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想不通他怎么察觉。
“我至今都不知道你为什么答应去临时照顾元嫣，又怎么会去跟霍江河面对面。”元东升道，“如果你不去招惹霍江河，说不定今天整个元氏真的就会无声无息被你一锅端了，我这时候大概正像个初恋的毛头小子一样在S城陪人一起等结果，对所有即将发生的事无知无觉。”
“你与霍江华同时出现在她身边以后，事情开始一件一件的发生，霍江华承认跟他有关系又不肯说原因，但是讲道理，他对霍江河心疼成那样，很多事我真不觉得他自己做得出来。”元东升摇了摇头，“我没法不去查你。”
“你查到什么？”蒋岚问。
“查到你高中三年有一个最好的朋友名字叫做霍江南，你们俩名字想象，所以关系比其他人都要好。后来高中毕业，你家里破产，你没继续升学进了元氏打工，而你那位最好的朋友则去念了警察大学。”元东升摊了摊手，“没了。”
“然后你就认定我有问题？”
“是。”
“你都做了些什么？”
“当然是你想做什么，我就想方设法让你做不成什么。”
沉默良久，蒋岚看着他慢慢道：“你当然也猜到霍江南身份了？”
元东升不自觉紧了呼吸。
*
S城。
霍江河今晚被安排与夏若宽一起走红毯。他们两人连演两次情侣档，又是影帝影后的大热人选，注定是亮相就要掀起一波高*潮的人物。
只是霍江河总觉得元旭日今天似乎有些心神不定，坐在保姆车上请求他稍后想办法带霍江华一起入场的时候，元旭日也是愣了一愣，而后忽然问她：“他今天出现在这里，是不是对你有特别的意义？”
窝在另一头的元嫣听到霍江华名字不由撇了撇嘴——众人搭同一班机过来，但那位从头到尾都装得跟不认识她似的。
霍江河瞟了她一眼，而后才道：“他对于今天的‘两个’我，都有特别的意义。”
“今晚对你当然也同样很特别了？”
霍江河碰了碰他的手：“感觉到我满手的汗没？我感觉自己现在就已经快没法呼吸了。”
元旭日想安慰她两句，却不知怎么鬼使神差道：“那元东升今天没来你是不是很失望？”
霍江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以后这样的日子还有很多，他肯定不能每一次都陪在我身边，但是我知道他会看着我。”
元嫣在一旁被麻得浑身都快失去知觉了。
元旭日却明显适应得比她好，看着霍江河慢慢点了点头：“是，他肯定会看着你。”
不会有问题的，他想。
不要在这种时候说什么，让她不安。
今天对她是特别重要的一天。
而那个人是元东升，从小到大，那个人想做的事还没有做不成的。
所以不会有任何问题。
等颁奖典礼结束，想必他那头的事情也会一起结束。
上卷 chapter 144
“获得第32届青鹰奖最佳新人奖的是——”
大屏幕上五个候选人头像不停闪烁，元嫣和霍江河死死绞住对方汗津津的手。
“《与你同行》！元嫣！恭喜！”
司仪声音响起的瞬间，霍元二女同时瞪大了眼睛，并且几乎在同一时刻眼泪双双夺眶而出，下刻两人就紧紧拥抱在一起，灯光打在两人身上，任谁都不会怀疑这是一对好朋友、好姐妹，而她们各自的表现在《与你同行》里面无疑是互相成全。
元嫣稍微冷静以后，放开霍江河与等在旁边的元旭日来了个熊抱，随后与陆以杭、夏若宽、杨思决等人一一拥抱，这才仪态万千的上台领奖。
“感谢大会颁给我这个奖，我真的没想到……”手里抱着奖杯，元嫣有些语无伦次，“虽然《与你同行》竞选女主角败给我的对手顾若河又被选成女二号以后，我立刻就跟她扬言年底我要拿个最佳女配角，谁知道现在……”
众人哄笑。
错失了电影的女主角机会，又没能提名女配角，最终却拿到了一生只有一回的最佳新人奖，众人表示这种阴错阳差给我也来一打！
“感谢我家人一直以来对我的支持，虽然我很少讲出来，但我心里特别感谢还有特别爱他们。感谢《与你同行》剧组，感谢陆以杭导演，没有您的悉心栽培我不可能拿到这个奖。还要感谢我的好朋友顾若河，”元嫣目光对准双眼红通通的霍江河，“我们从进入校园的第一天就开始竞争，没有你我不会这么快成长到今天这一步，在这部戏里面如果没有你，我也不会连做梦都督促自己不要输给你，从而现在能够站在这个位置。但是感谢归感谢，有一句话我还是要跟你说，那就是这个奖你真的以后都没机会赢我啦，多谢多谢。”
台下众人再一次哄然。
