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司礼却仿佛看出了二人心中疑惑:“她刚才唱的那首歌叫《光影》,是这次的主题歌。”
唐朝将歌的好几个版本发给他听,事实上是在征求作为电影总导演的他的意见,而并非是已经做好决定。但他这时候跟夏习两个人这样说,无疑已经做好了他自己的决定。
顾若河眼睛一亮。
又听唐司礼用“今晚月亮真大”的语声平平道:“这歌是顾若河写的。”
夏若宽:“……”
习蓝:“……”
唐司礼自觉交代了该交代的,当然也不再去管他们两人的心理活动,又看向顾若河道:“是挺不错,至少你搭档被你勾引住了。”
夏若宽:“……”
顾若河到这时总算开始忐忑:“那我……”
“我承认了。”唐司礼打断她话,“你说的关于眉意这个角色没有人比你更合适的话。”
心里陡然松懈的后果就是顾若河膝盖一软险些真的当场就给唐大导演跪了,连忙扶住身后的墙壁。
“身为演员,演技当然是最能体现你价值的。”唐司礼淡淡道,“这一次你干得不错。”
顾若河面对打击时脸皮厚的叩叩作响,到这时好不容易得一句夸,却绷不住刷地红了脸。
却听唐司礼又道:“但是演技之外还有操守,我接受你作为演员再一次进我的组,但是四天之前那种不负责任的行为如果你再做一次,今后你都不用妄想再演我的戏了。”
这话不客气得很有唐司礼一贯的风范。
但顾若河从中提炼出的两条信息却足以令她欣喜若狂:第一,她可以回《夜愿》剧组继续拍戏了。第二,没意外的话不止《夜愿》,唐司礼今后有了新戏也会继续考虑用她。
一时顾若河笑得大眼睛都快眯成两条缝了:“谢谢唐导!”
瞧她恨不能下一秒钟就扑上来亲自己两口的得意模样,唐司礼莫名打了个寒颤,冷哼一声往外走去:“明早复工,迟到一秒钟你就自己走人吧。”
剩下顾若河与夏习二人面面相觑。
原本还想约个宵夜,可惜夏若宽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哪怕心里有一大堆疑问也抵不过上下眼皮打架,与顾若河说一句“明天八”就率先也离开了。
剩下顾若河与习蓝在后面慢走。
顾若河是白天补足了觉,这时候真没觉得有多困。习蓝则是有心与她独处说两句话。
“我今天在片场看到元旭日元先生了。”习蓝道。
顾若河回忆了一下,她今天跟元旭日还真没怎么碰面。就中午的时候元旭日敲她房门叫她吃饭,也不知元经纪人是心大还是对她格外有信心,也没问她那两场戏的事,只跟她说今天有夜戏,轮到唐大导演有空接见她恐怕已经不知道半夜几点了,她听完下午就又睡了一会儿,至于元经纪人饭后就跑得没了影子,她也是到这时候才知道他是跑去片场了。
“一个下午,谁都知道歌王李嘉言的经纪人现在兼任你的经纪人,以及你签约帝国的事了。”习蓝徐徐道,“季寻与骆优优都是帝国的艺人,片场不少工作人员也都直属于帝国,晚上下戏的时候我恰好见到元先生请他们宵夜,大概是想要趁机让他们对你这位小师妹照顾一二。你这位经纪人对你倒真是很有信心,也很尽职尽责。”
顾若河自然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她这边试戏安排在晚上收工以后,元旭日却赶在那之前就去了剧组替她打点关系,自然是笃定她今天的试戏不会有任何问题了。再则元旭日手下除了她是个小透明,还有李嘉言那位真正的歌坛天王与另外两个正在上升期的歌坛新秀,哪个通告事务不比她繁忙百倍?元旭日这几天把大神们都摆在一边全程跟着她又当经纪人又当助理的,还特意跑一趟剧组来替她打点关系,担待习蓝上面两个评论确实绰绰有余。
“况且别人不知道元先生在帝国影视的身份,季寻他们恐怕都心中有数。”习蓝续道,“我前几天正好与大元先生……元东升元总接触过,所以也联想到一些。放在几天以前我大概会以为这是你的运气,至于现在……”
顾若河微微蹙眉:“你见过元东升?他来过剧组?”
元东升。
咀嚼这三个字,再回想这三字的主人这些天所说的话所做的事,一时习蓝也不知心里是羡是妒:“他没有来过剧组,但他单独找过我,这件事他没告诉过你?”
元东升与习蓝见面的事为什么要告诉她?这跟她有……猛然想起一件事,顾若河蓦地抬头:“他找你是因为那天晚上的事?”
