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个时候站在对面的霍江华早在听到声响时就已经看过来,他跌跌撞撞往前跑的时候,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友推开了自己的亲妹妹,代替她被碾成了地上的一堆血沫。
那仿佛是一个噩梦,他们共同的噩梦。
四周都是刺耳的声响,霍江华连手上的花束都忘了扔,等他跑过去抱起地上的女孩儿,她看见他手里的红玫瑰与白玫瑰,只来得及露出半个笑容,而后就停止了呼吸。
甚至没能讲任何一句话。
那太残忍了。
“她生命永远停留在18岁的那一天了,只因为我漫不经心犯的蠢。”霍江河一遍遍用手抚摸过墓碑上“顾若河”那三个字的刻印,“我不知道我还有什么脸继续活下去。”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是谁叫来的救护车,不知道当救护人员下来确认躺在地上的人已经没有了呼吸并想要替他们拨另一个电话,她与霍江华都疯了一样的做了些什么。
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接受了那个事实,又最终将她送往火葬场。
不知道是怎么眼睁睁看她从一个很快就要去念电影学院的叽叽喳喳的小姑娘变成一堆灰扑扑冷冰冰的骨灰。
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跟福利院通知的这件事,怎么选择的这块墓地又将她埋葬在这里。
那一天也下着雨,她的心也好像跟着一起被埋进土里面了,浑浑噩噩像一具活尸,又像是迷失在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里。
那个由痛苦、愧疚与自责共同编织的噩梦。
上卷 chapter 129
她与霍江华谁也安慰不了谁,他们从出事以后什么都一起来做,但他们甚至没有讲过哪怕一句话,她知道自己是被恨上了,就像她也同样恨着自己那样。
在那之后的半个月里,但凡她闭上眼睛,那一天的情景就重新浮现在她眼前,纤毫毕现。在那半个月里,她最好的朋友、她未来的嫂子在她脑海中因她而死了无数次。
她从此害怕了睡觉,甚至于害怕继续活下去。
“4月1号那天晚上,我自己走去了大街上。”霍江河歪了歪脑袋,“我其实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就是想要想想清楚吧,毕竟我也不能再那样下去。我也没想死啊活啊的,就是一个人漫无目的在街上走。后来下起了很大的雨,街上渐渐一个人、一辆车都看不到了,我走了很久,突然又看到一辆车朝我开过来。”
那时候她突然想,她代替她被车撞飞的那一刻,那究竟是有多疼?
“第二天是我的生日,18岁。”发呆了良久,她接道,“多好的日子……可惜我不配过那一天了,然后我就朝着车子跑了过去。”
可惜她浑浑噩噩,不知车子的主人有多小心,不知那车子开得有多慢,不知这一撞,她在认定自己“不配”以后从此还要得到多好多珍贵的属于霍江河的东西。
“我没有死掉,我就当成是天意了。”她忽然笑了笑,“我去撞车的那一刻想,死了我就当一了百了,所谓的一命抵一命都是笑话,我就是自己想解脱。只是如果死不了的话,我从此就不能再逃避了,她活到18岁,我也再还她18年吧。该她的一切,我都挣来给她,我也不知她还稀不稀罕,但我只能这样做了。”
她从病床上睁眼。
他怀揣着怒气踹门而来。
那是被她无辜牵连的人,是她还作为“霍江河”的时候,相处的最后一个人,是之后陪伴她一整夜、纵然他不知情她却在这期间最终下定了决心的人。
是对于她而言意义与全世界任何人都不同的人。
她请求他问她的名字。
他问了。
在4月2日的清晨,她18岁生日的那一天。
她最后做了一天的自己。
她很感激。
那一天之后她远离了过往的一切,包括无法接受她这决定的自己的家人。
她跪在福利院院长的面前,求他给自己一个赎罪的机会。
她在毕业的那一天给自己的老师以及同学写了一封邮件,请求他们未来如果在任何公众的场合看见她的脸,从此把她当成顾若河。
她烧掉了属于霍江河的那一封曾经让她兴奋到夜不能寐畅想未来的通知书,把心爱的小提琴留给家人。她拿起了属于顾若河的那一封,请求霍江华想法设法替她更改了其中的档案,让照片上的那张脸成为她的脸。
她从此以顾若河的名义活着,进入她期待已久的电影学院,努力的学习,写那一首属于她们的未完成的歌。她要上学,要吃饭,要买昂贵的化妆品与衣服,她打很多份工,她用曾经自己最爱的小提琴去餐厅里卖艺挣钱。她抓紧一切的机会去登台去献唱,次次都唱那首而今已经被她写得非常好听的歌,却次次都赢来满堂嘲笑。再后来就像是梦幻一样,《夜愿》终于被搬上了大荧幕,而她也得到一个从前只在梦里出现过的机会。
在他们再一次的重遇以前,霍江河又想过要再次遇见元东升这件事吗?
