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
昏暗的灯光，浓浓的酒气，周围人声的喧嚣伴着酒吧嘈杂的音乐，像夏天夜晚的森林，所有昆虫一起尖叫。
这一年的八月，我在拉萨，中国西南方的那个拉萨。
我喜欢这里的酒吧——喜欢这里的气氛，喜欢这里的歌。
旁边的人在大声聊天，或者在疯狂地摇骰子，他们时常碰杯，然后一口饮尽杯中的酒，看起来都很尽兴的样子。
坐在我斜对面有一对情侣，他们一直手拉着手互相喂酒，偶尔旁若无人地热烈亲吻，我环顾了一下四周，大家都在玩各自的，好像真的没人关注他们——当然，除了我这个大闲人。
“我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我收回目光，轻轻晃动酒杯，盯着杯子里一点点消失的啤酒泡沫，自嘲地问了问。
这是个有一点点忧伤的晚上，我向来是一个乐天派，这次却难得脱离了阿沧客栈里的人独自来了酒吧，谁说乐天不允许偶尔伤感？
我到底是来干什么的？独自穿越几乎一整个中国，我来拉萨干什么了？
我使劲拍了拍额头，大概是有点喝多了，脑袋感到有一丝眩晕，酒向来不浇愁，只会让脑子里浆糊更多，我知道自己不能再喝了——我喝酒向来这样，有一点感觉后就会停手，不会让自己在不绝对安全的环境里醉倒。
我放下酒杯，撑着下巴开始思考上面的问题，顺便等酒精作用消失了然后回去。
“你们说！我到底美不美？！”
就在我胡思乱想、剪不断理还乱的时候，酒吧里突然响起一个女人嘶哑的嚎叫。
周围的人反应同我一样，被吓得一愣，酒吧里顿时只剩下音乐的声音：一次次失去又重来，我没离开，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
我看向歌台，一个女人正握着麦克风，双眼迷离地看着底下的人。
五秒钟后，人们恢复原状，该干嘛干嘛，不消说，鬼都知道这姑娘肯定喝醉了撒酒疯呢！这是酒吧里常有的事，所以没有人再理她。
我依然盯着那个女人，只见她还是呆呆地盯着前方，没有反应、也没有眼泪。
“哎！现在的女人，一喝多就容易撒酒疯！”我从内心深处开始感叹现在的世道，顿时忘了自己也是个雌性。
或许是出于一丝嫌弃，也或许是因为身体里一点过量酒精的作用，我心血来潮站起来，略微有些晃悠地走向歌台，拉着外套拉链，我慢慢绕过桌椅，最后在歌台底下站定。
“姐！”我仰起头冲那个女人大喊，她被我吸引过目光，愣愣地看着我。
“你是生错了年代，你这颜值和身材要是生在古代绝对能撑起整个窑子！”
……
于是，我和大河就这么认识了。
“真……真的啊？”听了我的话，女人突然笑了笑，然后双手松开麦克风，一步步挪到歌台边上来，最后蹲下来，脸凑近我。
这么近，按理说我连她眼睫毛有几根都能数出来，只是这女人化的眼妆花得实在有些厉害，眼睛黑了一圈，愣是看得我心里一寒颤！
我去！这简直是视觉谋杀啊！！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眼前的女人开口问，一字一顿，然后又是一笑，大概是距离太近，她笑容里的无奈和辛酸我一览无余，几滴眼泪还溢出了她的眼角。
我一愣，调侃的话顿时卡在嗓子眼儿里出不来了，我原本想说一句：谁让你长得跟个柱子似的！
“是，是真的！”我点头如捣蒜，说了句违心话，然后傻傻地盯着她，一动也不敢动。
是的，我又怂了，以我多年来少有的经验，这女人十有八九是失恋或者离婚了，我要敢瞎说，她指不定就扑下来咬我了！我今晚是忧伤，可没有忧伤到想自残啊！
“姐就喜欢你的诚实！”说话间，眼前这姐们儿眼神一亮，左手撑在歌台上，一跃身跳到了我面前！
动作干净利落，这操作……真熟练！
本来水平的视线因为她这一跳，我瞬间仰起头看她，这姐们儿站我面前跟我家门板似的，又高又宽！
“呵……呵呵！”我干笑两声。
“呵个屁！走，姐带你兜风去！”她一伸手揽住我的肩膀，语气很豪爽，然后步履稳健地推着我往外走！
对！没错，这姐们儿步履稳健，一点喝醉的迹象都没有！
