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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郭弱弱 当前章节:16853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9:58

奇怪的是那一晚,我喝酒感觉就如同喝水一样,酒在嘴里没有丝毫辛辣的感觉,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喝的晕倒在沙发上的,昏迷中连胆汁都吐了出来。第二天早晨我被白帅和老牛送到了医院里,在医院里昏迷了三天三夜,医生给我洗了胃,直说我命大。

我拣回了一条命,却因为住院没有赶上机械制图的考试。这是我在大学挂的第一门课。整个大二我是在一种醉生梦死的状态下度过的,那一年,我流年不利,考一门挂一门,即使老师给了答案我也过不去。一共高挂了七门课。我们学校规定挂六门课后就没有了学位证,挂够九门就要留级,挂够十三门就要退学。所以当我挂到第七门的时候,我心里就有了些戒备,在学习上也开始留心起来。

偏偏大三的时候,粱静却成了我们班的辅导员,还给我们带国际贸易课。自从粱静说我小,说我不够成熟,和我分手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和她联系过。有时在学校碰见了我要么装做没有看见,要么就远远的绕道而走。她突然成了我的班主任实在让我有些措手不及,也许可能是出于报复的心理,可能也许是我真的害怕见到她,粱静的课我很少去上,但是我却听说她每一次上课都会点我的名,后来期末考试,我们三个班一共一百多号人国际贸易就挂了我一个。

我不知道粱静到底是有意还是无心?但是我清楚的知道我绝不会是这一百多号人中考的分数最低的那一个,也许粱静是为了证明她其实真的和我没有什么,也许我真的是在劫难逃。我这一生注定要为情所困,这么多灾多难。后来我听姚婷给我说过,说当时考完试后粱婷一直在等我去找她,粱静说如果我能主动去找她,或者给她打个电话,她就会让我过的。我对姚婷说:“其实我也知道如果我去找她,她是不会为难我的。”但是我就是不愿意去。

从此我便彻底的沉沦,彻底的对大学举手投降。大三还没有上完,我就一共高挂了二十几门课,挂课至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也许在我国际贸易高挂的那一刻,我就决定要离开这个大学了,我一直静静的等待着我要离开的那一天,我已经有了这个心理准备。

但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的时候,我却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初入职场

二十一

有时候我觉得爱情其实是一种病,没有爱情的人心理有病,拥有爱情的人头脑有病。

我退学了,粱静没有来看过我,也没有给我打过电话。她今天的突然而至让我是很意外,粱静说:“你也别多想了,我也是为你好,我一个高尚的大学教师为了你竟然像作贼一样跑到大街上去给你□□,我图个啥呀?还不是为你好?”我看了看粱静,咬了咬嘴唇,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粱静又说:“没什么,我上大学的时候,我们班上也有两个男生不爱学习,从大二开始就不交学费,到了大四的时候就被学校开除了,两个人被开除后,在外面做了一套假的毕业证,学位证,还有四六级英语和计算机二级证。两个人现在都在外贸工司干呢,一个还做到经理了呢!我给你办的证就是托他们给你办的。”

我心里有些发慌,吞吞吐吐的说:“这个,这个行吗?万一被,被人家发现了咋办呀?”粱静伸手在我脑门上敲了敲,说:“你平时不是很自信吗?怎么这阵倒熊下了?”我低下头又说不出话来。粱静拿起给我做的简历和从学校弄来的协议书,推荐表对我一字一句的说道:“这些东西都是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真东西,这个和别人现在用的都是一样的,没有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就只是你的心态。从现在起你要把自己当成一个即将本科毕业的准大学生看待。”

我怔怔的看着粱静,恍如是在梦里。粱静又说:“等下学期来了,我想办法给你弄一个咱们学校真的毕业证,你就真的可以借尸还魂,起死回生了。你就又是堂堂正正的大学生了。”

我都听懵了,怯生生的问:“真的,真的可以吗?”粱静说:“当然可以,《红楼梦》里不是有句话叫:‘假做真时真亦假,无为有时有还无’吗?世上的事情真真假假哪有什么定论?只在你的心怎么看而已。”我还是不敢相信黑与白,有与无,真和假之间竟然可以这么轻描淡写的颠倒轮换。又低着头怯生生的问:“那,那要是人家给学校打电话问我的情况怎么办?”粱静笑呵呵的掐了掐我的脸蛋说:“真是个傻孩子,你这么畏首畏尾前怕狼后怕虎的你还能做什么事情呀?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别想太多了,凡事都有我呢!”

学校的招聘会现场就设在篮球场上,在大学里,我虽然一直谦虚的觉得我不过是个边角废料,但是这一天,当我穿着一身正装,提着一个文件袋出现在招聘会的现场时,我能感觉到我还是很惹人注目的。不知道真的是我以前的心态有问题,还是因为那天有粱静陪在我身边,我突然发现大家的眼神对我其实都是很友善的,完全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冷漠和嘲笑。

在人群中我又看见了翔子,翔子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西服,西服有点小,翔子以前总是穿运动装的,突然换上一套西装,样子让人感觉有点怪怪的。我忙上前跟翔子打个招呼,翔子一见是我似乎有点意外,再一见我旁边的粱静,腿都软了,战战兢兢的说了声粱老师好,粱静也问了翔子好。

我照翔子的肩头上捶了一拳,笑着说:“你小子不是说你去做生意了吗?怎么一个人偷偷的跑到招聘会上转来了?你来也不叫上兄弟?”翔子尴尬的笑了笑说:“还做个屁的生意啊,我刚在校门口摆了一个晚上的地摊,就正好碰上几个城管巡夜,把我刚进的货全都没收了,说交一千块钱的罚款才还给我。我说:“去你奶奶的吧,老子都送给你们了!老子不要了!这群垃圾。”我安慰了翔子几句忙又岔开了话题,偷偷的作贼似的问翔子说:“找到工作没?人家招聘的人都跟你咋说?”翔子说:“还没找到合适的,有几家叫我过去呢,我不想去。”

我心里一惊,忙拉了翔子一把,悄悄的说:“真的假的?人家没跟你要毕业证什么的?没有说要给学校打电话之类的话吗?”翔子笑了笑,很大声的说:“没有,就没有人说要看你的毕业证,就是要看,你就说你七月份才毕业呢!还没拿到呢!”我又问:“那人家不跟你要英语四级证和计算机二级证什么的?”