她想过的。
旧人旧事,她一个也不敢去回想,然而在她的内心深处,连她自己都快要遗忘掉过去的那个霍江河的时候,她总以为有一个人还能记住她,她于是把这点微末希望寄托在那个只与她有一面之缘的最后认识她的人身上。
然而当他们真的重遇,她是那样的顾虑重重不敢相认,而确认他是真的遗忘她的时候,她松一口气的同时难道就没有觉得伤心与失落吗?她有,但她一点也不敢去深想。
她是顾若河。
她为什么爱元东升?
因为元东升成熟,优秀,看似冷淡却总能在关键时刻不留余力的帮她,因为他帅,因为他重情重义,因为他疼爱家人,因为……他最初认识的那一个,就是霍江河。
爱着元东升的不是顾若河,而是霍江河。
这是她偷偷留给自己的一点真实。
这一点真实却让她越来越贪心,越贪心她就越害怕。她不能以顾若河的名义对元东升说爱他,顾若河爱着的永远只有霍江华。她也害怕元东升对着“顾若河”说爱她,害怕他爱着的是这个她在戏外面比戏里面更加用心扮演着的人——她把角色演成了自己本身,唯独在遭遇所爱的时候,她终于想起被自己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自己。
她真的贪心。
她曾经决定要以顾若河的名义活到36岁,在娱乐圈中奋斗到36岁,她要拿影后,她要写更好的歌,她要当个人人倾慕的全能巨星,她要把顾若河的名字铭刻在每一个力所能及的地方,也要把顾若河的名字印记在各大奖项之中,她一点也没有怀疑过自己,因为她真的拼尽了一切的努力。
但是她真的开始贪心了。
她更加的努力,因为她忽然想要更早完成自己定下的那一项项目标,她不是想要抽身,她已经渐渐爱上演戏,但是她想早一点、比36岁更早一点、或者说早很多的以霍江河的名义对元东升说爱他,说余生都想陪伴他,是她自己。
所有的都可以属于顾若河,属于她的若若,巨星的荣耀、朋友的情谊、霍江华永远的爱以及映衬着的对她永远的埋怨,而她只想要一个人属于自己。
是因为这样所以她有意识的暴露更多的自己吗?渐渐的让身边每一个人都怀疑她继而主动来拆穿她吗?她是这样卑鄙的吗?又或许起初那个于她而言根本不算是谎言的谎言,是她真的当成了自己的一场入戏,她却越来越对身边要好的朋友感到难以言说的愧疚是以想要这样的一场坦白吗?
霍江河茫茫然不知所措。
她一切都分不清,唯一让她清楚的是,元东升从一开始就没有忘记她,他说他喜欢的那个人一直都是霍江河。
霍江河抬头看他,良久笑了笑,感到心中十分幸福,是原本以为今生都不可能拥有的幸福。
上卷 chapter 130
而元东升呢?
从他听到两个不同的名字,几乎没有多做考虑就让人去调查她,他做这件事真的只是为了替元嫣考虑吗?