倒是我，迈着大步狼狈地跟紧她的步伐，从外人看来，我应该跟个她的小跟班似的！
于是我就这样被她连拖带推出了酒吧，一回头，“小青酒吧”四个醒目的大字已经在身后了。
“呐！给我拿着！”她迅速把我拉到停在路边的一辆摩托车旁，不由分说塞给我一个头盔。
“哎等等等等！”我急忙制止她戴头盔的动作：“姐姐！咱这是要干嘛？”
“兜风啊！”
……兜你大爷！
“姐，你喝多了吧？！现在可不是兜风的时候啊！”
“我操！谁他妈喝多了，我像是喝多了的样子吗？！”
我一愣，确实不像，不过我还是要确定一下，毕竟这姐们儿刚才在歌台上的表现实在是——太不要脸了！没喝醉的人一般干不出来吧！
我伸出手，鬼使神差地扇了她一巴掌。
啪！
“……”
空气突然安静。
“妈的！”她摆正被我扇偏的脑袋，看着我淡定地骂了一句。
“姐！走吧，我相信你没醉！”我快速戴上头盔，跟着这个素不相识地女人上了车，这么干脆，一是打了她一巴掌有点心虚，二是我确定她真没醉。
“啊！！！”我在后座上伸开双臂，迎风大喊，拉萨的夜晚总是很凉，我已经被这风吹得完全清醒了。我很享受这样的速度，所有的不快瞬间都被抛诸脑后。
“体会这狂野，体会孤独，体会这欢乐，爱恨离别……”我喊完后，眼前的姐们儿开始大声唱起了歌。
我听过，许巍的歌。
半分钟后，找到旋律，我也跟着大声唱起来：“青春的岁月，我们身不由己，只因这胸中，燃烧的梦想……”
一会儿后，她已经开着车带我出了市区，过了车来车往的大桥，眼前的人和物渐渐少了，最后我们停在了一条河边上。
“下车！”她将车停在路边，对我说。
“姐，你带我来这么偏僻的地段，不会是想问我要钱吧？！”我坏笑着调侃她，一边说一边下了车。
“妹妹！你自己都不知道你看起来很穷吗？”
“……”
“喝酒吗？”
我不解地看着她：喝酒？上河中央喝水还是咋地？
她看穿我的不解，冲我一眨眼，转身走向她的摩托，从后备箱拿出半打啤酒。
“喝！”我会意一笑，这样的环境里没酒岂不是太没意思了！反正我在酒吧里喝的酒已经过去了，再喝一点儿也不会有事。
“姐……”
“Stop！”她打断我：“咱俩也算有缘，你别‘姐’啊‘姐’地叫了！你以后就叫我大河吧，河水的河！大家都这么叫。”
大河，倒是很别致的外号。
“你呢？我该叫你什么？”
“我叫叶落忧，落下的落，忧伤的忧，你叫我落忧就行了！”我豪爽地回答，顺手拉开一瓶啤酒。
哧！
大河也拉开一瓶，我们互看了一眼，心领神会地碰了碰杯：“干！”
“你这大河的外号咋来的？是因为人长得像条河吗？”我欠揍地问道。
大河瞥了我一眼，然后又将视线放在眼前的河上，风有些大，吹得她长长的卷发有些乱，我看着她不算漂亮的侧颜，心想自己怎么能在酒吧编这么大个谎话呢！我真怂！
“七年前，我在这条河里救下一个男孩子，当时好多朋友都看着，觉得我很勇敢，就把‘大河’这个外号送我了！”
大河的语气有些深沉，我倒是显得很惊讶：“天哪！你救过人？那是真的很勇敢啊！”
“其实也没有那么勇敢，当时我只有十五岁，没有那么见义勇为！”
“那为什么……？”
“我第一眼就看上那个在河里挣扎的小男生了！”
“……”
“什么？！”我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十五岁？那你现在才二十二岁？！”
“你这是什么语气？我看起来有那么老吗？！”
……
我睁大眼睛瞪着她，我还以为这女人三十二岁呢！难道是她的妆画得不对？
“你干嘛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怎么？！觉得我像三十岁，结果发现我年龄比你还小？？”
“那，倒不是！我才十九！”我咽下一口唾沫，勉强接受了她二十二岁这个事实。
“那后来那个男生怎么样了？你们后来还有联系吗？”我接着问。
“后来我把他很轻松地追到手了！”她得意地看了我一眼，接着眼神又暗了下去：“昨天刚分手。”
我心里微微一颤，哪壶不开提哪壶，我突然想抽自己两巴掌。
“对不起啊，那……你现在还好吗？”
