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文简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又换了席上另外三个人问,顾若河一一作答。最后问到她即将带来的表演,顾若河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我之前没有做足准备,虽然是临时加入,但希望几位同意我与我的‘特别嘉宾’一起表演。”
洛文简忍不住提醒她:“比起事先排练过的参赛者,临时表演很吃亏的,顾小姐考虑清楚。”
“没关系。”顾若河鞠了一躬,“希望大家能够同意。”
*
他走上台来,每一步都沉稳。面上没有笑容,表情甚至有些冷峻,却莫名让她觉得舒心。
她没有事先与他对过台词,甚至根本不知道他会不会表演,有没有看过剧本,她就那样贸贸然对一个“陌生人”提出了简直荒谬的请求。
她知道自己很大胆也很冒险,不知道是真的在为了今天的试镜考虑又或者单纯只是想要与他有更多的接触,但无论哪一种都好,他都已经答应了。
他既然答应了她……那一定比她这个提出要求的人更为慎重吧?
她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没有注意到他走上台时评委席上几个人的表情有多么诧异,也没注意他们甚至没有要求他做自我介绍。
他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就由刚才那个落落大方的女大学生变成了情意深埋心底的落魄歌女。
那天的表演很多人直到很久之后都还记得清楚。
妍极的少爷与清减的歌女,都没有发觉对方凝视自己的眼神原来与自己一模一样。
他轻触她发间旧簪,再看向她黑白分明的眼:“很漂亮。”唇边划过的弧度让她不由自主相信了他的称赞。
她想,也许他只是称赞那根簪子。但她心下还是窃喜。
有些局促,她无意识地揉紧衣角。他们站在宾客如云的大厅一隅,不时投射过来的目光让她背脊紧绷。
他看出她的窘迫,浅浅一笑:“唱一首歌吧。”
她蓦地抬头。
“我从来没有……”斜斜倚着墙壁,他点燃一根烟——那点烟的姿态真是潇洒极了,“完整听你唱过一首歌。”
她点了点头,有些黯然。他是自己尽全力抬头也仰视不到的名门少爷,他总是和一群同样尊贵的少爷同来同往。当他们来到这里的时候,总会钦点几位当红的歌星。也有几次他点过她的歌,但最终她都没能上台,而他事前事后也不曾追问。
她一向都知道自己是他从不曾放在心上的那一类人。
但今天的他让她觉得,他似是格外认真。
揉一揉她鬓角,他掸了烟灰,转身向一群友人走去。那背影英气轩昂,她看得发了痴。
不一会儿经理竟亲自来请她前去唱歌。
她知道是他发了话,但心里只觉受宠若惊又难以承受。
她慢慢走上台。台下烟酒如雾,笑乐喧哗,没有人注意到她。但穿过层层人幕,她感受到他投向她的清清浅浅的目光。
深深吸一口气,她打开了嗓子。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愁堆解笑眉,泪洒相思带。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
她唱着时下流行的《何日君再来》,这是她自觉唱得最好的一首歌,她想要给他最好的。
人生难得几回醉,不欢更何待。
那声音真真震慑了他。他直直望她,望她眼底,再望她心里,直望得她终于别过头去。
那眼神叫她面红心跳,连歌声也跟着微微颤抖起来,却抖出几分别样的妩媚。
她在自己的歌声中回忆过往与他的一切,那少得可怜又俗套无比的一切。
一年前她为生计所迫登台唱歌。貌不惊人又举止羞怯,注定成不了时下的红歌星。她知道自己的斤两,只是安安静静唱着歌。
一位富家的少爷看中了她,屡屡对她轻薄。最严重的一次,那位醉酒的少爷强拖着她就要出歌厅去,她慌乱害怕得连眼泪都忘了流。
是他救了她。那时她看着他,那样的英气潇洒,叫她心神震颤。
他给了她钱,让她治好父亲的病,余下的就拿去做些小生计。她真不愿拒绝他,但最终还是推拒,低低告诉他她喜欢唱歌,真的喜欢,就算永无出头之日,就算以后还会遇到同样令她难堪的事。
那时他有些愕然地抬头看她,那个眼神她想自己一生也忘不了。
其后一年,他们淡淡交集着。瞧上她的登徒子绝不多,但每每都能及时被他打发,有时用钱,有时用权,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用拳头。他偶尔也会像今天这样点她的唱,但往往都不了了之。
