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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郭弱弱 当前章节:152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9:58

小说的故事讲到这里,我就不得不该停一停了。因为我发觉我已经慢慢的陷入到了我为自己编织的谎言之中,在动笔写这部小说之前,我曾一再的告诫自己一定要老老实实,认认真真的还原本来真实的故事,但是我的笔锋却总被一些莫名其妙的思绪所干扰,使故事在不知不觉当中就偏离了原本的真实,渐渐的向我早已设定好的情节靠拢。

或许我根本就不认识候艳,或许我其实是真的喜欢过一个叫候艳的女孩的。其实现实生活中的我根本没有小说中这样勇敢和浪漫,或许这所有的一切其实都只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

当小说写到将近一半的时候,我突然就痛苦的几近不能继续。我不知道我是该歌颂生活,还是该诅咒生活?我不知道我是该继续一相情愿的编织我的谎言,还是该违心的回归到平淡而又残酷无情的现实当中来。

☆、山区支教

二十五

佛经有云:一念成佛,一念亦成魔。

讲完这个我也不知道到底是真还是假的故事之后,我所有的同学都一阵尖叫,女生们抓住我连撕带打,又掐又拧,都说我原来这么浪漫的,怎么她们以前都没有看出来呢?那一年回到家里,我见到了许多我们高中的同学,其实我是有机会在以前的同学当中寻觅到一份属于自己的感情的,但是我却都放弃了。因为她们谈论的话题让我很自卑,也很汗颜。

过完了年,我在家里又休息了一个多月,那一年,我第一次感觉到我这一生或许真的是一个要于寂寞相伴的人了很久,竟不知道该去哪里?有时候我一个人呆在家里,呆呆的,忍不住就泪水盈眶。天大地大,我竟然感觉无处可去。渐渐的,我都不好意思再出门了,因为我一出门就有无数的人问我工作和毕业的问题。我的父母渐渐的也对我有了意见,开始埋怨我老呆在家里也不是个事情。这是我父母生平第一次催我出门,我突然好一阵难过,难过的躲到厕所偷偷的又抹了抹眼泪。父母催我出门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原来真的长大了,我也才意识到原来长大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情。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的。

我拿着行李,逃也似的出了家门,在火车站售票厅门口的台阶上手托着下巴呆呆的坐了一个下午。最后给一个看了我一下午的一个讨饭的叫花子给了两块钱,然后买了一张去古城西安的车票。我很幸运,车票居然还有座位。我依着窗子坐着,脸贴在窗户的玻璃上,两眼怔怔的盯着外面一排排向后奔跑的白杨树,还有远处的高山和麦田。我的心和我贴在车窗玻璃上的脸感觉一样冰凉。列车就像一条受了伤的毒蛇飞快的向前蹿行着,发出一阵一阵嘶哑的□□声。我突然想起我当年为什么要考到西安来。说起来你也许会发笑,因为我没有坐过火车,我掰着指头算过从兰州到西安上学最起码可以坐一夜的火车,那时侯我觉得坐火车是一件特别幸福和愉快的事情。想着想着,我不禁一笑,笑人的想法有时候是多么的可笑和荒诞。

再回到宿舍的时候,宿舍里一片狼籍,满地都是灰尘,破报纸,臭鞋,烂袜子和啤酒瓶子。白帅和东子,老牛还有翔子的床都光秃秃的只剩下一个干床板,只有赵兵在蒙头大睡。一看见我来了,从床上翻起来拉住我的手,笑呵呵的说:“可算是来了个会说话的,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都憋死我了,我已经一个人在宿舍里住了一个多月了,每天晚上都一个人独守空房,我现在算是知道那些年轻守寡的小媳妇晚上有多难熬了。”我笑了笑,说:“我来,肯定来,我不来能干啥去呀?宿舍里其他的人呢?”赵兵说:“都去实习了,白帅去了山东,东子去了广东,翔子在市里一家房地产公司跑业务。”

我说:“那你呢?你工作找好了吗?”赵兵说:“找个屁呀?每次去招聘会都被打击的血淋淋的,这几天我正在疗伤呢,等自信心再度膨胀的时候再去招聘会看看吧。”我看见赵兵的床下面扔着两条裤头,上面还略有斑斑点点,便笑了笑说:“你是个水牛呀?一晚上泻了几次?”赵兵咧着嘴嘿嘿嘿嘿的笑了,边笑边说:“这不是春天来了嘛,万物复苏,人的火也就大了呀!”说完,赵兵接着又说:“前两天学生会的几个人来找你,他们问你还来不来?我说你可能大概不来了。”我忙问他们找我什么事情?赵兵说:“不太知道,好像是什么《青年志愿者协会》的。”

