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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顾青衣 当前章节:153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0:27

冷静地挂断电话,冷静地就着手机上网查看,施翔脸色不变,浑身却都在细微地颤抖。

方明薇担忧地看着他,直觉他这是被气的。

不能再等在这里。

施翔刚刚往前踏出一步,就见到手术室前的灯终于熄灭,而那道门也终于第二次打开。

*

元东升照例是第一个冲上去的。

第一次的时候只出来一个护士,是以当时他的急切一点也不明显。可在这个时候,当他冲到刚刚推出来的顾若河的病床前一把抓住她捶在病床前的手如同抓住什么天大的宝物一样,即便他没有再像刚才那样叫“河儿”,即便他仍然是惯常的一张冷脸,可元嫣也好,元旭日也好,看在眼里都已经无法再假装不知道病床上的姑娘对于元东升是什么样的意义。

可他们都宁愿自己没看到。

元嫣有些茫然想,她大哥难得一回的失态,幸好顾若河还没醒,幸好霍江华还没回来。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病床上的人已经被推去监护室,她大哥在与医生详谈,施翔与梁辛站在旁边,其他人则去了病房外守着仍然昏迷的顾若河。

她慢慢挪动过去,听了一阵,慢慢还原过来昨晚还怼的自己无言以对只能假装QQ掉线的好友今天到底受了哪些罪。

脾脏破裂,做了脾修复手术。右腿大动脉破裂,做了血管缝合手术。左脚脚筋拉伤严重,但是没有断裂,同浑身肋骨、腿骨等多处骨裂现象都要靠后期慢慢修养恢复。失血过多导致上救护车之前人已经休克好一会儿,虽说抢救及时没有性命危险,但醒来后还需要进一步观察有没有后遗症。以及因为是摔伤,醒后还要观察有没有脑震荡的现象。

总而言之,躺在病床上的人不出什么大的意外不会有生命危险,但可以说从头到脚都被折腾了一遍。

医生在讲述病人病情的时候口才总会格外不同,听在元家兄妹耳朵里,效果就是这里破裂那里骨裂的过程仿佛都发生在自己身上,既冷又疼。

“她大概什么时候能醒过来?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吗?”元东升问。

“麻药过去应该就会醒过来了,至于醒过来之后——”医生说到这不由摇了摇头,“其他的都可以再排查,只是病人浑身多处骨裂和摔伤,接下来一段时间疼痛大概是免不了的了,家属尽量多陪一陪她,转移注意力,让她投入到休息和恢复当中。”

疼痛不是几个小时也不是几天,而是一段时间。

元嫣模糊想到小的时候,有一次她在日常练武中出了一点小意外,也是被打到有一匹肋骨骨裂,不是太严重所以也没法干脆做个手术什么的,医生就让她自己慢慢长好。那时她哭哭啼啼躺在床上疼了几天来着?五天?六天?

顾若河可是浑身上下的骨头都有裂开的呀。

那得有多疼。那得疼多久。

元嫣不知不觉又看向元东升。

元东升微微蹙着眉。

这对于他而言已经算是最鲜明的表情之一了。

元嫣轻易就从他眼睛里读出了心疼。

上一次她从他眼里看到这么多的心疼是多久以前?好像是七年前他们的爸爸受伤住进医院的时候。上上一次呢?仿佛是更久之前她某一次出了一场很大的事故的时候。

原来顾若河在大哥的心里已经是这样珍贵的一个人。

从来都避免跟当事双方提起对方名字的元嫣有些茫然想。

她又想起了霍江华,想起他刚才那句宣告所有权一般的“女朋友”。

她在得知这人与顾若河当年一段往事以后,就已经第一时间按捺下了自己的感情,一直以为自己会是坚定的“江河党”,替他们扼杀一切真爱复合路上的不利因素。

可是到这时她才突然发现,她对元东升根本做不到她自以为的那样狠心的程度,甚至做不到她对自己狠心的程度。

就像刚才只看到他难得失态的时候,她还在庆幸顾若河这时仍然昏迷。可是一旦看见了他眼里那些今天以前只会属于他们一家人的心疼,她就立刻倒戈遗憾最该看到感受到的人为什么偏偏还在昏迷。

走廊的另一头,霍江华捂着手臂与蒋岚并排走过来。

两个大长腿,完全不同的类型可恰巧都是她欣赏的类型,并肩走在一起就跟元东升和元旭日似的,挺像两兄弟。

这两人怎么走一起来着?