两个人站在顾若河的墓碑之前,她说着那些她至今都无法忘却的、让她深夜里无法成眠的伤心往事,诉说她是怎么在这两年里渐渐活成了另一个人,抛弃了曾经作为自己的一切。又说她重新遇上了他,喜欢他以后是怎样又重新想起了自己,进两步退一步那样的,明明喜欢他,明知他也喜欢自己,却始终无法真正迈出那一步。
她有太多的原因。
但她得知自己喜欢“霍江河”,就眼睛发亮地看着他,不介意他调查,也不介意他隐瞒。
她说她放弃了自己,但是他想,真实的霍江河必定也是这个模样,他一直以来看到的,始终都是她。
他不应该再有所保留。
“在医院那件事过了大半年以后,有一次我在一个音乐选秀节目偶然见到了你……”元东升迎着她的目光,诉说她全然不知情的两次初遇之中的另外一段,“我在那家餐厅里听你拉了一晚上的小提琴,我其实也听不太懂,就是觉得你拉琴的样子很好看很投入,就像对待什么宝贝,音乐也很好听,我就不知不觉听下去了。后来你结束以后出去,走了两条街去等公交车,我那会儿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像个猥琐的跟踪狂,就停在了那里,也不知道你要去哪。”
后来他没再去过那家餐厅,毕竟无论哪一次的相遇对他而言都只是偶然,固然两次他都对她留下很难磨灭的印象,但他并非是十七八岁深具好奇心的毛头小子。转过头,也就能将那份好奇抛诸脑后。
“学校里遇到你的那次,说是为了元嫣,其实是有点终于给自己的好奇心找了个借口的意思吧。”元东升微微一笑,“但是那些东西真的摆在我跟前的时候,我一时又没法去拆开了,觉得你这样可爱自立又努力的女孩子,我理由再冠冕堂皇,也不好去偷窥你的秘密。”
“只是有一次……”元东升忽然瞟了元嫣一眼,“这小丫头突然又哭又闹说她失恋了,让她一见钟情的霍江华先生喜欢的是她好朋友,两人好得针插不进,骂完还顺便警告我也不要再对她不满二十的好友心存幻想。”
元嫣俏脸一红。
当时距离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大半年而已,她心态却早已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她是从那一天开始就决定收住对霍江华的心思,也决定全力支持“江河恋”,从头到尾觉得自己光明正大,是以也未对身边的“顾若河”有过任何内疚。然而此时站在真正顾若河的墓碑前,想着当天霍江华对她讲述过往时究竟怀抱怎样的心情,又想着早与霍江河前缘不断的元东升在听她的话时是什么心情,这才头一次因为自己的天真而赧然。想到元东升那时听到霍江华名字忽然心急火燎的离开,她心中蓦然顿悟:“你就在那时赶回去看了顾……看了她的资料?”
元东升点了点头。
霍江华与霍江河,这样一听就知道绝不可能是恋人的两个名字,终于成功让他放下心里的犹疑,打开了那份本来已经搁置的资料。
元东升其实庆幸自己打开看了。
不然他怎么知道世上有这么遭人疼的小姑娘?怎么能找得准方式去好好的对待她?怎么把之前对她的严厉都不自觉研磨成关心?怎么让她全心全意喜欢上自己?
“我想明白了你为什么在医院里让我问你的名字。”他道,“所以即便你不知道我知道,我也没有叫过你‘顾若河’。你不知道我宠你,我也想宠着你。”
“我知道你觉得自己拆散了霍江华和顾若河,所以你也觉得自己不配谈恋爱。”
“我知道你顶着‘顾若河’这个名字,就觉得‘顾若河’只能跟霍江华在一起,所以才让我等你,才说现在没法在一起。”
“我都知道,我等你呢。”
原本他以为并且也打算好了等待更久的。毕竟别说是霍江河了,就连他自己也从没打算要与“顾若河”在一起。
究竟什么时候起对她动了心思,他说不清。但从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最开始,他对她就一直有着无与伦比的好耐心。
一场漫长的互相表白。
在顾若河的坟前。
仿佛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为了成全他们两人这一场坦白。
不应该是这样的。
霍江华摇了摇头。
怎么样才是对的呢?是元旭日和元嫣一开始那样的反应,是他虽然没能预料却与此同步的飞了满天的“真相”,是霍江河沉浸在对每一个人的愧疚之中却浑浑噩噩无法为自己辩解太多,他可以趁机使他们决裂,他可以趁机带着她退出这个圈子,带她回到她原本的轨迹当中去。就像元旭日说的那样,送她出国,让她远离这里的是非。
哪里开始出现问题的?从元东升突然出现在这里开始,还是从两年前他接到她电话赶去医院、听她平静宣布她要代替顾若河进入娱乐圈、而他却直到现在才知道那个促使她做出这个决定的人是元东升开始?
原本,元东升不应该与元旭日他们的反应一样,又或者比他们更加的不如吗?
……不应该这样的。
“如果我说,”霍江华忽然哑声开口,“我早已经醒悟过来了呢?”