我一听,忙跑出去到系办公楼里到学生会值班室查到《青年志愿者协会》的部长的电话,又回到宿舍楼底下给部长打了个电话。我曾经在一次校园组织的活动中看到过几副贫困山区的孩子和他们学校的照片,还有他们写的作业和作文,有几封起首没有写清姓名的信,大概是感谢一位资助他们上学的姐姐的。我感觉几封感谢信里的所谓的姐姐应该是同一个人,我是从没有见过照片上那么黑那么破的学校的,也没有见过人用那么短的铅笔写字,更没有见过小孩子穿那么大那么破的衣服。我当时就跑回宿舍将我的几件旧衣服找出来捐了出去。还给负责接受捐款捐物的一个学生会干事留了我的电话,说下次如果他们还去这种山区一定给我打电话,我也要去。回到宿舍后,我又突发奇想,我想在学校办一次个人书画展,所有的作品都明码标价现场拍卖,所得善款全部都捐给贫困山区的孩子们。我把我的想法连夜告诉了姚婷和粱静,她们都非常的支持,粱静第二天就帮我去联系了《青年志愿者协会》的人,他们也表示全力支持。但是就在我轰轰烈烈的想在我的大学生活里留下我最有意义的一次念想时,我却被学校劝退了。于是这件事情也就搁浅了。

我给《青年志愿者》协会的部长打电话,那部长说他们过几天要去山羊县给那里的孩子们送一些捐赠品去,问我还去不去?我说:“去。”晚上,我在楼道的宿舍里挨着搜罗了一些旧衣服和旧鞋子,我说我要将这些衣物捐给贫困山区的孩子们时,各个宿舍的哥们儿都很愿意,有的还给我找出了他们只穿了几次的九成新的衣服,有的甚至还捐了钱,并嘱咐我一定要在捐款单子上写上他们的名字。

不过我却没有想到粱静也会是《青年志愿者协会》的会员,我也不知道她原来每个月都要去陕西周边的贫困山区去看那里的孩子,还给他们义务讲课。我更不知道她还资助了好几个小孩子上学。原来我上次在校园里看到的那几封山区的孩子写来的感谢信里所谓的姐姐就是粱静。

在去山羊县的公交车上我和粱静不期而遇,粱静说她以为我回家后不会再来了,我说:“我还有很多心愿未了,怎么可能不来呢?”我给粱静讲了我回到家里发生的许多事情,听的粱静嗔目结舌,呆呆不语。汽车从早城一直开到了中午,将我们扔到一个山脚下面,然后就回去了。我们徒步顺着山上的羊肠小道走了大约有十几里的山路,直到傍晚才来到了一个小村庄,刚到村口,早有一群穿的破破烂烂的孩子潮水一样涌了过来,土匪一样翻开我们的背包将包里本就准备捐给他们的衣物和食品一轰就抢个精光。

我很惊诧为什么这些孩子们不能像电视里一样排着队等我们给他们一个一个发呢,为什么要抢呢?反正这些东西他们人人都是有份的。接待我们的是一个满脸褶皱,皮肤黝黑,戴着一顶藏蓝色帽子,穿着一身洗的有些发白的藏蓝色中山装,上衣胸前的口袋上还别着一支钢笔,大约五十多岁的中年人,那人一来,就拉住我们队伍里一个个子挺高的男孩的手,一边用力的甩一边用夹杂着陕北口音的普通话说:“欢迎,欢迎,欢迎你们再来我们这里做客。”

粱静悄悄的告诉我,那个男人是这个村里所有孩子的所有课程的强老师。强书记打完招呼,又一个大步跨过来,拉住粱静的手,笑呵呵的说:“粱老师你好啊!你走了村里的娃就天天念叨你哩!天天跑到我屋里来问他们梁老师再啥时候来哩?我突然看见强老师右手的虎口处裂了好长好长的一条口子,殷红的血啧里夹杂着白色粉笔的尘屑。我知道这种伤口是被冻裂的,而冻裂的伤口又被粉笔的灰尘腐蚀和感染了。

我心里不禁一酸。心想下次来一定要给强书记带一些药,粱静抿着嘴只是笑,等强书记说完了,粱静对强书记说:“我今天带了个我的朋友来,我这个朋友很想到咱们老乡家里去看看,你能给安排一下吗?”强书记忙说:“行,行行,没问题。欢迎参观。”说话间,刚抢了衣物食品的孩子将抢的东西放回到家里以后,又跑了回来,一个个或抱住粱静的腿,或拉着粱静的手,或拽着梁静的衣服又蹦又跳,唧唧喳喳闹个不停。

强书记说要安排我们吃饭,但是我们队伍里刚和书记握过手的那个男孩却用命令的口吻告诉我们说:“晚饭一会儿集中一起吃,每人两个烧饼,一根火腿肠和一瓶矿泉水。”还说:“这里的老乡家里都很困难,我们去到老乡家里慰问的时候千万不能吃老乡家的东西。”

如果我不来这个地方,我是不会想到解放都半个多世纪了,我们的国家居然还会有这么穷的地方。说这种话我或许有些忘本,我很小的时候也是在农村里长大的,只不过我已经忘记了小时候老家的艰苦罢了。

当天晚上我和粱静到她一个叫强娃的学生家里去做家访,强娃家住的是窑洞,屋子里黑洞洞的,一进门右手边是一张长方形的土炕,和小时侯我外婆家的那张土炕一模一样,我小时侯经常爬在炕上扒在窗户上朝外面看,看我妈有没有从大门里进来,我妈每次从城里回来的时候都会给我带很多水果糖和麻花。炕一边的墙上贴着些剪纸和年画。炕尾是一个用土砖盘起来的灶台,灶台上搭着一只很大很大的铁锅,灶台下面是一个风箱和一些柴禾。小时侯外婆作饭的时候,我总是抢着拉风箱,我拉风箱的时候很卖力,常常能把一锅搅团烧的黑糊糊的焦在锅里。灶台对面是一张用几个土砖架起来的擀面的案板,案板边上是一个橱柜。屋里也没有拉电,只点着一盏只有一点星亮的煤油灯,劣质的煤油气味很是刺鼻,煤油灯的烟雾也很大,不一会儿我和粱静的鼻孔就黑了。

