏。我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准备收拾东西回家,肖肖问:“下一步怎么打算?”
“没有打算。”
肖肖无奈,只能鼓励地笑笑。
我忽然一阵天昏地旋,然后就是止不住的干呕。
肖肖和丈夫一起把我送到了医院。
检查结果不是胃病作怪,不是食物中毒,而是我怀孕了。
我不相信:“我刚来月经了。”
医生很严肃:“那是怀孕初期的出血。”
我很紧张,开始相信奇迹已经发生:“那会影响孩子吗?”
“我刚才给你开了安胎针。”医生面无表情,“好好养胎,没事的。”
“好好养胎,没事的。”医生的话一直在我脑海里盘旋。
我忽然想起什么,打给doctor lin。她睡意很浓,应该在睡觉。
“lin,我有了。但是,有出血。怎么办?”我手足无措。
她忽然很精神:“看来我的医术还是可以的。”
我们一直讨论养胎方法,不管越洋电话费是多么的贵。
我最后想到一个问题。我要告诉他吗?
“必须告诉!”肖肖很认真。
“如果,如果……”
“没有如果。”肖肖握紧我的手,“结果会是好的,相信我!”
“要不,等孩子平安出生以后,我再告诉他?”
肖肖忽然冲我一笑,很温暖的笑:“敏,别怕。真的,别怕。”
我回到公寓,抚摸着小腹,给他打电话。
一遍,嘟嘟嘟。两遍,嘟嘟嘟。第三遍,通了。
“你在哪里?”
他语气有些冷淡:“出差。”
“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你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也没有跟我报备。”
我笑,为这个小心眼的男人:“我在家。你回来以后,来找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事?”
“你回来再说。”
他还是来找我了,我就知道。他风尘仆仆,外套往沙发一扔,坐了下来。
我安静着,他也安静着。
我回房拿出病历本,递给他。
他的表情忽然很严肃,没有打开。
我鼓励他:“你自己看看。”
他眼神有些惶恐:“你,哪里不舒服?”
我笑了:“你看啊。”
李峻(上)
我看着面前的女子,也许是很漂亮,但自己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甚至,连对美女基本的审美心态都没有。
女子浅笑嫣然,小小的瓜子脸表情多变。我不小心又走神,那个女人是最爱一边讽刺别人的小瓜子脸一边嚷嚷着自己也要去整容把脸变小的。
“李先生,听说最近上了一部电影。我朋友都说不错的,你有时间的话,我们一起去看一下吧。”
我想,这女孩真年轻,才多少岁,24?自己已经40了,跟这样的女孩子合适吗?
“合适合适,怎么不合适?”妈跟着我走进书房,絮絮叨叨,“你真是的,怎么不一起去看看电影?”
“妈,人家才多大,我多大?”
妈笑:“年轻才好呀。妈盼孙子,盼了多少年?”
我心里浮上了浓重的无力感。我坐在电脑桌前,打开电脑,屏保一角是那个女人肆无忌惮的笑容。
妈也看到了,马上不高兴:“你还在想着她?”
我沉默了很久,语气很淡:“妈,是不是,一个孙子,比我的幸福更重要?”眼角忽然有点湿润,太不中用了,都是个半老男人了。
妈也沉默了。
“我知道,我立马找个女人,生个孩子。行了吧。”我站起来,“是,今天那女孩不错,年轻,好养孩子。生吧生吧。”我觉得人生真讽刺,“生完了,我就走了,我去找阿敏,你养着孩子吧,行吧。”
我打电话给她,她说要去美国。
“去美国做什么?”
她不说。我心里很难受,是,我是没用,受不住压力跟她离了。但是我心里也不好受,为什么她做什么事情再也不跟我说,我不再重要了吗?离了,就只能跟她维持身体上的关系,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彼此坦诚了吗?
我逼问:“去美国做什么?”