霍江河又哭又笑还被她气得满脸通红，却还是忍不住在人下来的时候，再一次抱住了她。
元旭日很认真在旁边录了元嫣上台领奖的全过程，而后发给元东升，但元东升一直没回他。
不知该说是意料之外还是情理之中，最佳原创电影音乐和原创歌曲的奖项，都被《夜愿》收入囊中，换句话说，《光影》当选年度最佳电影歌曲。
T和李嘉言都没来现场，两次都由唐司礼上台代为领奖，到最佳歌曲奖项时，他走到《与你同行》座次这一边，对霍江河伸出了手。
霍江河起身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
得知《光影》入围的时候她已经哭过一场，这对她的意义丝毫不逊于入围最佳女主角，但无论前者还是后者，她在被采访时表达得多么镇定自若，可心底里她却始终不敢抱有太大希望，从刚才《光影》两个字被司仪念出口一直到现在，她都如坠梦中。
唐司礼牵着她的手一起走上台。
短短的一路，霍江河却想了太多。
最初写这首歌时那幼稚的梦想和纯粹的快乐。
顾若河一遍遍改歌词的时候皱起的眉头和苦恼的脸。
第一次听她那磕磕巴巴曲子的时候顾若河笑得开心的模样。
她弹着钢琴、顾若河在旁边唱歌时的认真和投入。
后面那一年多她一点点完善这首歌的心情。
她一次次报名唱歌比赛的节目演唱这首歌受到的嘲弄。
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元东升就听过了她五音不全唱这首歌从而记在心上的细致，并最终给了她一个出路的用心。
她为了这首歌在唐朝几人面前说着伤人伤己的话，却最终也被他们宽容谅解的情谊。
剧组的练习室里元东升陪了她一个通宵，最终督促她改编了一个适合自己的版本、完完整整由她来唱过这一首歌也终究替自己留住了角色的回忆。
是元东升决定要拍《夜愿》这部电影的，不管他初衷是为了谁。
是他的无心之举，成全了两个生死相隔的好友曾经天真又热烈的梦想。也许他们的缘分从那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站在台上的时候，霍江河想。
唐司礼把获奖感言留给了她。
“这首歌我写了两年，从高中到大学，经历了人生之中很快乐也很悲伤的事。”霍江河说道，“我把这些心情都通通写进了歌里，我真的非常感谢唐导，他听懂了我想要表达的东西并且最终采用了它，没有唐导的这个决定，《光影》不能和《夜愿》相遇，那它就始终不具有完整的意义。也非常感谢李嘉言先生，是他的演唱给了这首歌最棒的生命力。今天我能站在这里代替李嘉言先生领奖，我感到非常荣幸，也想要大胆的说一句，这首歌献给《夜愿》，献给唐导……献给顾若河。”
掌声雷动之中，霍江河再次与唐司礼紧紧拥抱。
而在场唯有寥寥数人听懂了她的最后一句，元嫣眼中泪光闪烁，元旭日眼神里全是释然与包容，而坐在后方的霍江华则静静擦着眼泪。
只有他知道霍江河刚才讲那些话的时候全程都望着他的这个方向。
只有他知道她在说“献给顾若河”这句话的时候朝着他扬起了手里的奖杯。
那个人的名字如今已经响彻了大江南北，而那个人本身却并不为人所知。唯有他们两个，只有他们两个，会永远牵挂世界上有过那样一个美好又善良的人，并且在所有荣耀的时刻都算作三个人分享。
他流着眼泪想，他瞒着她的一切是对的吧？
*
最佳男配角，《夜愿》夏若宽。
夏若宽与霍江河紧紧拥抱。
上台，将应该感谢的人都十分真诚感谢过一遍之后，夏若宽分享了一件拍摄过程中的小事：“我记得那是小顾进组的第一天，她的戏份从第二天开始，那天恰好我的助理不在，她就一直跑前跑后帮了我很多的忙，后来结束的时候她问能不能请我做一件事，我以为是什么，结果她非常腼腆又忐忑地问我能不能跟她对半个小时的台词。老实说我当时受到很大的震动，我知道那是她头一回进组拍戏，年纪小，长得好看，偏偏还这么努力这么拼，我当时特别有危机感，生怕演了好几年戏的自己被她比下去，毕竟我要跟她演情侣档嘛，我就更加不敢有丝毫懈怠。所以今天拿这个奖，我真的也要感谢顾若河小姐，当时我从还是新人的她身上学到很多东西。谢谢你，小顾。”
夏若宽在台上扬了扬奖杯，《夜愿》和《与你同行》剧组的众人一齐起哄，霍江河脸都被闹红了。
可惜最佳男主角之争，夏若宽惜败才让他夺得最佳男配的《夜愿》男主角季寻，季寻年纪轻轻，二度封帝。