看着强娃家,我不由就想起了我小时侯,我三四岁的时候,我外婆家也是住在窑洞里,那时候还没有通上电,点的煤油灯,我还经常趴在煤油灯底下给我外婆穿针引线呢,我小时侯眼睛很亮,一下就能把线穿到针眼里去。有时侯煤油灯一闪一闪的,我就用外婆的绣花针挑一挑灯腥,灯就不闪了。而外婆在煤油灯底下能做一夜的针线,直到天麻麻亮了,才吹了灯睡觉。

我外婆很年轻的时侯就没了我外公,守寡之后一直都没有再嫁人,很多年来外婆都是靠着煤油灯和针线度过一个又一个漫漫长夜的。不过现在我外婆早已经住进了一砖到顶的大瓦房里,还看上了电视。强娃的妈妈喂完猪以后就和我们盘腿坐在炕上开始聊天,强娃的妈妈说:“又麻烦你们从城里跑来看我们,你看我们家里啥也没有,只能给你们倒两碗白开水。”

强娃妈妈说这话的时候,忙给也坐在床上的强娃的两个姐姐使了个眼色,两个丫头才慌忙跳下床去,一个往灶火眼里添玉米杆杆,一个拿马勺从水缸里往锅里舀水。粱静忙说不用了,说着跟着从炕上跳下去,将两个丫头死命的拉回到了炕上,然后对强娃的妈妈也用陕西的方言说道:“我们来了又不是一次两次咧,你这么客气的做啥呢嘛?强娃他爸又不在家,你们家里吃水也不容易。”

我问粱静:“那强娃的爸爸到那里去了?”粱静看了看我没有说话,强娃的妈妈说:“强娃他爸以前到石料场里背石头哩,前年让石头把腿砸了,现在到城里头给人看大门哩。”我点点头,哦了一声。又问:“那你们家的地谁种呀?”强娃的妈妈说:“我们不种地了。”我有点诧异,又问道:“为什么呀?农民不是都种地吗?”强娃的妈妈说:“现在种地还不如出去到城里打工呢,村里年轻人基本都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和粱静,还有强娃的妈妈我们居然就聊了一夜,那一晚我了解到了很多我以前不知道的事情。我知道这里因为天旱缺水,村里的地已经基本上没有人种了,男人们都到附近的煤矿和石料厂去背煤和采石头去了,女人们就在家里喂个猪,养个鸡,再照看孩子。孩子稍微大一点也都跟着往城里涌,因为没有文化都只能在城里干一些力气活,或者给别人当学徒。

强娃的妈妈说强娃的一个姐姐在城里一家美发店里当学徒,每个月都给家里寄几百块钱回来。我一听美发店,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立刻就闪现出那些城市的拐角里一到晚上就闪烁着粉色糜红的洗头房。强娃的妈妈还说其实他们家里已经不错了,村里还有男人死在小煤窑上的,人家随便赔点钱就了事了,女人没办法,就带着几个娃到城里一边拾垃圾一边要饭吃去了。

第二天,我跟着粱静当了一天的乡村义务教师,下午,在一节体育课上,粱静和一群孩子在满是黄土的操场上玩老鹰捉小鸡,强娃当老鹰,粱静当鸡妈妈,一群孩子躲在粱静的屁股后面排成了一列长队当鸡娃子,像一列火车一样,车头往哪里摆他们就跟着往哪里摆。我站在一边手遮着太阳静静的当着观众,粱静喊了我几次,我都摇了摇手。小孩子们玩的很卖力,踏的地上的黄土都遮住了太阳,真的就像一群小鸡一样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所谓的学校不过就是三间又破又旧的平房,房子的墙上还用白色的石灰粉涂写着一些宣传计划生育的口号。操场上孤零零的飘扬着一面五星红旗。这真的和我的大学校园有着天壤之别,我突然就开始为我过去虚度的时光和碌碌无为感到一阵羞耻和惭愧。我觉得我应该为我的过去做一些补偿。

我突然决定要留下来。

我要在这一片远离人群和闹市的地方守侯我的灵魂。

☆、绝处逢情

人生有苦也有甜,故事有真也有假。一个故事就是一个人,一个人就是一个故事。

那一天傍晚,我和粱静顺着田埂上的小路一直朝前走,我本以为我说我要留下来,粱静会很惊讶,但是粱静却很平静,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淡淡的哦了一声,就不再言语。

我心里骤然一凉,那一刻,我突然感觉到我在粱静的心目中原来真的是这么无足轻重。所以我一时也没了言语,就这么和粱静肩并着肩顺着田间的小道默默的朝前走,一直走到了一个悬崖尽头。我看着粱静勉强的笑了笑,说:“没有路了,这条小路的尽头原来是一个悬崖。”

粱静两只眼睛突然很是温柔的看着我,看的我心里似撞了一只小鹿,扑通扑通直是乱跳,我笑了笑,又开玩笑的说:“不敢再看了,姐姐,前面是悬崖,再看我会害羞的从这里跳下去的。”