她啪一声挂了电话。
之前相亲的女孩叫什么来着,对,丹丹。
今天发现丹丹身材不错,看着瘦,其实丰满。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们已经躺在同一张床上面了。
我是豁出去了,还是为自己对那个女人的背叛找个理由?我决定,真的生个孩子,完成一个该死的任务。然后,找到那个女人,再也不分开。
丹丹并不如表现的那样单纯,至少,从她的表情来看,不像。
我忽然不想继续进行下去,推开她:“我要打个电话。”
电话接通了,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两句,电话那端却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是罗根。
她也承认了。我挂了电话,那个该死的女人。
我忽然对世界没什么眷恋了。
爸走了,妈也不是记忆中的妈,自己唯一爱过的女人跟别的男人远走高飞,有什么可牵挂的。四十岁了,钱也赚得不少了,吃的玩的,都见识过了。我觉得没意思了。
我把公司交给卢杰,自己买了机票,走了。
去过巴黎,记起这座城市是她的最爱。去过纽约,曾经陪着她买了一天衣服。去过剑桥,她诗兴大发说要留学读文学。去过东京,我们在地板上彻夜缠绵。
记忆里都是她,每个故事都有她。我,还是想她。
卢杰给我打电话,已经是好几个星期以后。
我说我不想回去,卢杰求我:“我快忙死了。回来吧。”
我还是不回。
最后卢杰说:“嫂子在公司等了你好久,这几天神色都不对了。你回来吧。”
我还是回去了。公司倒了,我不管,但她倒了,我不能不管。
我回去的路上胡思乱想,她怎么了,怎么忽然找我?
我想到最好的解释是,她舍不得我,我想到最坏的理由是,她被罗根抛弃,不得不回来。
想得我头痛,想得我心痛。
那个女人,一见到我就发疯,用力扒我的衣服。
我把她送回家,她还是语带挑衅。
我没管她,开了车走了。越想越不甘心,在酒店煎熬到天发白,去了她那儿。
我收拾东西,发誓不把她带走,就不是个男人。
什么孩子,什么罗根,都见鬼去吧!
她不跟我走,还故作姿态,搔首弄姿的。
我想她想得发痛,她还故意笑。
我把她扔到床上,撕了她的睡衣。
我很用力,其实我一向疼她,从来不舍得她痛,从来不。但这次,我几乎是变态了。
她哭了,我知道她痛,我抱着她,一次又一次。
李峻(下)
我又跟她生气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相处模式就变得很奇怪,争吵,和好,再争吵,又和好。
她不肯搬回来,我接受。冷静下来之后,我也不想让她回到一个压抑的家。
我要处理好我妈以及其他主动或被动围绕在我身边的女人,才能真正给她一个家。
但是,她总不能闹失踪吧。闹失踪,算什么回事?
所谓冤家,大概就是说我们这样的吧。
我给她打电话,关机。发短信,从来收不到回复。
我在阳台迷迷糊糊地睡着,第二天便发起了高烧。
妈拿退烧药给我,还摸我的额头,我竟然有泪:“妈,你能帮我找阿敏回来吗?”
妈看着我,我看着她。我好久没这么认真地看她。
其实妈真的老了,我一直以为她没变,但她真的老了,头发白了,皱纹更深了。
我们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想,我在找不到她,我就真的崩溃了。
高烧烧了一个星期,一直不好。
妈陪着我打点滴,两个人相对无言。
菲儿跟保姆拿了粥到医院:“爸爸,吃点粥吧。”
保姆也笑了:“是菲儿自己煮的,我本来不让,她非要自己来。这孩子真乖。”
菲儿羞怯地对我笑笑,迎上妈审视的眼光,笑容又很快敛去。
妈在看电视,我接到那个瓜子脸的电话。
瓜子脸约我出去看电影,我说,对不起,我们不合适。
妈放下了遥控,看着我。我以为她会生气,然而她只是沉默。
很久以后,妈说:“如果我走了,世界上就只有你一个了。”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只是觉得心里压抑得难受。
“我想你有一个幸福的家,有老婆,有孩子,一直幸福着。”她苦笑,“但是,这么多年,你怎么就不幸福呢?”
“最近我颠颠倒倒地想了很多,从你小时候想到大,也想到你老了的时候。”
妈忽然抓住我的手:“你们不是有菲儿吗,阿敏的弟弟不是有几个儿子吗?你老了,肯定还是有人照顾你,我想通了,我不怕你以后老无所依,我不怕。”
“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菲儿站在楼梯那里看着我们。
菲儿跑了过来,竟然就跪在了妈的脚边:“奶奶,我会孝敬您,也会孝敬爸爸妈妈,您让妈妈回来吧!”