翔子笑的更响了,边笑边偷偷的给我说:“他们要的咱都有,说着将手里的包包打开,一个一个翻着让我看了看,果然是各种证件一应俱全。我惊的目瞪口呆,悄悄的问:“你都从哪儿弄的?他们能看出来是假的吗?”翔子看了看粱静,粱静朝翔子笑了笑,翔子是知道我和粱静的关系的,见粱静笑了也就不害怕了。笑呵呵的对我说:“现在科技多发达的,人民币上的水印都能造的以假乱真呢!何况是什么证件呢?现在满大街都是□□的,还能上网呢!你查都查不出来。”我笑了笑,说:“也是啊!现在社会乱了。”翔子咧着嘴,眯着眼睛笑呵呵的说:“球?不乱我们这些南郭先生还怎么滥竽充数呀?乱世才出英雄呢!社会不乱我们哪来的机会呀?”我也笑了笑,又砸了翔子一拳说:“好了,不说了,等我们都就业了,我们就把酒喝起来。”翔子说:“好!”然后我们各分两头就散开了。

翔子刚走,粱静就对我说:“你们班这个高翔看起来很练达,永远都是一副满怀信心的样子,不过就是脑子欠了一点点。”我说:“我的脑子比他欠的还多呢!我们都是人材!不是我们不适应大学,是现在的大学不适应我们这些人材!“粱静笑了笑说:“也不知道你们这份自信对你们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说完又问我一起退学的巴帝和合欢的情况,我说巴帝天天在网吧里杀人,合欢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粱静忙在背后掐了我一吧,怪我说话太苛刻。

粱静说她在靠篮球场出口的篮球架子下等我,让我一个人去投简历,我说好,但是在招聘会场上转了一圈,到底还是心里发怯,最后一份简历也没敢投出去。怏怏的回去找粱静,耷拉着个脑袋说:“我饿了,咱们去吃饭吧!”粱静气的几乎一个倒仰,拉起我的胳膊气忽忽的说:“跟我走。”一面说一面拉着我又进了招聘会。走到一家制药公司的招聘点前,粱静对我说:“把我给你的简历拿一份出来。”我见是个制药的企业,便扭扭捏捏嘟嘟囔囔的说:“我不想当医生啊!”粱静压低了嗓音悄悄的说:“谁让你当医生了,我只是让你体验一下该怎么去应聘。”我哦了一声,就从袋子里掏出一份简历,粱静叫我把简历交给那个负责招聘的老师手里,我又哦了一声。转身看了看那个头发稀松,满脸褶子的中年人,心里七上八下。

粱静和我一起走到跟前,有认识的同学看见粱老师带着我来了,都拥了过来,看着我七嘴八舌,叽叽喳喳的开始议论起来。我心里更没谱了,赶忙把头低下,竟有些羞愧,恨不能地上有个洞就钻进去,紧张的两腿直是哆嗦。我几乎是被粱静硬生生的拖到那个招聘的老师跟前的。粱静把我的简历递给那个秃顶的中年人,那人看了看我的简历,问我道:“你会写毛笔字?”我登时眼睛一亮,抬起头看了看那人,说:“恩,是的。”那人问:“你练什么体?练了多长时间了?”我说:“我小时侯练颜体和柳体,后来临苏米黄蔡还有兰亭序,现在已经不临贴了,我从六岁开始学字,十几年来从没有间断过。”那人听了哦了一声,又说:“那你带你的作品来了吗?让我看看?”我扭头看了看粱静,然后对那人怯生生的说:“没有。”我都能听出我说话的时候嗓音在颤抖。那人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又拿过一支中性笔对我说:“那你现场写两个字让我看看行吗?”我忙说:“好,当然可以。”说完就拿起笔,略想一想,便提笔写道:

手把青秧插野田,

低头便见水中天。

六根清净方成稻,

退步原来是向前!

写完,我便放下笔,那人看了我的字,啧啧的直咂舌头,一边感慨一边赞叹,说:“好字好字,现在能写这么一笔好字的年轻人实在是不多见啊!”那人一夸我,我心里便不怎么害怕了。扭过头朝身边的粱静笑了笑,又朝周围挤过来看我的人笑了笑,他们也都朝着我笑,我这才发现他们原来真的是不嘲笑我的。原来以前真的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那人直说我写的字就像刻在纸上的一样,比字帖上写的还好看。看完我的字,那人又拿起我的简历看了看,问我:“你打算考不考研究生?”我一怔,又看了粱静一眼,吞吞吐吐的说:“我,我不知道,好像,没打算考吧!”那人说:“你要到我们公司了,如果考上研究生的话,你的学费由我们公司给你出,而且每月还给你发基本工资。”我听的云山雾罩,仿佛是在梦里。怔怔的只是听,也不知该这样回答。

那人又说:“好!我记住你了,你回去等通知吧!希望我们将来能成为同事。”说完站起来一手拍拍我的肩膀,一手拉住我的手和我握了握手。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很正式的和人握手。我没有想到我这个滥竽充数的南郭先生居然会被人如此重视,立时激动的眼圈都红了,要不是粱静搂着我的肩膀安慰我,我真的可能就会蹲在地上嚎啕大哭上一场。

