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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金丙相的爱情(一).5

作者:史小意 当前章节:15017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6:09

电影放到最后,杰克沉入汪洋大海。他听见汪白妙在竭力压低声音啜泣。陆一鸣斜眼看她用手擦泪,就从裤兜里掏出手帕,朝汪白妙递过去。原以为她可能不会要,结果汪白妙接过手绢捂住了脸。她肩膀一耸一耸的,却没有发出声音,只压抑又内敛的控制自己的情绪。陆一鸣有些心疼,影院里已哭成一片,有一个女人甚至哇哇放声大哭。相比这样的控制自己,他到更希望汪白妙能释放自己的感情。

电影散场,两人从影院里走出来,看《上甘岭》的同学们已经回学校了,余下他二人慢悠悠走着。他们这个年纪正是对爱情懵懂又憧憬,远没想到风花雪月与生离死别离得这般近。汪白妙的情绪不是很高。一路上也无话。陆一鸣有些后悔带她看这电影,便说:“白妙,你还在为露丝和杰克难过么?我不知道这电影结局是这样,要不然就不带你来看了!”

汪白妙半天没说话,半晌方道:“不,我觉得很好看!”

“真的吗?我也觉得好看,露丝和杰克的爱情真美好!”

他们已经快走到学校门口,汪白妙闻言停下来说:“美好是美好,只是这样昙花一现的爱情,不够回味一辈子,到宁愿不要!”

陆一鸣怔住了,他停下脚步看汪白妙慢吞吞走到他身前。他觉得这话不对,正想着如何反驳。汪白妙也停下来,微笑着说:“不过这种事情发生的时候谁能料得到结果,所以说该你的甜蜜和痛苦躲不过也逃不掉!”

汪白妙声音很轻,语速极慢。落日的余晖照在她干净的脸上,仿佛是一块洁白通透的羊脂白玉。陆一鸣被她说话的样子迷住了,虽然他此时并没有理解这话深刻的含义。

☆、何根宏之死

到了六月底,随着期末考试的临近,班上的气氛也渐渐紧张起来。陆一鸣和李鲁峰较着劲学习,虽然两个人的赌约已经是半年前的事情,但当事人包括一众吃瓜群众全都翘首以盼等着看结果。老孔不知从哪里也听说了李鲁峰跟陆一鸣的赌约,他到是对这种关于学习的赌博乐见其成,不管结果如何,班里你追我赶的这种学习氛围就很值得提倡。这学期陆一鸣进步显著,在几次月考中都名列前茅,虽然总分并没有超过李鲁峰,但个别科目已经超过了他。相较陆一鸣,李鲁峰表现的格外焦躁。他卯着一股劲儿,脾气大的吓人,动不动就跟人吵起来了。陆一鸣这个挑战者也不敢松懈,不争馒头争口气,就冲着李鲁峰这小人嘴脸他也要打击一下他的嚣张气焰,何况汪白妙还许诺高三一学年要跟他做同桌。

这天英语随堂考,陆一鸣考的不理想。试卷发下来的时候,看到分数他眉头都皱到了一起,不经意抬头,看见李鲁峰正得意的瞟他,一把怒火腾的升起。要不是李鲁峰跟他隔得远,他真要喷出火来把他烧上一烧。

下了课陆一鸣跟汪白妙诉苦,“哎呀,白妙,我这英语成绩怎么办呀?老拖我后退!”

汪白妙拿起他的卷子浏览了一遍,说:“你的词汇量不算差,就是语法知识点比较混乱。别担心,这个要补习的话,进步很快的。”她想了想说:“我有一本很好的语法书,借给你看。”

“还有两周就要期末考试了,来得及吗?”

汪白妙瘪瘪嘴,“来不来得及就看你罗!反正我要是像你一样有个赌约在身,不吃饭不睡觉也要看书学习的!”

陆一鸣被她的样子逗乐了,撸一把头发豪气的说:“行,不吃饭不睡觉我也要把语法补起来。”他伸出手,“书给我!”

汪白妙在桌洞里翻找了一会,转过身对陆一鸣说:“不在学校,我上次周末带回家了!”

“啊!”陆一鸣泄气的趴在桌子上,“今天才星期一,还要等一周你才能拿给我呀!”

汪白妙想了想,“晚上我回家去给你取吧!”

“晚上?晚上什么时候?”

“嗯,一会放了学,我就回家去拿了来给你!离晚自习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应该够我往返!”