哦,好像是蒋岚看穿她担心所以主动替她去照看一下久久不回的霍江华。

走过来的那一个。

平常高冷这会儿围着医生喋喋不休像个老妈子的那一个。

一会儿醒过来注定要在疼得死去活来中面对她的“新欢旧爱”齐聚一堂的那一个。

元嫣捂住这就开始疼的头想,好端端的探病怎么就注定要发展成在最不恰当的时间地点不得不上演的泼天狗血八点档呢?

*

顾若河恢复意识第一感觉就是疼。

疼得她只想立刻又再晕过去。

但是她好像就是睡梦里感觉越来越疼实在受不住了才醒过来的==

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几帧画面一帧一帧缓慢回到了脑海里,与之相应的是浑身上下的疼痛感也越来越清晰实在,还有——

元嫣:“‘顾若河滚出娱乐圈’,‘顾若河退出《斩夜》剧组否则拒看’,哈哈哈哈这些人脑子里装的都是屎么别人说啥他们就信啥,哈哈哈哈哈顾若河等会儿醒过来不会又被这些新闻气晕过去吧?”

元旭日:“明天不让各大网站头条被‘简一心滚出娱乐圈’,‘简一心退出《斩夜》剧组否则拒看’刷屏我就退出经纪人圈。”

元嫣:“果然比起经纪人你还是更想当明星吧,瞧你整天自恋那德性。”

元旭日:“滚!你一天不埋汰我就活不下去是不是?”

元东升:“都闭嘴。”

元旭日:“好了好了继续讲正经事,施翔守了我们家河河这么久,刚才人一出来他又急匆匆跑了,估计是知道他的猪队友做的那些事了,这会儿估计正准备去逮简一心看看怎么补救呢。”

云清:“严老师和简一心应该再有十分钟就到医院了。”

元嫣:“施影帝最终还是得回来求我们,只可惜他不把我的警告放在心上,现在谁管他们怎么死。”

霍江华:“河儿真的能趁这个机会退出娱乐圈也不错。”

……

此言一出,万籁俱静。

——以上出自顾若河听声辨人。

在听到霍江华的声音以前,她的心理活动是“这群天杀的王八蛋是以她受伤为契机病房为据点过来开茶话会的么居然没有一个人关注她这个病人她不会被新闻气晕过去倒是快要被这群没良心的气晕过去了简直生气”,而听到霍江华声音那一刻,一切乱七八糟的想法都蓦地消失,她突然间像是得到了什么超能力一样,霍地睁开了沉重无比的眼。

她睁开眼看到的是一双理论上陌生但莫名的熟悉感她前段时间才刚刚感受过的眼睛。

以至于她的神志还不算完全清晰,这个人也与模糊照片看上去相差甚远,但她还是在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蒋岚。

她有些意外。

一是没料到自己病床前居然真的有人全心全意守着没去开茶话会。

二是更加没料到这个人竟然会是与她八竿子打不到一处今天之前从未见过面的蒋岚。

张了张口,她直觉就想叫他的名字以及道谢,可惜没能发出声音。

倒是蒋岚在看见她睁眼的瞬间就露出与他脸上凶恶的伤疤十分不符的温和笑意:“你醒了。”

于是顾若河又听见齐刷刷地一干人从沙发、椅子上起立的声音,几秒钟之后见到了几颗围拢过来的脸上都带着惊喜的熟悉的脑袋。

云清已经第一时间出去通知医生。

顾若河分不清自己第一眼注意到的到底是元东升还是霍江华。

又或者是两个带着相似表情的人同时进入了她的眼。

但她选择性的假装没有看到霍江华——在她心里已经情不自禁开始计算两人上一次这样面对面相见是什么时候的时候。

她看着元东升的眼睛,缓慢跟他眨了眨眼,见到他沉甸甸眼神中慢慢流露一点舒心的笑意,这才得空理会其他人其他事。

又张了张口,她感觉自己这次应该可以发声了,于是她一字一顿字正腔圆道:“你们这群混蛋。”说完又看向蒋岚,十分乖巧道,“谢谢蒋先生。”

上卷 chapter93 自救

一干人都被她昏迷接近七个时辰后终于清醒过来说的第一句话给震住了。愣怔过后元旭日与元嫣哈哈大笑,头一回觉得被人骂混蛋居然也是这么高兴的一件事。

要不是身体条件实在不允许,顾若河真想扔给他们俩一人一个大白眼。

“谁能跟你比混蛋啊。”元嫣笑嘻嘻道,“你知道你躺这么几个小时浪费多少人力物力还有大家的感情吗?”

没力气与她抬杠,顾若河歇了一会儿才有力气问道:“我摔成什么样了?变成残废没有?大概多久能正常复工?”