与《夜愿》团队众人一一拥抱过后，季寻特意过来与早已起身等他的夏若宽与霍江河拥抱。
“其实我早有这个预感了。”季寻上台的时候，夏若宽突然对旁边隐隐流露担心神色的霍江河道，“季寻是真正天赋型的演员，我在《夜愿》里面跟他对手戏多，比谁都更清楚这一点，这次败给他我其实是口服心服。只是《与你》里面你进步太恐怖，前有狼后有虎，我辈真是深感忧虑，每晚睡觉都生怕自己在别人努力的时候又多睡过去一分钟啊。”
本该安慰人的霍江河却被当事人给安慰了，霍江河心下又是感动又是好笑，两人一年多的时间合作两部戏，甚至于今天能够角逐影后的机会也是夏若宽当初在第一时间给了她消息与充足的准备时间，这份知交的情谊不言而喻，彼此握了握手，认真听台上季寻发言，不再多话。
况且霍江河这时候也需要一点时间做心理调适。
影帝之后，即是影后。
上卷 chapter 145
在来之前，霍江河以及元旭日还有幕后团队已经把局势给分析烂了。
今年入围的五位人选，除开她以及骆优优，另外三位中有一位在三年前已经拿过一次影后，演技精湛自不必提，但这次参演的电影本身评价却并不算高。另外两位中一位是与骆优优咖位相差无几的一线花旦，目前所缺的同样是一座影后奖杯的加持，她参演的电影势头虽比不上《夜愿》和《与你同行》但口碑不错，缺点是女主角在其中发挥的空间不算大，女主角的角色也并不是其中最出彩的角色。第三位则是比霍江河“旧”一点的新人，去年拿到了最佳新人奖，今年呼声原本挺高，但不足之处也在于影片的口碑以及戏中角色不够出彩。
简而言之，最大的竞争者数一圈过后仍然是骆优优。
《夜愿》所得的奖项到目前为止已经可以确认是今晚最大赢家，而女主角那个角色同样也如同为骆优优量身定制，当初习蓝想要竞争女主角，却因为唐司礼始终坚持骆优优而最终出演了女二号，角色的出彩以及骆优优在其中发挥的空间不言而喻。
但霍江河在《与你同行》中的出演元旭日等人都认为不输给骆优优在《夜愿》中的表现，并且她还有一个很大的优势，就是她在这前后两部影片里恐怖的进步速度以及爆发能力，还有《与你》女主角为她量身定制的那个度，其实隐隐还要超过了《夜愿》之于骆优优。
角色与演员一向是互相成全，元旭日认为霍江河登顶的几率绝对不会比骆优优低。
但这话哪怕再说一千遍，奖项真正公布之前霍江河都不可能对自己信心满满。
这时她左右两边的手被元嫣和夏若宽分别握住，四只手上全是黏湿的冷汗，这当口真是谁都安慰不了谁了。
大屏幕上播放着五位影后候选人的入选角色以及简短VCR，霍江河饰演的唐漾被选中的那一段，正是结局时她倚着墓碑的那段独戏——被影评人以及观众戏称为说不出哪里好但就是怎么也忘不了的那一段。
“第32届青鹰奖最佳女主角——”
“《与你同行》！顾若河！”
霍江河脑内一片空白。
仿佛骤然之间她整个人跌入了真空。
四周的掌声、道贺、羡慕或者失望的眼神，都在这一瞬间通通离她而去。
她的世界这时候只有一座孤独的坟头与墓碑。
她清楚看见自己抚着那墓碑上的名字跟她说：看见了吗？你得到了。
而后她终于醒过神来。
她早已经被元嫣抱在了怀里，继那个人以后她最要好的朋友搂着她泣不成声，哭得比她还惨。
本来默默流着眼泪的霍江河情不自禁笑了。
她放开她，与夏若宽拥抱，用陆以杭拥抱，当抱着她的那个人终于变成元旭日的时候，她听见他在她耳边轻声地说：“恭喜你，霍江河。”
霍江河眼泪汹涌。
她上台，上一届的影帝亲手把沉甸甸的奖杯放入她手中。
“我们的新科影后真的很了不起，虽然跟好几个记录都擦肩而过——青鹰奖上最年轻的影后获得者是林宣林影后，十年前林宣凭《追风者》许多一角获得影后的时候年仅十八，而年轻最轻获得青鹰影后排名第二的就是咱们的若河了。若河还有一个排名第二的记录那就是《与你同行》是她主演的第一部电影。当然连续这么多个‘差点破纪录’足以说明若河的优秀和天分，那么现在就请咱们新出炉的最佳女主角来讲一讲心里路程吧。”
司仪一番善意的调侃，台下哄笑不断，霍江河激动到拿奖杯时候一直手抖的心，也总算安稳一点。
但是杵在话筒跟前，台下是千万双的眼睛，她不怯场，眼泪却莫名先于话语而出。
“我今晚感觉自己就跟开了闸的水龙头似的。”
这是霍江河获得人生第一个影后所说的第一句话。
台下一片善意的哄笑与掌声。