我看着她们揽成一团哭成一团,很感慨。
是不是所有的故事,都必须经历一番波折,才能到达别人想要的地方?
如果一开始我妈就能接受阿敏不孕的事实,一开始就能接受菲儿,是不是就少了许多痛苦的回忆?
妈不再沉迷打麻将,她接受一家幼儿园的邀请,做了一名幼儿老师。
菲儿陪我去看她工作的样子。妈还是那么冷淡,但是,孩子们能让她快乐地笑。
事情似乎好了许多。唯一的问题是,那个该出现的人呢?
菲儿问我:“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看这个可爱的小少女:“很快了。”
我接到她的电话,心里有点恼,还是故意一副冷淡的口吻:“有事?”
虽然表面满不在乎,还是急匆匆地去了她那儿。
她递给我一本淡黄色的本子。是医院的病历本。
我的心跳忽然加速,所有恶俗的情节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我不能接受,她病了。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却并不沉重。
我在她鼓励的眼神里打开病历本,愣了。
李菲儿
我知道,我并不讨人喜欢。这星期,已经是第三次被老师罚站了。
我已经十岁了,我知道什么叫自尊,但是,老师可以任意践踏我的自尊,就因为她是“老师”?
我看着玻璃上自己可笑的影子,额头上一个大大的叉,分外的显眼。
放学了,同学们都背着书包了。每当有人从我身边经过,他们总看看我,指指我,笑笑。
老师把我拉进她的办公室:“李菲儿,知道错了?”
“知道了。”我诺诺。
“说,错在哪里了?”
我又忽然不说话了。任老师怎么说,我都不愿意再开口了。
老师便生气起来,拿出她的家长联络簿,气冲冲准备打电话,一边按号码一边看我的表情。
我还是不说话。老师便继续接通电话。
我不怕,有什么可怕的?如果来的是奶奶——假设她愿意来的话,她应该不会理我,像我小时候那样,我也习惯了;如果来的是爸爸,他也不会骂我,他会帮我拿着书包,带我去吃大餐;如果来的是妈妈,那很好,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过妈妈了,无论她怎么做,我都乐意。
想到妈妈,我的眼泪就下来了。作文题目是我的一家,我不会写。因为,自从爸爸妈妈离婚以后,我已经好久没有见过妈妈了。
老师见我哭了,反而笑起来:“怕了?待会就让你家里人好好教训教训你!”
来的是奶奶。奶奶其实很少来我的学校,除非保姆有特别的情况请假了,爸爸又出差了,她才不得不来。我已经做好准备奶奶也许会骂我,所以反而一点也不怕。
奶奶看到我额头上的大红叉,沉默了一会儿。老师跟她说:“是李老太吧。”
奶奶开口了,声音低沉,但又好像很有威严,她在我心目中从来不是一个和善的人:“老师,这是怎么回事?”
陈老师便告状:“李菲儿同学,在作文课上,不但不好好写作文,还趴在桌子上睡觉,我叫她起来,她还拖拖拉拉……”
“我是说,这是怎么回事?”奶奶指着我的额头,语气有点严肃。
老师咳了一声,正想说话,奶奶又开口了:“我以前也是做教育的,我也绝对赞成严谨教学这种作风。但像这样”奶奶看看我,我畏缩了一下,“这不是严谨,而是有损孩子的尊严。”
我在脑海里回味奶奶说的话,奶奶,是在帮我?
老师沉默了一下。
“家长把孩子送到学校里面,是让她变得更自信更聪明,不是让她变成现在这个胆小懦弱的样子。”
最后奶奶把我带到洗手间,帮我擦掉额头的笔迹。我很少离她这么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说不上什么味道,但挺好闻的。
奶奶忽然开口了:“最近学习怎么样?”
“嗯,语文97,英语93,数学……”我很诚实,“65。”
奶奶皱眉:“数学太差。”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师经常这样对你?”