元嫣没答她,而是转向站在她后面的陆城伸出了手:“我觉得你应该象征性给我点彩头。”

陆城面无表情道:“我从头到尾都没说和你赌。”

顾若河正不知他们俩搞什么鬼,另有一道声音笑着回答了她:“这个问题你不应该问我吗?”

却是主治医生过来了。

众人刚才怎么围拢来的,这时见到医生就怎么又一溜烟地退散开去。

医生已经打着小手电撑开顾若河眼睛,见她满脸玄幻不由笑道:“你这群朋友太关心你了,我说病房里留一个人就够了偏偏一个都不肯走,我说人太多了会吵到你休息那位看上去最像霸道总裁的就直接开了医院最豪华的一间套房,他们都待在隔壁会客厅说这样就不会吵到你了。”

顾若河:“……”所以刚才一窝蜂的退散是怕被医生骂么==

检查的过程异常繁复,姓杜的主治医生着重问了她一些问题观察她有没有脑震荡,确认她的脑子还是完完整整属于她自己的脑子之后不由松了口气,笑道:“有件事情我有点好奇,之前就想着等你醒过来之后要问问你。”

顾若河从善如流:“杜医生你问。”

“我大概了解你受伤的过程。”杜医生道,“你浑身骨裂说明摔下来的那一下确实很重,但是那样的情形下摔出来的伤势应该更重,但你似乎……”他说到这就停顿了,感觉对一个刚醒过来甚至可以说劫后余生的病人说什么“我觉得你应该摔成浑身骨折才更科学”这种话有点太不礼貌了,也不太吉利。

但想要表达的意思顾若河无疑接收到了。

专心感受了一下身上的伤痛,顾若河不答反问:“杜医生我的脚残废没有?”

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杜医生答道:“没有,脚筋没有断裂,只是拉伤,但是拉伤比较严重所以你痛感也会很剧烈,慢慢就会长好的,别担心。”

顾若河松了口气,这才道:“我当时从马上面摔下去的时候比较意外,就没来得及做任何保护自救的措施,但是当时我两只脚都还在放在马镫里,所以我没有第一时间就摔下去。”她这时候脑子里已经很清醒了,慢慢回忆当时的细节,也忽略了从杜医生问那句话开始就沉默着再次聚拢过来的元东升几人,“我脚卡在马镫里了,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天旋地转的,那可真刺激。但是也算给了我一点缓冲的功夫,我感觉再那样悬下去我的脚就快断了,正好看到一大片空地,我就趁机松了脚。然后我落下去的瞬间真是用了生命去打滚啊,当时我还没晕过去,本来都想夸自己一声机智了,可惜没注意到旁边还搁了块石头,我就来得及想了一句‘要完’就没什么意识了,浑身没残废说明我打滚的功力确实很不错吧。”

她一个刚刚醒过来的重伤患者,讲自己受伤的过程却叽里呱啦仿佛倒豆子一样,既幽默又潇洒,把杜医生逗得直乐,可在场笑得出来的也只有他一个了。

这一段受伤的过程他们几人早已经听云清说过,而后又通过电话从严亦格口中听了全过程。

可他们都不是顾若河本人。

没有她那样举重若轻,也没有她那样明明说着轻松俏皮的话却偏偏叫人听出了惊心动魄。

那坠马的短短几秒钟严亦格与简一心在做什么?也许在忙着害怕、发呆又或者恶毒的思考着什么。

然而那个突然就莫名其妙被坠马的人却在忙着尽自己的全力抢救自己。

拼着脚被扯断的可怕间隙给自己找了相对生还几率更大的坠落地。

拼尽全力让浑身伤害能够减到最轻。

明明已经爆发出百分之两百的决断和勇气了偏偏最后却被一颗石子挡了道。

她想着“要完”的那瞬间是真的做过自己有可能就那么玩完的准备吧?

对于其他的任何人而言,她只是坠马受伤却万幸没有伤及性命,抢救过后没有了生命危险,等在旁边的人也可以安稳走开去忙自己的事。然而对于她自己而言,那瞬间却是真正的生死一线,在她不得已闭上眼睛迷失意识的刹那,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眼睛会不会再睁开,意识会不会再回来。她那时很不想闭眼吧?

她刚才睁眼的时候又在想些什么?

想她自己真是命大吗?

然而她不是命大,也不是运气好,她的命都是她自己竭尽全力挣回来的。

怎么可能再来容许别人欺负她?