“那你吃饭怎么办?”

“我买个面包在公交车上吃。”

“那怎么行!诶,算了,别回家去拿了。”

“一顿饭有什么关系嘛!你别管我了。”

陆一鸣见她注意坚决,便说:“那我陪你去吧!”

“不用!”

“陪你吧!”

“真不用!”

“可我想陪你去!”陆一鸣压低声音央求道。

汪白妙经不得他磨,环顾四周,没人看他们,便轻轻的点了点头。

下午课一结束,汪白妙本想跟王岚说一声,陆一鸣悄悄跟她说:“别跟她讲,免得他们又讲闲话!”讲闲话什么的陆一鸣根本就不怕,班上对他和汪白妙讲闲话的人也不少,但有时候他特别执着于能单独跟汪白妙一起做点什么,别人都不知道的,只属于他们的秘密。

两人避开朋友们一前一后的出了校门。在校门口的面包店,陆一鸣问汪白妙,“你喜欢什么口味的?有奶油夹心、豆沙、原味。”

“原味吧!”汪白妙说着掏出钱包。陆一鸣拦住她,“我来,我来!”

汪白妙说:“让我请你吧!我从来还没请你吃过东西,也没送过你礼物。这个面包刚好是我能买的起的!”她语调平静,并不扭捏讲诉自己窘迫的经济状况,仿佛这是最平常的一件事,你不该因此笑话我,我也不会觉得穷就可耻。

陆一鸣不由自主的松开手。从前他颇有几分纨绔的习性,陆丽娜在金钱方面很宽松,他在同学朋友们跟前就大方的可以。不可否认的说,很多时候他是很享受别人从他这里占到便宜后的奉承,在学习成绩拿不出手的时候,这种奉承能让他觉得从容和有底气。然而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一切慢慢有了变化。他一如既往的大方,但随着成绩的提升,别人对他刻意的奉承变少了,甚至连看他眼神的内容都有了变化,那是一种重新的认识和审视,少了暗藏的瞧不起,多了尊重。而今天,在汪白妙的脸上,他终于明白了那尊重来源于何处。那就是,富贵不能淫的清高和贫贱不能移的风骨。

“你要吃什么口味的?”汪白妙问道,见陆一鸣怔怔的发呆,便对面包店老板说:“一个奶油、一个红豆沙和一个原味!”

陆一鸣这才醒悟过来,“这么多?”

“不多,这样可以每种味道都尝一尝!”

两个人在公交车上分食面包,陆一鸣皱着眉头说:“哎哟,这家店的面包可真不怎么样。还不如我金哥做的好吃。”

“金哥?”

陆一鸣朝汪白妙一笑,“我的准姐夫……”陆一鸣的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一路上给汪白妙讲姐姐和金哥的趣事。汪白妙掩口而笑,赞叹道:“金哥对你姐姐很好,很用心啊!”

陆一鸣说:“那是,不过你不用羡慕他们!”

这话没头没脑,汪白妙何其聪明,知道他接下来没好话,便装傻充愣的不接话。陆一鸣却不肯放过她,他厚着脸皮说:“我们将来会比他们更好的!”

正值下班高峰期,公交车挤得满满当当。他二人上车早,并肩坐在公交车上,大开的窗户吹进来燥热的风,汪白妙突然有说不清的焦躁和迷惘。将来吗?她偷偷打量了一眼陆一鸣,只见他大口咬着面包,一脸的兴奋。汪白妙不知道自己的失落来自何方,她只觉得人生变数太多,将来么,谁知道跟自己想的会不会一样。

陆一鸣不知道她百转千回的心思,兀自因跟她一起出来而开心。到了北旺,两个人挤下公交车,都出了一身薄薄的汗。顺着巷子走进去,天空渐渐聚集起大团大团的乌云,那乌云越压越低,仿佛就要罩道地上。“要下雨了!”陆一鸣看看墨黑的天空说。

汪白妙快走几步,“一会你在楼下等我,我上去拿了书就走!”