霍江河茫然看着她。
“一开始我是恨你,也恨自己,恨我们做出的那个自以为好的决定,恨那个餐厅,恨那条街,恨那个红绿灯,恨那辆车。”霍江华手抖索着去翻自己带来的那个早已经被雨湿透的购物袋,“你做什么我都不想管了,就算知道你曾经想死我也……我不敢心疼你,怕那样更对不起不知道有多疼的她。你做那个决定,我也装成一点不在意你,我甚至羡慕你能找到赎罪的让自己每天都过得很充实的法子……”
“但是一年前的今天,我就已经从这种自以为是的恨意里面醒悟过来了。”他哗啦倒出了袋子里的东西,指着那堆与霍江河带来的一模一样的东西道,“我带这些来,想告诉她你这两年做得很好,你把从前你们两个幻想的东西都一一实现了,我想让她高兴,然后请求她从此就放你自由,不要再去你梦里找你,让你做回你自己,什么娱乐圈什么影后我们都不要了……她留在我一个人心里就好了,我会对她好的。”
霍江河满目茫然。
“我怎么会恨你呢,你是我从小到大最疼的人啊,你永远是我妹妹啊。”霍江华颤抖地抱住她,“她也不可能怪你,她是自愿的啊……一切都是我做错了,你也原谅你自己好不好?不要让她的自愿白费好不好?我们去留学,你现在琴还是拉得很好,都还来得及的,我们回到最初的位置上面去,她看你回去,她会高兴的……”
顾若河会高兴吗?霍江河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高兴。
两年了,她与曾经最疼爱自己的哥哥之间仿佛隔着山河大海,每见一次面都是伤痛,每通一次话都仿佛扎心。哪怕近一年来霍江华已经不止一次的对她说软话,她却一次也没有相信过,她是真的觉得自己的哥哥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说什么都是在欺骗自己吗?不是的,永远无法原谅她的不是霍江华,而是她自己。
但是她现在却忽然间完完全全的相信了。
因为霍江华永远也不会在顾若河的面前撒谎,可是——
摇了摇头,她从他怀里退出来,退到顾若河的墓碑旁边,扶着那块碑,如同昔日还与自己最好的朋友手牵手:“我不会逃的,我要自己去解决这件事情,不会让她的名字因为我的原因被别人恶意的揣测。”
霍江华迫不及待道:“我来想办法,我……”
“如果这件事情被顺利解决掉,”元东升忽然打断他的话,看着霍江河沉声道,“你可以重新做一次选择,你会怎么选?”
上卷 chapter 131
他目光看着她,又从她身上移到那早已黏在一块儿的糊掉的一页页纸张上。
现在他们都已经知道了,除了他与霍江华,元旭日和元嫣也都知道了,过去顾若河那样拼命的理由,以及她今天带过来的这些东西。人死不能复生,这个道理他们都明白,但他们同时也明白,这是霍江河能够给出的全部的心意。就成绩而言,这也不失为一张完美的答卷。
像霍江华说的,足够安慰旧人了,可以在此止步了。
那么她会怎么选呢?
元旭日忽然有些微微的紧张。
原本他那样愤怒,在她请求他帮忙的时候满口恶意嘲讽,全然忘记她是自己全心全意要捧红的人。但这时忽然意识到这人有可能从此真的选择另外一条路,他那些之前被丢掉的理智与情感,忽然之间又全部回笼。
元嫣同样也很紧张。
他们都盯着霍江河,却见她似乎连思考、连犹豫也没有过,风淡云轻就道:“从我选择这条路开始,就没有想过再去走别的路了。”
哪怕“别的路”才是真正的霍江河一开始想走的路。
“人本来也不是说,一生之中只能有一个目标。”霍江河轻声道,“我进北景那天开始,就把演戏当成跟当初想要当音乐家一样重要的目标了。”
她是真心喜欢演戏的,即便一开始这份真心还不够强烈,但是到了现在也是真的跟当初她想要当音乐家的愿望一样强烈,又或者更具体、更实在一点。
大概因为她聪明吧。
常年去努力做一件自己并不中意的事情,迟早总是要生出怨怼。她为了从根源上就掐断这个可能性,所以她从一开始就喜欢了。
导演的严苛、对手的表情、台词的抑扬顿挫、千面的自己,每一样都让她越来越觉得有趣,也带给她越来越多的可能性和挑战性。
又更或许,从她扮演顾若河的那一天开始,她就已经不可能再与“演戏”脱开关系。
“所以我还想继续留在这里……不,我哪怕跪下来跟所有人道歉也要一定要继续留在这里。”霍江河手掌紧紧地抵住冰冷的石碑,“用她的名字,去做我们共同喜欢的事情,去完成现在除了她我自己也想要达成的目标。”
至于感情——
她看向元东升,这个人理解以及支持她所做的一切,作为“霍江河”她已经别无所求了。
“那你自己的目标呢?”霍江华咬着牙低吼,“你知不知道爸爸妈妈至今保留着你的琴,在新的家里给你预留了一间琴房,他们至今都还在盼望你能够回到你自己的位置上去!”