这么想的时候,元东升已经走到她病床前,伸手替她擦去颊边密密实实的冷汗:“太疼了就歇着,叽叽喳喳个什么劲。”

周身喧嚣的疼仿佛真的在他这体贴里停歇了片刻,顾若河顿了一顿,这才干巴巴笑一声:“就是太疼了才想叽叽喳喳啊,不然我哭吗?”

元东升揉了揉她脑袋:“那就哭。”

“哭有什么用。”顾若河撇了撇嘴,“刚醒过来就听元嫣那大嘴巴说那种话,我恨不得真的又晕过去呢。”

元东升手里的动作蓦然停下,片刻叹息一声:“别再晕了。”

未竟之词,顾若河轻易就从他眼神之中读懂:太折磨人。

于是她立刻就从善如流的决定不晕了,想了想又玩笑一句:“那我哭呢?”

“我听着就是了。”元东升又开始重复给她擦汗的动作。

一屋子人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围观这下,这两人还这样旁若无人这就很气人了。况且亲友就算了被无视的人里甚至还包含了检查都没做完的医生!

尤其元嫣恨不能挖掉自己眼睛,又或者冲上去大吼一句你们这对狗男女人家正室还在旁边眼睁睁看着呢!

她忍不住拿余光偷偷瞥了正室一眼。

正好瞧见霍·正室·江华往前迈了两步,双眼盯着元东升放在顾若河脸颊边的那只手,一字一顿道:“麻烦拿开你的手,这位先生。”

元顾二人仿佛这才从独只有他们两人的幻境里清醒过来一样,闻言双双一怔。而后元东升竟然真的拿开了手,起身直视霍江华眼睛淡淡问道:“霍先生用什么身份跟我说这句话?”

霍江华眼也不眨又说了一遍他刚刚来这里就掷地有声说过的那几个字:“她男友。”

这句话同时刺痛了几个人的耳朵。

比如以为自己已经不在意但第一次当着双方当事人的面听到这句话仍然眼眶一热的元嫣。

比如当初在未签约之前问顾若河有没有恋情时彼时她斩钉截铁的跟他保证“已经结束了”的元旭日。

这其中却并不包含元东升。

元东升眼睛也未眨,手再一次放在顾若河脸颊边,口中淡淡道:“这种霍先生自说自话的身份,没人会承认。”

霍江华看着他,又看向他手底下的顾若河,大概在长久的对视中也没有从那个至今在他眼里仍是最让他心疼的小丫头里看到一丝软弱,意识到她真的不会在那男人面前承认他这个“男朋友”了,于是声音缓慢改了口:“那就以她监护人的身份好了。”

顾若河已经成年许久了,除了手术单上签字这种事,她不需要监护人,况且即便是手术单上的字也并不是这个自称她监护人的人签的。

这事实人人都知道。

偏偏元东升却仿佛信服了这句话一般,重新抬起了手,并且规规矩矩往后退了一步。

霍江华与躺在病床上的顾若河就成了面对面,顾若河一双眼却仍然不愿意看他。

这两人明显有些不得不聊却又不想当着第三人聊的事。

相当知事的杜医生看够了八卦,这时也就适时发声:“我这检查还没完,各位还是出去等吧。”一边还低下头颇为体贴向顾若河笑道,“你应当没有脑震荡的情形,我想想你的朋友们多说说话能转移你注意力,让你感觉好受一点。”

仿佛是在解释他默不作声绝不是为了看八卦狗血==

元东升带头往外面走,霍江华以外的人都乖乖跟在他身后。

而刚刚踏出病房,几人与堪堪被“请”来的简一心与严亦格正好撞上。

“年度大戏……”

同一时间说了同一句话的元嫣与陆城同时抬头,对视中颇有点相见恨晚的意思。

而后元嫣上前一步走到简一心面前,右手掌高高扬起正对准她没受伤的那半边脸,吓得元旭日赶忙上前拦住她:“祖奶奶,发泄一时爽谣言火葬场,你别给我一屁股坐实顾若河剧组虐待人的传言啊!”

上卷 chapter94 江河

杜医生又做了几项检查之后也就跟着出去了,嘱咐顾若河明天清晨再去做个什么检查。

顾若河没注意听。

她全副心神都放在沉默不语的霍江华身上,暗暗想道,上一次他们见面还是大半年前了,当时的地点也好,气氛也好,大概是比现在更为不如。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就像寻常寒暄那样面对面好好说两句话了,连陌生人都不如。

她正胡思乱想着,听霍江华终于开口道:“你知道我从元嫣嘴里得知你躺在医院手术室里生死未卜的时候,我是什么感受吗?”

