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倒霉,连一根破发带也跟我作对!”她低声咒骂着。
“别动。”不知何时,谢昉又来到了她的身后,帮她解头发。听着这声音,沈芳年不由自主的一个激灵,只能乖乖放下了手来。头发有轻轻的拉扯感觉,她的后颈感受到谢昉呼出的气息。
感知中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谢昉终于道:“好了,你快些,我先去找些吃的。”随后便快步迈出了湖水,向不远处那灌木丛中走去。
他走后,沈芳年腹诽几句,面对这漆黑深夜中的一池深水,也不敢久待,草草清洗了头发,便赶忙自己走上岸,浑身湿透了,加上冷风一激,她登时便打了两个喷嚏。
两匹马正在湖边饮水,她环视一圈,发现谢昉在灌木丛的边缘生起了篝火,她便向那边走去。
不知是不是谢昉走运,竟在这灌木丛中捉到一只前来觅食的沙鼠。待沈芳年走来,那沙鼠已经被架在火上了。
“看着火,我很快就回来。”谢昉将腰间的佩刀解下给她,然后开始解官袍的扣子,感受到沈芳年呆滞看向自己的目光,停下了手,道:“你,转过去。”
沈芳年翻了个白眼,明明给你包扎伤口的时候都看光了。不过还是听话的换了个角度,面对那黑黢黢的灌木丛坐下。
到了烤着的食物开始散发香味的时候,谢昉便回来了,将半湿的中单套上身,官袍继续留在火边烤着。
她随手将刚刚用过的梳子扔到他身边,然后又一气打了三个喷嚏。
“谢昉,你的酒还在吗?我觉得我得喝两口。”
两匹马早就被谢昉放去了灌木丛中自行觅食。他拿起梳子胡乱将自己的头发梳了梳,便挽了半个发髻。然后从马上卸下的包裹中摸索中摸索一阵,将盛酒的水囊扔给她。
这水囊中装满了酒,本来挖井的那一日她想将这酒全倒了盛水的,但是被谢昉拦下了,说这酒说不定还有用。没想到还真让他说对了,现在她很需要喝一点酒来御寒。
浅尝一口,她便被辣的面目狰狞,这哪是御寒,这简直就是被火烧的柑橘。一阵寒风袭来,她又打了两个喷嚏。
“这是什么破酒!根本就没用!”她的双颊被酒气激得通红起来,气鼓鼓的抱怨着喝了假酒。
谢昉从她手中夺过了酒,也饮了一大口道:“喝酒御寒,与望梅止渴一样,不过是一时的缓解,该冷还是冷。”
沈芳年撇了撇嘴,只能双手抱膝,真是跳湖一时爽……
沙鼠被烤的焦香,谢昉将之取下闻了闻,递到她眼前。她却皱了皱眉,摆了摆手。
谢昉问道:“我记得你当时从马车中拿出过一套衣服的,为何不换上?”
沈芳年正嗑着一枚梭梭果,闻言将头摇成了拨浪鼓,“不成,不成。”
“为何不成?”
“那可是我的嫁衣呀,因为很贵重才放在马车里的。嫁衣嫁衣,自然是出嫁时才能穿的,现在穿脏了穿破了,怎么办?”
谢昉却道:“你若是今夜感染风寒,恐怕连活到能成亲那日都难了,还在意什么嫁衣?”
“可是……”沈芳年想反驳,可却也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嫁妆都丢弃了,婚被都被别人睡了,现在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必要在意这一身嫁衣了。但是她总有预感,这嫁衣要是被抢先穿了,这婚可能也够呛能结成了。
“可是什么可是,你若不穿算了,我这便取来烧了,省的你瞎惦记。”谢昉借着酒气,蛮横起来。
“好吧,只是穿这一晚,等旧衣服干了就可以换回来。”沈芳年被逼无奈,自己也有些酒气上头了,想出这样一个可笑的,折中的安慰自己的说法。她起身小步走到包裹前面,抓出了那身嫁衣。左右环顾,那灌木丛低矮还没到她腰,走向那吃饱喝足的马匹身后。
她还是不放心,纠结道:“你,你可千万别回头啊!”
谢昉“唔”了一声,专心的对付那外酥内嫩的鼠肉。
此时,今夜那与月光缠绕多时的乌云消散,还这戈壁滩一片清冷月光。月明星稀,他抬头仰望,从中品味出复杂的滋味,不敢相信自己已经深入大漠半个月了。
肩膀忽然被一拍,他才回头。
沈芳年换好了婚礼吉服,想要不出声响的出现在他身后吓他一跳,却从未意识到自己的影子已经先行一步暴露了自己的行踪。
“好看吗?”
☆、第十六日:争吵
“好看吗?”