习蓝饶有深意看她一眼,想要区分她是真的不知情又或者装作不知情。但如果她真是在演戏,习蓝也只能当她演技超过自己太多了:“没错,我主要就是想跟你说,虽说现在元总护着你,小元先生也成了你的经纪人,但以我对林栩文的了解,你平常还是多留点心,别以为事情过了就万事大吉了。”
林栩文……
沉默片刻,顾若河问道:“林栩文怎么了?”
“他从昨天开始,就已经不再是《夜愿》的投资人了。”
顾若河皱了皱眉:“他撤资了?”
“他没有撤资。”习蓝慢慢重复一遍刚才的话,“但他不再是《夜愿》的投资人了。”
这话乍听拗口,顾若河却一怔过后就猛然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夜愿》剧组无论从哪个角度无不透露着财大气粗的气质,顾若河现在已经知道这部戏的顺位第一投资人兼真正的制作人都是元东升,而身为第二大投资人的林栩文从一开始就看好这部戏,投进来的钱她这个新人也能猜到最少也不亚千万,而现在他投进来的钱依然用在剧组里,却已经跟他以及他身后的寰宇没什么关系了。
换句话说,林栩文花了上千万替别人裁了一件嫁衣裳。
林栩文又不傻,当然不可能自己主动去让这个贤。而昨天,则是某个人忙到大晚上打电话请她吃面的天。所以剩下的唯一可能——
顾若河深吸一口气:“元东升元总留下了林栩文的钱,挤走了林栩文的人?”
习蓝望着她点了点头。
……
顾若河半晌不可思议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是啊,他为什么这么做?”习蓝面上挂着很淡但确实存在的讽意,“冲冠一怒为红颜,我以前以为都是咱们在电视剧里演出来的情节,现在才知道这样的事的确会发生在现实里,只是对象不是我自己而已。”
顾若河整个脑子里都在嗡嗡作响。
习蓝的意思是,元东升做这件事是为她?只因为林栩文对她心存歹意进一步说是强奸未遂,所以元东升想办法直接将林栩文踢出了局,同时还坑了他的钱?
这对于林栩文那样的人而言,用奇耻大辱也不足以形容吧?
顾若河喃喃道:“林栩文不是我,也不是胥华亭,元东升坑了他,可寰宇还在,他……”
“没错,元总可以凭手段打击林栩文这一次,却没法子将背后势力错综复杂的寰宇给一锅端了,而林栩文虽然折损了钱和面子,但他总归还是寰宇的林栩文。”习蓝道,“但就我所知的这次事情的经过,元总对付林栩文用到的手段,短时间内林栩文只能自己认了这个闷亏,想要报复元总应该是没什么可能。但是你的话……”她说着看向顾若河。
顾若河稍微愣了愣就听明白她意思。
林栩文想要报复元东升固然不容易,但如果起心要对付她这个“罪魁祸首”却是再容易不过。
想到几天之前元东升稍微动一动手指头就逼得正当红的胥华亭不得不退圈的事,顾若河一时胆寒。
她不可能不害怕,因为在几天之前她之所以敢对林栩文做那样的事,一是清楚在林栩文心里不过把她当成个随意拿捏的小玩意儿,根本不放在心上,二是当时遭遇已经走到了那一步。
但现在呢?现在在被元东升打肿了脸还只能自己捂着的林栩文眼里,只怕她跟几天之前的“身价”已经截然不同了。
“多谢你。”半晌顾若河深吸一口气,“只是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件事?”
习蓝不是坏人,但习蓝明显是会把自保远远放在提醒她人生安全之前的人。
“这事说到底还是我愧欠你,我这个人说实话不喜欢欠别人。”习蓝笑了笑,“第二嘛,这事我得到的好处其实比吃亏多,过些天你就知道了,就当我还你和元总一个共同的人情好了。”
她和元总……
明明内心还在惴惴不安,顾若河也不明白自己哪来的闲工夫在听到这句话时脸热那一瞬,一瞬过后却又立即清醒过来:“元总究竟是用什么方法逼林栩文退出去的?”
“这事你不应该亲口去问元总?”习蓝冷淡地瞟她一眼,“我该说的都已经跟你说了,之前对你做的那件事也算是两清了,以后出事麻烦别再怪在我头上。”
顾若河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怼她一句:“什么叫以后出事?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
习蓝回房之前都没再回她的话。
心里想的却是,小丫头长了那样一张脸,这才当了没几天演员自己身上的戏倒是一出接着一出,再加上招惹的那些人,自个儿还在那幻想从此大吉以后与人相安无事?呵呵。
上卷 chapter43 因你
“如果你能改在白天给我打一次电话,我一定受宠若惊。”
电话那头的元东升短短一句话打了两个哈欠,无不在无声申诉对这个将他从深度睡眠里拽起来的电话的不满。
顾若河静了三秒。
心想,刚才我还想直接冲到隔壁酒店去敲你房门呢,主要不确定人还在不在这边……
为了不耽误对面睡觉,她决定省掉客套单刀直入:“我听习蓝说了你想办法让林栩文退出剧组的事,我想知道你这样做是因为我吗?”