有一次他特意留到下半场,说要听到她的歌。不知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却足以叫她一整晚心跳失常。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那晚属于她的登台时间终是被一个当红的歌星占了去。
她觉得怅然若失,但又有些莫名的欢喜。她想,总叫他如不了愿,也许他偶尔也会将她挂在心头。
那晚他送她回家。那一条她曾走过无数次的回家的路,在那一夜格外漫长又分外短暂。
“停唱阳光叠,重擎白玉杯。殷勤频致语,牢牢抚君怀。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
他笑起来的样子,他看向她时总是清清淡淡的样子,他偶尔蹙眉的样子,他怒而不语的样子,他掩藏在烟雾缭绕之后的样子……
悄悄地凝望中他的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得有些模糊,她才发觉到自己声音中也已掺进一丝哽咽。
其实她最大的愿望,只是时时都能在这里看到他而已。哪怕隔着永不能逾越的距离,哪怕再不能靠近半分,哪怕她一生也不能向他传达自己的心意。
但这却是个现实的世界。
就在昨天,她遵从了父母的安排,答应下个月就嫁给那位经商的三十来岁的王先生。
她甚至不清楚那位王先生究竟叫王什么,但她一点也不在意。
她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小女子,也许她需要的只是一个戳破自己美梦的借口。一生都活在梦中,她自承没有那样的福气。
无论对于他还是对于唱歌。
这一年的时间已经是她能给自己的全部的放纵。
这是她最后一次登台了。
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
她甜美却凄凉的歌声一遍遍回荡,仿佛不会停歇。
她痴痴望着他,忘了时间,忘了地点,忘了周围,忘了一切。她只想记住这张脸,永永远远的记住。
因明知此生此世没有机会再见。
而后她慢慢从台上退下去。再没有任何借口和间隙面对面的时候,她轻轻转过身去。
转身的刹那,一滴眼泪从她颊边静静滑落。
上卷 chapter4 东升
掌声雷鸣般响起的时候,顾若河如同着了魔,只觉还深陷在他眼神中难以自拔。
她已经在北景表演系就读半年,可在此之前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会跟“演技”两个字沾上关系,但今天她无疑是具备了“演技”的——被他一举一动、一笑一颦激发出来。
他究竟是什么人?将一段没有好好对过台词、只听她粗略讲了不到五分钟的戏比她这个苦苦扒着台本练习了半个月的人还要更加信手拈来,那样的老练以及……熟悉。难道他是这部戏里的工作人员?又或者他真的是演员,就是那种传说中深藏身与名的老戏骨?顾若河在心里胡乱猜测着,而她此时唯一能肯定的,是他无论做什么都是比她想象中会更加慎重对待的男人。
谢幕,下台。顾若河还在思考着措辞,已听身边男人淡声道:“不错。表演还有……唱歌,你是不是练过?”
顾若河点了点头:“这段表演我是练了很多次。”
他淡淡纠正:“我是说唱歌。”
顾若河睁大了眼:“你怎么知道……”
她刚才在台上唱这首歌很流畅、很完整也很自信,但没有人知道她练这首歌所花费的精力与时间至少要比练这段戏更多出十倍。
元东升面上忽然现出几分促狭:“看你的面相,不像很会唱歌的人。”
顾若河暗地里翻个白眼。
“倒是你……”顾若河有些疑惑道,“为什么最后会用那样的眼神看我呢?”隐忍的克制的深情,仿佛下一秒就要上前将她拥入怀的忍耐,戏里面的“眉意”应该是毫无察觉的,可她却看得心跳加速,退场的时候几乎快要同手同脚,也庆幸那个时候她已经退场。
他轻哂:“你忘了那一场戏不止是眉意对江少的告别,同样也是江少对她的告别。”
顾若河当然不会不知道,她只是没料到眼前这人会连这样微小的细节也添加进去。毕竟他只是临时陪她上台,但她再次确定他对剧本的了解要胜过了她。
“你真厉害。”她真心实意地称赞。
他甚至连眉毛也没抬一下。
厉害的面瘫。她坏心眼的在心里补充,口里却忍不住问道:“今天的这段表演我的确是练习了很多次,可是我上台之前根本没想过我会演到这样的程度,我感觉我从一开始就是被你带着入戏的,你也是……难道你是演员吗?”
男人摇了摇头,轻挑唇角:“我见过很多会演戏的人,我恰好也了解这部戏。”
他果然是很了解这个电影!
那她如果真的能够出演这个角色,他们以后还有机会再见面吗?