她的两颊微红,眼神因着酒意变得少了平日的清亮而多了一种迷蒙,薄唇轻抿,长发已经在戈壁滩干燥的空气中迅速变为了半干,披散在后。她身上的吉服似乎和京城中命妇的多有不同,同样是霞帔的样式,袖口被改窄了,在腰身处多有修饰,配以细小的宝石,多了几分西域风情。月光之下,赤红裙摆,即使头发散乱没有戴凤冠,她依然明艳动人。裙子之下,一双赤足还没有穿鞋。靴子被她提在手上,为了悄无声息的接近,她也是做过努力的。
谢昉上下扫视片刻,愣了愣,道:“还行。”
……
好吧。
沈芳年不知为何觉得赌气,还行就还行吧,谁让你正正经经回答出来了?她就地蹬上了靴子,却发现眼下面临的有一个窘境——她不想弄脏自己的婚礼吉服,若是席地而坐那肯定会碰到泥土的。
她来回踱步,好在这里干燥,将那换下来的湿衣服先放火上烤着,一会应该就能再换上了。
谢昉捡起一块小石头,扔向她的裙摆。
“干什么?”沈芳年发现后,赶忙拍打着小石子带来的尘土,怒道。
“能不能坐下?晃的我心忙。”谢昉道。
“不能!”你不喜欢我晃,我便偏要在你眼前晃。沈芳年想着,踱步的频率更快了。
“啧,不就是身衣裳,至于么?”谢昉皱眉,抬脚便扬起一阵尘土,吓得沈芳年连连躲避。
“你懂什么!这是女子一生中只穿一次的衣裳!能和普通衣裳一样吗?”沈芳年气急了,提起裙摆也向他踢土,丝毫没在意露出的那一段脚踝。
“可是你现在已经穿了一次了。”谢昉无情的戳穿,“还有那些二嫁的,也会穿两次的。”
“你给我闭嘴!”沈芳年这次踢的不是沙土,而是他的腿。
谢昉不甘示弱,拽住了她的手腕使劲向下,“你给我坐住了行不行,我头晕。”
“就不行!”沈芳年挣扎着,怎奈力气不足,两只手都被抓住,一个腿软便栽了下去。
天啊,那么多碎石和沙土,她在下坠过程中绝望的闭上眼睛,恐怕不仅这件嫁衣要牺牲,就连自己也要被划伤吧?
可她再睁开眼睛,却没有看到想象中的画面。她不是摔在地面上,而是摔在了谢昉的身上。
她侧脸贴近他的胸膛,听到那有力的心跳,竟是和自己一样。她借着酒劲,奋力的向上爬了爬,让自己面对着他的脸,然后开心的笑道:“谢昉,你现在知道作恶的人会遭报应了吧?”
她的身上带着酒香和白槿花的香气。她的长发垂下,覆盖在他的脸上,痒痒的,他的心也痒痒的。可却终究冷了一张脸,对她道:“沈芳年,知不知道我现在翻个身,你的衣裳还是会脏。”
“我、我好害怕啊!”她已经十分累了,加上酒意,几乎连话都说不清楚,一直撑着的头也无力的倒在他颈间。
“我听你还不行吗,我不、不动了,谢昉,你不准翻身,不然你赔我……”说完这句,她便沉沉睡去。
最后一丝清醒的神志告诉他,他最好还是把她扔进土里,但是他也很累了,手脚都没力气抬起。酒意上涌,他偏了下头,终于也睡着了。
第二日,沈芳年是被谢昉掐醒的。
这一觉她睡得踏实,只是醒来后头还有些晕乎乎的宿醉之感,加上一些回忆起昨夜那不妥的睡姿的羞意。不过眼前的环境让她没有更多的时间可以害羞,烈日很快就会再次散发它的威力,他们也很快就要启程了。
趁着谢昉走远了,她赶忙褪下了自己的嫁衣吉服,将在篝火上方挂着的,早就已经干燥如初的半旧衫裙换上。谢昉的官袍就在她的旧衣上盖着,她拿过时忍不住又红了脸颊。
她还是好心的帮他拎起了那靛色的绸袍,掸了掸上面的浮土,准备一会递给他,却偶然拍落了一样东西。
小小的册子从袍子内的暗袋滑落,好奇心驱使下,她忍不住捡了起来……
谢昉走到湖水边,又洗了把脸,将两个空水壶再次灌满。极目远眺片刻也没什么收获,便向回走去。
转身间瞥见了沈芳年的背影,倒映在湖水碧波中,风吹之下摇曳不已。他的唇角不自觉的上扬,直到走到近前,却发现她有些不对劲。
“该走了。“他悄无声息的靠近。
沈芳年低着头,双手紧握着那手掌大小的册子,专心思考着什么,听到他的声音吓了一跳,赶忙转过身来,下意识的将手背后,双眼中满是不信任和猜疑。
”手里拿的什么?“
“你的官服。“她冷冷的,伸出一只手将衣服递给了他。谢昉接了过来抖了抖便穿在了身上,又问:“另一只手里拿的什么?”
“谢大人的官服里少了什么,可不就是拿的什么。”她抬起手亮出了那本无意中发现的册子,扔给他,问道:“方烈是谁?”