想好的一长串辩驳的话都被他这一句话击溃,顾若河自知理亏,白着脸沉默半晌才勉强道:“那只是个意外。”

“你认为这样的意外我可以承受几次?”霍江华静静看着她。

顾若河脸色更白。

“当初我同意你到这个地方来,是因为你要死要活,还要跟我断绝关系。”霍江华搭了把椅子坐在她病床边,“你要怎么样我都由着你了,甚至你假装没我这么个人我也不在你面前出现烦你,总之你高兴就好。但是你这是在做什么呢?你所谓想做的事就是天天在剧组里不给人当人看,想骂就骂想抽你两鞭子就抽你两鞭子?我想让你活得好好儿的,你就给我摔个全身骨折?下一次呢,是不是要把腿摔断又或者直接把脑袋摔没了?”

他说每一个字都状似平静,然而一段话组合在一起,分明又汇成了滔天怒火。

顾若河却不知有没有在认真听他讲话。

她眼睛一直盯着他的左手臂——他的衬衫袖子挽起来,而左手上臂明显有一处肿起的淤青,上面还沾着一些干掉的血痕。

盯着那处出神半天,她道:“疼不疼?”

霍江华看她走神的模样原本正想要发火,却又听到这样天外一句,待反应过来她问的是什么,满腔的怒火焦虑与难受都仿佛潮汐一样瞬间退去,某一个瞬间他甚至以为两个人回到从前无忧无虑而她温顺贴心的时候。发呆半晌,她才突然清醒过来一样苦苦笑道:“你如果好,我又怎么会疼?”

一语双关,顾若河又怎么会听不懂?只是她是给不了霍江华想要的答案的。

“这只是一个非常小概率的意外,你我都明白,就像……”接下来的一句话,明知说出来就又是两方伤心,顾若河却还是咬着牙一字字道,“就像过马路的时候遇到闯红灯的车,走在高楼下遇到泼下来的水,遇到这种事谁都不想,可是难道从此就不过马路了?不从高楼底下过了?那都是意外而已,我们都明白的。”

刚才的一瞬温情陡然逝去,仿佛不认识一样盯着她看了半天,霍江华一字一顿道:“说这种话,你有良心没有?”

“我有没有良心,你心里不是早就判断过了吗?”顾若河牙龈都快咬出血,死死关住声音里的颤抖,“所以你又为什么要再管我呢?这种意外我不可能让自己再去经历第二次,我也不可能再……去寻死。”

两个人的眼神都仿佛刀锋,却不知想要割裂的到底是对方还是自己,良久霍江华殊无笑意咧了咧嘴:“所以你说这种话就是为了激怒我?让我像过去两年那样别再管你?”

顾若河扭过头去。

“我如果真的被你激怒,只会做一件事。”霍江华冷冷道,“立刻走出这个门去跟你的经纪人还有那个对你不清不楚的男人讲一些事实,你认为他们知道真相之后你还能继续做你的演员梦?”

顾若河猛然从床上坐起来,原本贴在她手背上的输液针一下被撤掉,她手上血珠突突往外冒,她却浑然不觉一样,甚至连浑身骨头都仿佛又裂开一次的疼也顾不上,一双眼只顾死死盯着霍江华。

霍江华却被她这动作弄得勃然大怒:“你他妈的这又是在做什么!”

起身的动作将椅子带倒,哐当一声,倒要比他这声怒骂声势更大。

外间当然不可能听不到。

片刻病房门被打开,走进来的却只有元东升一个,他同样见到顾若河动作与还在冒血的手就皱起了眉头,几步上前重新拿起了输液针,动作熟练的将针头重新插入她手背血管内。

此情此景,仿佛昨日重现。

顾若河眼泪夺眶而出。

元东升都没来得及训她,一抬头就见她一边流眼泪一边哽咽着解释:“霍江华不是我男朋友,你不要信。”

怔了怔,元东升没说什么,只轻巧拍了拍她肩膀,小心翼翼将她重新放回病床上躺下,这才起身看向霍江华:“她现在经不住刺激,你如果情绪不稳定,就晚点再来跟她聊吧。”

几次三番被他以这副理所当然的做派对待,霍江华分外不适:“你又是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句话?”

“当然是关心她的人。”元东升说完这句低下头问顾若河,“还要继续聊吗?”

他仿佛当刚才没有听到她的那句解释,当着霍江华的面顾若河没法再厚着脸皮复述一次,却又沉溺于他这样全心回护自己的姿态,所以有些事她更不能现在就让他知道。

她点头,见他抽身,却又忍不住问道:“你去做什么?”

“我找人将简一心与严亦格带过来了。”元东升并不瞒她,“你刚才听到元嫣的话,就知道她在你昏迷不醒的时候又做了些没脑子的事,我现在要去替你解决这些事。”

顾若河脱口道:“元二元三他们两个同意吗?”