顾若河还想继续问他,周围却已有不少人向她涌过来。她看着他毫不留恋转过身去,心里不由得一阵焦急,大声叫道:“今天真的谢谢你了,非常感谢!”
谢谢你再一次帮了提出莫名其妙要求的我。谢谢你……一年前救了比今天更加莫名其妙的我。
他只淡淡颔首,顾若河忍不住继续问:“你叫什么名字,能不能告诉我?”
他还是不说话,抬步就要离开。
顾若河急了,也不知怎么的,脱口就问道:“你还没有回答我,你真的是元嫣的仰慕者吗?”
元东升有些头疼。
这个女孩子怎么总是喜欢在他离开的时候用各种各样的方法来让他停留呢?有些嘲弄想道,她这个习惯倒没有被她前后判若两人的改变带走。
不由自主叹了口气,终于他还是淡淡道:“我姓元,元东升。”
说完这句话他已擦过她身子大步离去,这次再不与她磨叽。
从听到那三个字脑子里就开始轰隆隆作响的顾若河没有注意到他走远,自然也没有注意到他走了没几步之后就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喂,帮我查一个人……不,查两个人。”
*
顾若河在半年前北景的开校典礼上认识元嫣。
第一眼见到元嫣,顾若河就直觉的不喜欢她。
太漂亮,太张扬,太……对抱着一定要成为大红大紫明星的决心入校的她具有威胁力。最重要是,那家伙也不喜欢她。
第一眼的惊讶过后,便是毫不掩饰高高在上的敌意和挑衅。
……这家伙大概也有着与她相同的决心,以及比她更坏十倍的脾气。
两人就此在全校大半师生惊艳的目光里结下莫名其妙却彼此心知肚明的梁子。
更遑论回到宿舍,立刻发现不久之前刚刚结怨的“仇敌”竟然就是自己接下来至少一年的同居人。
唯一让顾若河感到欣慰的是元嫣高傲技能天生满点,两人争课业争角色争曝光哪怕食堂争肉吃,但像近水楼台毁坏对方生活用品这种不高级的事倒是从来没有出现过。反倒两人因为都对自己自信爆棚,时常自己争取的角色就算没有对方生拖硬拽也要把对方加上,就如同这次《春去春又来》元嫣明知顾若河没兴趣还是替她报了名,当然不是想要公平竞争又或者给她寻找机会什么的,纯粹就是为了近距离·全方位证明她元嫣就是比顾若河强。
顾若河当然也不是吃素的,配合走进度到百分之九十,最后关键的百分之十却干脆利落的弃权了,只当给那家伙一个小小的教训。说到底两人同学兼同居半年,互坑以及互相利用的对手戏简直能整理出一部电视剧,从第一集飙到一百集不带重样的。
两人习惯这样处了。
而在顾若河眼里,元嫣高傲、任性、脾气差、嘴巴坏,却兼具顶级的美貌与实力,没有差错的话,往后五到十年之内,大概能一步步走成华国家喻户晓的大明星,势必也会一直担任她的劲敌这一角色。
在今天以前,这就是顾若河对元嫣全部的评价。
……在今天以前。
在知道她大概还有个名叫做元东升的哥哥以前。
*
顾若河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回宿舍的,这时候失魂落魄坐在梳妆台前,脑海里反反复复回响的,都是一年前那男人突然敛去了一身凶气与怒气之后对她说的话。
我有个妹妹。
如果她像你今晚一样,我希望她遇到的人能对她好一点。
……
元嫣大概是不会沦落成一年多以前她那个模样的,而在这段时间里元嫣遇到并相处最多的人……似乎也并没有对她好一点。
一时间顾若河也不知是嫉妒还是委屈,是荒谬还是好笑。
曾经那个带给她无限安慰的一晚陪伴。
今天这个看似莫名实则注定会重遇的重遇。
……一切都是因为他的妹妹叫元嫣。
而无论是哪一种情绪,至少她都知道,以后她没办法不对元嫣好一点了,也不能再心安理得跟元嫣当一对本以为会持续很久很久的命中宿敌了。
无声的叹息中,在她脑子里乱窜了整整一个小时的女主人公推门走了进来,一见她模样就立刻挑眉笑开:“怎么着?都哀怨成这样了还是没选上怨妇的角色?”