粱静看着我说:“前面是一条已经没有退路的悬崖,你真的决定要留下来吗?”我点了点头,说:“嗯,我要留下来,我要在这里洗涤我的灵魂,我要在这里涅槃重生。”粱静看着我,两只眼睛就像两条毒蛇的腥子,让我不敢正视。

粱静说:“那你就留下吧!我反正是要回去的。”我眼睛闪躲着看了她一眼,若有所失的哦了一声。粱静依旧看着我,诡秘的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去,背着手边往回走,边说道:“不过我回去后会对所有的朋友说:‘我的男朋友在山羊县里当老师。”

我一怔,恍如是在梦里。半张着嘴痴呆呆的看着粱静的背影,一口真气提在嗓子眼里,出,出不来,咽,咽不下去。粱静转过身又看着傻愣愣的我,抿着嘴扑哧一笑,突然走上前来在我的嘴唇上轻轻一吻。然后一甩马尾扬着头,像戏里的九品芝麻官一样,背着双手,故意撇着大大的外八字步,屁股一扭一扭的朝着来时的路上一颠一颠的往回走。

我呆呆的站在原地,直感觉天旋地转,晕晕沉沉,恍恍忽忽,仿佛身在梦里。直到粱静又回过头来朝我喊了一声,我才意识到我终于在悬崖边上又找回了我自己。

那一刻,我百感交集,眼泪像泉水一样涌将出来。我转过身双膝跪倒在悬崖边上,闭着眼睛,一连磕了十几个响头,磕一个头,就说一声谢谢。粱静又跑回来将我从地上拉了起来,拍了我一巴掌,撅着嘴说:“傻蛋!你干吗呢?”我说:“我给这悬崖,给这里的山神土地,给这里过往的天地神灵磕头起誓呢!”粱静说:“起什么誓?”我说:“我要让他们做个见证,我这一生一世都会对你好,我一定会让你幸福,如果我有负誓言就从这个悬崖上跳下去。”

我是一个说慌说成了习惯的人,很多时候,我就是靠一个又一个让别人听起来云山雾罩的谎言来维系着我那一点点可怜的自尊和卑微的颜面。不过女人却是很奇怪的,有时侯她们明明知道男人说的是谎话,但是她们却还是愿意傻呵呵的将男人的谎话当作真话来听。

粱静听了我的话,当时就感动的不行了,搂着我的脖子就趴在了我的肩膀上。我嗅着粱静头发上的香水味道,才意识到我刚才说那一番话真的字字都是发自肺腑。

☆、涅槃再生

我不知道我以后还会不会再说谎,但是我知道,每一个谎言其实都是一个辛酸的故事。

我是真的就留在了这个小山村里。粱静他们走的时候,对强老师和送行的老乡们开玩笑说:“我们的这个同学在城里好日子过腻味了,想留在村里过几天清苦的日子。我们就把他交给你们了,让你们这里的骡子呀马呀都歇了吧,你们随便使唤他,千万别客气。”说的强老师和老乡们一阵哈哈大笑。

我来山羊县的时候没有带牙具和洗漱的用品。粱静走的时候将她的牙刷牙膏,毛巾,甚至洗面奶都留给了我。我听人说过,说是要想试探一个人真的是不是喜欢你,就看他或者她愿不愿意和你共用一根牙刷。那一天,我突然就有了想和粱静过一辈子的冲动,我是哭着和强老师还有一群小孩子将粱静他们送到山下去的。粱静没有哭,但是我却能从她红红的眼圈里看出其实她也很难过。这是我生平第一次从女孩的眼睛里看出来,在这个世界上原来也会有一个女孩为我而难过。

我和强老师一起住在学校的一个单人宿舍里,强老师写的一笔好字,当他知道我也写毛笔字,而且写的还非常好的时候,惊叹的看着我,半晌无语。然后一边摇头一边自言自语,说:“好,好,好,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现在的年轻人真的是不简单。”

听到这话,我心里其实是很难受的。强老师五十多岁,能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没有媳妇,没有孩子,这让我对他的身世和来历充满了好奇。后来听老乡说强书记居然是西安人,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和一群戴着眼镜的大学生插队插到了这来,后来娶了一个当地的媳妇,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强老师文武双全,是村里最有文化和最有能耐的人,村里的各种农活,甚至木工,瓦工,阴阳,把病号脉,几乎就没有他不会的。强老师还会拉二胡和吹笛子,山村里孩子们的音乐课,就是听强书记用二胡拉《万马奔腾》和《二泉映月》,用笛子吹《放牛娃》和《小二郎》。我第一天去给孩子们上课,全班居然就只来了两个学生,其中一个刚来屁股还没有坐热,就被他妈妈又从窗户外面喊了回去。孩子听到喊声,便电一样的往教室外面跑,一边跑一边对我说:“老师,我妈叫我给猪拨草去哩,等我拨完了猪草,我再来上课。”还剩下一个小孩子,看起来至多也就六七岁,穿着一件我们捐的运动衣,衣服套在身上大的像一件袍子。孩子看起来傻傻的,呆呆的。我真怀疑是不是他们的家人嫌带着他劳动太操心,索性就放到我这里来了,把我这里当托儿所了。我登觉就像被人临头浇了一盆冷水,呆呆的站在讲台上和那个傻傻的似乎连话都不会说的小孩眼对着眼互相看了一节课。