什么冲冠一怒为红颜,顾若河虽说不到二十岁,也还是觉得这种话听来图个乐子就好,当真她就输了。可要说这件事跟她没关系……她就觉得还是亲口问当事人吧,哪怕会错意被嘲笑脸大的能当被子盖呢。
“也不能说不是因为你吧。”电话那头的元东升声音稍稍清醒了一些,倒是给了她一个不知该不该意外的答案,“至少如果这件事里的女主角不是你而换成剧组其他演员,我处理还是会处理的,但是手段大概会再缓和一点,也不会急于这一时。”
事实上,就在他与元嫣见面后返回碧城察看顾若河的资料之前,他都还是打算不动声色和风细雨的处理这件事以及林栩文这个人。
他当然很不舒坦,甚至称得上愤怒,当他在视频里看到林栩文意图将顾若河这样那样的时候。
所以他在收拾胥华亭的时候毫不犹豫捎带了习蓝。
但他一贯也很冷静,哪怕在那个让他愤怒的视频里,至少也让他确认了顾若河与元嫣一样,当发生一些不算严峻的意外状况时她们都还算有自保的能力。
所以他虽然趁那机会不动声色恐吓了习蓝一把,又跟她谈好条件,从她手里拿到林栩文不少好料,可他依然打算慢慢来,既要收拾林栩文,也不让《夜愿》因此而蒙受半点损失。
心态的改变是从看完那些资料开始的。
他不得不承认决定做这件事时他整个人其实并不理智。
他其实只是急于想要为顾若河做点什么好缓解自己内心的焦灼感,林栩文无疑成了正好堵在枪眼上的炮灰。
好在固然他不够理智,但把林栩文与《夜愿》彻底摘除关系再顺带好好给这人上一课的他手头的料还是足够的。唯一比较欠妥的是他事先忘了考虑这样做可能会给顾若河带来一些隐患,但他随即又知道元旭日签了顾若河,就想着过两天暗地提点元二两句,好歹让他把人给看护好了。
……另外还欠妥的就是忘了让同样身为当事人的习蓝管住她的嘴。
“……我现在应该相信胥华亭那件事里就算没有元嫣你也会出手解决的那个话了吗?”顾若河有些迷茫道。
毕竟林栩文这件事跟元嫣是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了,元东升不但同样很快出手解决,而且所花的功夫大概比胥华亭那件事还要更多一些。
可……
“你不必想太多,其实不存在谁为了谁这种说法。”元东升温言道,“林栩文做这种事的确也算某种常态,但不凑巧我也好,唐司礼也好,我们都不大喜欢这种常态。你也知道我做这部电影的初衷是为了元嫣,所以从一开始什么都要最好的。林栩文投资的眼光和手段都还是好的,我最初也看上他这个,再加上那些事虽然不少见,但也很少有人直接串通剧组成员在剧组做这种事的。事情既然发生了我也知道了,就不可能不杜绝。林栩文家里给他投钱办了寰宇,可到底他年纪轻,一些事太顺了也就越来越没顾忌,我不出这个声,谁知道他接下来还要闹什么幺蛾子,还真把剧组当成他家后院呢。”
最首当其冲的,顾若河至少就绝不可能安安稳稳拍戏了。
而比起将特定一人圈定在他自己影响范围里不让人碰,元东升更喜欢釜底抽薪的办法而已。
他这些话句句在理,顾若河这时才觉得心里压着的千斤巨石稍微松懈了些,有些轻松又有些惘然想道,这就对了,他或许会为了她做一些让她惊讶、惊喜、心跳加速的事情,但……什么情意深重冲冠一怒,没有任何道理,她也不必有任何多余的期待。
想了想,她道:“我能问问你解决这件事的手段以及后续会对电影、对你还有帝国有任何后遗症吗?”
“商场上的事,你来我往你赚我亏都是常态,不讲究什么正当不正当磊落不磊落,下次他能找到机会赢我一把当然也算他的本事。”元东升说着又打了一个哈欠,“只是林栩文大概少有这种被下了面子的事,私心里记恨我是难免,不过这方面他想整我大概比让我丢生意亏钱还困难了。倒是你,我做这事的时候一时真忘了考虑你的处境,你自己多注意点,我也会让元二打点一下你周围的。”
“他今天已经在剧组替我打点过了。”顾若河踟蹰片刻,终于忍不住问道,“元旭日成为我经纪人的事,你没什么想法吗?”