顾若河报名《夜愿》角色试镜的事一直到昨天晚上才“不经意”的跟元嫣提了一嘴,而一心想要在今天《春》剧的最终选拔中将她杀个片甲不留的元嫣想当然耳怒不可遏,早上的指甲油事件是一茬,见缝插针冷嘲热讽的“哀怨少妇”又是一茬。
之前顾若河是懒得计较这些口头官司,现在……现在她特别想计较,格外不能接受她从此以后不得不无限制忍受这家伙的毒舌嘴贱以及无时无刻的挑衅,然而现实中的她只能一秒钟将怨妇脸无缝切换成温柔笑意:“回来了?今天的试镜顺利吗?你的话应该没问题吧,什么时候能得到通知?”
元嫣明显受惊过度,关门的手一抖差点没压到手指:“你什么毛病?鬼上身了?”
你才有毛病!你才鬼上身!你全家都……不,不能骂她全家。
捶着胸口安抚自己那点想要跳起来破口大骂的冲动,顾若河抬头仔仔细细打量元校花的脸——这张脸她半年来晚上闭眼最后一个见到早上睁眼第一个见到,熟悉度堪堪低于她自己,从来都没好感,却也从来都不否认这张脸本身具有的魅力,可再怎么有魅力都好,她哪怕把这层厚若城墙的脸皮看穿,也看不到一丝一毫与那个名叫元东升的男人有任何一丝相似的地方啊!
以防万一,顾若河有些试探地开口:“你是不是……还有个哥哥?”
元嫣挑起在女生中略微显得英气的眉。
见她没否认,顾若河又追问一句:“你哥哥……叫元东升?”
元嫣目里那点探究忽然化成嘲讽:“你知道了什么?”不等顾若河答话又接道,“所以你突然鬼上身上赶着讨好我就是为这个?啧……你也就这点心气,为了个怨妇的角色还真是面子里子统统都不要了啊。”
元嫣虽然时常对着她冷嘲热讽,但很少有这样鲜明鄙薄的情绪。顾若河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却忽然心里一动,想到她这句话虽然莫名其妙不知道把她带入了什么见鬼的剧情,但侧面也就肯定了元东升确实是她哥以及和《夜愿》剧组确实有莫大的关系,一时她心跳骤然急促……勉力按捺,她犹豫了下,掐头去尾将元东升今天现场帮她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元嫣性格一向直来直往,听完没再继续讽刺她,脸色却还是不好看:“你就当被人狗拿耗子一盘吧,不用理他。”
沉默片刻,顾若河试探道:“他毕竟帮了我……”
话没说完已经被元嫣冷笑不客气地打断:“你以为不是听到我的名字,他会对你多看一眼?”
顾若河脸色一白。
两人平常说话比这更过十倍也不在少数,却从来没见过顾若河像今天这样明显一副受到打击的小媳妇模样。一时元嫣心里莫名有点不舒服,抿了抿嘴道:“总之你别去招他,什么找个机会感谢他之类的都省省吧,他也……”她又想说他帮你也不是图着你感谢,看顾若河脸色实在不好看,顿了顿,终究还是把后半句咽回了肚子里。
两人少有的气氛略略尴尬的各自沉默一会儿,元嫣清了清嗓子,忽然问道:“那你呢?”
顾若河抬头,有些不解。
元嫣目中划过一丝少见的忐忑:“你是不是有个男朋友……叫霍江华?”