“要感谢的人实在太多了，我真的是没想到我会拿到这个奖，所以获奖感言也没能提前写好，都是现想的，真的。”霍江河抬一只手擦掉眼泪，“我目前为止参演过的两部电影，今天团队和导演都在现场，虽然我也知道要先感谢《与你同行》和陆导比较合适，但是我知道陆导和我的小伙伴们都不是小气的人，所以我真的要先感谢唐司礼唐导，我第一次参演电影能够待在您的手下，实在太幸运太感激了，如果没有您的引导，我一定连出现在陆导面前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有幸被他选成女主角了，谢谢您。”
她在台上深深鞠躬，而一向严厉的唐司礼在台下鼓着掌，脸上笑开了花。
“陆导对我而言，是非常特别的一位导演。我相信在座跟我一样是陆导多年忠实粉丝的一定不在少数，能够参演他导演的第一部电影，并且这部电影还是《与你同行》，我真的感觉非常荣幸。在整个拍摄的过程中陆导站在导演的角度给我们很多的指导，同时也给我们很多自由发挥的空间。以及他站在我演技上高山仰止的偶像的角度，也给了我们最多的建议和启发。真的非常感谢您，我永远都敬爱您，希望您别嫌弃我给您当脑残粉。”
“刚才我戏里面两个最重要的伙伴，夏若宽大哥和元嫣都说我带给他们进步的动力，其实他们带给我的压力和动力要更大，没有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我今天都不可能站在这个领奖台上。”
“感谢《与你同行》的所有工作人员，这个奖属于所有人。”
“感谢我的经纪人，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
“最后要感谢促使我走上这条路的人，以及在我前行的第一天就给了我非常重要指引的人，这个奖送给我的引导者以及……顾若河小姐本人，我爱你们。”
她次次领奖都要在最后感谢“顾若河小姐本人”，连司仪都忍不住调侃新科影后在自我欣赏方面水准也真是相当的高，唯一一步步注视她走上台又走下台的霍江华，看着她怀里那座奖杯上他分明看不见却又恍惚间看得非常清楚的“顾若河”三个字，二十过半的大男人眼泪却也跟开了闸的水龙头似的怎么都停不下来。
最初她说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他还满心痛苦与怨恨，那时他怎么想到会有今天这一天呢？
但他应该想到的，毕竟她就是这样的人。
霍江河她生来就是这样的人。言出必践，达成目标之前撞了南墙也绝不回头。
狂欢的夜晚，在颁完最后两个大奖以后终于落下帷幕。
获得最佳影片和最佳导演的《夜愿》与获得最佳原创剧本与最佳女主角的《与你同行》无疑是今晚最大赢家，而新科的影后或许还应该有另外一个记录：她唯二参演过的两部电影，一年初，一年末，在同一个颁奖典礼上荣光熠熠，相交辉映。
外间等着要采访新科影后的媒体大概已经把出路堵得水泄不通。
而霍江河本人从结束典礼的第一刻就开始打电话，连打三次都没有人接。
元旭日脸色并不好看。
他开口的时候，霍江河正将奖杯递给霍江华。
“专机已经准备好了，我们现在就回碧城吧。”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有预感那一说，霍江河与元嫣闻言双双抬头，各自脸色都绝不该是新科影后与最佳新人应有的。
元旭日神色平静，说出的话却一字字有如惊雷：“一个小时以前，元东升在元氏大楼里被警察带走了，目前拘留，无法保释。”
霍江河与霍江华手指还差几厘米的距离。
几秒钟以前还让她无比看重的星光灿烂的影后奖杯轰然落地。
上卷 chapter 146
世界每一天都有数不清的离奇的事件在上演以及反转。
除了小部分特别了不得的大事，绝大多数的事都与世上绝大多数的人无关。许多时候新闻里各种匪夷所思的事件，一些人会感慨会附和会叫骂，但大多数人还是会想，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也不能说是漠然吧，只是无法体会。