又走了两步,我看见一家外贸公司招聘外贸跟单员,我对粱静说:“我想去试试。”粱静把我拉到一边,对我叮咛道:“去是可以,不过人家要问你英语四级过了没有?你就说过了,人家要问你英语六级过了没有?你也说过了,人家要问你计算机二级过了没有?你还的说过了。总之人家问你会什么,你就说都会,人家问你要什么证,你就说你都有。”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粱静,半晌不语,心里说:“那不是骗人吗?人家要查出来怎么办啊?”粱静看出了我的心思,说:“你记住就是清华北大的毕业生刚到用人单位了也是现学现卖的,别看现在应聘的时候用人单位跟你要这个证那个证的,都没什么实际意义,到了单位没有人看你的什么证,到了工作单位拼的是你的学习能力和各方面的综合实力。”

粱静的话让我茅塞顿开,也让我信心倍增。应聘我的依旧是一个头发稀稀松松的中年人,他看了看我的简历,简单的问了问我的成绩和在校表现之后,还没容我给他撒谎,他却滔滔不绝的给我大侃特侃起他当年干国际贸易的事迹来,讲他在东北向俄罗斯贩大蒜,讲他在新马泰向中国沿海走私电器,讲他在非洲开赌场贩香蕉几乎九死一生,讲他人生最辉煌的时候在德国开的是奥迪。但是说实话,我当时真的对奥迪还没有什么概念,甚至都不知道他是一种名牌汽车的名字。那人跟我谝完他的光辉事迹后,我看着他,突然就决定我这辈子一定不要干国际贸易了,因为我不想在我四五十岁的时候变的像他一样,跟别人说话的时候两只腿像抽风似的使劲的抖。说的话真真假假,永远让人觉得和他当前的身份相去甚远。

离开了外贸公司,我和粱静又找了一家南方某城市做家纺的企业,那应聘的老师个头不高,挺着一个大肚子,肥头大耳,穿着一件耐克的T恤,手里拿着一个小皮包。用陕西话来讲,看起来很有势。那人拿过我的简历看也没看就将简历扔到桌子上,然后颐指气使,指手画脚的对我说:“你到我们公司,我让你先做卸货员你愿意吗?”我一听心里便很是不爽,于是不客气的说:“不愿意。”那人看着我笑了笑,说:“年轻人要先学会吃苦,我这是为了锻炼你,才让你做装卸工的。我当年就是从装卸工干起的。”我冷冷的说:“谢谢,我的能力已经很强了,根本用不着锻炼。”

周围的人听到我如是说,都潮水一样的涌过来看热闹。还有人偷偷的在后面拽我的衣服,咬着我的耳朵悄悄的说:“你不能这样跟招聘的老师说话。”我一回头,对给我说话的人大声说:“不这样说,那怎么说?你教我呀?”那人忙缩着脑袋躲到人群后面去了。我又回过头,刚那个老师看着我轻蔑的笑了笑说:“年轻人,我看你还是到别的地方转一转吧!现在像你这样的本科生像树叶一样多。”我也笑了笑,说:“那你就去找你的树叶吧!”说完,便从桌子上拿起我的简历看也没看那人一眼,转身就走。

粱静以为我生气了,忙和几个同学追上来试图要安慰我。我长舒一口气,说:“我没有生气,人是要相互尊重的,刚那人明显是看不起人么,是他先对我不客气的,那我还对他客气什么?”粱静和几个同学忙附和道:“是是是,我们是找工作来了又不是卖身来了,没有必要对谁低三下四的。

我们边说边聊,又到了一家制造火腿香肠的企业,我只是随便站住脚步看了看,粱静就劝我投份简历试一试,我本是不愿意投的,但粱静一说话,我没好意思拒绝,便也跟着别人递了一份简历。负责招聘的老师是一个瘦瘦高高,戴着黑框花镜,穿着蓝色中山装,风紧扣扣的一丝不苟的老头子。老头子拿着我的简历看了一会儿,伸手取下眼镜,眯着眼睛一边看一边突然问道:“你这是真的假的?”一句话唬的我魂飞魄散,几乎一个倒仰。忙说:“当然,是真的了。”老头子又翻了翻,说:“反正现在这东西也真假难辩,就只是一张纸,上面的成绩你想填多少就是多少,我又不知道。”我伸手摸了摸额头,尴尬的笑了笑。

老头子放下手里的简历,又戴上眼镜,看了看我,我心里一阵慌乱,恨不能转身就跑。老头子看着我,突然指了指我手指上戴的一个戒指,说:“你戴的这个明晃晃的是个啥东西?”我说:“是戒指。”老头子哦了一声,说:“是戒指哦,我还没有见过,是金的还是银的?”老头的语气明显有些奚落我,周围同学也一阵轰笑,我有些怒了,抬头看着老头,没好气的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吗?”老头子转过头去,又看着另外一个和我一起投了简历的女孩耳朵上的耳钉,说:“你能不能把你耳朵上的这个铁环环给我卸了。”女孩脸一红,忙说:“可以。”边说边伸手将耳朵上的耳钉摘了装进口袋里。老头子又指着女孩旁边一个长头发的男孩的脑袋说:“我限你在三十分钟内把你的头发给我绞的像我这么长。

众人又一阵轰笑。我抬头看了看老头的头发,就比秃子多了一点绒毛而已,我想可能是因为他是秃子的缘故,他就嫉妒的见不得别人长发飘飘。那男孩放下简历就往外跑,刚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摸着后脑勺说:“老师,四十分钟行不行啊?”老头子把脸一拉,说:“你还跟我谈条件?你有这个资格吗?”男孩一吐舌头就跑了。老头子转过头来又看了看我,我已经将桌子上的简历装回了文件袋里,正准备要走,却被老头叫住了。老头子说:“你要干吗去?”我说:“我准备走。”老头子说:“我叫你走了吗?”我当即就笑了,说:“我走还要给你打报告吗?”老头子指着我的鼻子说:“你这个学生你怎么说话呢?你老师就这么教你跟人说话呢吗?你到我这里来找工作,还跟我用这种口气说话?”