“一个逃犯。”谢昉接过册子,重新收好,神色也暗了下来,一个字也没多说。
沈芳年怒道:“站住!你是不是为了灭顺平军而来?”
谢昉听了这责问的语气,心中更加烦闷,干脆道:“是,又如何?”
沈芳年听了则更加生气,不仅生气而且委屈,原来他们流落沙漠这么久,他居然还防着她。她握手成拳,用力打在他身上。
谢昉任她打了一下,便握住了她的手腕制止,低低唤了一声:“芳年……”
她此时听不见,抽回自己的手,继续发怒:“都这个时候了!你居然一直瞒着我!”
谢昉的脸色脸色更加阴沉,心中了然她的意思。原来现在已经快到沙洲了,她便开始担心自己未来夫君的安危,怨恨自己没有告知她了。他冷笑出声:“沈姑娘搞不清楚状况么,本官是在执行公务,你既然是此案相关人士的未婚妻,本官自然要瞒着,防着,没绑起来便是便宜你了。”
“好、好!”沈芳年后退两步,飞快地开始收拾东西,采摘好的果子、水壶、衣服,统统塞进一个包裹。
“你做什么?”他拽过她,试图组织。
“从此刻起,便当我们未曾认识,你我各走各的!”
谢昉听到她说的话,心头无名火起,一把拽住了她的包裹,拦住了她的去路,“沈芳年!你给我站住!你知不知道若我们分开,谁都没法活着走出去?”
他不放手,沈芳年也不放手,险些被他拽得踉跄。
她横眉冷对,讥讽道,“谢大人还有这么大力气拉拉扯扯,当然肯定能走出戈壁!”
他闻言,更加生气:“那你呢?为了给你的未婚夫打抱不平,就要舍了自己的性命?”
听到他又提到了自己的未婚夫,仿佛在故意嘲笑自己的婚事,她更加用力的挣扎,“放开我!大人操心你的公务便好,我的死活不用大人操心!”
谢昉冷冷道:“你要死我不管,把东西留下,爱走便走!”
“这些东西都是我的!果子是我摘的,水壶是本来在我马车上的!凭什么留给你!”
谢昉不再与她废话,捡起掉在地上的官服要塞,敏捷而迅速的将她的双手绑了起来。
沈芳年奋力的挣扎,在他的强势下却显得无用,她只能咒骂起这个人来,“放开我!放开我!谢昉!你这个阉党走狗!你这个混蛋!你敢这么对我!我要杀了你!”
谢昉对她的咒骂不加理会,伸手一拽腰带,“上马。”
上了马,她的手变被紧紧绑在了马鞍上。挣扎不再奏效,她便开始咒骂。但是很快,在烈日暴晒之下,她只能偃旗息鼓,将对谢昉的诅咒都留在了心里。
接下来的路上,不再是满目的荒芜,偶尔可以见到小片的野梭梭,甚至路过了几处早已饱经风蚀的土墙。
第一次看到古城遗迹,谢昉还颇为振奋,想要沈芳年凑近些去辨别是否是古沙州城,可沈芳年一言不发在马上一动不动,他这才想起来他们方才决裂一事,悻悻作罢。既然这样,那便继续冷战好了。
这样沉默着又走了一日半,他们都深切的体会到了,在这荒无人烟的戈壁中,连可以交谈的人都没有时,时间会过得多么漫长。
第二日夜里,他们又走到了一处应该是较近的年月中因水源枯竭而破败的村庄,高高矮矮的土墙诉说着村庄兴衰。可惜谢昉并不在意,他只找到看上去最坚实完好的那一个,今夜在那里过夜。沈芳年下了马便依然沉默着自己走了进去,靠着墙边一倚,不论脏净,总之要背对谢昉。
夜间,戈壁中难得的下一了一阵急雨。谢昉升起了火后便忙去洞外接雨水。这雨水虽然来的急,但落到地面很快便会被蒸发掉,地下水得不到补充,丝毫不会改变这里干燥的气候。
听着雨声滴答,沈芳年侧身躺下,心中五味杂陈。她的一部分愤怒已经消解,在茫茫戈壁上谈分道扬镳在是太愚蠢了,因为最可能发生的结果是他们谁也不会走出去。但是关于另一部分愤怒,她依然对谢昉的欺瞒不能释怀。一时间除了愤怒,离家日久的愁绪也涌上心头,她蜷缩在那一角,泪盈于睫。
抽泣了一阵,她发现自己耳边除了自己发出的声响,又多了一些细微的响动,转头一看,她尖叫出声!