我看看奶奶,点点头:“嗯。”
“想要别人喜欢你,就要成为一个有作为的人。以后好好学习,老师自然就喜欢你了。”
我哦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李冠群
今晚我又惹妈妈生气了。
妈妈一向不准我进去她的书房玩,但是我还是忍不住,趁她看书看到一半去洗澡,偷偷跑了进去。妈妈的书房好大好漂亮,比爸爸的书房还漂亮。
我爬上那张白色的桌子,看看上面有什么好玩的。上面有一张一张白色的纸,还有好多彩色的笔。我太高兴了,帮妈妈把纸上面画的衣服都涂了颜色。
等妈妈洗完澡出来,我赶快拿了纸,挪下桌子,去找妈妈:“妈妈,你看我画得漂亮吗?”
妈妈本来还是笑笑的,还接过我的纸去看,看了一眼,马上发了脾气:“李冠群!”
结果就是我被妈妈狠狠打了一顿屁股。
更糟糕的是,妈妈打完我之后,我哭得太大声,奶奶就说了妈妈。妈妈更加生气,等爸爸回来妈妈又骂了爸爸。就因为我一个人,四个人都不开心。
最后的结果是爸爸抱着我,一起在我的小床睡觉。
“爸爸,我喜欢你。”我抱着爸爸的脖子,亲他。
“爸爸也喜欢你。”
“我不喜欢妈妈。”我低声说,“她又打我。”
爸爸的表情忽然有点严肃:“不可以这么说,不可以不喜欢妈妈。”
“妈妈不爱我。打我,不给我糖吃。”
爸爸看着我的眼睛:“妈妈打你,是因为你捣蛋。你知道吗,妈妈的图是画了很久才画好的,你乱涂乱画,妈妈能不打你吗?”爸爸拍拍我的屁股,“还有,你已经长了一颗虫牙了,再吃糖,就会变成一个没有牙齿的孩子,你愿意吗?”
“妈妈还不给我穿漂亮的衣服。”
“傻瓜,妈妈给你设计的衣服,是最漂亮的衣服。外面买的衣服,你穿了不是会过敏吗?”
“什么是过敏?”
“就是痒痒啊,一痒痒,妈妈又要带你去医院,打针,吃药。”
我哦了一声,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又问:“爸爸,我是从哪里来的?小丹说,她是她外婆在垃圾堆里捡来的。”
爸爸笑了,我觉得爸爸笑起来最好看了:“儿子,你是爸爸妈妈求来的。”
“怎么求?”
“以前啊,爸爸妈妈很喜欢你,很想抱你,可是你一直不肯来爸爸妈妈这里啊。妈妈哭了很多次,还为了你吃了很多药打了很多针,后来啊,你就愿意来了。”
“我为什么不肯来?”
“因为你想要爸爸妈妈多疼你一些啊。”爸爸叹气,“知道吗,妈妈是最疼你的人。等你长大了,妈妈老了,你要好好照顾妈妈要爱妈妈。”
“妈妈会死吗?”我忽然有点害怕。
爸爸抱紧我:“妈妈会陪着你长大。”
我和爸爸聊了很多天,后来我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妈妈睡在床上不会动了,我哭着叫了一声妈妈,但妈妈不在,爸爸也不在。
我跑到妈妈的房间门口:“妈妈,妈妈。”我扭了扭门锁,打开门,房间里没有。
我又跑到妈妈的书房门口,看到爸爸妈妈都在里面。
我想跑进去,但不知道怎么的,我不敢进去,就躲在门口,看着妈妈。
妈妈拿着笔在画图,爸爸在她旁边坐着,妈妈还在说:“困死我了,那个调皮鬼。”
“要不我帮你画,你先去睡?”
“算了吧,你现在是数钱的手,不是画图的手。”
爸爸在妈妈的脸上亲了一口:“那我陪着你。”
“唉,真烦心。没有他烦,有了他也烦,怎么就这么调皮呢。”妈妈揉着眼睛,“我看我是得活活被他气死、累死。”
我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跑进书房,扑到妈妈的怀里:“妈妈,你不要死,我不要你死。”
我哭得很大声,妈妈哄了我很久,我还在哭。
妈妈,对不起,我要听你的话,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