我又笑了笑,说:“老爷子,你消消气,我建议你还是回去到你们村里去转转吧,那里听话的孩子多的是。”说罢便拉着粱静扬长而去。只留下那老头子看着我和粱静的背影直恨的手脚发麻,嘴里嘟嘟囔囊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知音难觅

诗云: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晚上,我和粱静一起去食堂里吃饭,我要了一个回锅肉盖饭和一个沙锅米线,粱静才吃了两口,突然就笑眯眯的看着我,端详了半天,说:“你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我一愣,摇了摇头,一边吃一边说:“不知道,我现在真的是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肯定很招人讨厌吧?”粱静笑着说:“知道就好。”

我撇了撇嘴,很认真的看着梁静,说:“那你倒说说呗,说说看我是一个什么的人?我怎就招人讨厌了?”

粱静又一笑,从身边的包里拿出一本线装版的《红楼梦》来,翻开翻,开始念道:“凡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恶两种,余者皆无大异。若大仁者,则应运而生,大恶者,则应劫而生。运生世治,劫生世危。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孟董韩,周程张朱,皆应运而生者。蚩尤,公工,桀纣,始皇,王莽,曹操,恒温,安禄山,秦烩等,皆应劫而生者。大仁者,修治天下,大恶者,扰乱天下。清明灵秀,天地之正气,仁者之所秉也,残忍乖僻,天地之邪气,恶者之所秉也。当今运隆祚永之朝,太平无为之世,清明灵秀之气所秉者,上至朝廷,下及野草,比比皆是。所余之秀气,漫无所归,遂为甘露,为和风,恰然溉及四海。彼残忍乖僻之邪气,不能荡溢于光天化日之中,遂凝结充塞于深沟大壑之内,偶因风荡,或被云摧,略有摇动感发之意,一丝半缕而泄出者,偶值灵秀之气适过,正不容邪,邪复妒正,两不相下,亦如风□□电,地中既遇,既不能消,又不能让,必至搏击掀发后始尽。故其气亦必赋人,发泄一尽始散。使男女偶秉此气而生者,上则不能成为仁人君子,下亦不能成为大凶大恶。置之于万万人之中,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万万人之下。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若生于诗书清贫之族,则为逸士高人,纵再偶生与薄祚寒门,断不能成为走卒健仆,甘遭庸人驱制驾驭,必为奇优名倡。如前代之许由,陶潜,阮籍,刘伶,王谢二族,顾虎头,陈后主,唐明皇,宋徽宗,刘庭芝,温飞卿,米南宫,石曼卿,秦少游,近日之倪云林,唐伯虎,祝枝山,再如李龟年,黄幡绰,敬新磨,卓文君,红拂,薛涛,崔莺,超云之流,此皆易地则同之人也。”

我听完笑了笑,说:“那你也太抬举我了,我怎么敢跟历史上这些赫赫有名的帝王将相,风流才子们相提并论呢?”粱静说:“我觉得你就是曹雪芹说的那种秉着天地之灵气而生,上不能成为仁人君子,下又不能成为大凶大恶的人。把你放置之于万万人之中,你的聪明乖巧,才气学识都在万万人之上。但是你一身邪气,不通人情,不明世理,却又在万万人之下。”我笑了笑,把吃饭的勺子含在嘴里,说:“那你觉的我到底是一样什么样的人呢?”粱静抿着小嘴翻着眼皮想了想,说:“总之,你就是一个怪物。”

我应聘的那个制药的工作很快就有了消息,我按照他们电话通知的地址,准时到达了他们指定的地点。所谓的制药公司,就是一栋家属楼里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客厅是办公区兼会议室,一间卧室是总经理办公室,一间卧室是业务经理兼人事部办公室,一间卧室是财务室,门上还贴着一个‘财务重地,闲人免进’的牌子。我去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来了十几个人。有一个自称是工作人员的小女孩让我们等一会儿,不要大声的说话,说经理正在里面进行面试,一会儿叫到谁的名字谁就到经理的办公室里去。

我等了大约四十多分钟,终于和一个长的挺文静的女生还有两个男生一起被叫了进去。接待我们的还是我在招聘会上见到的那个歇顶的中年男人,我们刚一进门,他就给我们让了坐,我们一字坐在他对面的一个长沙发上,除了我翘着二郎腿,背靠在沙发上,其他几个人坐的都很规矩。

中年人自称姓郭,我们刚一坐下,他就迫不及待的开始给我们讲他在医药这一行的经历,说他当年如何的风里来雨里去,如何的遭人歧视遭人白眼遭人拒绝,他都没有放弃。还说医药这一行如何如何的有前途,多么能锻炼人————。

郭先生讲话的时候,我却在胡思乱想,我突然就忘了我在这家公司来要应聘什么职位?我想我又不是学医的,莫名其妙的跑这家公司来干什么?郭先生滔滔不绝的废话让我感到很是焦躁和厌烦。于是忍不住便打断了他,问道:“郭先生,请问我们在你们公司将来主要做什么工作?”