“如果要说我有什么想法。”元东升声音里带了点笑意道,“我反倒是好奇你知道他与我关系后还心无芥蒂的愿意跟他签约?毕竟前几天你对我……说实话你其实不想再跟我扯上关系吧?”
“那时候的确不想。”顾若河没有多犹豫就选择实话实说,“但我正因为不想跟你这边有任何牵扯,所以更不想错过这个当下看唯一能签约帝国的机会。而且凭着元旭日和你的关系,就算他自己不愿意借你的风头,但我在他手底下大概也能得到很多超出我想象的资源。我想到这些,又怎么可能不动心?”
“你心里倒是透亮。”元东升笑叹。
顾若河顿了顿:“不透亮不行。”
是啊,不透亮不行。
又想到她那天内心暴风哭泣怕得不行面上却一派坚硬与他们几人谈条件,元东升不由自主轻叹了一声:“元二作为经纪人还是很有能力的,从这方面看你眼光不错。但他之前没有带过你这样的,也不知道会不会一不小心就跑偏……总之大方向上你自己还是多替自己看着点吧。”
但其实从她开始演戏,无论大方向小方向,似乎每次遇到问题时这个人就会出现然后适时替她指点迷津,某方面而言倒类似于她的编外版经纪人了……
心里又是一阵莫名其妙的甜意,顾若河点了点头才记起对面看不见:“我知道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习蓝是不是也参与了这次的事?她还提醒我要注意林栩文,她会有麻烦吗?”
“你以为她这几年跟林栩文牵连不断还能全身而退手上就没点东西?”元东升笑了笑,“这女孩儿可聪明着,你不必替她担心。倒是你如果不介意她之前对你做过那种事,以后可以跟她交好着点,没什么坏处。”
顾若河嘀咕道:“我还担心你会对她也……”
她这话说得含含混混,元东升却听得再清楚不过,不由失笑摇头,暗想我就算在前头替你们两个小丫头护航开道,那也不能指着谁就打谁,终归还是要看对象分轻重的。这又不是个我能把你们护得密不透风的童话世界,哪里敢真的让你们分毫不吃亏不成长呢?
他没答这个话,顾若河就只当他没听清,话锋一转就差没在这头点头哈腰:“那我知道了,这就放您自由,我知道今晚对您我又犯下了死罪,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再饶我这一次呗。”
短短几天功夫,她在他面前倒是把耍赖不要脸的一套都整齐活了,总归是有了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味道。
元东升却未顺着她话头立即挂电话,某一句已在他心里酝酿好几天的问话这时几经思虑,终于还是脱口而出:“有一句话……我问过习蓝那天晚上的事情,她说她将林栩文原本想要用在你身上的药物换成了安眠药。”
顾若河怔了怔。
“你没有睡过去,是因为早就察觉到当中的问题所以根本没喝她给你的饮料,还是别的原因?”
她面对他的时候思维总是莫名其妙就跑偏。
比如这时候她应该想的是回不回答这个问题以及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但事实上她却在想,这个并不在场的男人连这种细节都注意到并且留上心,这个男人……是真的把她放在心上。
良久她悠悠叹了口气:“这问题习蓝也问过我。”
元东升知道。
习蓝问了她,但她没说。
他其实也并没有把握她会不会跟他说,但奇异的……似乎内心又有一丢丢莫名的自信。
“安眠药我确实就着水喝下去了。”顾若河道,“只是那个药量对我大概也就是眩晕一下子那样的效果吧。”所以她当时听完元嫣电话后急得从沙发上站起来那一下是真的晕了,而后一不小心窥到了习蓝的表情,她一瞬的失神过后理所当然就将真晕扮作了假晕。
电话那头元东升不言,明显还在等她下一句话。
顾若河叹了口气:“我说我天赋异凛对药物抵抗能力特别强你信吗?”