下课后,我去隔壁班上找强老师,却发现强老师的班上零零星星也就五六个人,强老师也不知去向。我问其中一个叫康康的男孩说:“你们的强老师到那里去了?”康康和其他几个孩子叫喳喳的喊道:“我们强老师帮我们班同学家里干活去了。”我问:“到谁家里去了,你们知道吗?”一个女孩抢着说:“这就不知道,强老师要帮着我们班很多同学家干活咧。”我又问:“为什么呀?强老师为什么要帮你们班的同学家里干活呀?”康康喊着说:“我们班的同学每天早上要把活干完了才能来上学,要干不完就来不了。”我心里一惊,又问:“那你们早上都给家里干什么活啊?”一个女生抢着说:“我要去山上给猪拨草。”一个男生说:“我要到沟里去把我们家的两个瓮担满。”我又一惊,因为那男孩看上去也就十来岁,身子单薄的就一像根扁担。很难想象这样的孩子挑着一担水会是个什么样子。可能是像扭秧歌一样,也可能是像喝醉了酒一样。

找到强老师的时候,强老师正在他们班上一个学生家里给猪拌食,拌好了一边“唠唠唠”的叫,一边用拌食的木棒子敲打盛猪食的脸盆,一个猪妈妈和一群小猪听到叫声都欢快的唱着歌撒欢的风一样的争先恐后的跑过来。然后头碰着头围成一圈你争我抢,你咬我一口,我顶你一头的抢着吃将起来。猪妈妈则站在后面,看着他的一群猪宝宝。有一个力气大的小猪娃子一边吃一边咬身边的两个看起来比较瘦的小猪的耳朵,猪妈妈见了上前照那头小猪的屁股上咬了一嘴,那头小猪啊呀的叫了一声,就乖乖的低下头,再也不敢咬其他的兄弟了。强老师又给猪妈妈单独拌了一盆猪食,刚拌好,猪妈妈还没有吃一嘴,就又有几个小猪掉头跑了过来抢猪妈妈盆里的食。我都看呆了,一边看一边傻呵呵的笑。强老师看了看我,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着说:“其实农活是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情。”我说:“我小的时候也干过啊。”

强老师一惊,说:“真的呀?你小时候在哪里长大的?”我说:“我小时侯跟着我奶奶和我爷爷在老家长大的,农村的农活我都会干。”强书记笑着说:“那你都会干些啥呀?”我得意的说:“我什么都会干,我跟着我爷爷在田里耕过地,在沟里饮过牛,跟着我四爸在原上放过羊,在山上拨过草,跟着我四姨到地里剜过苜蓿,到田里拾过麦穗。我还会拉风箱,推石磨,烧热炕,还会把鸡往架上赶,把羊往圈里围。”我刚说完,强老师就问:“怎么叫把鸡往架上赶?”

我一听居然还有强老师不知道的农家事情,便更得意了,于是忙解释道:“晚上鸡要睡觉,鸡睡觉是一定要蹲在一根长木头架子上的,就像麻雀蹲在电线上那样。鸡是一群话特别多的家伙,晚上吃完饭,你不管他,他们唧唧喳喳的能一直聊到天亮。公鸡要一晚上不睡,他的生物钟就乱了,公鸡的生物钟一乱,就会和没有上发条的钟表一样,该叫的时候不叫,不该叫的时候就乱叫。种地的庄稼人都是听惯了公鸡打鸣的,公鸡如果不叫,他们是会一觉睡到太阳落山的,公鸡如果乱叫,是会把人搞神经的。”

我说完强老师就咧着嘴呵呵的笑了。我见强老师笑了,于是接着说:“公鸡聊完天以后就胡乱打鸣,母鸡聊完天以后就不下蛋了,急的我们家的人过几个时辰就把母鸡抓在手里,摸摸鸡的屁股看到底什么时候下蛋?”强老师笑着说:“没有听说过鸡下不下蛋还能用手摸出来的?”我说:“当然能了,如果鸡的屁股看上去是肿肿的,摸上去硬硬的,就说明鸡要下蛋了,如果鸡的屁股看上去平平的,摸上去软软的,那就说明鸡不下蛋。”

强老师一边给猪的脸盆里添加着猪食,一边笑呵呵的说:“你怕是胡说呢吧?我就不信。”我笑着说:“你还别不信,不仅鸡下蛋可以用手摸出来,女人生小孩也是可以用手摸出来的。”强老师惊讶的看了我一眼,他肯定是惊讶我居然能知道这么多的东西,我接着说:“我奶奶就是我们村里当年有名的接生婆,谁家的婆娘怀了孩子,只要请我奶奶去用手摸一摸,我奶奶就知道有几个月了,是横生还是竖生,甚至连男孩还是女孩都能摸个八九不离十。强老师被我唬的一愣一愣的,忍不住就又问我:“你们老家在哪呀?你在你们老家生活了多长时间?”我说:“我老家在甘肃平凉,我一生下来就在农村长大。”强老师笑着说:“怪不的呢?不过你知道的确实也挺多的?”我嘿嘿一笑,继续说:“那不止呢,我知道的还多的很呢!”