……顾若河面上一片空白。
元嫣自己心绪复杂,没太留意她情绪,自顾自道:“就算是……你们俩感情一般?之前冷战……还是分手了?不然也不可能隔了大半年才突然凭空冒出来吧……”
不知隔了多久她才听顾若河声音机械回答她:“不是,我没有男朋友,也不认识……霍江华。”
上卷 chapter5 开嗓
《夜愿》与《春》剧的角色公布时间都在三天以后,顾若河上国色天香论坛本来只是想转移一下元嫣说的那些话以及提到的某个名字带来的影响力,却意外在招聘版块的骨灰区里见到一条很让她心动的招聘信息。
国色天香是北景的校论坛,名字虽然起得让人十分想出门右转,但这个论坛人气却常年火爆,上面实用的信息也不在少数,毕竟北景培养的是一群未来之星,而这样的人群通常……八卦与打探消息的能力都很杰出。
招聘版块是国色天香相对特殊的一个版块,因为招聘版版规第一条就是大写加粗加红的“发布不实信息者永久封号”,与论坛上其余版块或风*骚或浮夸或闪瞎狗眼的风格大相径庭,而这些招聘信息里至少有一半工作都与在拍的剧组相关,往往都令表演系导演系这几个系里的学生趋之若鹜。而骨灰区顾名思义是国色天香·高端·招聘里更高端的区域,这个版块通常只有论坛元老以及北景毕业生里目前在娱乐圈占有一席之地的真·学院大佬才有发帖资格,这些人发布的信息想当然耳比普通区的信息更难得,但与之相对的能够浏览到这些信息的同样得是论坛里的VVIP。
顾若河入校半年,混校论坛的资历相当于三岁小孩儿,本来无论如何也没有进招聘骨灰区的权限,但好巧不巧,招聘版的版主之一正好是她的仰慕者。
顾若河一边在心里大骂自己无耻,一边在有意无意明示暗示之后半推半就的接受了版主大人的授权。
但她进骨灰区倒不是想着要一朝遇到个已然功成名就的师兄或师姐提携,从此出演女主角横扫各大奖项走向人生巅峰……纯粹就是骨灰区里更容易遇到耗时短又来钱多的兼职。
这年头想要赚钱养活自己……以及自己的脸就是这么不容易。
顾若河淡淡的忧伤。
她进入北景之后才开始正式接触表演,大大小小的课一节不敢缺,课底下的练习更不敢缺斤少两,但不打工的话她日常花销都很难维持,所以就算知道自己不是东西,也还是昧着良心搞来了这个id。
今天看到的这条招聘信息是一位id叫做“春风吹又生”的论坛年龄八岁的骨灰级老人发布的,招乐队主唱,每周五晚上十点到十二点,地点是在碧城XX路XX街一期一会酒吧,后面写着详细的要求以及薪酬范围。
顾若河不由自主咽了口口水。
职位,满意。
时间,满意。
薪酬,满意。
地点……不能更满意。
一期一会她是知道的。
或者说,但凡北景的学生没有一个不知道。
因为这位id名为“春风吹又生”的信息发布人真名叫做卓原,正好就是一期一会的老板之一。
据说一期一会这间酒吧幕后的真正老板是碧城娱乐圈龙头行业帝国集团的某位高层,一期一会也因此而成为碧城最金贵的酒吧之一,消费水平跟普通的酒吧不可同日而语,名流明星往来其中不在少数,但这些盛况他们却是无缘得见的。因为一期一会周六到周四正常开放,钱带够了也就进得去,唯独每周五却是“会员日”,只对酒吧会员开放——想当然一期一会的会员门槛绝不好攀,甚至八卦能力不输狗仔的国色天香论坛也至今没有扒出个具体入会流程来。然而不少人因为追星又或者想要与其中某一位或者数位明星名流攀上关系,为着这条“周五不见”的规矩反倒越发斗志昂扬,一副不成为会员誓不罢休的势头,办法想了不少,当然其中到底有几个人成功那却不好说了。
而现在这个让北景一半以上学生都求而不得的机会似乎砰咚就砸在了顾若河头上,砸得她有点头晕眼花,半晌反应过来,她哐当从椅背上坐直,十指如飞戳在键盘上开始填写自己的履历。
这条信息的发布时间是五分钟前。
能看到这条信息的当然不止她一个人,而与她一样绝不想放过这机会的当然更不止她一个人。
她不知道自己回复的履历能不能成为这些人当中最漂亮的,但至少也要争取个最快最有诚意的。
*
两个小时后,一直守在电脑前的顾若河收到了回复,通知她周五下午三点去一期一会面试。
又过了半个小时,她注意到这篇浏览量与回复俱都寥寥的帖子被悄无声息的删除了。
XX路XX街,一期一会酒吧。
卓原、凌修、李烬三个人面无表情的排排坐,叶天明满脸“各位大佬我错了”的神情站在四人中间对手指。
卓原没好气把手上的文件扔在桌上:“影视学院里挑乐队主唱,这种事除了你还真没有第二个人干得出来。”
叶天明小声道:“我这不是想着帮你们拓宽思路么,阿原你自己还是从影视学校出来的,怎么现在反过头来搞歧视……”
李烬冷笑着打断他:“我看你的思路都被刚才那两个学生那样的塞满了草才会干出这种事。”
“那也不能全怪我。”叶天明委屈地嘟囔,“谁让阿原逛完论坛不关网页,又正好被我看到了呢……”
卓原简直被气笑了:“合着这还是我的错?”