元东升似乎也叹了口气:“如果你不想说……”
“我长期失眠,有段时间每晚都吃药,到后来剂量比习蓝那晚给我吃的要大一些。”顾若河平静打断他话,“所以我要感谢她那晚替我换成了安眠药。”
同样这也是她事后无意去揪着习蓝甚至于内心中对她确实没什么怨怪的理由。
习蓝换药时并不知道她有这样的特性,但有心也好无意也罢,总归是因为这一举动救她于水火。到现在顾若河都丝毫不敢去想,如果那天晚上她在神志不清的情形下真的跟林栩文发生点什么,她清醒过来之后会做出什么事来。
“现在呢?”元东升问。
顾若河愣了一下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现在,声音不由自主放柔:“有一段时间没吃药了,大概因为现在有了工作。”
因为工作。
元东升想起两人第一次大半夜一起散步顾若河献宝一样跟他说的话:她每晚只睡三四个小时,因为要证明自己,因为要对得起别人。
想起最近两人的联系多半都黑白颠倒。
想起前一晚熬通宵,她却神采奕奕毫无半点不适。
什么年轻人精力好,都是鬼扯。
她只是……现在工作就是她的药而已。
忙到极致、累到极致从而倒头就能睡着不再需要吃药也不必睁着眼睛等天亮,对于她大概是一举两得值得高兴的事吧。
我知你为什么患失眠症,你不必装无所谓也不必硬撑。
一句话到了舌尖上却最终被硬生生打住,元东升无声叹息。
不去揭她伤疤,在她自己释然与开口之前也永不去戳穿她并没有欺瞒别人只是一心替她自己编造的谎言——这是他在完整看完她的调查资料之后就决定的事。
因为那原本就不是他该看到的事,不是她想要让别人知道的事。
他已经僭越过一次了,不想再有第二次。
思虑半晌,他终究只故作轻松道:“本来我下定决心以后只在白天接你电话了,既然你有这种不为人知的隐疾,偶尔数羊实在数忘了我也可以考虑接电话后帮你一起数。”
顾若河扑哧笑出声来。
到两人挂掉电话,她面上那点笑意便也消失,冷静地想,他对付林栩文的手段,到底也给含混了过去没跟她讲。为什么?大概不想她跟这种事扯上关系,也不想她把其中一些东西归结为自己的责任。
那为什么他又要跟她讲胥华亭的那件事?因为他自己也知道那件事不太正当,估计是怕不说清楚她一不小心就把他行为给美化了。
而牵扯到她明显不愿说却也在态度间表明他如果要追问她也并不会欺瞒的事,他却举重若轻,一句玩笑也就顺势打住了下文。
一身匪气,做事也匪,为人倒磊落得很,看着粗鲁却又体贴。
……妈的,真的好帅。
上卷 chapter44 逐星
顾若河第二天很早就到片场,虽说比布场的人员晚了一丢丢,却是所有演员里的头一个。而后与工作人员准备了消暑的绿豆汤,等到导演组、制片摄影演员都陆续过来的时候,就挨个分发下去,再一人附送一句问好外加一个笑容。
这敢情会做人呀。
即便当中有一些切切实实对她早些天的不负责任颇有微词的这下也散掉了那点心火啊。
更别提人家现在摆明了“背后有人”都还是这么会做人啊。
于是转眼间小姑娘“城府太深扮猪吃老虎”就成了“明事理识大体,很有潜力”。
唐司礼虽说昨晚让她早点来,可一进来瞧见她这么个做派又见周围一片其乐融融,也不知是找她茬找习惯了还是怎么,明明心里挺满意嘴上却哼道:“有这功夫不如好好琢磨剧本。”
顾若河好脾气地抿嘴笑。
元旭日是紧随唐司礼之后过来的,顾若河一直到将绿豆汤递到他手里听到笑声才发现是这人,没好气道:“你怎么什么事都能找到乐子。”
“我不笑我难道哭啊。”元旭日拿着罐装的绿豆汤示意周围,“你现在可是有太子爷给你撑腰的人,干嘛这么做小伏低的。”
“太子爷威武,太子爷万岁,太子爷大驾都来这么会儿了怎么还没人上来磕头呢。”顾若河冲他翻个白眼,“我要跟您一样上哪儿都横着走,指不定中午盒饭里就吃出苍蝇来了。”
元旭日哈哈大笑。
顾若河后面一句当然是开玩笑,玩笑过后立刻就怂了:“本来就是我不对在先,挨个赔罪也是应该的。再者说这剧组里谁资历不比我深呢,作为老幺多做点是本分,说不上什么做小伏低。”
“你有这觉悟又能哄得周围人高高兴兴当然好。”元旭日笑睨她一眼,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头发,“不过还是要分什么事,事关演戏自己还是拿捏着点,别让人觉得你好欺负。”
顾若河不满地拍掉他的手:“做什么动手动脚的,我既不是你家宠物也不是你兄弟,男女有别懂不懂?”