强老师从院里的水缸里舀了一马勺凉水倒进猪吃食的盆子里,用一根秃的像钢刷子一样的条著熟练的擦洗着盆子。一边刷一边问我:“你还知道啥?都一并说来听听呀?”我说:“这个养猪养鸡都是有学问的。”我还没有说完,强书记就抢着问:“有什么学问?”我说:“这个猪呀鸡呀的是分散步猪和圈养猪,散步鸡和圈养鸡的。”强老师又问:“什么叫散步猪,什么又叫圈养猪?什么叫散步鸡,什么又叫圈养鸡。”我说:“散步猪就是家里只包住不包吃,猪要每天自己出去找吃食。吃饱了回到家里来只是个睡觉就行了。圈养猪就是家里既包住也包吃,猪只需要像大老爷一样成天吃了睡睡了吃,把身体养的胖胖的等着挨刀子就行了。散步鸡和圈养鸡的概念和散步猪,圈养猪的概念是一样的。都是在家里只包住不包吃,或者又包吃又包住。”强老师笑着用指头点了点我,咧着嘴笑着说:“你们这些城里来的大学生呀就是会说话,说的话我听都没有听过。”

强老师刚说完,灵娃的妈妈笑着对我说:“你说地还不全都对。”我忙问:“为什么?”灵娃的妈妈说:“猪除了放养猪和圈养猪之外,还有流浪猪。”我一听,拍了一下大腿,连声说是。我还要继续贫,强老师一把拉过我的胳膊,说:“知识青年下乡来是接受锻炼的,不是让来耍嘴皮子的。我们当年要都像你这么贫,能把北大荒变成北大仓吗?走,我还有几个学生家里还有些活没有做完哩,跟着我一起干活走。”说完就拉着我就出了灵娃家的大门。

那一天晚上,强老师突然有意无意的问我说:“你被大学开除了是真的吗?”

我先是一怔,继而诚恳而又勇敢的点了点头,说:“是的。”强书记看着我说:“你真把我搞糊涂了,我虽然人在这个小山沟沟里,但我还是见过许多现在的大学生的,我觉得你无论从那方面讲都应该是大学生中的佼佼者,你怎么可能能会被学校开除呢?”

我笑了笑,不知道是喜悦还是难过,鼻子一酸,眼泪便落了下来。强书记见我哭了,忙话头一转,又说:“世间的事情曲曲折折,百转千回,有的是很难说清楚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我抹了把眼泪,看了强老师一眼,自我退学后,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跟我说过同样的话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翻话从强老师的嘴里说出来,我心里感到特别塌实。

强老师见戳到了我的伤心处,便话题一转,笑嘻嘻的说:“梁老师是你媳妇吧?”我脸当即一红,红着眼睛,含含糊糊的说:“不是啦!根本就没有的事情。”强书记笑呵呵的拍着手说:“等你和粱老师结婚的时候,欢迎你们到我们村里来结婚。我们给你准备好八抬的大红花轿,还有迎亲的秧歌队。我说是不是就像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上面姜文取新娘子时那样的大红花轿和穿着红衣服,扭着秧歌,吹着唢呐,唱着《妹妹你大胆的往前走》的秧歌队。

强老师一边笑一边说:“哎,对对对,对对地,就是那样。即省钱又有意思,比你们在城里照什么婚纱照片和花钱办酒席实惠多了。”我一听强老师的话,恨不能立刻就和粱静结婚。

☆、我的理想

曾经恨不能自己像一根玉米一样快快的长大,但是长大以后却发现生活原来竟是如此的平淡。平淡的又让我开始回忆童年的故事。

一个月后,粱静只身一个人来山羊县接我,我迫不急待的把强老师让我们在农村结婚的建议讲给粱静听,听的粱静喜上眉梢,一阵尖叫。我说:“将来我们结婚的时候,我就身穿一件马褂,头顶一个瓜皮帽,脚穿一双黑步鞋。你就穿一件大红花棉袄,要红的像一团火一样的那种,头上再插两朵野花花。我用毛驴先把你从娘家里接出来,再用大红花轿抬着你围着村子转两圈。”我话还没有说完,粱静就用拳头捶着我的肩膀打断了我,说:“不行不行,我才不骑毛驴呢,我要你背我,我要你先背着我在村里转两圈,然后再用八抬的大红花轿来抬我。”

我忙说:“行行行,好好好,背就背,抬就抬,你想怎地就怎地。”话音未落,粱静竟一跳就爬到了我的脊背上,我就这么背着粱静顺着田间的小道又一直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扬起头来歇斯底里的唱道:“妹妹你大胆的往前走,莫回呀头,通天地大道九千九百九十九呀————。”粱静趴在我的脊背上两手紧紧的楼着我的脖子,只是咯咯的笑。我已经有很久都没有这么开怀的大声的唱过歌了,印象中好像只有小时侯我看了电视剧《陈真》和《霍元甲》之后,我曾一边在院子里打拳一边唱过:孩子这是你的家,红墙高瓦,祖先鲜血洒瓦上,孩子这是你的家————唱两句就记不得歌词了,就又唱:万里长城永不倒,啦啦啦啦,啦啦啦啦水滔滔。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屁股后面竟就跟了一群村里的小孩,像一群小鸡娃子一样,我是背着粱静在村子的田地里转了一圈之后,转过身准备往回走的时候才发现这群小鸡娃子的,小孩子的队伍里竟然还有强老师,强老师的手里还拿着一把二胡,我是听强老师说过下次粱静来的时候,他是要给粱静搞个欢迎仪式的。我和粱静一抬头,强老师就盘腿坐在田埂上开始拉起了二胡,拉的什么曲子说实话我也听不懂。倒是他身后的一群孩子又蹦又跳,围成一个圈,一边拍手一边齐声唱道:“你大舅你二舅都是你舅,低桌子长板凳都是木头,走一步退一步权当没走,驴他达猪你爸都是牲口。”