听他提到父母,霍江河面色一黯。
霍氏两位家长,父亲霍承业原先从政,而他们二人的母亲席梦云则从商。多年前霍家发生了一件令霍氏夫妇伤心至极的事,那件事后两人双双从一线退下来,原本就已经处于半退休养老的状态,而两年前霍江河所做的决定更是让二老伤透了心,他们阻止霍江河不成,也都对那个逝去的孩子心存内疚,可他们更不愿有一天看着自家女儿顶着另外的名字出现在任何公众的地方,霍夫人席梦云生意重心一直放在国外,夫妻两人连番遭受打击,索性出国定居。这两年霍江河会定期打电话,但只是互相关心身体状况,关于往事、关于现状无论谁也没有张口聊过一句,她从不知道他们迁去新的环境与住所,竟仍旧为她保留旧物,只是——
“妈妈她从来不在意我日后究竟能取得多大成就的,一直以来她只是希望我开开心心做自己。”
无论是当初被她伤了心,又或者至今为她保留琴房,始终霍家的父母想要留住的只是自己的女儿。然而当年的霍江河那样伤心,甚至为此险些身死,这也是致使霍家父母最终退让的直接原因。
“我会跟他们说的,我已经喜欢上现在的生活。”她对着自己失望又痛心的哥哥一个字一个字保证,“我也会跟他们说,现在我已经不拘泥一定要当演奏家了,我在餐厅里拉小提琴也觉得快乐,在酒吧里面弹钢琴也同样开心,这样就很好了。”
然而霍江华一点也不觉得好。
他该死的觉得这一切都非常不好!
猛然伸手拽住霍江河,他大步往外走去。
霍江河猝不及防,被他拉得跌跌撞撞:“你怎么了?我们去哪里?”
“我现在就带你去找记者!”霍江华咬牙道,“跟他们你根本不是顾若河,你会知道你要面临多大的非议和恶意诽谤!你跟他们跪下来认错?你凭什么?你做错什么了?你什么都没错!你只是不适合继续呆在这里被人冤枉被人骂!”
“她的确什么都没做错。”在两人身后元东升忽然道,“所以你所说的这一切她都不必面对。”
霍江华蓦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恶狠狠注视着元东升。
“她刚才已经做出选择了。”元东升道,“我让她选的,我就会对她负责任。”
“你凭什么?”霍江华目光恨不得生吞了他,“你凭什么替她负责任?凭什么这么耍我们?我才是她哥哥!我……”
“正因为你是她哥哥,所以我一直以来都很尊重你。”元东升打断她话,“当初她受伤入院,我第一时间就通过元嫣把这消息告诉你,就是为了让你们兄妹团聚,难道这还不足以说明我的态度?”
其余四人闻言都是一愣,而后元嫣失声问道:“是你让云清给我打电话的?你早猜到我会……”
元东升点了点头。他的妹妹,他当然最了解。
霍江华却是整个人都僵硬无比。
两年前与两年后,他两次都在毫不自知的情况下承了元东升天大的人情。无论是两年前的那晚如果顾若河撞的的是别的车会发生什么后果,又或者几个月前在医院他如果没有及时赶去见到顾若河与另一个人之后会发生什么,这些假设他通通都不敢想。他曾经一次次在心中想起那个救了霍江河又改变霍江河的人,对此感触复杂,也是真心的感谢元嫣那一通及时的电话,然而这时才发现背后给了他恩情的竟然全部都是元东升,这个他做了许多事一心一意想要让自己妹妹远离的男人。
他不知不觉松开了霍江河的手。
霍江河却一动也没动。
她正在想,原来感情这回事,对方一言一行,原来真是会让人感觉到荡气回肠。
“你打算怎么做?”一片死寂之中,最终是元旭日开口问道,“向公众说明这段往事,给她加回印象分?”
“不!”元东升尚未开口,霍江河自己已先脱口否认,“我不可能这样去做!”
元旭日揉了揉额角。
他也知道霍江河很难答应这样的做法,毕竟这样一来也就是公然跟全世界盖章承认顾若河已死这件事,那么所有的霍江河原本想要给顾若河的东西,无论今后怎么样,总之那些都不可能再与顾若河相关了。
但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出第二个办法。
毕竟他刚才虽说在盛怒之中,可那个打来给他说明情况的电话他到底还是听进去,知道对方是拿到了实锤并且已经把东西放出去,他那时候有空嘲讽顾若河,怒气之外,是心知肚明即刻应对也已经无力回天了。
“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元嫣皱着眉头问道,“会不会跟背后给我们两个发照片的是同一个人?”