叶天明没敢再说话,但神情里那点意思分明就是“反正肯定不是我一个人的错”。
这事其实是个特别简单的乌龙事件。
酒吧里每周五固定演出的乐队招主唱,迟迟找不到合适的,乐队几个成员难免都有点心急。酒吧二老板兼乐队鼓手卓原某天逛完母校的国色天香论坛忘了退出,被贝斯叶天明给瞅见了,叶·不靠谱·天明一向脑洞就清奇,趁着没人发现迅速在论坛招聘版块的骨灰区发布了一个招聘主唱的帖子,等到卓原几个人发现并删除帖子的时候,叶天明已经回复了三个面试通知了。
这下没办法,虽然卓原几个人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极为不靠谱,但人既然约上了总不好出尔反尔,于是几人这天下午特意都空出时间待在店里等面试者,结果连着听了两个面试者的演唱,倒真是听出了点叶天明刚才说的“拓宽思路”的境界——唱歌硬生生唱出了戏很多的感情*色彩对于几人也真是难得的听歌体验了。
“还剩下一个。”李烬有些头疼揉了揉眉心,“我有不详的预感……不如我先撤退吧。”
卓原几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另一把声忽然道:“来都来了,听完吧。”
卓原三人身后的卡座里另外还坐了两个人,其中一人话音刚落,卓原几人就听到大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之前两个面试的学生都是在门口给叶天明打电话确认以后这才推门进来,最后这个人倒不知该说她是胆子大还是脑子缺根弦。
卓原几人微微坐正了身。
*
顾若河大大方方走进大白天略显得空荡冷清的酒吧里。
……就见到四个感观不同但都颇具卖相的年轻男人八只眼睛齐齐盯着她。
顾若河大大方方一笑。
四人中唯一站着的娃娃脸男人瞪大了眼瞅着她,很有几分惊奇的样子:“小姑娘你胆子很大啊,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自己进来,不怕我们这里都是一群不怀好意的坏人?”
说话的当然就是叶天明。
顾若河目光却十分精准落在卓原身上,歪着脑袋有些俏皮笑了笑:“卓师兄的照片和大名至今还挂在我们学校的风云人物榜上,我需要怕什么?”
几人都给她一句话逗笑了。
卓原摸了摸鼻子:“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也会取代我们家老板成为店里的招牌,还是在这么漂亮的女孩子面前,我的荣幸。”说着起身优雅向顾若河行了一个标准的绅士礼。
他这句话倒不算夸张。
顾若河进门的瞬间,他们几人实打实都被惊艳了一把。
李烬甚至转身朝身后卡座上的人调笑了一句:“这小姑娘的美貌简直都快赶超你了,如果真的成了咱们主唱,你这‘店花’兼‘队花’地位不保啊。”
顾若河这才留神到卡座里的两个人,只是酒吧环境幽暗卡座里又没开灯,乍眼也只能看见两个影影绰绰的人影,长相那是完全看不清了。
叶天明小声嘀咕:“果然卓大原的名字就是很好用啊,招人好用,竟然还提供安全保障……”
轻咳一声,顾若河老老实实道:“其实还因为我下车的时候正好看到校友从这里离开。”
几人微怔,随即大笑出声。
李烬边笑边道:“你这小姑娘真有意思,我都真的有点希望你能成为我们主唱了。”
顾若河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嘴:“其实我这两天一直在等面试取消的通知……今天能来这里感觉自己赚大了。”
“取消通知?”李烬有些惊奇,“为什么?”
“帖子挂了两个多小时就被删除了啊。”顾若河看了卓原一眼,“我猜可能那个帖子不是卓师兄有意发布的?毕竟在影视学院招乐队主唱这种事……”
她这么说,李烬倒是对她越发感兴趣了:“你猜到我们不是真心招聘还特意打扮一番再过来,为什么?”
第一眼就惊艳到几个人的不止是顾若河的容貌气质,还有她的妆容与穿搭。
她今天穿了黑色的宽松款高领毛衣,下身佩同色牛仔裤以及棕色短筒马丁靴,妆容则搭配了深灰色的烟熏眼影以及夺目的红唇,让她整个人看上去有一种洒脱不羁的野性与性感。
而她之所以这样打扮,几人第一时间就想到叶天明以卓原名义发布的那个帖子上写过“摇滚乐队”四个字。
摇滚乐队是不是就一定要个这样扮相的女主唱又或者她的扮相是不是真的就是“摇滚范儿”都另说,但她这样精心的赴会已经足够拉几人好感,更别提这时候又听到她早知他们不是诚心招人。
顾若河笑得有几分狡猾:“正因为这样,这个机会才更加难得啊。”以及几天以前也是在面试的场地中,有人耳提面命告诉她,做一件事就要从头到脚都做好万全的准备,这是技巧也是尊重。
“顾若河,女,19岁,有过三次歌唱选秀的经验,擅长乐器小提琴、钢琴……”重新拿起先前被他仍在桌上的简历,卓原照着念一遍过后抬头饶有兴致看向顾若河,“你喜欢唱歌?”