☆、第十九日:和好
沈芳年正在暗自生气,丝毫没注意到一根黑黢黢的杆子忽然伸到了她面前,她听到细微的声响才疑惑皱眉,转头定睛一看那竟是一条被木头贯穿了的无头蛇,蛇尾还在缓缓蠕动,便是那缓缓的蠕动发出了的那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声响。
她尖叫了一声几乎跳了起来,谢昉见了,忍俊不禁,将手中的蛇肉串收回,架到了新生的篝火上。然后才来到被逼迫到墙角的她身边,开始帮她解绑。
沈芳年颇为戒备的看着谢昉,冷战了两日,她不知道接下来他们的战争会进行到那个阶段。
谢昉终于解开了带子,一对细嫩的手腕上除了细银镯,还多出了浅红色的勒痕。沈芳年伸手握着自己的手腕抵在下颌下,疼痛的皱眉,哭得更厉害起来。
谢昉无奈道:“别哭了。”
“不用你管我!”沈芳年现在不想看到他,转身站到了那光亮照不到的角落里。
“好,不管。”谢昉只得退回了篝火旁,“可惜好不容易捉到的这条蛇,本来想为沈姑娘加餐。”
“你倒找我五两银子我也不吃!”沈芳年边抽噎边回头道。
谢昉佯作疑惑:“沈姑娘很怕蛇吗?这蛇……虽然长得可怕,可是在戈壁上,对食物还是不要挑挑拣拣了吧。”
沈芳年依旧抽泣着不语,站在角落中背对着他。
“听说蛇的血是凉的,所以蛇便喜欢在阴凉不见阳光的缝隙中安家。想来是因为这一片戈壁中,只有这废弃的村落中还剩一些断壁残垣,还有一些光照不到的石头缝,所以沙蛇才会在这里出没吧。”
沈芳年闻言暂时忘了哭,睁开眼睛看了看面前这一块阴冷的石壁,好像十分符合谢昉说的蛇窝的特征。
他继续循循善守:“快过来,方才我看到你脚下的石头动了动呢。”
沈芳年终于被彻底唬住,想到蛇沿着自己的腿向上爬的渗人模样,只能暂时放弃赌气,向后退了两步,站到了火光所及之处。
“沈芳年,你过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她闻言转头,透过朦胧泪光看到谢昉坐在火堆旁,因着方才刚刚从夜雨中回来,头发还是湿漉漉的,几缕湿法贴在鬓边。他也在看着自己,那眼神有些服软的意味。她又抽噎两下,他们已经僵持了两天,再这样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她一步两顿的在他身边坐下,任由谢昉用那因为惯于拿刀剑而生有薄茧的指腹一下抹去她脸上的泪痕。温热的手指擦去冷却的泪,在脸颊上留下一片逐渐升高的余温。
这一下,擦去了她哭过之后不理智头脑中的礼义说教。他顺势一推她的后背,水到渠成,她将脸埋进他的肩头。
“我本打算到了沙洲城再告诉你。”谢昉叹了口气,缓缓道,“对你,我绝非有意隐瞒,只是若我如实相告,知会增添彼此烦恼。此乃皇命,不可更改,就算你知道了又能如何?”
“又能如何?”沈芳年抬起头来,整张脸都皱成一团,“我现在就问你一句话,除了这个方烈,王彻他是不是也作恶了?”
谢昉沉默片刻,也没有找到更委婉的说法,“从目前的证据来看,是。而且他很可能犯下了死罪。”
“那么,你明知道我要嫁给他,明知道我有多担心这桩婚事,明知道我要嫁的人犯下了死罪,你居然都不打算提醒我一下吗?”沈芳年气得抬手又给他来了一下。这个人,难道要等自己被王彻牵连时再隔岸观火吗?
“提醒你做什么?难道你有能力救王彻幸免此劫吗?”谢昉压抑着火气,说话却尖刻起来,“我告诉你,王彻这次死定了,你别指望我会徇私!”
沈芳年也不知道他在气什么,自己说话的声音也忍不住提高,“谁指望你徇私了?你提醒我,我才好准备着如何和他先解除了婚约啊!”
原来是这样啊,原来她因着这样而生气,原来她这是想着法的不嫁给王彻啊……
两相沉默了一会,只剩架在火上烤的那倒霉黑蛇发出哔剥之响,还有远处传来的雨声。
沈芳年不解的看着谢昉的脸上阴晴不定,又低下了头,“别说我无情,这个时候,我只能先顾着自己了……”
“沈姑娘为自身着想,也是人之常情,岂能算作无情呢?”
你便无情吧,越无情越好。
“还说什么生死之交,连这点事情都要瞒着我,不就是怕我给你添乱么?”她凑到他眼睛下面,不屑道。
谢昉双手将她推开,郑重道:“沈姑娘,对不起。”
终于到了算账的时候,沈芳年将手腕抬起给他看,“对不起就算了吗,你看看,我的手腕!”