就像刚刚迈入人生第一个小高峰的前途无量的新科影后怎么也想不通，她心心念念本应该在另一座城市一边加班一边无时无刻不关注她最新消息的心上人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被关进警察局？又为什么他被逮捕是以经济犯罪罪名，但促使他犯罪的却不是他一手打造起来的碧城娱乐圈第一豪门帝国，而是那个跟现在的他也仅仅只有一个姓氏挂钩的元氏企业？
这听起来简直像是个荒谬的笑话。
但是元旭日再不着调也不可能拿这种事来当做她与元嫣的贺礼。
飞机上，霍江河与元嫣紧紧握着双手。
元旭日通红近乎充血的眼睛始终牢牢钉死在木头一样的霍江华身上。
他有无数的话想要问出口，骂出口。
但他还牢牢记住元东升对他再三的叮嘱。
元东升说，得到他的允许之前，一个字都不许对霍江河透露，所有的事让他来解决。
他一直相信自己的大哥。
但是他这时比过往任何时候都要茫然的想，这就是他的解决办法吗？
*
元旭日跟元东升面对面坐着。
他是被律师带进来的。
元东升点名要先见他。
见他的第一面就对他说：“你要看好河儿和元嫣，我大概短期是出不去了。”
他直到现在讲话都有条不紊，仿佛被拘留甚至于日后被扔去蹲班房都是他意料之中的事，不值得大惊小怪，也不值得所有人为他奔波劳碌与伤心难过。
元旭日几乎想扑过去跟他好好干一架！
“为什么？”他难以置信地问道，“你不是说你会解决这些？不是说蒋岚要做的事早在你掌控之中？不是说不会让他伤害到我们家的任何人？不是说很快就要跟霍江河转正让我睁只眼闭只眼假装不知道？”
是呀，本来一切都能解决的。
元东升感慨万千。
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又为什么他出现在这里之前，会在元氏大楼里被抓？明明在约蒋岚去打拳的时候，又或者在那之前很久，他就已经不动声色部署好了一切。
*
元东升是个商业奇才。
十几年前他只身出来拼搏，揣的资金是他少年时自己与朋友一起投资赚的钱，而不是来自元氏的一分一毫。他用了十年的时间打造了一座帝国，固然这当中不能说没有依仗过元氏的时候，他身边也还有一帮好伙伴与他一起打拼，但他作为帝国的掌舵人，确实具有一个优秀的商业人士应该具备的一切因素。
他遇事总有一种异常敏锐的直觉，那种直觉不止因为他有一颗聪明的脑瓜子更因为他从来不随意忽略任何细节，也不轻易看轻任何第一眼状似无关的人和事，这种直觉往往让他在这些年各种紧要的关头先对手一步取胜，继而慢慢做大。
蒋岚的事情也是一样。
他早在霍江河第一次跟他说看蒋岚这个人有点眼熟的时候就直觉认为不对，那时候他们还是相交多年的好友，蒋岚是他爸爸选中的取代他的继承人，是翻来覆去的调查也查不出任何不对的人。
后来他本来都觉得这次是他自己的一次错觉了。
接二连三发生在他与霍江河身上的事，却再一次让他重视蒋岚这个名字。
这一次他查到什么地步呢？他将蒋岚亲戚的名字、甚至于从小学到高中能够查出来的老师和同学的名字都一一查出来，然后在这当中看到了“霍江南”三个字。
霍江南。
霍江河一次也没提到过这个名字，因为在不久的以前，连她自己都还在扮演着另外一个人的人生，当然也就不可能主动提及属于霍江河的人生中的过往与亲眷。
但他一旦看到了这个名字，自然有的是办法确认这个名字与霍江河的关系，同时也有的是办法确认这个人的状态。
霍江南，死亡，死于十二年前，霍江河年仅八岁的时候。
这样也就能够解释为什么霍江河哪怕作为顾若河的时候也与她的二哥霍江华多有交集，却一次也没有提到过霍江南这个名字，更能解释为什么霍江河见到蒋岚的时候隐隐熟悉却总是想不起来，即便她曾经见过他大哥的这位朋友，那也是十几年前的旧事，想来也不会建立多密切的联系，不记得了实属正常。
但元东升查不出霍江南是怎么死的。
他也依然没有任何自己有可能认得这个人的印象。
他唯一从中确认的，就是蒋岚那个人确确实实有问题。
一旦确认蒋岚有问题，他也就一瞬间从被抓捕的人变成了隐藏更深的猎人。他花了几个月的时间，一点点调查蒋岚到底在做什么，一点点查到这个人这么多年来精心搜集着他为之效力的商业帝国的那些不能摆上台面的不法罪证，猜测到这个人万事俱备，大概很快就要着手把元氏的几大高层一起送入监狱，一举掌控元氏这个庞然大物。
元东升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是他不可能让他成功。
他开始了悄无声息的反击战。