郭先生一怔,笑嘻嘻的一边搓着手一边说:“你们都是业务助理。一听到业务两个字,我其实就已经没了兴趣。上学的时候,我也是见过一些上门推销随声听和化妆品的所谓的业务员,其脸皮之厚和坚持不卸的精神真的和上门讨饭的叫花子没什么两样。我又问:“那这个公司目前有多少人呢?”郭先生稍稍犹豫了一下,说:“就目前,我们公司刚成立也不久,就十几个人。”

郭先生刚说完,我旁边那个很文静的女生也问道:“那我们新员工上不上三险呀?”郭先生又搓了搓手,说:“新的员工有一个试用期,试用期过了,如果被转正为我们公司的正式员工的话,我们会给大家统一上三险的。”女孩又问:“那试用期要多长时间呀?”郭先生说:“大概六个月到一年吧,如果表现好的话,我们还可以提前转正。”女孩哦了一声,就低下头,不言语了。郭先生又笑嘻嘻的看着我们,说:“你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就问吧?”和我一块进来的两个男的好像是一起的,他们一块问道:“那我们工作具体一天都干什么呀?”郭先生说:“开拓市场,挖掘客户,然后跟踪服务客户。”两个男孩显然并没有听懂过先生说什么,但也不好再问。两个男孩和郭先生说话的时候,我用胳膊肘子轻轻的碰了碰旁边的女孩,悄悄的问:“哎?刚你说的那个三险是个什么东西呀?”

女孩很吃惊的看了我一眼,但是看出我好像并不是在开玩笑,于是便捂着嘴扑哧一笑,然后说:“三险就是失业保险,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我笑了笑,恍然大悟。笑着说:“我听着还以为是三弦呢,就是琴弦的那个弦,我就纳闷是上哪三根弦呢?”女孩捂着嘴扑哧一声就又笑了。

郭先生讲完自己的奋斗史,又开始给我们讲公司的管理模式和我们与公司的责权义务。说来说去其实就是要我们任劳任怨不计劳苦甚至是不计报酬的为公司多做贡献。说了很多我们的责任和义务,却只字未提公司为我们应该做什么。还旁敲侧击的暗示我们,意思是我们刚从校园里走向社会,能找到一份工作已经相当不容易了,年轻人就不要计较薪水的高低,主要的是学习经验,把工作做好。

我听了这话,肚子里的火便飕飕的直往脑子里蹿,忍了许久,却还是没忍住,于是没好气的说:“我们出来混,不计较工资我们有病呀?”谁想郭先生居然没有生气,依旧笑嘻嘻的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并不是说你们年轻人不应该计较工资,自己的利益自己当然要争取,我的意思是大家首先要把工作做好。”我觉得他说的这句还像个人话,于是便将脖子拧向一边,再没有说什么。我旁边的女孩直端端的坐着,两手放在膝盖上,两眼直汪汪的看着郭先生,怯生生的问:“那我们一个月的工资是多少钱?”这也是我关心的问题,于是也扭过头看着那位郭先生,看他如何作答。

谁知郭先生说:“啊,咱们公司有很多的奖励机制,然后就掰着指头给我们一个一个的算道,有什么全勤奖,最嘉执行力奖,月度最嘉销售奖,月度客户信息积累冠军奖,月度比武冠军奖,等等等等。数完之后接着说:“现在社会上最挣钱的职业和最锻炼人的职业就是做销售。做销售最主要的就是要能吃苦,心理承受能力要强,要能忍人所不能忍。我有很多做销售的朋友,其中还有像你们这么大的小姑娘,才干了两三年业务,现在都已经有房有车了。”

我是特别讨厌这种答非所问,且说话又粘粘汲汲,啰里巴嗦的老狐狸精的。这些人肚子里其实没有什么墨水,只是在社会上多混了几年,听的见的经历的多了,别的什么本事没有练就,倒却练就了一副善于见风使舵,坑蒙拐骗的嘴上工夫。我心里早燥成了一团火,不过和我一起进来的两个男孩和坐在我旁边的女孩却都坐的端端正正,听的很是入神,一边听还一边点头,似乎这位郭先生讲的很有道理似的。

我几次想站起来走人,但是又想起粱静在我来时叮咛我不管怎样都要耐住性子,不要暴躁,所以我就忍住没有发作。说实话,郭先生的话确实很有煽动性,他话说完了还仍然不忘给我们画一张饼,说我们只要跟着他好好干,一年挣一辆车是没有任何问题的。郭先生的话说完了,我旁边的女孩子怯生生的又问道:“那,那我们一个月的工资到底是多少钱呀?”

女孩说完,我们一共四个人八双眼睛都盯着郭先生看,郭先生的眼神突然一闪,有些飘,咧着嘴笑了笑,看起来有些尴尬,也很勉强。一边搓着手一边笑着说:“咱们公司现在没有底薪,不过你们的提成都是很高的。”我一听,就再也坐不住了,忽一下站起来,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们没有工资?”郭先生仍旧是笑嘻嘻的满脸赔笑说:“跑业务的都是挣提成的,你的业绩越高你的提成就越高。”

这个世上有一种人的笑容让人看上去非常的憎恨,郭先生绝对就是这种人,我真的想不通一个公司不给工人发工资,就凭一张嘴给人凭空画下一张饼,居然就敢出来到大学里大张旗鼓的招聘。我不知道这个社会到底是怎么了?如今的大学生真的就不值钱到了这种地步?我一个没忍住,指着郭先生的鼻子就骂道:“你别瞎扯蛋了吧,我们又都不是傻子,你不给发工资我们还要给你干,除非我们头都有问题!”说完,我站起来一甩门就走了。我一骂,一起进来的两个男孩也跟着骂开了,说:“就是啊!你们这什么公司呀?有没有执照?是不是骗子公司呀?我们要去告你们!”