那皓腕上除了些许脏污,便只有那两圈红痕颇为扎眼。他用双手掌心覆住那两道勒痕,道:“淤血遇热化开,很快就会复原了。”
每一次他们有何接触,沈芳年总会觉得他身上的热度顺着肌肤交接之处引燃自己。她的手腕淤血没被捂开,但是脸先热了起来。她抽回了自己的双手,那串极细的银镯不小心掉到了地上。
沈芳年突然想到这镯子还是一年前顺平军的人送到京城的嫁妆中的。当时她只觉得好看,便戴上了。如今在沙土里挣扎了半个月,竟瘦得戴不住这镯子了。她将之捡了起来,毫不在意的揣在了袖口。
“算了算了,我原谅你了。”沈芳年随口道,“反正我现在是饿的没力气再跟你置气了。”
谢昉这才想起举起那串蛇的杆子,递给她:“蛇肉烤好了。”
沈芳年看着那蛇肉,虽然有股肉味儿,但这还是可怕的蛇啊。她皱着脸尝试了一下,还是打算放弃,可怜兮兮的看向谢昉,想将木杆递给他,却被他又推了回来。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脸上什么气色了?再不吃,饿晕在半道,我也没力气再管你。”谢昉威胁道。
沈芳年喉咙挤出一声不满的娇声,只能闭着眼睛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便赶忙吞下。
“半年前沙洲地方上报,说抓了一窝沙匪,其中的沙匪头子竟然是曾经的顺平军大将方烈。方烈带着这伙沙匪烧杀抢掠,犯下的都是死罪。为了减罪,他说出了自己被赶出顺平军之前的一些事情。王氏在沙洲没有多少根基,于是便贿赂沙洲当地豪强,狼狈为奸。那时候王彻刚刚从他父亲那里接过位子,眼看曹氏在沙洲势力壮大。他们便勾结了吐蕃军,连年侵扰归义军的防线。只说这一条,便能定王彻里通外国的死罪。”谢昉趁她嘴被食物占着,开始解释自己在沙洲的使命。
“但是方烈在昭狱中供出不少东西后,兵部却请了陛下旨意想要将方烈转而关押到刑部大牢。就在这转送的途中,方烈被他的部下救走了。这转移犯人的过程,肯定有不少关窍,但是既然是天子口谕,暂且也没办法深究。没有了方烈,定王氏的罪就麻烦了些。而且顺平军有军户上万,需要谨防方烈逃回沙洲走漏消息,打草惊蛇。所以我只能以沙洲宣抚使的名义轻装简从,不能让人看出我的来意。”
沈芳年闻言,边吃边皱眉,“那么抢劫我们的那些沙匪,是这个逃犯方烈的同伙吗?”
谢昉摇了摇头,道:“不知道。近年来甘、沙数州以内沙患不绝,不少失了土地的流民纷纷跑去做沙匪。这沙匪的派系也是盘根错节,另有江湖。其中较大的几支说不定背后还有势力。这队沙匪显然并非乌合之众,但是若说仅凭他们样貌、耍的招式辨认他们属于哪方势力,我还做不到。”
原来你也有做不到的事啊……
沈芳年勉强吃了十来口,实在是不想再吃,便递给了他。这次他没有再推回给她。
沈芳年问道:“照你这么说来,方烈供出来的,只是顺平军中有人行不法之事的一部分?”
谢昉将那蛇也吃了一半,饮了两口雨水后道:“不是,方烈供词中的内容很多,但是我们有真凭实据的只有这两件。其他暂时不能证实的罪状,便是我这次要调查的。那日也是得了消息,说方烈可能会在那段官道上经过,我才会在那里设卡搜查的。只因他若能再伏法,我的工作会轻松很多。”
原来你也有惫懒不愿工作的时候啊。沈芳年这样想着,准备给他一条新思路:“会不会那队沙匪,背后的势力便是顺平军呢?”
谢昉有了摇头,问道:“有证据吗?”
沈芳年拉过他的手来,手心朝上,用食指在上面画着,“我记得他们的袖口都藏着一个弯月的图案。虽然没有证据证明,可若今后在顺平军中看到此图案,不就印证了吗?而且,那些沙匪抢了那么多东西走,没理由再将你我同在的马车抢走。如果他们不是为了抢夺车上的财帛,而是为了杀在车上的你呢?”
谢昉觉得掌心像被小猫挠的,痒痒的,五指收拢将她的手指困在其中,却不得不为她说的话严肃起来:“若真的如你猜想,那么王彻已经知道了我的来意,那我今后在沙洲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第二十二日:获救
肚子里有了食物,沈芳年总觉得说话都有了底气。谢昉说自己现在处境堪忧,她却不以为意,“谢大人即将能背靠大树好乘凉,怕什么呀?”
谢昉却不解:“哪来的大树?”