在这之前他首先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把帝国之中他的所有股份都转到元旭日名下，并且让他好好跟在Vincent、洛文简几人身后学习。元旭日当然是不愿意的，但元东升坦言他虽说不认为自己会让蒋岚得逞任何事，但世上的事永远无绝对，帝国是他十几年的心血，无论结果如何，他都绝不能让那些事牵扯到帝国哪怕一分一毫，现在所做的一切就当是让他提前帮自己的哥哥也是家里人一把好了。
元旭日无法不答应。
他不知道的是，早在元东升创立帝国之初，就跟他的几位创始人伙伴坦言过他是在替自己的弟弟妹妹打江山，亏了算他的，赚来的到时候都是他弟弟与妹妹的。
对元东升而言，他也只是借着这次的机会让元旭日没有负担的接过他的班而已，当然不想有任何牵连也确实是重要的原因。
元东升就是这样的性格，他决定做一件事的时候往往中意只身上阵当个孤胆英雄，当年离开元氏创立帝国是这样，这一次决心替家里解决蒋岚这个麻烦于是趁机脱离帝国同样是这样。
他一切都已经想好了。
他会让蒋岚手里握着的那些东西变成废纸，也会趁机撬开蒋岚的嘴巴让他说出这么干的理由以及有关霍江南那个人的始末。他甚至于也不是没有想过，霍江南的死难不成跟元氏有一些关系？但无论怎么样都好，他都已经决定要正面去解决，该收拾的人他来收拾，该还的债他也会来还，所有摆在他和霍江河之间的障碍，他都会动手清理掉。
可无论他事先做了怎么样的心理准备，都没料到自己会听到那样的两个故事。
上卷 chapter 147
那天他们在拳馆里打得头破血流，元东升愤怒于蒋岚的背叛以及他所做的一切。
蒋岚始终是冷静的，对他道：“你今天有两个选择，要么直接打死我，要么放我离开，至于我离开以后会去哪里，你知道的。”
“你认为你那个公文包里所装的东西还有任何意义吗？”元东升问他。
蒋岚却还是不惊不怒的模样，声音淡淡给他讲了个特别简短的故事：“你父亲元耀生确实栽培了我，但是第一，他的确有意让我在他退休以后出任元氏CEO，但是他哪怕1%的股份也没打算交给我，换言之，我只是他手底下任凭使唤却不会拥有实权的一条狗。第二，他之所以这么做不是因为小气，而是他始终都要防备我，因为当年之所以我家的工厂会被你家收购、我爸爸因为破产而跳楼，全是因为元耀生看中了我家工厂的一项专利，我爸爸不愿意卖，他于是在当中使了一些手段。”
哑然半晌，元东升道：“你一开始就知道这些事？准备好了要报仇？”
摇了摇头，蒋岚有些自嘲笑了笑：“我那时候十几岁的一个人，如果一早知道这些事，选择的大概是直接去跟你爸爸拼命，而不是什么卧薪尝胆。”
“我知道这些事以后，很多时候我其实也会想，他逼死了我爸爸，但是他也确实栽培了我十几年，这又算什么呢？他当初是想要那项专利，你自己父亲的手段你了解，被他逼到破产的公司大概也不止姓蒋的一家，他明知道我的身世，但是大概以为我永远不会知道真相，所以栽培我，可能也是有点愧疚心吧，毕竟谁会料到我的爸爸会跳楼呢？要不然就算了吧？我反反复复想过很多次，但是我算不了，因为告诉我这件事情的是霍江南。”
“我十八岁的时候进了元氏，那时候因为元氏在我爸爸死后高价购买了我家的产品，接收了蒋氏的所有员工，也解决了我家那天价一样的债务，我真是每天都怀着感激之情在上班。从小职员做起，干了五年，一步步往上升，元董事长甚至也对我印象挺好，时常提点好。我觉得以前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我高中时最好的朋友重新联系了我，告诉我他警校毕业以后成为了经侦科的一员，并且重新替我调查了蒋氏当年破产的内情。”
所以霍江南的死真的有可能跟元家有关……
元东升情不自禁握紧了手。
“他说有些事情不能纵容，也不能睁只眼闭只眼当没看到，做错事的人，就要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蒋岚静静道，“他说元氏做下的亏心事必定不止我们蒋家那一桩，总有能抓住把柄的时候，我没有任何犹豫就决定跟他一起调查。可是那时候我距离元氏的核心太远了，这种事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成的。”