元旭日有些尴尬咧了咧嘴:“对不住,没怎么跟姑娘相处过,这方面意识有点薄弱……”
顾若河横他一眼,却又后知后觉发现不单元旭日对她没有男女之别,她对元旭日也好像熟悉不客气的太快了些,细想想可能因为这人满脸都写着“都是一家人甭跟我客气”……吧。
“感觉我们俩还是很有默契的,简直天生就该凑成一对儿。”元旭日尴尬一向来得快去得更快,道完歉立刻就又忘记那回事了,得意洋洋笑道,“我唱红脸你唱白脸,既让人看你顺眼也不至于不把你当回事,在剧里待得舒心点是一回事,关键离了这个剧组,也指着多少有几个人还能记得住你,往后有机会可以提拉你一把。”
后面半段两人倒是想到一块去,顾若河便将昨晚唐司礼走之前说的话跟他复述一遍,元旭日闻言很有几分惊讶:“你可以呀,老唐那么难搞又摆明了对你有意见,居然还能让他说出‘以后’这种话来。”
顾若河十分谦逊低调:“也许因为我的美貌和才华都恰好能入他老人家的法眼吧。”
元旭日又一次被她逗得哈哈大笑,又想伸手勾她脖子,及时反应过来给忍住了:“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带你去和季寻还有骆优优认个亲,晚上再去找元嫣吃个饭,这边没问题我就先回去碧城几天了,老李那边还积压了一大堆的事等着我回去处理。”
顾若河闻言有些惭愧,但多多少少也有与自己偶像“共用”一个经纪人的窃喜在里面。
*
上午先补拍了顾若河与夏若宽歌厅道别的那一场戏。
昨天晚上试戏通过,当事的几人已经料到今天必定会补拍这一场了。
而事实也证明再一次补拍的效果的确要远远优于第一次的拍摄。
其一是夏顾二人第一次拍这场戏还只是两个堪堪相识的陌生人,不但默契全无,顾若河感情戏上也青涩的厉害,那时候不显,可跟她今天的眼神表情一对比,立刻就显现出差距来。
其二当然就是因为顾若河唱的用来告白以及告别的歌从《何日君再来》换做《光影》。
顾若河在之前的拍摄中但凡涉及到唱歌的部分都是她真声上阵,唐司礼具体不知怎么想但至少还没主动提过找代唱的话。没人听出来顾若河五音不全,但实话实说也没人觉得她唱的有多动听。
今天大概是现场工作人员第一次觉得顾若河唱歌动听。
也说不清到底是歌好还是她唱得好又或者两者都好,反正就觉得这场戏的确是有重拍一次的价值,而顾若河这个演员也有再一次回来演戏的价值。更别说某位工作人员“无意”从习蓝口中听到顾若河演唱的那首歌正是她自己作词作曲,而那首歌很可能就是他们这部戏最终定下来的主题曲。又兼身为歌王经纪人的元旭日在旁殷殷相侯,等人一下戏立刻就又是递水又是打扇子的,简直比旁边几位的助理还要更敬业。
重重缘故,顾若河中午的盒饭得到了她十分喜欢的青椒小炒肉。
原本是借了季影帝的专用休息室“同门相聚”,夏若宽那个隔壁派的却也硬凑了过来。季寻一边吃饭一边笑道:“小顾往常和咱们夏公子称兄道妹的我心里还暗暗嫉妒来着,未曾想这趟回来就成我名副其实的小师妹了,这下该夏公子嫉妒我了吧。”
顾若河立即从善如流朝着他像模像样抱拳一揖:“师兄好。”
夏若宽手抚心口状似痛苦:“嫉妒得快要不能呼吸了。”
几人哈哈大笑。
骆优优抿嘴笑道:“说起来咱们一个剧组里呆了这么久,今天才是我与小顾第一次正式见面呢,小顾不介意的话以后我也托大叫你一声小师妹了。”
女主角给足面子搭好台阶,顾若河自然顺杆而下绝不介意。
说来骆优优与习蓝身为电影的女一女二,无论人设又或者发展路线都可谓相差甚远。论容貌习蓝属于冷艳那一挂,骆优优则是走的清纯气质路线。而演艺发展骆优优从进圈第一部戏就是从电影女二号开始演,习蓝则是电视剧转战大屏幕。论出道习蓝其实要早于骆优优,两人人气也算不相上下,但骆优优在电影圈的咖位却无疑要盖过习蓝一头。
而元旭日之所以明目张胆请季寻与骆优优多照顾顾若河,倒也不真的是因为他是帝国太子爷的缘故。一则季寻签约帝国迄今有足足八年的时间,期间只换过一位经纪人,他现在的经纪人论资源和人脉要远远超过元旭日,算是帝国的金牌之一,但元旭日真正看中季寻则是因为他上一任经纪人的关系——一手把季寻挖掘出道又带他夺得影帝之后才将他转手的他的前任经纪人就是Vincent。
骆优优的经纪人跟上面这两位比牌面就要小的多了,但能力却很突出,带着骆优优稳扎稳打从名不见经传走到今天,与元旭日私交也相当不错,听说他这边签了新人后不等元旭日开口,已然主动跟骆优优提过让她回剧组后对顾若河照顾一二。