陆一鸣‘嗯’了一声,跟着她跑起来。到了汪家楼下,汪白妙蹬蹬蹬上了楼。刚爬到五楼就听见楼上传来何翠和何根宏的争吵声。她停下来犹豫了一下,透过楼梯间采光用的花窗,看见陆一鸣正竭力抬着头超上看。我拿了书就走,汪白妙想着快步上了楼。

家门大开着,汪白妙进门的时候吓了一跳。屋里一片狼藉,何根宏正在砸东西,何翠在他身后苦苦哀求他,然而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继续摔东西。看见汪白妙回来,何根宏通红的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好啊,正要找你呢,你就送上门了!汪云太他妈不仗义,答应老子新房子要写我妈的名字,结果呢?老子今天在拆建办的建档上看到了,他就写了你这个臭□□的名字!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妈的,欺负我们孤儿寡母!”何根宏几乎咆哮了,他一边厉声骂道,一边抓起一把水果刀,一刀一刀的戳墙上的挂历。

汪白妙不知道这其中的事情,她也不关心。她假装没看到一地的狼藉,不理何根宏,对何翠说:“阿姨,我回来取本书!”何翠一脸的泪痕,她脸上有伤,大概是被何根宏扔的东西划破了。她一把抱住何根宏,生怕他要乱来,转过头对汪白妙说:“白妙,你快走吧!要拿什么书过几天再回来拿!”

汪白妙没听她的,快步朝自己房间走去,虽然没看,还是感觉何根宏冰凉的视线像毒蛇的芯子一样舔过她的身体。何根宏还没砸她的房间,她的房间还算整洁干净。她正在书桌上翻书,听见外头一阵物品倾倒的声音,紧接着何根宏就冲进了她的房间。汪白妙抓住那本语法书,靠在书桌上,看着闯进来的何根宏以及紧紧拖住他的何翠,她厉声问道:“你想干什么?”

何根宏一脸狞笑,他把手里的水果刀朝地上一扔,“干什么?汪云新房不是只写你的名字吗?想把我们赶出去,门儿都没有。他不写我妈,好啊,那我就当他的女婿!总没道理把女婿赶出门去吧!”说完就朝汪白妙扑了过来。他拽住汪白妙的衣领,一把就把她拖了过来按到了床上。汪白妙大惊失色,又踢又打,然而她的力气如何能敌得过何根宏,何根宏附了上来,一边用身体压住她,一边就去撕她的衣服。何翠吓得魂不附体,她看到墙角的顶门棒,抓起来就朝何根宏头上打了过去。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她本能的没用全力。只听‘咚’的一声闷响,何根宏吃痛的抬起头。他一把抓住母亲手里的木棒,用力一拉。何翠站立不住朝他到过来。何根宏抢过棍子,紧接着又将母亲用力一推。何翠被大力推出去,脑袋撞在书桌角上,大叫一声,晕了过去。

汪白妙在他们母子厮打的时候挣脱了何根宏的束缚,她本来要夺门而出,听见何翠大叫,又折回去看她。“阿姨,阿姨!”她搂着何翠大喊道。何根宏红了眼睛,根本不管母亲的死活。他跳过来一把拽住汪白妙的头发,汪白妙被他拉的站起来,顺手拿起书桌上的一个陶瓷笔筒朝着窗户猛地扔出去。

陆一鸣在楼下等的心急,正犹豫着要不要上楼看看的时候,只听上方‘哐啷’一声,紧接着一个陶瓷笔筒‘啪’的掉在他不远处的地上,摔得粉碎,碎玻璃也掉了一地。他吓了一跳,朝楼上望了望,隔着六层楼,汪白妙呼救的声音传来。陆一鸣脑中‘轰’的一响,发足朝楼上奔去。

陆一鸣一口气冲到六楼。601大门洞开,604的梁大爷在门口探头探脑的看。看到陆一鸣,他朝着601指了指。陆一鸣冲进屋里,踩过一片杯盘狼藉,循着声音冲到汪白妙房间。看到的一幕让他目眦尽裂,何根宏把汪白妙压在身下,正疯狂的撕扯她的衣服。汪白妙泪痕满面的挣扎,又踢又咬。何根宏左右躲闪着,被咬的疼了,猛地一耳光扇过去。汪白妙被打蒙了,她脑袋里‘嗡嗡’响,她歪着头看见陆一鸣冲进了房间。陆一鸣扑过来拉扯何根宏,把猝不及防的何根宏从汪白妙身上拉了下来。窗外一道闪电‘噼啪’划下来,把房间里刹那照的明晃晃,待闪电过去,屋里又黑下来。紧接着瓢泼的大雨哗啦啦倾泻而下,大雨挟裹着风势从窗户的碎洞中飘进来,一股泥腥灰尘的味道扩散开来。