以前不如意的时候,我要么会找人打牌赌钱,要么会喝得烂醉。但是自在梦里到十殿阎罗那里去历练了一番后,我便学乖了,真的是学乖了,不赌钱了,也不喝酒了。我要么铺开纸砚写写毛笔字,要么就坐在一个偏僻的角落一个人静静发呆,再要么就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回忆我大一,大二,大三时候的样子,想着想着忍不住就会笑出来。

☆、错乱的青春

二十三

对于一个四处漂泊的人来说,只有受伤的时候才会想到家的温暖。

这一年的圣诞节和平安夜快要来了,我记得大二的时候曾为一个叫杨梅的女孩子在平安夜喝的几乎醉死。但是就在那一晚,杨梅成了一个叫小强的男孩的女朋友。他们手拉着手,拿着烟花甩炮在东大街逛的时候,我正一个人在学校实验楼的楼顶上自斟自饮。那一晚,我差点就没从实验楼的楼顶上跳下去。

这一年的新年,我突然特别想家,想回到家里好好的休息一段时间,我感觉我太累了。我从来都没有这么迫切的想过回家,迫切的真恨不能长一对翅膀一下就飞回到兰州老家去。说走就走,我三五下就打包好东西,然后分别给赵兵,白帅,姚婷和粱静打了电话,说我要回家了。只说我很累,想要回家去休息休息。然后便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向火车站,买了一张晚上九点多去乌鲁木齐的站票,坚持了一夜就回到了家。

回到家里,我听说了几件事,一件是我上高中时,隔壁班上的一个出了名的美女名字叫杨薇薇的,被我们高中时另一个同学叫朱良正的骗到化工厂后面的山上先奸后杀,尸体一个多星期后才找到,找到的时候都已经臭了。薇薇是我高中时非常要好的同学,后来考到了北京,学的是化工方面的专业,因为家里给联系好了实习单位所以提前就从学校赶了回来。

朱良正在兰州上学,一上大学便天天泡在网吧里,大二的时候因为挂课太多留了一级,到大三的时候又因为长期旷课,被学校劝退,退学后就直接住在了学校边上的一个网吧里。几个月后家里人把电话打到宿舍后才知道朱良正早已经退学了,这才跑到学校,在原来宿舍同学的帮助下,终于在学校外面一家网吧的最角落里找到了已经长得跟野人差不多的朱良正。

回到家里,朱良正仍旧是没日没夜的泡在街上的网吧里,据说因为上网还被他的爸爸用绳子在家里捆了一个多月。家里人觉得孩子如此沉迷于上网也许是太过自闭,没有朋友,于是便鼓励朱良正趁着放寒假的时候多出去和原来的同学聚一聚,悲剧就发生在一次同学聚会之后,我听人说,朱良正是和几个高中的同学吃完火锅之后,当时天已经黑了,朱良正便提议说要送薇薇回家,薇薇也没有多想就答应了,两个人走到僻静的地方的时候,朱良正突然就从身后拨出一把刀,架在薇薇的脖子上将薇薇一直挟持到了化工厂后面的一座山上。

然后————。

听说了这件事后我难过的几乎要死。薇薇是我高中时最好的朋友,不仅人长的漂亮,而且能歌善舞,是我们学校出了名的才女。我们上高中的时候一起办过一本叫《蓝鸟部落》的杂志。追她的男孩就像战场上不生不灭的革命战士,倒下一个接着又是一个,前仆后继,连绵不绝。当然,像我这样的多情种子肯定也是会喜欢她,不过那个时候我比其他的男孩聪明一点,我选择和她做兄弟。其实我是怕被她拒绝了,连和她做朋友的机会都没有。

但是直到她去世以后,她的好朋友在清理她生前的日记本的时候,将一个带锁的日记本烧到一半的时候才发现里面大半的内容居然都和我有关。

听到这个消息后,我一个人在薇薇家门口朝着当年我们去学校的那条路上,来来回回走了很久。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对朱良正一点都憎恨不起来,甚至还有点可怜他。

事发当晚朱良正的父亲就带着人到省内的一家知名精神病医院的精神科给朱开了一张精神病患者的证明。然后带着儿子到当地公安局去投案自首,几天后竟又取保候审。薇薇的外婆听到外孙女的噩耗,当即就倒在地上,一口气没有上来,竟就随着薇薇去了。薇薇的母亲听到女儿的噩耗没多久就疯了,一把火将家里烧了个精光。每天哭哭笑笑,逢人就问见她的微微了没有?但凡是在街上看见穿红色衣服的女孩上去就拉住不放。我不知道我该将满腔的愤懑发泄给谁?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到底谁害的薇薇香消玉陨,家破人亡。

第二件事,还是我高中时候的一个同学,叫张文远,也死了,是自杀。听人说他是给他父亲打了一个电话之后,抱着一把吉他从黄河铁桥上跳到黄河里去的。尸体是他父亲花钱雇人打捞上来的,那人对打捞尸体相当在行,只问了问跳河的时间,然后掐着指头算了算,随后就算出了尸体漂流的位置。果然,只一会儿就将张的尸体从算出的水域中打捞上来。尸体早涨成了一只羊皮筏子。

我知道张文远的爸爸对张管教的很严厉,张是很怕他的父亲的。我也能理解张文远为什么要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要给他的父亲打一个电话。或许在张文远的内心还存在着一丝丝念想和侥幸。或许当时只要他的父亲稍稍有一句鼓励和安慰的话。也许所有的一切都将会在一瞬间被改变。但是很可惜,他的父亲就像平时一样,不等儿子开口便用一种极生硬的,居高临下的,甚至有些盛气凌人的口气简单的半是呵斥半是询问的了解了一下儿子的情况,却全然没有察觉到儿子言语中流露出来的情绪的变动。呵斥的询问完儿子的情况,父亲强硬的又问儿子:“还有生活费没有?”儿子说:“还有点。”父亲每一次问张文远有没有生活费的时候,张文远都会说:“还有点。”然后父亲就挂断了电话。