“十二年前发生的那件事，真的改变了很多人人生的轨迹。”
元东升就是从这句话开始，突然有了特别不详的预感。
“你还记得吗？十二年前你父亲的对家为了利益，绑架了你年仅八岁的妹妹的事。”
元东升怎么可能会忘呢？那件事对于而今的他而言，依然堪称刻骨铭心。但是他这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一点也不希望那个名字叫做霍江南的人跟这件事扯上关系。
可惜世事不如人愿。
“那时候他只是经侦科一个没有话语权的新人，我也只是偌大的元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员工，他私下查着元氏的这件事，本来准备等我们两个找出更多的证据再通报他上级，正式立案，可惜我们进度实在太慢了。我无意知道了那桩交易，又是第一次看到你爸爸元耀生那样紧张的样子，我怀疑他们交易的东西很可能有问题，就打电话告诉了他。我也不知道他胆子大成那样，就因为我那点怀疑，他竟然准备亲自去看看，我知道的时候，他人都已经在那里了。”
蒋岚说话的时候始终看着元东升，神情中有一丝奇异的讽刺。
元东升一颗心突突直跳。
“你妹妹被绑架的事我不知道。”
“他当然也不可能知道了。”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元氏几位高层紧张成那样，不是那桩交易有多了不得，而是大小姐被人绑架了。”
“他去到那里的时候，没来得及做什么事，就先遇到了一个被人追着跑的吓破胆的小姑娘。”
元东升浑身冰冷。
“他是个警察，得知那个小姑娘被绑架，哪怕知道她姓元，他也丝毫没有犹豫就冲上去保护她。他身手了得，但是也架不住对方人多，搏斗的过程中，有一把本来要戳到小姑娘身上的刀，被他用自己的身体给挡住了。”
脑子里嗡嗡作响，元东升很想开口让他闭嘴，但是他很快发现就算他闭嘴也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十二年前的那个晚上的所有记忆正随着倒流的血液一起争先恐后涌进他的脑海里。
“……他以为小姑娘会遇险的时候，谢天谢地，小姑娘的哥哥赶来救她了。”
那时候是什么样的情形来着？
他的妹妹倒在血泊里，他吓得心脏都快要停止跳动了。旁边似乎还躺着另外一个人，但是他不关注，他那时候什么也想不了。
他带来的人很快闹起来，四周都是闹哄哄乱哄哄的，那几个原本还要上前来跟他打斗的人，似乎接到什么电话，就没再管他们离开了。
他抱起元嫣就跑，只有立即把她送到医院这一个念头，元嫣声嘶力竭地叫着哥哥，手指着那个人躺着的地方，但是他没有精力去关注。
那是一个无比混乱的夜晚，最终元家该收的利益都收回来了，该给的报复也都给出去了，元嫣也没有受到致命的伤害，而当他终于从八岁小女孩口里得知那一晚是有人保护了她又替她挡了一刀的时候，再去找那个人但是又哪里找得到？
他突然之间，特别害怕听蒋岚再说下去。
但是蒋岚就像一台机器一样，声音冷冰冰的，机械的一点不为任何人意愿而停留的说着十二年前发生过的往事：“我赶去现场的时候，你已经救走了你的妹妹，我带他去医院，他失血过多，还没能进手术室就已经不行了。”
“他父母健在，弟妹成双，可是他临死的时候，身边只有我一个人。”
*
“他跟我说了发生的事情，告诉我没有仇杀，他只是尽了一个警察该尽的义务，让我们不要因为他而有所怨恨，他让我把这些话转告给他的父母。”
“我也确实是这样转告的。”
“他爸爸是个位置坐得挺高的官员，但是他爸爸是个好官，做不出那种一怒而牵连多少人的事，更何况他还留下那样的遗言。”
“他这也算是因公殉职吧，可笑的是直到他死这件事都还是我们两个在私下调查，所以他直到死都还只是个毫无建树的小警察。”
“这件事真的很搞笑。”
“我甚至都不知道该让谁来负这个责任。”蒋岚低下头平静地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跪倒在地上满头都流着冷汗的元东升，“说是那个插了他一刀的人吧，那一刀又确实不在致命的位置。说是你吧，但是他跟我说什么你知道吗？他说看到你那样紧张你的妹妹、其余什么都看不见的模样，他就也想起了自己那个差不多大的妹妹，突然间有点想她。”