何根宏双眼通红,满面暴戾之色,猛地朝陆一鸣扑过来。两人在地上滚来滚去扭打成一团。汪白妙快速整理了一下衣服,跳下床去拉何根宏。何根宏甩开她,汪白妙摔倒在地上,摸到了顶门的木棍。她拿木棍朝何根宏头上猛的砸去。何根宏掐着陆一鸣的脖子,听到耳后的风声,一偏头,腾出一只手截住了木棍。他虽然体力胜过陆一鸣,对付他勉强还有余力,但再加上一个要拼命的汪白妙就有些吃力了。何根宏大恼,夺过木棍顺势朝汪白妙头上砸去。陆一鸣看的心急,猛地甩开骑在身上的何根宏,他翻身的时候摸到了地上的水果刀,不假思索的朝着何根宏捅了过去。

又一道闪电把屋里照的亮如白昼。陆一鸣甩开何根宏扑倒汪白妙身边。“白妙,你没事吧?”

汪白妙浑身哆嗦,脸上泪珠子滚滚而下,“我没事,你呢?”

“我也没事!”陆一鸣抬手帮汪白妙整理了一下衣服,汪白妙满腹恐惧和委屈,扑到陆一鸣怀里放声大哭。陆一鸣搂住她,安抚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两人定了定心神,发现何根宏歪在地上一动不动。汪白妙手撑着地上要站起来,摸到了一手黏腻温热的液体。她举起手看了一眼,陆一鸣盯着她的手掌,面色惨白,上下牙齿咯咯作响,他突然笑了一下,“妙妙,我拿刀捅他了!”

汪白妙目光定定的看着陆一鸣,一言不发,她扶着床站起来,伸手去拉陆一鸣。陆一鸣双腿发软,站了几次才站起来。汪白妙牵起他的手,拖着他朝屋外狂奔而去。

两人冲进暴雨中的水雾,在铺天盖地的雨水击打中盲目奔逃。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只是仓皇奔跑。他们十指紧扣,手掌握在一起密不可分。汪白妙有那么一刹那的如释重负,何根宏死了,何根宏死了,何根宏死了……

暴雨中的城市,霓虹初上。两个人跑了一阵子后慢下脚步。他们没有说话,没有交流。陆一鸣混沌的大脑很快恢复了清明,他心里的害怕和恐惧慢慢升腾起来,越放越大,不由自主就开始浑身哆嗦。这哆嗦顺着手指扩散到汪白妙的手指,她用力的把他握紧,在席天慕地的大雨中停下来对陆一鸣说:“一鸣,谢谢你救了我!”

这声‘谢谢’瞬间让陆一鸣镇定下来。大雨顺着他的脸颊流进嘴里,一种奇怪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像是咸,又有点甜,但更多的是苦涩。他颤抖着把汪白妙搂紧怀里,“不,不要说跟我说谢谢!”命运是多么的奇妙,何根宏让他们相识,又会再让他们分离。陆一鸣脑海中冒出‘分离’的想法,猛地打了一个哆嗦。他拉着汪白妙躲到一个商铺的雨棚底下,从衣兜里掏出钱包。还好,钱包是鼓鼓的。他粗粗看了一下,大约有一千多块钱。“白妙,我们逃吧!”

汪白妙没有问他要逃去哪里,她脸上尽是水渍,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雨水,只是顺从的点头。“好,我们逃!”

两人漫无目标在大街上走着。在这暴雨的夜里,连行色匆匆的路人都没有几个,没有人看他们,注意他们。也不知走了多久,两人竟然走到了码头。暴风雨的夜里,码头上停着一艘巨大的货轮。汪白妙指着那首大货轮说:“一鸣,你看,我爸爸就在这种船上工作。”她停了一停,“他说为了家,为了我要挣很多很多的钱,所以就一直在这货船上干活。所以妈妈去世的时候我都通知不到他,所以我被何根宏欺负的时候都通知不到他。所以我杀了何根宏的时候他也不知道。”

陆一鸣听她声音呜咽,渐渐发出愤慨之声,心中难过,听到最后脸色一变,“不,不,何根宏是我杀的!不是你!是我摸到了地上的水果刀,拿起来捅了他!”