“就算他们不同意,”元东升顿了顿道,“我也会按自己想法来的。”

“为什么?”顾若河如同着了魔一样问道。

看她半晌,元东升忽然朝她笑了笑,一边笑一边转身朝外面走去,他开门的瞬间顾若河清清楚楚听他说了两个字:“疼你。”

两分钟之前还被霍江华吓得心脏都快从胸腔跳出来,明明整张脸都泛着病态她却偏偏在听到这句话时控制不住的脸红与心跳,刚刚还哭过的眼睛刹那就泛起甜蜜的笑意。

这一切都落在霍江华的眼中。

他不动声色问道:“所以他也是你留在这个圈子里的理由之一?”

顾若河先是点了点头,片刻却又摇头:“无论我在哪里又或者他在哪里,他都会是我想要追逐的目标。”

她这样坦白思慕,霍江华只觉得连讥讽都无力:“你所谓的……你当初那样坚持,就是为了到这里来找个根本不该扯上关系的人谈恋爱?”

看着他脸色的无力与冷嘲,顾若河目中无措一闪而过,咬着嘴唇轻声问他:“你认为我不配谈恋爱吗?”

霍江华在继续开口之前紧急刹住了车,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她问这句话时的认真,也回味过来她刚才一刹那的茫然无措,那些嘲讽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因为明知这时候不管自己说什么,她都会当真。

半晌他只反问道:“你觉得呢?”

顾若河不说话。

“你跟人谈恋爱。”霍江华一字字慢慢道,“你要怎么跟人介绍你自己,你考虑过吗?”

顾若河倏忽白了脸。

“你要怎么才肯离开这里呢?”她久久不语,霍江华便又问道。

顾若河失魂落魄,口中的回答却仿佛在心里千回百转一样异常熟悉地飘出来:“等我36岁,成为全能巨星,功成名就……”

椅子被踢倒了,他就干脆在病床边坐下来。想到上一次两人离得这样近,上一次听她说这个话,也是在病床边——将近两年前在她自杀未遂的病床边,她说她死了一次没死掉就不会再有第二次了,她要进入娱乐圈演电影,要功成名就成为全能巨星,然后等到36岁退休。

她做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这个,被骂也好,被打也好,甚至被摔的全身骨头都快断了,全部都是为这个,根本不是他口中的来这里就是为了谈个恋爱。

而这两年他也只是远远看着而已。

那些理直气壮的怒火慢慢消退,良久霍江华轻声道:“如果我说……我从没有怪过你呢?”

小幅度摇了摇头,顾若河有些凄惨笑了笑:“我不信。”顿了顿,她又慢慢再给自己补上一刀,“就像我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没资格谈恋爱,你不回答,但我知道你是。”

霍江华说不出话来。

顾若河笑得几乎哽咽:“因为我也是。”

她觉得霍江华没有资格谈恋爱,所以当初元嫣第一次表达对霍江华的倾慕时她反应那样剧烈,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害怕,因为知道元嫣有怎么的魅力所以一刹那阴暗的害怕霍江华会慢慢为之而动心,甚至于到现在也没跟元嫣解释过一句她与霍江华之间的关系。

霍江华也认为她没有资格谈恋爱,所以在众人面前说是她的“男友”,其实是说给元东升一个人听,大概是因为从元嫣口中听说了一些事,知道她对那个人动了心,所以想要在一切还没开始之前切断她想要或者说已经迈上去的那条路。

怎么跟自己喜欢的人介绍自己……

想要伸手捂住那个疼得最厉害的地方,她却连这样一个动作也做不了,最终也只能那样一动不动躺着,机械地跟床边的人下保证:“你放心,我现在不会说什么做什么的,除非我自己觉得有资格说出口的时候……那之前我也希望你不要再管我的事。”

两人今天相见,初衷是因为担忧,但是到了现在,除开彼此血液在一方懵然不知时有过交融,剩下的全部都是互相伤害。

或许这才是他们不到万不得已不愿意见面的理由。

因为明知自己一言一行,甚至是自己这个人的存在,对于对方而言已经是一种伤害。

抹了一把脸,霍江华哑声道:“事情的经过我都听说了,还有之后发生的,你最不好过的恐怕还不止是受伤,不需要我帮忙吗?”