元东升活了34年，突然间生平第一次猝不及防地掉了一滴眼泪。
上卷 chapter 148
“我没有跟他父母说这其中的真相，大概还是怕他们恨我吧，毕竟如果不是因为我的事，他也不会牵扯到这其中来。”蒋岚叹了口气，“我自己的事追不追究的其实没什么执着了，但是我没法因为找不出具体的人来为他的死负责，就什么也不做。他是个正直的人，我就也想为他做一些正直的事。那些资料你应该早就看到了吧？我如果现在顺利出现在警局，那我想你和你爸爸进监狱，你爸爸从前所做的所有的事被调查被公布，这样应该足够宽慰他，或者说是我自己的心了。”
元东升这时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很多事大概真是命中注定。
十二年前，有个他从头到尾没有在意过的人救了他的妹妹，他甚至直到今天才知道他因此而死。而在两年多以前，或许是冥冥注定那一晚他要开车路过那条街，而后同样也救了他的妹妹。
因为那个应该要保护自己妹妹的人，已经永远不在了。
他有些模糊想，如果让霍江河知道了这件事，那她要怎么承受呢？
巨大的痛楚突然之间包裹了他的心，他痛得弯下腰去。
蒋岚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轻声开口道：“我念高中的时候就去他家里玩过，在他重新跟我联系以后，也去过他家里一次，对他那个粉雕玉琢的妹妹印象很深刻。后来偶然看到那个名叫做‘顾若河’的孩子的照片，总觉得那应该就是他妹妹长大以后的长相，我知道元嫣和她的关系，顺势就接了元嫣助理的活，想要趁机了解一下。后来在华城的医院，我不但见到了霍江华，还顺便得知了你跟那个孩子竟然是这样一种关系，当时我的感觉真是……”
他想，自己那活了短短24年什么坏事也没做过的好友，这到底都造的什么孽？
“我跟霍江华说了这件事，你知道他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吗？”他看着元东升，慢慢道，“他说不能让他的妹妹知道这件事，他的妹妹已经承受了很多痛苦和自责，她不能再承受更多的东西，而且那些恩怨本来也不应该由她来承担后果。她那么无辜，只是和喜欢的人谈她人生的第一次恋爱而已。”
“我该搜集的东西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我尊重他的想法，我们于是决定在我完全准备好之前让你们两个分手，最好她能够从此跟元家再也没有任何瓜葛。”
所以才有了后面那一连串的事。
尹清辉回国也好，元东升突然被催婚也好，霍江河身份曝光也好，甚至于直接在所有人面前揭穿她假身份也好……如果不是元东升事先早已知情早有准备，不要说霍江河今天得影后，大概这时候娱乐圈里早没有了她这个人，霍江华也能够如愿的带走她。
“我也不知道这些都算什么。”蒋岚有些疲倦摇了摇头，“知道你和霍江河的事以后，我不是没有犹豫过，我知道他有多疼爱他的妹妹。但是我暗中努力了这么多年，实在不能事到如今才来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也不能让你当年对他的死毫无察觉，现在又无知无觉的就拐走了他的妹妹。”
“现在我的故事讲完了。”蒋岚平静地道，“那么你的决定是什么？”
*
“所以你的决定是什么？你跟他做了什么交易？”
元旭日擦着通红的眼睛。
他对这段故事不知道该说什么。
蒋岚不是坏人，可是他大哥也绝不是坏人。
很多事都是无心造成的。
可无心所做的错事那也是错事。
更何况当中还有一个霍江河。
他知道自己的大哥绝不可能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我应对蒋岚的方案，其实准备了两套。”元东升平静道，“一套是完全替元氏脱罪的，还有一套是我怕他留有后手，所以很多东西我转移到我自己的头上来，准备如果有个万一也还有跟他谈判的筹码。毕竟我在元氏的股份始终摆在那，说我跟元氏毫无关系，除了咱们自家人，恐怕谁也不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