顾若河点了点头。
“念影视学院表演系却接连参加过三次歌唱选秀比赛。”卓原啧啧称奇,“既然这样喜欢唱歌,当初为什么不干脆报考北景隔壁的音乐学院?”
“我不仅喜欢唱歌,我也喜欢演戏啊。”顾若河理直气壮道,“又没有谁规定演戏的人就不能唱歌,往前数十年当红的巨星谁不是全能的艺人呢?”
卓原几人听得纷纷失笑,倒也没人笑话她大言不惭。毕竟他们几人虽然也都还年轻,但实话实说认识的顾若河口中的“全能巨星”确实也不在少数,对这自信却并不显得傲慢的女孩子越发感到激赏起来。只是——
李烬皱了皱眉:“你既然参加过三次比赛,怎么上面没见你提到过排名或者奖励?”
从进门就始终自信满满的漂亮女孩儿忽然难得的一滞,面上掠过一丝极为微妙的神情。
那神情一闪而过,李烬却精准的捕捉到了,心里那点在见到顾若河之前就有的不祥预感忽然开始扩大。
凌修冲顾若河点了点头:“先唱一首歌吧,清唱?自带伴奏?还是需要他们几个现场给你伴奏?”
顾若河深吸一口气:“我清唱。”
她一边说一边朝着对于普通酒吧难免显得过于宽敞放在这里却极为合适的舞台走去,在舞台中央站定,转身面朝几人。
容貌绝佳,气质出众,举止大方,台风从容。
未开口之前,已叫台前几人移不开眼。
*
镇定几秒,顾若河开声。
上卷 chapter6 光影
“噗——!!!”
顾若河开口的瞬间,卓原刚刚含在嘴里的一口茶猛然喷了出去。其他几人也没比他好多少,一时间空旷的酒吧里咳嗽声不断。
但就是这样此起彼伏的猛咳也没有打断台上唯一献唱的那个人,她甚至完全没有受到干扰,气息、发声都丝毫不乱。
先前的四个评价再加上这样稳健的心理素质,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姑娘称她一句大将之风毫不为过。
……如果她的音准不是一塌糊涂、俗称五音不全的话。
是的,顾若河五音不全。
早在听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卓原几人就觉得她音质很好,声线也十分动人,都各自暗暗在心里期待她唱歌会是什么样的风格……然而再让他们猜测一万次也绝不可能猜到是五音不全的风格啊!
所谓一开口毁所有,大概就是指眼前这样的情景。
顾若河还在唱歌。
走调走得卓原他们几人至今都没听出来她到底唱的什么歌……对于几个堪称专业的人士而言,这简直就是非人的折磨,他们甚至觉得之前那两个戏很多的面试者唱的其实也不是真的那么差劲……然而他们却无法喊停。
因为在顾若河开口唱歌以前,他们对她的评价几乎都打到一百二的高分。
因为顾若河在来赴会之初就充分尊重了他们。
因为他们虽然听不懂顾若河到底在唱什么,却看得懂她百分之百全情投入唱歌的专注。
三分钟。
非常短暂的一段时间。
对于这酒吧里的……六个人而言,却各自都算一番复杂又难得的体验。
等顾若河终于收起最后一个尾音的时候,卓原几人情不自禁松了口气。
顾若河静静看着他们,眼里早已收起了之前的自信从容。
她唱歌的中途的确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却不代表她看不懂众人的神情以及那一番此起彼伏的咳嗽代表的含义,她不过是……这样的情形已经遇到很多次罢了。
她没有开口。
如同过去每一次参加唱歌比赛那样,她在等台下的点评。
卓原四人在这三分钟里脑海中起码已经闪过几十种思绪。
最终卓原决定问出最真实也是最伤人的一句话:“顾小姐,在决定来这里之前,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在唱歌这上面存在的缺陷吗?”