“应该是同一个人。”元旭日再一次点开那张照片看了一遍,“先是给出线索让我们拆穿她身份,又直接跟大众曝光,大概是打着她已经失去公司和经纪人信任、这次一棍子要打得她不可能再翻身的主意。”
话里流露出的那人的恶意简直扑面而来,元嫣有些懊恼道:“我不应该自以为是,当初看到照片我就应该找大哥想办法。”
但这时候说这些却已经都晚了,况且——
“那个人应该也不知道大哥早就知道这些事,所以照片发给我们的时候估计就没担心过我们把事情摊开来讲,大概认定了那样穿帮的速度还要更快一点。”元旭日简略道。
上卷 chapter 132
谁都不知道元东升一直保留的那个秘密,但凡谁知道都能抢一步先机。然而对方虽然错走了这一步棋,偏偏他们两个也懵懂中错过了这一次机会,还是让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一步。
“什么照片?”看他们两人凝重的模样,霍江河有些不解,“你们不是去福利院确认过才知道我身份?”
之前元旭日刚来的时候就已经拿出手机对比过照片,只是那时霍江河说是魂飞魄散也不为过,哪里会注意到这种细节?
“确实有人去福利院找过院长,确认过你身份。”元东升道,“只是那个人不是他们。”
他一句话讲得笃定无比,元旭日却听出不对劲的地方:“你怎么知道有人去查过她?你又怎么来这里的?”
元东升一开始出现在这里,他只以为是看了网上流言才找过来的,但现在听来,明显不是。
“你们是不是忘记我职业了?”元东升忽然笑了笑,“我一个开娱乐公司的,知道手底下艺人身份有问题,屁股后面还跟了一连串她想都没想过要处理的小尾巴,我难道也就跟她一样视若无睹?”
他这句话一说出口,元旭日只觉得一颗心忽然就定了。
*
事情其实并不复杂,元东升要保护霍江河,自然将她生平都查了个透,包括福利院、她们以前念过学校的老师和同学,所有认识霍江河与顾若河的人,他都考虑到过,甚至于他老早就知道霍家的父母迁居国外、国内只留下他们兄妹的事实。
他也一早就针对一些可能会发生的危机做好万全的准备。
“那个人去福利院,之所以能拿到那些‘证据’,是出自我的授意。”元东升看着霍江河道,“我之前做那些准备,只想着以防万一,等事情真到了眼前,又发觉比起我原来的打算,还是一劳永逸的解决这件事情更好,另一方面……”他有些心虚朝霍江河笑道,“其实也出于我自己的私心。”
霍江河微微睁大了眼。
“我之前并不知道元二元三也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但是那个人去福利院第一次我就已经知道了。”元东升面上心虚仍然挥之不去,“我以为自己还要等很久,所以突然想给自己一个机会。我想在我完全可以控制情况的情形下,让你的真实身份因为‘被人诽谤’而意外曝一曝光,这不会有任何问题,我想知道的是你会不会将错就错跟我坦白,让我可以早点摆脱单身。所以今天的新闻其实是我有意纵容的,你怪我吗?”
霍江河能怪他吗?
霍江河道:“其实是你看出来我很想找个借口跟你坦白我自己的身份吧?”
这男人体贴到这份上,她怪他什么?她爱他都来不及。
“所以那个人到底是谁?”元旭日皱眉问道。
元东升不再卖关子:“林栩文。”
元旭日甚至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林栩文跟元东升霍江河之前的那段恩怨情仇,不由情真意切地骂了一句:“卧……槽!”
林栩文跟这两个人是实实在在结了大仇的。年轻受宠的富家子,何时吃过当天元东升给予他的那种亏?刻骨的耻辱简直刻进他灵魂里,漫长的惧怕期过后,心心念念开始想的就是怎么报复回去。
元东升当然可以让福利院给出完美假象,打消林栩文怀疑和试探。但是这个人注定不会善罢甘休,元东升曾经说过但凡他再来招惹一次他就不再给任何面子,他活了34年一向觉得自己身上最大优点就是言出必践,是以他即时改变策略,大方的放出诱饵。
“我从陆以杭那里知道元嫣可能也知道了这件事。”元东升续道,“又从院长那里知道过年时候你们两个人说的话,才发现你把找去福利院的人误会成他们两个了,你让院长不用隐瞒,那就是不想再骗他们,所以我考虑过后,就让这件事一直往下发展了。”
元旭日和元嫣有他们想要知道的真相。
霍江河有想要让他们知道的真相。
林栩文则有他迫不及待的报复行为。
所以始终头脑和眼睛都清醒的元东升索性什么都不做,任由他们各自达成自己的目的,而后到这时才准备要收场。
“接下来怎么做?”元旭日问他。
“其他的可以稍后再说,有一件事,”元东升看着霍家兄妹道,“稍后我可能会对顾若河小姐的这块墓碑做一点小小的调整,等风头过去我会再重新恢复过来,你们能接受吗?”