“在酒吧的时候不是很好，他今晚也在那个酒吧，我在歌台上的样子是表现给他看的，我想装醉，看他是不是还关心我！”
原来如此。看这样子，那个男人应该是一点儿反应也没有。哎，眼前这个小姐姐怕是痴心错付了！爱情会冲昏人的头脑，这句话真是一点没毛病！
“没事，不就是个男人吗！”这种时候，我才知道什么叫“苍白的安慰”。
“你也见过他，就是那个带了几瓶啤酒过去要和你喝的男人！”
……纳尼？！酒吧里的场景突然在我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来，我一个人喝得正忧伤的时候，不知道从哪儿窜出一哥们儿，抱着几瓶啤酒砸我面前，然后在我旁边坐下。
“嗨！美女，一个人来喝酒啊？要不哥哥陪你喝几杯？”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笑容略带猥琐，气质略带风骚，酒吧里这种男人十有八九目的不纯，见谁都是美女，泡谁都是对象。
见我一直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他很快就识趣地走开了，顺便拿走了带过来的酒。
“我操！你说的是那个男人啊，长得跟个防狼棒似的！”
听完我的话，大河立马转过头讶异地盯着我，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防狼棒！！你他妈可真会形容哈哈！！！”大河边笑边捂着肚子背靠着栏杆坐了下来，我也跟着她坐了下来，心想坐下来她就不会显得高我很多了！
“妈的！老子要跟你结拜！”笑得差不多了，大河停下来，一伸手揽住我的肩膀：“我本来带你出来是想跟你同归于尽的，现在看来不必了，说实话，看他在你那儿吃了瘪我还是挺爽的！”
我浑身一抖，笑容僵在脸上，我居然不自觉地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幸好她男人长得对不起大众，要再帅点我扑上去了今晚真的就没命回去了！
“呵呵！”我背后一阵发虚，幸好这儿风大，我像是被冷得发抖，她应该察觉不到我细腻的内心变化。
“就那样的男人，你看上他什么了？！”
“我也问过自己很多遍这个问题，我不知道，他没什么好，但我就是喜欢他，从以前到现在，这七年里，我守在这里，守着他，没离开过！”
我顿时有些噎住了，自己的记忆瞬间涌上来，我想说她傻，话到嘴边压根说不出来。在这样的年纪里，我们好像都一样。
“我看得出来，你也不是拉萨的，说吧，你来拉萨干嘛了？”这回轮到大河问我了。
“我……”我鼻子顿时有点酸，但还是决定坦诚：“我来这里追逐我两年的爱情。不过失败了，不久前分手了！”
对，我跨越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距离，过来追求我的爱情。结果还是分手了，所以我一直想问自己：我来拉萨干什么了？我想要的东西得到了吗？
大河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没有看她，因为我知道，她一定在用同病相怜的目光看着我。
“不就是个男人吗！”
“这是我的台词！”
“话是对的就行了，管他妈谁的台词！”
我重新打量大河，发现她现在看起来顺眼多了。
“对，不就是个男人吗!”我和她重新站起来，趴在栏杆上，面向眼前的河水，同时大喊：“啊～”
“对了！你是干什么的？”喊完后，我们的酒也喝得差不多了，我开口问她。
“我开了一家很小很小的花店，收入很少但是我很满意。我以前在一家理发店工作，我很讨厌那种生活！”
“那理发师是你最不喜欢的身份咯哈哈？”我笑着调侃她。
“不是，我最不喜欢的，是大学生！”
“为什么？！”
“因为当年我考了三次都没能考上大学！”
我：“……”
“你呢？也不喜欢大学生吗？”
“不！我喜欢！”
“为什么？！”
“因为我是大学生！”
大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