他本来准备了好几种委婉的说辞,既可以准确表达他的看法也不会太过于伤害小姑娘的自尊心。
但顾若河在众人的抽气声里唱完这首歌以及她静静等待结果的安静的脸,让他一瞬间意识到实话实说大概才是他能回报给她的最大的尊重。
“本来不知道……”顾若河抿了抿嘴,“但是参加过几次歌唱比赛,就听到过几次这样的评价……然后就知道了。”
所以她选择了清唱,感觉这样能够对“音乐”两个字牵连最小。
“明明知道却还来这里。”李烬手指轻点桌面,“顾小姐这是有意来浪费我们双方的时间?又或者你也只是想来这里寻求所谓的资源人脉?”
这话说得就有点重了,但顾若河既然说出早知自己五音不全的话,当然就有准备听到这样的质疑。因为她确实是在浪费他们的时间——在开口的刹那见到几人脸色在他们耐心听完整首不知所谓的歌她却说出那样的话以后。
然而她来到这里的真实原因……她想到在两天以前那场试镜会中,当她完成那段表情,那个人说不错,表演还有……唱歌。
那给了她信心。
在她努力好多次却一点成效看不见几乎已经对自己心灰意冷以后。
于是今天她来了。
……事实证明基因突变果然只是她的臆想。
“抱歉。”沉默半晌,她站在台上向台下几个人鞠了一躬,“浪费了各位的时间。”
卓原忽然道:“你说想成为全能艺人是真心的吗?”
顾若河毫不犹豫点了点头。
“我相信你不是故意要来耍我们。”卓原慢慢道,“只是如果你愿意听听我的建议,我想说有的时候放弃一些可能性不太大的事情而将精力更多放在自己擅长的事情上面,或许以后的路会走得更容易一些。”
“谢谢卓师兄,只是我……”犹豫片刻,明知不识好歹顾若河还是选择实话实说,“如果还有机会的话,我大概也会继续尝试的。”
卓原点了点头,不再发表看法:“希望能够早日在屏幕上看到你,我相信那一天不会太远。”
有些感激看他一眼,顾若河再次朝几人欠了欠身,走下舞台向出门方向走去。
李烬却再一次叫住她:“顾小姐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当然是因为机会难得不想错过啊,还有……”顾若河顿了顿,忽然又笑起来,“还有上面写的薪酬真的很难让人不动心啊。”
她这样半真半假的一句话,让刚才还有点沉闷的气氛瞬间又奇异的消散了下去,连带着不知不觉消散的还有李烬心里那点被人耍弄的刺,正要说话,却忽然听一直坐在卡座里的两人之一道:“你刚才唱的是什么歌?”
声音正好是先前提醒几个人人来了的那一个。
怔了怔,顾若河不由自主回过头去,敛去脸上那点自嘲的笑:“是我……”她抿了抿嘴,“是我自己写的歌。”
一时间卓原几人都愣住了。
刚才呛声呛得最厉害的李烬忽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他说这小姑娘是来浪费他们的时间以及来这里拉人脉。
但她却在来的时候最精心的打扮了自己,以及带来她自己写的歌。
诚然是她自己唱得太“精彩”以至于他们从头到尾没能辨别这是什么歌,更不会想要这会是她自己写的歌。
可当她被毫不留情的否认与嘲讽,甚至没有机会提一句自己的创作,她却从头到尾礼仪周全,没有露出半点委屈与难堪。
李烬喃喃道:“感谢老大……”没有让他无意间沦为一个欺负了小丫头而不自知的坏家伙。
“老大”已经又发声道:“你说你擅长钢琴?”
顾若河有些迟疑点了点头。她适才还沉到谷底的心情因为那一句简简单单的问话而猛地又活跃过来,大起大落的反倒让她生出点刚才上台都没有过的忐忑。
那人道:“不如你现场演奏一次?”
这里的舞台很大,很大的舞台上面正正摆着一架闪闪发亮的三角钢琴,顾若河走进来的第一眼就已经看到了。
深吸一口气,她没有任何犹豫,再一次向着舞台上走去。
卓原几人面上都不由露出几分激赏来。
娱乐圈是个比大多数地方都更为现实的圈子。
在这里所谓谦逊、谦让这样的美德大多时候并不适用。牢牢抓住一切能够触及的机会,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这才是从中出头的生存法则。
而顾若河的身上完美展现了后面两种特质。
她坐在琴凳上,打开了琴盖,手指轻放在黑白琴键之前,就如同她刚才站在台上唱歌一样,未语已经吸引所有目光。
手指抬起,落下。
很奇异的,刚才她唱歌的时候乱七八糟卓原几人一句也没听明白她所唱的旋律,但是当琴声堪堪响起的时候,几人却一瞬间就听清了这正是她刚刚唱过的那首曲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