再加上一个这剧组里真正与顾若河算得上有私交并且这私交还在持续良好发展中的夏若宽,今天这餐啃着盒饭用冰冻过的矿泉水干杯的午餐到真算得上是关起门来的自家人了。
只是一些事当然也不好做的太明显,让顾若河过来算正式打完招呼,午饭后元旭日就带着顾若河退出去了,不耽误季寻与骆优优讨论下午对手戏的时间。
左右还有点时间,顾若河便约了夏若宽也去一边对下台词。
夏若宽昨晚那句“明天八”也直到现在才有机会八出口。
顾若河简单跟他说了自己与电影原声那边签约的事,听得夏若宽感叹连连:“感觉没两年我就可以抱着你大腿往上走了。”
顾若河笑着摇了摇头:“起起落落的,谁说得准呢。”
两人不约而同想到前几天还头条乱飞、这两天却已经偃旗息鼓的胥华亭,一时都有些心惊感慨,夏若宽叹道:“我现在想想,也庆幸自己在适当的时候选择转型。偶像明星来钱是快,一旦陨落起来却也只有更快的。虽说我现在发展算不上好,但一步一个脚印,总归走得稳自己也安心。”
偶像明星绚烂自然有如流星,可一旦遇到变故又或者出现同类型却比自己更年轻鲜亮的后辈,陨落的速度同样不亚于流星。而如同季寻那样的,前期又苦又累来钱少,不够光鲜亮丽粉丝也不够多,但一旦捧了一个以上分量实打实的影帝奖杯在手,往后用来称之他的也就是演员而不再是明星了。
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一杆秤,演员未必就是比明星更高级的追求,但至少对于他们这几个人而言,都很明确自己所追求的是演员而不是明星。
夏若宽这样聪明又清醒,审时度势的一把好手,难得的待人还很真诚,顾若河觉得自己第一次进组就能交上这样的朋友不可谓不幸运。一边感慨却因为想到胥华亭而突然想到了隔壁剧组的一件大事:“所以胥华亭最后到底怎么安排他自己的?《春》剧他还演吗?”
“你不知道?”夏若宽十分诧异问她。
顾若河有点惭愧。
她原本当然是十分关注这件事的,毕竟这事与她自己息息相关。
但接连几天以来实在发生太多事,再加上她内心对元东升的能力十分信任,那天早上看了胥华亭的新闻发布会后确认这事与自己跟元嫣也算脱离了关系,后来接连的报道也都是对她们俩有利的,她就真没再继续关注这件事了,甚至到这时候才想起她出于某种原因与元嫣几天没联系,根本不知道她那边目前是个什么状况。
“胥华亭已经确认从《春去春又来》剧组退出了。”夏若宽道,“我跟冯导也算有几分交情,为这事请冯导出来吃过一次饭,听他说剧组损失是肯定有损失的,毕竟这剧一开始选胥华亭当然也有考虑他的人气,好歹开拍没几天,戏份上的损失倒不算大。而且我听冯导透露已经确定另一位来补位的男主演了。说实话,以那位的人气地位,我都有点想不通他为什么会来补这个缺,而且还是在这么短时间内就确定了。”
顾若河隐隐却心里有数,口中问道:“是谁。”
“言衍。”
这名字立刻就将顾若河那点猜测落到实处。
只因为言衍也是同属于帝国的艺人。
帝国当然也有偶像明星。
言衍就是帝国的新生偶像里人气堪称顶尖的一位,比胥华亭有过之而无不及。从常理来论他当然不必去补胥华亭的缺,除非是他的顶头上司亲自安排了这件事。
顾若河在心里啧了一声。
《春》剧原本与帝国是毫无关系的,元东升却在剧组缺了男主角捉襟见肘的当口亲自给补了一个人气更高的男主过去,不但送了个人情给冯导,言衍的补位无疑又给未拍先火的《春》剧带来新一轮话题和热度。既将元嫣放在自己人眼皮子底下看顾着,同时也给身为纯新人的元嫣带话题带人气带关注,哪怕后期被炒绯闻对象也是完全可控的自己人。最关键补位演员的事从头到尾都由剧组制片和导演去交涉,元嫣即便想管也管不着。一举数得,堪称完美。
就说那个超级妹控为自己都做那么多事了,怎么可能真随着元嫣的意把她放在自己手够不着的地方。
不过这么看来那位这几天好像真的……忙的觉都没什么时间睡。
心里油然而生出心虚与心……疼,顾若河轻咳一声想要掩盖掉心里那点莫名的感受:“冯导好歹也是一线导演啊,手里有资源也不奇怪。”
夏若宽想想也是,他与冯雷交情虽说不错,毕竟现在没在他手底下拍戏,对于那边情况也只能知道个大概。再者说顾若河这种初看任人欺凌的小弱鸡都能转头来就来一场华丽的反转了,谁知道《春》剧剧组就没有比这位更深藏不露的呢。
“今晚没有夜戏,晚上一起吃饭?”不再去想隔壁剧组的事,夏若宽转头约身边儿这个他还没八完的。
却不料顾若河十分遗憾摊了摊手:“你请客?改期还能作数吗?今晚我已经约人了。”
夏若宽表示他很失落:“这还没红就整天档期排满了,等过些天红了以后我想请你吃饭是不是得提前半个月预约了?”