“归义军啊!你不是说,归义军能够在沙洲稳了根基,那是你义父的功劳么?如今你还要整垮归义军的对头,曹将军肯定会庇护你的。”
谢昉揉了揉她的前额,无奈道:“是不是在你眼中,这世间所有事情都是有恩必报,恩怨分明这么简单的?若真是这样便好了,可惜不是。”
沈芳年被他晃的一阵头晕,不解道:“那我们此时一直奔往归义军,又为了什么呢?若曹将军连你都不肯帮助,那对我就更不会怀有慈悲了。”
谢昉道:“我的意思是,曹谨风肯定不会对你我见死不救。但是若想要让他出力对抗顺平军,恐怕也需要我费不少工夫。”
夜雨渐渐止住了声,戈壁上登时归于寂静。她也忽然沉默起来,想起这些天怎么餐风露宿的走过来,又想到若能走出戈壁后,自己又当有何处境,心中沉甸甸的。
“在想什么?”见她许久不言语,他撑着手为她留出了一片大小适中的空间。她没有在意,就势一歪身子,靠在了他的肩膀。少女的身体轻轻软软的,没有什么压迫感,只增添了一些温暖。在这百里内数不出五只活物、互相依存都不一定能活过明日的戈壁上,晖朝日益严酷的男女大防早就变得十分可笑。
“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很快就能到沙州城了?”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至多再坚持两日,除非整座沙州城忽然生了腿开始向北逃,否则怎么也会找到了。”他低声道。
她想到整座沙州城长腿逃跑的样子,被逗起笑意来。可是笑过了,依然忧心。
似乎看出了她的烦恼所在,他淡淡道:“你放心,如果王彻若真察觉到我在搜集他的罪证,那么我也要加快速度革查他。”
“真的么?可是你说他若察觉到了,你会很危险的。”沈芳年叹了口气,“谢大人,不如等找到归义军,我们装作互不认识的模样好不好?我怕有刺客要杀你,牵连到我。”
谢昉冷冷道:“那等我被刺杀,只剩最后一口气时,我一定要告诉刺客,所有的证据都在你身上。”
她听了吓得心中一颤,不敢再说话。
谢昉又道:“沈芳年,等到了沙州城,立刻送信给你姑母,让她带你回大同府。”
她眉头深皱,这个人怎么能这么霸道的替自己做决定?“可是……”
“可什么是?难道你想留在沙洲曹家吃一辈子白食?还是想跟着我去刀光剑影里搜寻你未婚夫的死罪罪证?”
“我才不想……”沈芳年赶忙反驳,“只是……只是,我姑母她,我们也已经好久没见到了。不知道姑父家近况如何,是否还能收留我……而且我从没去过大同府……”
谢昉叹了口气,也知此事是一时定不下的,“可你还是去大同府最好。远离京都,远离沙洲,暂且避过这一次风暴。”
沈芳年鄙夷道:“你怎么像我爹似的,总想着避开这个、避开那个,结果按照他为我想到最稳妥的轨迹,我便被沙匪劫了,你说惨不惨?”
谢昉被气笑,“那这么说你有更好的想法了?”
“没有,我困了,这些事还是等走出这片戈壁再说吧。”她确实疲惫,可是未来的一切让她的心绪很乱,闭上眼睛还是不能静心。
看样子谢昉肯定会留在沙洲执行自己复杂的公务,直到真正扳倒阉党在西北的这个阻碍,才会有下一步的举动。
晖朝的户籍制度如此严苛,若没有路引随意离了籍贯地,都会被算作是流民。她是官家小姐,肯定不能逃脱这枷锁,自由自在的在外游荡。当初她是要嫁来沙洲的,如今人嫁不成了,肯定要有个说法的。她知道自己若是能走出去,待休养好,不管是回京城还是去大同府,则是必须要离开这片黄沙漫天的沙洲了。
思绪凌乱,她不知不觉中还是睡着了。
终于讲和,接下来的两日,他们继续上路。一路之上仍然时而见到断壁残垣枯井。更为可喜的是,地面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绿色野生植物。在这缺水的戈壁之上,只要有绿色说明附近便又水源,而有水源的地方,肯定会有城郭。
可是他们的马匹早就困乏不堪,这两天来几乎要靠人拽着走,更别提骑上去了。沈芳年其实觉得自己也快像那马一样吐白沫了,她觉得身体不舒服,想都不用想也知道,将一个原先锦衣玉食的大小姐扔到沙漠中过了二十二日后,不难受才怪了。她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对自己的种种不适都强压下去,咬着牙继续走,横竖不是快到了么。
“你说,如果王彻直接见到我这副样子,会不会二话不说立马退婚了?”沈芳年虽然没地方照镜子,但只要看看自己那双早已肮脏泥污遍布,还有不少细小伤痕的手,便能猜到自己现在的尊容了。
谢昉转身上下打量了几下他,意味深长的点了点头,道:“很有可能,不如你直接走去他面前吧。”
沈芳年捏着嗓子道:“我也想啊,可我走不动了啊。不如谢大人背我走吧。”
谢昉皱眉,指了指马,又指了指她,道:“你看看为了驮你把马都累成什么样了,求求沈姑娘还是饶过我吧。”
“哼!”沈芳年一转头,懒得同他争论马究竟是被谁累坏的。与其浪费口舌,还不如专心走路。毕竟她现在已经浑身酸软,脚下拌蒜,若不认真随时会摔倒,于是便越走越慢,越走越慢……
“上来。”
她迷迷糊糊的向前走,却一下撞到了谢昉的后背,这才听到谢昉闷声让她上去。她实在很累,便也就不再客气了,甜甜说了声“多谢!”,便乖乖趴了上去。