汪白妙没有分辨,她转过头对陆一鸣笑着说:“一鸣,别难过,别害怕!他死的好,早就该死了!”那笑容苍白却撼动人心。

两个人在码头沿着货轮来来回回走了几遍,四下里一个工作人员也没有。汪白妙指着船身上垂下来的一条绳梯说:“一鸣,我们到船上看看吧!我要看一看爸爸工作的船是什么样子!汪胜利说,他们的厨房很大,睡得船舱很小,甲板很大,缆绳有手臂粗。他说我要是不想上学了就去找他,他能帮我在船上的厨房里找份工作。你说他们能要我吗?你吃过我做的饭,我做的饭还可以吧?”

汪白妙还在絮絮叨叨的说,陆一鸣已经去够那绳梯了。他够不着,抓住汪白妙的手说:“拉我一把!”汪白妙抓住他,陆一鸣朝前倒过去,一把抓住了绳梯。陆一鸣拽住绳梯,“来,你先上!”

被雨水浇透的绳子十分磨手,汪白妙觉得那麻绳简直要嵌入她的掌心。她奋力向上攀爬,感觉身后绳子晃动,回头一看,陆一鸣已经攀上了绳子。她恍然的想自己还穿着裙子,陆一鸣在身后大概要看到她的内裤了。她继续向上,看就看吧,现在还有什么关系呢!

☆、分别(一)

这是一艘中等大小的集装箱货运船,灯杆上挂着昏黄的大灯,甲板中央堆放着几个红色集装箱。陆一鸣翻过栏杆爬上船的时候,他看见汪白妙站在空旷的甲板中央,幕天席地的雨雾包裹着她,她的衣衫湿透,紧紧贴在身上,这使她看起来更加瘦小单薄。

看到陆一鸣爬上来,隔着层层叠叠的水帘,她朝他璀然一笑,然后踮起脚尖,开始旋转舞蹈。芭蕾舞!陆一鸣从来不爱看舞蹈,却觉得虽然乌云压顶,黑暗笼罩,汪白妙却体态轻盈姿势优美。他看的入了迷,不,他早就被她迷住了。汪白妙旋转,跳跃,踮脚,踢腿,她就像一只翩然的蝴蝶,被雨水打湿了翅膀,在惊惶挣扎,在疲惫喘息。陆一鸣看她动作越来越快,不由得大喊:“白妙,白妙!”

汪白妙停下动作,愣在那里,她胸口起伏,气息不匀的说:“妈妈在世的时候,我每周都要去少年宫学习芭蕾舞和钢琴。几年不跳都生疏了。”

陆一鸣慢慢朝她走过去,“不,你跳的很好!”

“哪里好?”

“哪里都好!”

汪白妙大笑。她一把拉住陆一鸣的手,拉着他朝船舱跑去。大多数船舱都关着灯,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亮着灯光。汪白妙和陆一鸣找到一个没亮灯的船舱,门把手一转就打开了。舱里黑漆漆的,一股油腻的味道传来。厨房!汪白妙和陆一鸣相视一笑,摸进了黑暗的厨房。他们不敢开灯,就着舷窗透进来的光线,汪白妙找到了水龙头。她打开水龙头洗了手和脸,然后就着水龙头咕噜咕噜喝了一气。陆一鸣在橱柜里找到了半包吃剩下的面包。拿出来问汪白妙:“饿吗?有面包。”

汪白妙点点头,问:“还有什么?”

陆一鸣又翻找了一下,“还有几个苹果!”

汪白妙从他手里接过来两个苹果,在水龙头下洗了洗,一个自己‘咔嚓咔嚓’啃着吃,另一个递给陆一鸣。他们在厨房里找到了另外一扇门,推门进去,黑漆漆一片。这间仓房没有窗户,汪白妙关上门,拧亮了墙壁上的电灯开关。突如其来的灯光让他们眯起了眼睛,等眼睛适应了光线,他们发现这是一间小仓库。所有的架子都固定在墙壁或地板上。架子上有栓牢的网子,防止物品掉下来。汪白妙在墙角发现几块大泡沫垫子,她拖了几块泡沫垫子放在在最里头靠墙的一个架子后头。她在架子后头坐好,探头朝陆一鸣说:“一鸣,过来,我们坐下歇会!好累!”