这位也是个一言不合就飚戏的,顾若河懒得理他,但她忽然却又想到另一件事:“电影投资那块有变动的事,你知道吗?”
夏若宽怔了怔。
顾若河心里便有了数。
连夏若宽都不知道。
那看来无论是出于元东升授意还是唐司礼自己的想法,他们都是没打算让剧组演员知道进而去猜测这些事了。
这对于她总归是好事。
顾若河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上卷 chapter45 双双
约这餐晚餐的人是元旭日。
顾若河与元嫣直到面对面坐定,才想起顾若河从影视城返回碧城那天之后,她们之间就再没有过任何联系了。
倒不是闹别扭,只是两人都有话必须要面对面跟对方说、不说清楚之前无法通过任何其他方式若无其事联系的理由,出于这个原因两人在元旭日作为中间人联系的时候不约而同选了自助火锅做晚餐主题,这时候又十分默契将元旭日推出去选菜选碟,只剩下两人时无形中就有了一种“速战速决”的紧张气氛。
顾若河决定气势上要先拿下一城,便率先道:“我知道你后来还是请你哥帮忙解决我的麻烦,也知道那部戏其实是你哥为你准备的包括我的那个角色,但你什么都没跟我说。”
元嫣失了先机却不甘示弱:“我也知道你那晚明明那么大的麻烦,但你从头到尾也什么都没跟我说,衬得我跟个猴子似的。”
“我不想自己没做错什么事还要莫名欠下一堆人情。”顾若河硬邦邦道,“仔细想想虽说我是上赶着去帮你,但是帮了你这件事还有遭受无妄之灾总归不假吧?我借着这个理由跟你哥谈判让他替我解决这次的事情,也算不拖不欠大家谁也不吃亏。”
这事元嫣还真是第一次听说,愣了愣脱口道:“你怎么这么卑鄙?”
“我哪里卑鄙了?”顾若河态度十分强硬道,“我不这么做,难道我跪着求你跟你哥帮帮我才是道理?”
“……”想了想元嫣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干咳一声道,“那我也没做错什么,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不开口我怎么知道你发生什么?我那晚如果不是给你打电话,谁知道你处境会不会更糟……”她说着说着但觉这理由心虚得她自己都扯不下去了。
却不料顾若河竟然点了点头:“也有道理的,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人还清醒,所以才及时察觉到不对劲,不然真着了道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元嫣一向是个不禁夸的,闻言立刻得意洋洋觉得自己果然就是天赐小福星做什么都对,趁热打铁道:“那我……我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顾若河狐疑看着她。
心想这女的听自己一句夸不是立刻就该上天了吗,怎么说话居然还磕磕绊绊。随即意识到接下来她要说的恐怕不是好话。
深吸一口气,元嫣罕见的十分刻板一字一顿道:“事实上新闻出来你前男友霍江华就打电话请我帮你忙虽然这件事本来就是我的责任但是我还是趁机要求他请我吃饭然后前几天他不放心你来过这边一趟我们也在这期间见了一面。”
她说这样一大段话丝毫不带标点和喘气儿的,这肺活量唱歌倒是挺适合。
顾若河有些恍惚想自己听到这种话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个,简直荒唐。
而后她脸色才慢慢冷了下去。
元嫣难得有些心虚与惴惴,毕竟顾若河之前就已经明确告诫过不许她招惹霍江华。
可这次明明是霍江华先来招的她啊!元嫣有些委屈想。一时想跟她说不必发怒反正霍江华已经明确给她发过好人卡也讲了他们之间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她就算贼心依然没死却也熄了插足他们中间的那颗心了。犹疑了半天却还是没开口,心道这事的确是自己不厚道,也懒得再找理由找借口了,顾若河有什么火都让她发完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