张文远的死因对于我们活着的人来说始终是一个迷,有人说他是因为大学里挂课太多,学校即将要对其进行劝退,张害怕无法对父亲交代,加之性格比较内向,一时对前途灰心丧气,万念俱灰,所以才走上不归路的。还有人说张是因为在大学里和女生谈恋爱,失恋了,一时想不开一赌气就跳了黄河了。更有人说张是在上大学的时候学坏了,在校外赌博,欠了黑社会的高利贷,最后利滚利被黑社会的逼着要钱。张又不敢对他父亲说,又没有钱,走投无路的时候就动了轻生的念头。

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我是隐隐能感觉到张文远是因为什么才狠下决心要离开这个世界的。他一定是像我一样有很多让他很伤心,很龌龊,但却难以启齿又不知道该向谁去诉说的苦衷。于是一个人越来越孤单,一个人越来越悲伤,渐渐的犹如一只孤飞的大雁,当有一天真的伤心的无力在张开翅膀的时候也就走到了自己生命的尽头。

张文远的父亲在此后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沉沁在一种极端的痛苦和彷徨之中,张父在儿子身上倾注了他所有梦想和抱负,但是却忽略了与儿子在最起码的感情上的沟通。以至于张父认为他为儿子付出了一切,却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事儿子宁愿去死也不告诉他。

直到很多年以后,我也成了孩子的父亲,在一个偶尔的场合我见到头发已经花白的张文远的父亲,闲聊当中,张文远的父亲知道我是他儿子当年的同学时,再看到我和我的孩子。老人忍不住便老泪纵横,哭着说他当年太粗心了,他只一味的给孩子摆当老子的臭架子,却完全忽略了孩子内心的感受,老人说他从没有像朋友一样主动找儿子谈谈心,聊聊天,现在想来,儿子以前心里想什么,他其实一点都不知道。

老人还说,他记得儿子在出事的前几天总是莫名其妙的给他打电话,他问有什么事?儿子每次都吞吞吐吐的说,没什么事,就随便聊聊。但每次都是他粗鲁的先挂断了电话。

老人说,其实儿子跟他打电话的时候,要是他稍微能耐心一点,和儿子平心静气的聊一聊,或许儿子就不会出事。

☆、侯艳是谁

二十四

每个人心中都有很多不能说的秘密,而守住这些秘密最好的办法就是不断的说谎。

我很庆幸我还能很好的活着,我们镇上是没有人知道我被学校开除了的,包括我最好最好的朋友,即使我有时候跟他们喝的大醉,大家哭哭笑笑,无话不说的时候我都不会告诉他们。我以前是从来都不说谎话的,但是在那一年即将开春的时候,我却向很多人说了谎。

我们家的亲戚们都很关心我,他们一见到我就只有两个话题,一个是:你的工作找好了没有?没有找好的话他们帮我联系单位。另一个是:把媳妇给你妈领回来了没有?没有的话他们帮我介绍几个好闺女。我是多么想让他们帮我联系一个工作单位啊。但是我却不能答应他们,因为我时刻都清醒的牢记着我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大学都没有毕业的肄业生。试问现在哪个正式的用人单位会要一个没有毕业的大学生呢?所以我总是笑嘻嘻的回答说:“不用了,我想要到外面去闯一闯,我还年轻。”

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都一阵发颤。有一次,我们高中的几个同学聚会,几个女生唧唧喳喳的问我找女朋友了没有?我不知道为什么居然就说找了,于是就被几个女生围起来,先是追问我那女孩的名字,我说叫:“侯艳。”她们又问侯艳人长的怎么样?我说:“挺漂亮的,个子也挺高的。”几个女生便一定要我给她们讲一讲我追女朋友的过程。