我和粱静都没有听过这么奇怪的歌,都笑的前俯后昂。笑够了,粱静忙从向孩子招手叫道:“来来来,快来,都来,看老师给你们带什么好吃的来了。”其实粱静的这些好吃的都是带给我的,那一天,我们就和孩子们,强老师还有田地里劳动的老乡们一起在田埂上搞了一个小联欢会。强老师和老乡们抽着粱静给我带来的纸烟,两个老乡只抽了两口就叫唤说:“劲太小,劲太小,还不如我卷的老旱烟带劲哩。”孩子们吃着只有城里的孩子才能吃到的各种零食,有个孩子趁我们不备,竟偷偷拉开粱静的背包,将粱静的唇膏拿起来也吃了。

那一天,我盘腿坐在田间的小路上,看着小孩子们背着手挺胸抬头歇斯底里的喊叫着说他们的理想,有的说:“我的理想是过年能有一身新衣服。”有的说:“我的理想是我妈不要让我干活了,我每天都能去上学。”有的说:“我的理想是我能有一个像强老师一样的钢笔。”强老师一听立刻就把胸前中山装口袋里别的一支钢笔送给了那个孩子。我拉着粱静的手,突然想起了我小时侯的理想,于是悄悄的对粱静说:“我小时侯也是有理想的。”

粱静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笑着说:“你小时侯有什么理想啊?说来听听?”我笑了笑,说:“我小时侯可有理想了,我问我妈说:‘咱们全中国最大的官是什么官?’我妈说:‘是国家主席。’我说:‘好,我长大了就要当国家主席。’后来慢慢的长大了,感觉当国家主席有点困难,就又问我妈说:‘全中国国家主席下来谁的官最大?’我妈说:‘是国家总理。’我就说:‘好,我长大了就当国家总理。’再后来,我觉得国家总理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就又问我妈说:‘全中国国家总理下来谁的官最大?’我妈说:‘是省长。’我就说:‘好,我长大就当省长。’又后来,我觉得省长也不是说能当就能当上的,于是又问我妈说:‘全中国省长下来谁的管最大?’我妈又说:‘是县长。’就这么从国家主席到国家总理,再到省长,县长,以至后来到乡长,甚至是矿长,我的理想越来越小。以至于到了现在我都没有什么理想了,只要能给我一口饭吃我就知足了。”

粱静咯咯咯咯的捂着嘴就笑了,一边笑一边说:“那你小时侯倒是真的挺有理想的,那你现在真的就没有理想了吗?”我想了想,把嘴附在粱静的耳朵上,小声的说:“当然有啊,你就是我的理想。”

☆、合欢

我觉得一个人之所以会痛苦,都因为他的记性太好。有时候忘记远比记忆需要勇气。

我决定带着村里的三十六名孩子去城里转一圈,让他们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粗略的算了一下,一个来回连吃带住大约需要一千多块钱的花销。钱不是问题,我的存折上还有好几千快钱呢。能把钱花在这些孩子身上总比我把钱□□,打麻将输了的强,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强书记和孩子们,孩子们高兴的欢呼雀跃,就像过年一样。

第二天我和梁静回到学校,从进校门的那一刻起,我就感觉不对,但是我却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只感觉到校园里凄凉萧瑟了好多,也比往日寂静了很多。来往的行人都低着头,神情肃穆,看不见一张笑脸。我问粱静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只问了一句,粱静就低头不语,问到第二遍的时候,粱静突然就哭了。

粱静从来都没有这样过,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我却预感到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是无论如何我也没有想到,也想不明白合欢居然真的有勇气能从我们学校实验楼的楼顶上跳下去。

我在失意的时候也曾经爬上过学校实验楼的楼顶,我也曾经想过从那里闭上眼,然后纵身一跳,听着耳边飕飕的风声,然后像一只花瓶一样砰的一声摔在地上,清脆的果断的勇敢的结束我的生命。但是我却没有勇气,因为每次当我决定要纵身一跳的那一个瞬间,无论我是醉还是醒,我都会想到我的母亲,我的父亲,还有我的姐姐,一想到他们如果知道我死了以后那种痛不欲生的样子,我就害怕了,就退缩了,就真的没有勇气去死了。

还有就是我觉得我还很年轻,我不甘心,我不相信我这一辈子都会像现在一样龌龊的,落魄的像一只狗一样的活着。我觉得我将来一定会是一个不平凡的人,所以我觉得我应该活着,那怕是苟延残喘,忍辱偷生。我一定要等到我苦尽甘来的那一天。

白帅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说在这个世上有很多阴魂不散的孤魂野鬼整天游离在阴阳两界,专门寻觅那些意欲轻生的人,然后借着他们死去的躯体好去投胎转世。因为但凡想死的人阳气就会减弱,阴气就会增加。那些孤魂野鬼是只敢接近那些阴气比较重的人的。比如你站在楼顶上,其实你是犹豫要不要跳楼的,但只要你有跳楼的这个念想时,就会有鬼盯上你,甚至还有的黑了心肠的野鬼急于去转世投胎,他会在你犹豫跳还是不跳的那一刹那,附在你身上,在背后推你一把。”