“和演戏相关的事我自己会解决的,至于和演戏无关的事我经纪人会解决。”顾若河抿嘴道,“你不管我……就算是帮我了。”

“身体呢?”霍江华出乎意料的没有再呛。

“你也听医生说过了,没有大问题的。”顾若河不自觉放柔了声调,“我会保护自己的,你别担心这个。”

“还有一个问题,”霍江华忽然抬头看她一眼,“蒋岚你认识吗?”

“刚才守着我的蒋先生?”顾若河有些迟疑点了点头,“我知道他是元嫣的助理。”

霍江华牢牢盯着她:“你刚才见到他,有没有……”

他迟疑着问不出口,顾若河却突然飞快接过了他的话头:“我确实看他有点眼熟,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所以你知道?”

她说完这句话就紧紧盯着霍江华的脸。

她即便对蒋岚有一丝莫名的熟悉感,刚才见到他时更忍不住连连看了他好几眼,可也没因此而看出一朵花来,更丝毫没有将他与霍江华联系在一起过。脑海中极快的将从前他们两人共同有过交集的人提炼一遍,顾若河却仍然没能提炼出什么对象来。

霍江华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道:“你看蒋岚有点眼熟这件事,能不能答应我不要再告诉第三个人知道?”

沉默片刻,顾若河有些无奈道:“我之前已经跟元东升讲过一次了。”

霍江华不动声色皱了皱眉:“你怎么跟他说的?”

“也没怎么说,就电话里提到的。”顾若河稍微回忆了一下,“就是问他有关元嫣助理的事,他看出来我对蒋岚有一点在意就问我,我就承认了。别的就没什么了,我本来也没有别的可以说。”

“如果今天之后他再问你这件事,”霍江华慢慢道,“你能不能答应我刚才的请求?”

这一次顾若河沉默得更久,好半晌才轻叹一声:“我和蒋先生见过面之后,确实脑海里依然没有关于他的任何记忆,这个不需要骗人。”

霍江华呼出一口气:“你不问我理由?”

顾若河摇了摇头:“无论什么理由,我知道你不会害我。”却不待霍江华表态她又问道,“但我想知道你会不会害他?”

“你别忘了刚才我说的是除开你我之外的任何人,并没有针对他的意思。”霍江华淡淡道,“除开你之外,我和他之间没有冲突。”

想一想是这个理,顾若河也就不再追究。

一直到霍江华走出病房,到很久以后,顾若河才明白对于霍江华而言,只是她这个理由,已足够形成全部的冲突。

他没有骗她,只是也没有说实话而已。

上卷 chapter95 代价

元东升的意思,原本是不想顾若河参与接下来的事。她醒来之后就应付对她而言显然十分耗心神的霍江华,等人好不容易离开病房里的这位眼看着精神也比刚醒过来时更萎靡,元东升只看一眼就心疼得慌,甚至怀疑自己第一时间通过元嫣令霍江华赶来的决定到底对是不对,自然也就想她能好好休息,而不是在其余无谓的事情上花费精力了。

顾若河却说想要见一见严亦格与简一心——在得知简一心后续对她做的事情过后,她能猜到元东升接下来的举措,她作为当事人也想在那之前表明自己的态度。

云清将严亦格与简一心带进病房的时候,元嫣正在声情并茂的给顾若河讲述事件最新动态:“……简一心的粉丝简直就是暴动啊,跑到主创团队、许方宁还有风沿的主页去疯狂刷屏,要求投资方必须撤下你,否则他们就要组团来大闹剧组了。然后简一心那个猪队友常总裁借着风沿官方的平台发了一条‘很快会给大家一个交代’这种说辞,然后又被秒删了,没多久又发了新的类似‘不知是谁曝的料真相有待查证希望大家别被流言煽动误导’这种信息,后面这个妥妥是施翔让发的,可惜他们以为大半夜网友就会乖乖睡觉吗哈哈哈有人给那条秒删截了图这会儿已经转得到处都是了,说风沿大半夜脑抽精分的什么都有,我都特意去存了一份在手机相册里!”

这时候已经接近深夜十一点了。

然而简一心片场被打的消息自从下午被发到网上,经过风沿常家康那边的助力发酵,火速风靡全网到这时依然闹得如火如荼——简一心前两年走的是青春靓丽美少女路线,她的粉圈年龄层基本能以她本身的年龄作为上限了,年轻人既有活力又有个性,如果事件真的朝几个小时之前那样的状态继续炒下去,说不定明天一早剧组等着众人的真的就有抗议示威牌匾了。

好在这时候不消停的并不止媒体粉圈以及吃瓜群众而已。

施翔得知常简二人联手做的大死后已经第一时间回去解决问题,所以才有了那让元嫣专门存图的秒删事件。乍听虽然搞笑,但这样的补救不可谓不聪明,至少第一时间就先把风沿自家从爆料中摘了出去,之后如果剧情真的有反转,由风沿亲自来揭开也不算太打脸,而那句“真相有待查证”无疑是在暗中对元东升示好。