霍江华与霍江河闻言双双僵住。
“你要做什么调整?”良久,竟然是霍江华率先问出口。
“改变其中的一个字。”元东升坦然道,“我知道这对于顾小姐很不尊重,但如果不这样做,对于她们两个人的名声只会带来更大的影响。”
霍江河想要反对,却听霍江华竟已哑声应道:“可以,别忘了你自己说的,事后你会将它复原。”
霍江河看着他的目光难以置信,霍江华却已经无力再向她解释缘由。
难道要说,导致事情到这一步的幕后之人,他也是其中的一个?
这时的天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已慢慢放晴,阴沉沉的墓园忽然间像是也光鲜了不少,他们也已经不得不离开了。新闻发酵,天气放晴,可以想见这座沉静的墓园很可能会迎来骚扰,元东升所说的那个调整,大概是必须立刻就要进行的事。
元东升带着霍江河离开,却让她把之前的那些东西都原样留在了墓地跟前。两人走在前面,霍江河茫然得厉害,浑然不知以后会怎么样,一直到几个带着工具明显是施工人员的人与他们擦肩而过,她浑身一颤忽而又清醒过来,立刻就想要跟过去阻止,却被元东升搂进了怀里,听他轻声安慰:“不会有任何损坏的,我保证。很快这件事就会平息,很快这里也会恢复原样,相信我。”
霍江河无法不去信他。
“只是林栩文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几人走到墓园下停车场的时候,重新将这件事捋了一遍的元旭日忽然问道。
正常来说,会有人无端端去怀疑一个人是由另外一个人冒充而成的吗?就算有所疑虑也应该是他们这些关系更近的人吧?而事实却是他们得知这件事还是因为林栩文的短信告知。
“林栩文不但不应该知道这件事,你们手机里的短信也不该是他发的。”元东升平静道,“他不是那种人,他能做出来的也就是今天这种事。”
所以他一早就怀疑林栩文身后还有别的人了?
元旭日有些不爽:“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没跟我们讲?”
“你们不觉得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都太巧了吗?”元东升不答反问,“尹清辉父母突然知道她多年前暗恋我,知道她和元二以前什么也没发生过,家里面突然要我们两个结婚,而林栩文突然又知道了河儿的身份,还处心积虑的想要一步步让她跟元家每个人都反目。这听起来像什么?”
“因爱生恨,棒打鸳鸯……”元嫣喃喃。
“是啊,就像她突然成了某国公主或者我突然成了某国王子似的。”元东升语气平平讲着一点不好笑的冷笑话,“拆散我们就是就是这两个国家国民最迫切想做的事。我一个有点闲钱的小老板,她一个刚从十八线冒出头的小明星,老实说这种待遇我还真有点受宠若惊。”
一般这种待遇都是豪门用来对付觉得配不上自家王子&公主的另一个人的,但是明显这事不是出自自家人的手笔——
元旭日和元嫣不约而同看向霍江华。
偏偏元东升也在此时问道:“霍先生,不知你怎么看待这件事?”
霍江华并不同意霍江河喜欢元东升的这件事,这瞎子都能看得出来。
霍江华希望霍江河能退出娱乐圈,这同样瞎子都能看出来。
可霍江华对于霍江河疼爱与愧疚的感情,却更加不容任何人置疑。
元旭日和元嫣很快收回了那点奇思妙想。
元东升看似也并没有真想从霍江华这里得到什么答案,但他脸上的神色,却一个人也看不懂。
他们就此驱车离开了这里,转而奔赴另一个现场。
上卷 chapter 133
蒋岚找到霍江华的时候,一向衣冠楚楚的人像条流浪狗一样蹲在路边,身侧摆了一排的空酒瓶,看着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蒋岚不由皱眉:“你没有带她离开?”