我是把白帅的这个故事当笑话听的,但是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一个人去过实验楼的楼顶。

合欢是因为学校将他的《退学通知单》寄回到了家里,他一时承受不住家庭的压力,最终选择了一条绝路。我实在不明白学校为什么要出尔反尔,突然又将我们的《退学通知单》寄回到了我们各自的家里。我不知道学校的老师们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有没有探究过我们退学的原因?难道真的只有拿到他们所谓的学位证和毕业证才算是好学生吗?才算是天之娇子,国之栋梁吗?难道学校的老师就没有父母没有孩子吗?难道他们都没有念过大学吗?难道他们想象不到大学退学对一个中国家庭的父母意味着什么吗?

我气愤的直想提一把刀冲进系办公楼里将那群混帐王八蛋老师像切瓜剁菜一样一刀一个都给剁了。粱静忙劝我说:“学校有学校的制度,学生退学了,通知他们的家长是学校的职责和义务。”

粱静的话让我些许的冷静了一些,于是忙拿起手机给家拨了一个电话,电话没有人听,我刚挂了,我妈就把电话拨了过来,我吭叽了半天,才试探的说:“学校给家里来了一封信,你收到了没有?”我妈说:“没有,有的话,你爸单位上的人就给送过来了。”我说:“那个信要是来了,你不要拆开看,帮我放好,千万不要让我爸看见了。”我听见我妈在电话里笑了笑,说:“啥信呀?不敢让你爸看?”我说:“是挂了课的通知单,让我爸看见了我爸肯定又要骂我了。”我妈说:“你一天就不要好好学习?看回来你爸不卸你地腿腿去了。”我忙说:“我知道了,我一定好好学习,你千万不要让我爸看见了呀。”我妈说:“好,我给你放着,那你到学校可要听话。”我说:“知道了。”然后又给我妈叮咛了几遍之后才挂断了电话。

其实就在我给我妈打电话的时候,我妈正坐在沙发上一个人看着学校寄给我的《退学通知单》。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妈是含着眼泪强忍着哽咽跟我故做轻松的说话的。打完电话,我妈将《退学通知单》照旧叠好装进信封,然后找来胶水将信口封好,压在了我卧室的床下。

这封信一直等到了我来年回家,我知道我妈将信放在了哪里。我趁着家里没人的时候,从我床下翻出信来,跑到厕所里,锁上门,坐在马桶上,先检查了一下信的封口,仔仔细细的来回看了几遍,竟然就没有看出来这封信其实已经被人拆过了。然后撕开信,只看了一遍就惭愧的无地自容了,我本想将信保存下来留个纪念,但又实在觉得没有颜面和勇气,便将信撕成了雪花一样的碎片,掀开马桶盖,将碎纸片扔进了马桶里,然后一摁冲水的按扭,只听着咕噜咕噜的一阵响,随着一阵急促的水流旋涡,我的大脑便一片空白。

☆、逃离,我的大学

…………

无论如何,人都应该善待自己。

关于合欢的死,我不想多说什么,这已经是这一年中我第三个因为大学而去世的朋友了。以前我只是在电视上,报纸上或者是网上看到一些关于大学生杀人或者自杀的事情的。却没有想到这样的事情居然也会发生在我的身边。我一直想,如果不上大学,我的这些朋友现在会怎么样?我想至少他们还能活着。

合欢的父母曾因为合欢的去世和学校闹的不可开交,后来还把学校告上了法庭。合欢的父母都是政府机关的国家干部,大一报道的时候我在宿舍里见过他们,除了能吹牛我对他们真没有别的什么映象。我实在不明白合欢的父母到底想干什么?儿子活着的时候,如果他们有现在一半的精力合欢或许就不会死。

合欢是在愚人节的那一天选择离开我们的,我似乎能感受到合欢当时的心情,甚至能真切的感受到他当时砰砰的心跳声。那一天和他一起走的还有港台的影视巨星张国荣。合欢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我一直认为他应该是一个女孩,合欢长的细皮嫩肉,皮肤比女孩子的还要细致。说起话来细声细语,风情款款,就连走路都是步步莲花。我曾听很多人说起过合欢,说合欢其实是个同性恋,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说,反正我是看不出来的。我只是觉得他比别的男生爱干净,而且说话穿衣有一些女性化而已。不过说的人多了,我也就将信将疑了。或许是冥冥中一切真的自有安排,合欢生前就很喜欢张国荣,他宿舍的墙上贴满了张国荣穿的花里呼哨的照片,其中还有一张穿着裙子的照片。

记得我们聊天的时候,合欢也曾说过诸如大学是个屁,老子没有大学毕业证照样敢出去闯世界之类的话。我们都觉得合欢虽然在性格上像个女孩子,其实骨子里还是挺男人的。但是却没有想到合欢表现给我们的原来都是假的,不管怎么样,我觉得他能选择在愚人节这一天用自己的生命和这个世界开一个玩笑。有时想想,好歹也算是轰轰烈烈了一回。唉!都说不说了,啰哩啰嗦的又扯了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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