谢昉不出声,继续赶路,似乎不大高兴。沈芳年生怕他一改了主意扔自己下地,只能不停夸个没完:“谢大人,你真好!我知道其实你也和我一样累了吧,可你还愿意背我呢。”
就是个胖丫头饿十天半个月,也能掉几斤肉了。沈芳年本就不重,谢昉其实并不觉得她重,只是干了活也没见个回报,没有动力。现在听她这一通献媚之言,心中竟然很是受用,口中还是淡淡道:“知道就好。”
“实话说,当初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觉得你肯定就是京城中那种无恶不作,手段残忍,外强中干,仗势欺人……的阉党走狗。”沈芳年见状准备继续说好话,可说着说着发现自己铺垫的这句好像说的太长了,听着倒不像是好话,像是骂人的话,赶忙给找补回来,却被谢昉打断。
“没关系,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也觉得你同京城中那些被宠坏了,骄气傲慢的官家小姐没什么区别。”
听谢昉这么说,她倒有些想说道说道了,不过仔细想想当时自己横眉冷对,还不由分说给了谢昉一巴掌,便也就没理争辩了。她只得小声道:“你见过几个官家小姐呀,就能分门别类了。”
谢昉道:“我见过的可多了,不过我见了她们之后,她们便不再是官家小姐了。”
“什么意思?”沈芳年不解。
“去抄家时见的。”谢昉答道。
沈芳年瞬间沉默,差点忘了这个人是干什么的了。现在想了起来,吓得不敢再说话。
谢昉却反而问道:“后来呢?”
“什么后来呢?”沈芳年又不解。
谢昉皱眉,“沈大小姐说了一通原本以为我怎么不好,难道是先抑后扬,后面还有句后来吗?”
“哦,后来啊。”她现在可不敢再惹他生气了,忙道,“后来我才发现,谢大人你武功又好,还会找水,会捉鼠捉蛇,还会背着我走。难怪弱冠之年便能得了器重,飞黄腾达,将来一定是前途不可限量!”
“合着我要是不背你,便是前途一片灰暗了呗?”谢昉觉得好笑,“你知不知道那些上奏拍我义父马屁的人说的都没你好听。”
沈芳年翻了个白眼,“他们是为了谋夺/权力才说的,我是真心实意说的,怎么会一样呢?”
“……”面对如此厚颜,他无言以对,只能沉默。
“不过谢大人,你的后来呢?在你眼里,我不会还是被宠坏了,骄气傲慢的官家小姐吧?”沈芳年接着问道。
“后来……”谢昉想了想,刚要出声,却见远处地平线上骤然出现了黑色的一条线。他眨了眨眼睛,不可置信的张望,生怕是认错了。
沈芳年也见到了,忙道:“先放我下来!”
他们登上了就近的一处土山观望,前方几里外,那是一片营帐,再向远处看,四方一个城郭,不是沙州城又是何地?
“听,有声音。”谢昉觉得由远及近,听到了一种有如奔雷般的轰隆隆的声音。
沈芳年此时却是强弩之末,双腿只在硬撑,视线都模糊起来,又怎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声音,“是么?我怎么听不到。”
“一定是奔马之声,我们……沈芳年!醒醒!”谢昉话说到一半,便看到她倒了下去。
沈芳年靠近地面的耳朵果然听到了越来越近的轰鸣,满眼是天地间颠倒了的画面。她被谢昉抱在怀里,知道自己即将获救,却终究还是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曹二小姐
沈芳年再次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绘满莲花祥云纹样的屋顶而不是蓝天。摸了摸身下软软的,那是床榻,身上盖的是蚕丝被,连自己脏破不堪的衣裳也换作了干净的丝质短衫。肚子没那么饿了,手上也不再脏兮兮的,只是被涂抹了不少胶状的药物。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也被抹上了一些。突如其来的奢华享受,让她都有些不习惯了。
她正发愣,却听见门口一个生的伶俐的小婢女叫道:“呀,谢姑娘你醒了?”
谢姑娘?她何时成了谢姑娘了……
还未等她反应,小婢女开心道:“奴婢这就去叫二小姐来!”随后转身便跑走了。
沈芳年轻抚额头,她现在究竟在哪?二小姐是谁?
不一会,杂乱的脚步声从走廊响起,应该不只那个二小姐一个人,而是一堆人。她有些紧张,双手下意识紧紧捏着手中的锦被。
好在,她看到了第一个转进房间的人,虽然换了件天水碧色的锦袍,脸上也没了脏污和胡渣,晒伤的红痕明显起来。但她第一眼便认出了那是谢昉啊。如此便安心了许多。谢昉身后还跟着一个衣裙翩翩,高鼻梁大眼睛,笑意盈盈的半大姑娘,再往后就是方才那个小婢女,还有另一个婢女打扮的人。
谢昉第一个冲到她的榻前,用一种她从见他使过的神情对她道:“小芫,你终于醒了。”
“小芫?”她一头雾水。
谢昉继续道:“此次是为兄不好,实在不该让你跟随为兄到此凶险之地,幸好曹将军救了我们,你现在没事了。”
她现在大概知道了是怎么回事了,大概就是谢昉没有和救下他们的曹氏人马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而是谎称她是自己的妹妹。
“啊,哦……”她觉得自己再不出声,可能别便会觉得她是痴傻了,“兄……兄长,这位姑娘是?”