于是我说道:“她是我们隔壁班上的,是她们班上学习最好的女生,年年都拿一等奖学金。她们家也挺有钱的,每年开学来的时候,都是她爸爸开车送着来的,追她的男生也很多,但是她一个也看不上,我就亲眼看见过外班上一个男生给她写了一个小纸条,结果人家连看也没看就撕掉了。我也是从那一刻突然觉得这个女生挺有个性的。我追她的时候,之前我已经追过五六个女生了,其中有两个还是她们宿舍的。那时侯我的名声在我们系里早就已经烂掉了,女生们给我起了好多外号,有叫我大色狼的,有叫花心萝卜的,甚至还有叫我变态色魔的。我第一天追候艳的时候,是上一节高数课,我刻意坐到她旁边,等课上到一半的时候,我手托着下巴看着她,突然对她说:‘我突然发觉一个问题你说怎么办?’候艳看着我眼睛忽闪忽闪的,说:‘什么问题?’我说:‘我发现我已经深深的喜欢上你了,你说怎么办呀?’我一说完,侯艳当即就红了脸,下课铃刚一响就拿起书本坐到最后一排去了。从那天以后我便像一个狗皮膏药一样紧紧的粘着侯艳。每次上课她坐在哪里我就追的坐到哪里。我们两个班只有在阶梯教室里上大课的时候才会在一起上,没几天全系的人就都知道我在追她了,每次上课前只要我一进教室的门,阶梯教室里就会像欢迎英雄一样欢呼雀跃,大家或把手搭在嘴上做个喇叭像动物园里的大猩猩一样嗷嗷的大声呼喊,或砸桌子踢板凳踏地板,一阵聒噪的把我从阶梯教室的门里欢迎进去以后,他们又会挤眉弄眼的告诉我侯艳坐在哪里。我便笑一笑,就大摇大摆的朝着侯艳坐的地方走过去。侯艳旁边要是有人坐的话,一见我来了,就都知趣的站起来收拾好书本乖乖的走开了,侯艳急的拉也拉不住。刚开始,我只要一坐到侯艳的跟前,她都会把我的书和本子都丢在地上。还会伸长了胳膊推我,一边推一边带着哭腔说:‘你怎么这么讨厌呀?你不要坐我旁边啦!’我就笑嘻嘻的说:‘率土之宾,莫非王土,这座位又不是你们家的,谁规定我就不能坐了?’她一生气,就收拾书本去别的座位坐去了,她前脚走,我后脚就又会跟过去。我们几个班的同学都在教室里看热闹,一边看一边嗷嗷的起哄。她无奈了,就拿笔在桌子中间划一道线,气呼呼的说:‘那你要保持距离,还有上课的时候不许和我说话。’我上课的时候是从来都不听课的,候艳目不转睛的看着黑板,我就爬在桌子上目不转睛的看着候艳,我越看她我就越觉得她越好看,她的眼睛不太好,有时侯坐在后面看不清楚黑板,我就主动帮他抄笔记,我的字写的很好看,给她抄的笔记漂亮的就跟书店里卖的字帖一样。俗话说;‘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我替她抄了笔记她也就不那么讨厌我了,有时侯还会主动和我说话,我就给她讲笑话,笑的她爬在桌子上连咳带喘。她很爱喝酸奶,我就每天都给她买一袋酸奶,还是最贵的那种,刚开始她死活都不喝,后来被我连哄带骗的也就喝了,她喝了我的酸奶,为了还我人情偶尔也会给我买个早点和把把糖什么的。我是很听她的话的,她说我一个男生留那么长的头发做什么?他晚上刚一说完,我连夜跑出去就剪掉了一头留了多年的长头发。我是一个爱发如命的人,但是她不喜欢男生留长发,我就愿意剪。我剪了头发偶尔还会习惯的甩甩头,会把她逗的捂着嘴一边笑一边不停的抖,笑够了还骂我是老妖精。她真的是个好女孩,她帮我改掉了我上许多不好的坏毛病,比如以前我早上总是睡懒觉了,但自从喜欢上她以后,我每天都战战兢兢,一晚上能从梦里醒来好几次,因为她有早读的习惯,而且起的很早,我要赶在她早读的时候把早餐给她送过去。再比如说我以前总是逃课,自从喜欢上她以后,我真的就喜欢上了教室,甚至还喜欢上了学习。我就这么死缠赖打的从夏天追到了冬天,我每天都会问她一遍:‘你愿不愿意和我好?’而她每天都会回答我:‘不愿意’。不同的是刚开始的时候,她是板着脸说,后来是笑着说。一直到了那年的平安夜,我们学校所有的一对一对的都出去逛街了,我们宿舍里走的就只剩下我了一个人,整个楼道里都静悄悄的。我从一个礼拜前就开始约她,结果人家就是不答应。到了平安夜的那晚上,我急的就像火燎了屁股的猴子,一个接一个的给她打电话,我说:‘你在干什么?’她说她在宿舍里睡觉。’我说:‘走,咱们出去转转吧。’人家说;‘不去。’我当时郁闷的都快要崩溃了。打了十几个电话人家都不愿意出来以后,我就灰心了,便到学校外面的超市里提了两瓶啤酒回到宿舍里一个人自饮自酌。一边喝一边暗自发誓:‘我明天就她一刀两断。我要是再像牛皮糖一样的粘着她,我就不是男人。’我喝完了酒,宿舍的人也都回来了,他们都问我和侯艳出去逛了没有?我说:‘没有’他们就开始笑我。我一怒,就嚷嚷着要到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一张201电话卡给候艳打电话,说要把她好好的骂一顿,然后跟她说拜拜。我们宿舍的人都不信,东子还把他的手机借给我,说:‘有本事的话你现在就说,我们听着。’东子给我手机的时候就已经拨通了她们宿舍的电话,我一接电话立时就温柔乖顺的像一只小绵羊,候艳接了电话,问我有什么事情?我吞吞吐吐的说:‘没,没什么事情,就,就随便聊,聊聊,好歹也过年了嘛。’我一说,整个宿舍的人立时就笑了。候艳听我说了两句话,就问我:‘你是不是喝酒了?’我当时眼珠子一转,便计上心来,立刻就装着有些喝高了的样子,含含糊糊的说;‘是,我今晚喝酒了。’然后就假装接着酒劲开始给她表露心声,说我是如何如何的喜欢你,我是如何如何的真心。说着说着,还假装哽咽的说不下去的样子,一把一把又是鼻涕又是眼泪。我这么一装,侯艳真就有些心软了,还安慰我,叫我不要哭。我本是假装哭的,谁知说着说着,真情流露,我居然真的就抱着电话哭了起来,眼泪哗啦哗啦的如同决堤的河水一样从眼睛里往外流,直吓的围在我周围听我和候艳说话的几个舍友都目瞪口呆。候艳在电话那边听见我真的哭了,也不再说话,就任由着我在电话这边疯了似的大喊大叫。最后,她只淡淡的说:‘好了,不早了,你早点睡吧,明天早上还有课呢。’说完就挂了电话。第二天早晨,就六点半的样子,我们宿舍的电话突然响了,我一个下意识从床上蹦了起来,我预感这个电话是候艳打来的。赤条条的只穿了一条小裤衩就从床上跳了下去,接起电话,电话果然就是候艳打来的,她在电话里用命令的口吻对我说:‘限你在五分钟之内赶到食堂门口来,过期不候。’我一听立时如电打了一样精神抖擞,三五下就穿好衣服,随便到水房的凉水管子上用冷水洗了洗眼角的眼屎,漱了漱口,撒腿就朝楼下跑。跑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候艳已经在那里等我了,她翻起手腕看了看表,朝我一笑,说:‘刚好五分钟,还算你准时。’我看着她立时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怯生生的问:‘领导有什么指示吗?这么早。’她又一笑,说;‘这么早来食堂当然是吃早点了,你就知道睡懒觉,不吃早点对胃不好的。’然后挽起我的胳膊就进了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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