霍江华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就说了一句话,“元东升从最开始就知道河儿的身份,他什么都知道。”
他赶过来的路上,见到这人的瞬间,心都往下一沉再沉。
抬头看他,霍江华有些突兀问道:“你为什么跟河儿的仇人合起伙来坑害她?我们不是这么说的。”
“让她跟元家几个人反目,再让她在这里待不下去你直接带着她出国,这才是最一劳永逸的方法。”蒋岚坦然答他。
霍江华面上却满是嘲弄:“是吗?结果也并没有什么卵用,你等着看好了,元东升很快又要让你的计划泡汤了。”
他的确不知道蒋岚还伙同了林栩文的这件事,但是看到那些新闻的瞬间,他也了悟了蒋岚的目的,并且觉得这虽说让他的妹妹更难过但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他的妹妹永远不可能面对公众说她这么做都是为了他的若若,她不会替自己辩白,是以她肯定没法继续待在国内了,他想明白的瞬间立刻就提出要带她出国,如果没有元东升,他其实有办法说服她的。如果不是元东升,那她……
“我知道我是全世界最坏的哥哥。”霍江华忽然间眼泪流下来,“我知道她喜欢那个人,今天发生的事也看出来那个人值得她喜欢,也同样喜欢她。她以前总是成全我和若若,自己一个人走得远远的,但是她第一次谈恋爱,我却只想着怎么样拆散他们,让她难过。我也可以拖走她,但是我做不出来。”
蒋岚沉默良久,忽然夺过他手里剩下的半瓶酒仰起脖子一饮而尽:“你也可以把真相告诉她,让她自己来选择。”
“她受不了的。”霍江华有些茫然道,“她已经很伤心,有了一辈子都放不下的心结,我怎么再给她多加一个?”
“你自己不也承受住了?”蒋岚嘲弄道。
“可我没有喜欢上自己的……”霍江华重新开一罐酒,“你呢?你是不是特别讨厌元东升啊,你跟他称兄道弟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也没有讨厌他,他那个人作为朋友老实说挺不错。”蒋岚淡淡道,“就是有些事无论如何我都得去做,跟我怎么看他这个人没什么关系。”
霍江华有些羡慕的想,他如果也这么清醒理智也好了。
“元东升要替我妹妹和我女朋友找回场子了,你还有别的阻止的办法吗?”他问道。
“这应该问你自己吧。”蒋岚有些无奈看他一眼,“我说了做完这些以后我就不管了。”
他还有办法吗?
霍江华问自己。
答案是没有。
所以他们提着剩下的酒回到车上,开始等待注定会发生的事。
*
真假顾若河事件在3月14日清晨爆发,到中午的时间,已经发展成全民关注的大热事件。顾若河最近因为《夜愿》、《与你同行》势头正好是其一,最重要却是风头强劲的公众人物“冒充一个死人”这件事本身的恶劣性质,一个上午,甚至于“真的顾若河究竟是正常死亡还是被假的顾若河害死”这种阴谋论都一一上线。娱乐圈每天都有大大小小的新闻,极其恶劣以及负面的也并不在少数,然而一个艺人在几个小时之内被踩成这样的,也相当少见了。
毕竟那张不够清晰但是能够认出“若河”两个字的“若河之墓”的照片、福利院中站在众多人之中影像不算清晰但也看得出绝不是公众认识的那张“顾若河”的脸的照片全都是实锤,即便还有粉丝有心为“顾若河”辩解,说出口的话却连自己也都不够自信。
中午时分,大队的媒体已经查出顾若河昔日所在福利院名字以及位置并前后抵达,而整件事风向也正是从这里开始转变。
老院长对着摄像机老泪纵横地说,没想到自己给出的几张照片会害了福利院出去的发展最好又有良心的孩子。
随后的采访中,老院长将那几张照片前情道来。说就在不久之前,号称顾若河经纪人的年轻男人拉了一车的物资前来捐献给福利院,并带走了顾若河几张旧照片,说是要替她做宣传、树立正面形象用。那人生得气派,老院长并未怀疑,却在今天上午福利院电话忽然响个不停,他才知道原来那个人是害了顾若河,他请人帮自己查看网上的新闻,才看到原本那几张照片上顾若河的脸莫名被换成了不认识的人。
老院长一番坦白自然引起轩然大波,而顾若河经纪人是元旭日圈内无人不知,马上就有人调出元旭日照片请老院长辨认,却得到相当肯定的否定答案。
老院长恳求众媒体一定要替顾若河洗清冤屈,并且拿出了顾若河从小到大在福利院中留下的所有照片,背景也都与网上传出的那几张照片大同小异,甚至能看出其中几张是在同一时刻地点拍摄,唯一不同的是这些照片里面无一不都是他们所认识的那个顾若河的脸。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