那个机灵的少女主动走到她面前,大大方方道:“谢姐姐,我叫曹淑,是归义军指挥使曹谨风的二女儿,姐姐叫我淑儿就好啦!”
沈芳年对她微笑着点了点头,“方才婢女看到我醒了,便忙去喊二小姐。想来应该是二小姐一直在照顾我,真是辛苦你了,多谢。”
曹淑笑眯眯的摆手,“其实我只是帮姐姐换了件衣裳,没什么辛苦的。倒是……”
谢昉打断了她:“二小姐,我有些话想单独与舍妹说。”
曹淑笑了笑,没有放在心上,“当然可以了,云儿、清儿,我们先出去吧。”
待那三人离开,室内归于寂静。她一低头,披散的长发便纷纷挡道了眼前。她又将头发拨到耳后,见谢昉好像并没有什么要说的,便问道:“谢大人,我不是在做梦吧,我们真的逃出来了?”
谢昉无奈的看着她,倒觉得她是真的傻了,无奈的点了点头,“你不是在做梦,我们现在已经在沙州城曹府内了。”
谢昉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说完这句话后,得到的会是一个拥抱。坐在榻上的少女对重获新生非常激动,所以才会兴奋间不假思索地张开双臂勾住了眼前人的脖子。
沈芳年没有在意许多,只顾着自己存活下来的喜悦,泪水充满眼眶,她喃喃道:“太好了,那真是太好了。”
谢昉环过那不盈一握的腰肢,将口鼻埋在对方的肩膀。这沙洲的寝衣没有领子,他亲到了带着白槿花香气的肌肤。
沈芳年感到了肩膀上一阵不寻常的温热,但她决定暂时忽视。
谢昉在她耳边轻轻道:“曹将军救下我们的时候,知道了我的身份,便知我还有一个妹妹,便问我你可是我的妹妹。我想了想,这样说也好,免得将来有人知晓了这段故事,拿来大做文章。”
这道理她肯定是懂的,现在这世道中的道学家实在太多,身为女子有太多的限制,一不留神变成了世人眼中的笑柄。她点了点头,道:“这样很好,只是接下来该怎么办?我的婢女管家不知道现在在哪……”
谢昉轻轻推开了她,面色沉重起来:“我的扈从已经先我们一步到了沙洲,据他们所说,当日他们找寻人不得,便一路向沙州城走。你的那个贴身侍女留在沙州城内等消息,剩下的人却带着被抢剩下的嫁妆去找了王彻。”
沈芳年听了,身上也是冷汗岑岑,沈勇带着人去找了王彻,那事情便复杂了。
“不必担心,现在你需要休养。”谢昉起身,为她倒了一杯水,“方才你昏睡时,已经有人喂了你一些糖水。但是现在清水还不能喝的太急。”
沈芳年结果水杯点了点头,虽然很渴也只是小口抿了抿。虽然昏睡一阵让她恢复了一些,但是现在还是觉得浑身无力,她确实只能休息了。
谢昉又道:“对了,给我一样你随身的东西,让我的人拿着去城中寻你的侍女来吧。”
随身的东西?她走到最后,随身的东西恐怕只剩揣在怀里的那一个银环了。她道:“不知道我换下来的旧衣服在哪?你去那里翻翻,把那个银手镯拿走吧。”
谢昉无奈的摇了摇头,沈芳年可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让自己去旧衣服里翻……
“不管要不要继续休养,明日还是去拜见曹将军吧。他救了我们,我迟迟不去道谢总是不好。”沈芳年放下了水杯道。
“嗯。这件事情还要麻烦曹二小姐安排。”谢昉道。曹谨风公务繁忙,时常不在曹府的。
“还有你,虽然看上去比我好点,可是我们都是一样走出来的,你比我走的还多了,你也要适时休息吧。”沈芳年轻声道。
谢昉背对着她,轻轻“嗯”了一声,道:“没什么事我便出去了,让人给你再送些清粥来。我便住在你隔壁,有事便去叫我。”
谢昉走后,竟是曹府二小姐曹淑哒哒的走来,为她送上清粥。这个曹淑生的可爱,人也活泼,沈芳年没来由的对她生出了些亲近。
看着她一口一口喝完了粥,曹淑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谢姐姐,你比我高些,我只能找了几件从前我长姐的衣裳,你试试,应该合身的。”
沈芳年还没说话,她又问道:“姐姐是否想先沐浴呢?先前我只是让婢女帮你擦拭了手脚和脸。”
沈芳年点了点头,她现在确实很想沐浴,好好把这大半个月来受的风沙都洗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