原本一直战战兢兢守在手术室外的《斩夜》副导演梁辛也在顾若河醒后借着回去通知剧组一声的借口溜了,至于他真是去通报顾若河没死又或者通知顾若河的后台太硬让许方宁暂时先别动摇立场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注定漫长而人人自危的一个夜晚。

顾若河原本笑着瞧元嫣手舞足蹈,见到严亦格与简一心之后,先是安抚地冲明显状态不太好的严亦格笑了笑,而后才看向简一心,看着她那半边肿起的脸颊半晌,道:“对不起,打你那一下是我太冲动了,我向你道歉。”

一言惊四座。

元嫣那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明显顾若河现在如果完好无损她就直接想下手掐死她了。

简一心进来时神情半是愤恨半是惧怕,与顾若河对视的第一眼几乎是用牙关紧咬着浑身的心虚劲儿,这时听了她这句话,整个人都不由得呆住了。

“我当时打了你,立刻就想跟你道歉,可惜没来得及,所以现在跟你说。”顾若河淡淡道,“我意思是我对你没有其余愧疚的,毕竟当时你但凡多给我一秒钟我就会道歉。所以我不承认是我打的那一下导致你害我摔下马的行为,那只是你对自己恶行找的借口,你会为你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这些都别怨在我身上。”

简一心还在发呆。

过去的大半天里,她一遍一遍说服自己的理由就是因为顾若河先打了她,所以她才会挥那一鞭子。那不是她的错,是顾若河出手羞辱她在先。而等到这个人一旦清醒过来,她会因为明明不是自己错在先的行为失去一切,包括这个剧组里的,以及更大可能的戏外的名声。

所以她选择先下手为强。

她有钱,有人脉,有后台,但凡她先出了声,就不会再有人替顾若河发声,即便有也无所谓了,因为不会有人相信她,而那时候她们都会回到自己最初就应该去的位置,她的女主角始终都还是她的。

这不是她的错,因为顾若河伤的那样重,许方宁那样的人是决不允许剧组因为某一个人的因素就被拖延好几个月。

她催眠了自己一整个下午加一个整个晚上的理由,现在顾若河一条一条来替她打碎:顾若河也有人脉,也有后台,最重要她说那就是她的错。

所以就是她的错是什么意思?是说她蓄意想要伤害她甚至致残致死吗?

简一心不承认。

“你凭什么这么说?你现在说你当时要跟我道歉?你自己看我的脸,你当时根本就是蓄意打我的!恨不能打到我毁容!”简一心声音既尖锐又颤抖。

“我想你没有真的要让我去死的心,只是嫉妒以及失态的程度实在难看。”顾若河淡淡道,“自己做错了事却不肯承认,拼命找借口的样子就更加难看了。”

“你是什么东西!你有什么值得我嫉妒!”简一心被她激怒,完好的半张脸涨得通红,瞪圆的双目中全是怒火,“我嫉妒你天天跟在随便什么人后面低三下四还是嫉妒你连只片场的狗都恨不得去讨好?你今天假装救我是不是就打着让全剧组都更喜欢你让我从此以后都感谢你的主意?你也配?”

她像个疯子一样胡言乱语,躺在病床上动也不能动的人却始终目光淡淡看着她,不在意她辱骂,甚至似乎也完全不在意她这么个人。

在这样的目光里,简一心怒火渐渐冷却下来,直冷得浑身都像被泼了结着冰渣的水一样。

“就算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去救你,毕竟我不是人渣,哪怕面对的是个人渣,我也不能眼睁睁看人去死。但是我为了自己这个行为已经付出很惨痛的代价了,之后还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自己也不清楚。”看她良久,顾若河才一字字慢慢道,“所以你也会付出代价的,我会竭尽全力让你为之付出最大的代价,我见你就是想跟你陈述这件事而已。”

她说完再不理会简一心,而是看向严亦格道:“严老师,很抱歉接下来可能必须要将您牵扯进这件事当中了,我唯一能跟您保证的就是这件事过后我会尽量不让您在工作以及生活方面受到影响。”

严亦格无话可说。

从本心来讲,他一个赚钱养家的寻常人,确实不愿意参与这些突发的额外的事件。但是摒却他今天被带来带去以及接下来他将会面对什么事不讲,他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的还是当时简一心出事顾若河作为新手却一秒钟没有犹豫比他更快前去救人,以及救到人后她那气到极致的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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