陆一鸣‘啪’的按灭点灯。“喂,关什么灯?”汪白妙问。

陆一鸣摸索着朝她走过去,“万一被人发现怎么办?”他摸到了一排架子,却找不到汪白妙的位置,不由喊了声:“白妙?”室内安安静静,突然连汪白妙的呼吸声都没有了。陆一鸣心里一急,又大声喊:“白妙?”汪白妙终是忍不住,捂着嘴巴,‘噗呲噗呲’笑起来。她伸出手拉了陆一鸣一把,把他拖着坐到泡沫垫子上。陆一鸣跟她离的很近,他闻到她嘴上苹果的清香。

泡沫垫子不算太大,两个人紧紧靠坐着。汪白妙把头搁在陆一鸣的肩膀上,在目不视物的黑暗中,她轻轻的说:“一鸣,我累了,先睡会!”

陆一鸣‘嗯’了一声。他伸出胳膊一只手搂住汪白妙,另一只手握住她冰凉的手,可自己的手一样冰凉,他不知道该如何温暖它。两个人静静拥在一起,陆一鸣觉得自己内心因仓皇奔逃形成的巨大空洞一点点被填满。汪白妙呼吸均匀,仿佛已经睡着。正当他也觉得眼皮沉重,就要睡过去的时候,书包里的BB机响了。陆一鸣身体一僵,坐着没动。可那BB机不屈不挠的响,一遍又一遍。汪白妙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一鸣,你不看吗?”

她没有睡着,只是看着像睡着了。陆一鸣摇头,“不看!”

“看吧!可能是你姐姐。”

刚填补上的空白又被撕开,陆一鸣还是摇头,“不,不想看!”汪白妙没说话,她从陆一鸣手里抽出手,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陆一鸣因这亲昵的姿势而温柔,他问道:“白妙,你说这船会开去哪里?”

汪白妙想了想说:“不知道呢!”

“如果我们睡着了,船开走了怎么办?”

“开走就开走呗!最好开去天涯海角,再也不要回来!”

‘天涯海角’,陆一鸣咂摸这四个字,问道:“天涯海角你都跟我在一起吗?”

汪白妙靠在他肩膀的头点了点,“一起!”

陆一鸣内心既惶惑又欣喜,前途不可预知,幸福难以把握,他决定趁热打铁。“白妙,你知道吗?我喜欢你很久了!”

肩膀上的人笑了一下,“我们才认识多久,九个月?十个月?这就算很久?”

陆一鸣也觉得好笑,他心情渐渐放松,“是不算久,可未来还有一辈子呢,一辈子喜欢你算久了吧!那你呢?你喜欢我吗?”

汪白妙抱紧他的腰,“我好困,睡醒了再告诉你行么?”

陆一鸣心里觉得一刻也等不了,可嘴上还是说:“好吧!”

过了几分钟,陆一鸣的手慢慢摸上了汪白妙的脸,他的手很轻很轻,仿若没有重量的羽毛,弄得汪白妙痒痒的想笑。她真的笑了,笑声咯咯咯,清脆又调皮。陆一鸣问她,“还疼吗?”

汪白妙愣了一下,“什么?”

“脸还疼吗?他打你了!”

汪白妙叹息一声,“不疼了!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你骗我,我都摸到了,你的脸是不是有点肿!”

“没骗你,一点都不肿,我那是笑的!”

“是吗?”

“嗯!”

不知过了多久,汪白妙被‘咚咚咚’的切菜声惊醒,她头昏脑涨,浑身僵硬。半秒钟的愣神过后,才渐渐清醒。她伸手推了推身边的陆一鸣,他还在沉睡,没有半分反应。汪白妙觉得身上的衣服像不透气的塑料薄膜,裹得十分难受。她摸了摸,发现原本能拧出水的衣服已经半干。身体在轻微的摇晃,她想自己大约是在发抖,便强迫自己镇定,可过了好一会,摇晃不止,偶尔还伴随着一两下剧烈的晃动。她终于确定不是她在发抖,是船身在摇晃。开船了!

汪白妙凝神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有人在切菜,有人在爆炒。她正听得仔细,储藏室的门被‘吱呀’推开了,随即电灯被拧亮,幸好那人就在门口的麻袋里拿了几个土豆和洋葱,然后灭了灯关门出去。汪白妙躲在几排货架的后头直抚胸口,她又去推陆一鸣,这回她摸到了他的脸,一手的汗水,烫得吓人,他发烧了!汪白妙捧住陆一鸣的脸,拿自己的额头去触碰他的,经过再三确认,陆一鸣是真的生病了,他发烧了,烧的神志不清。汪白妙焦急的摸到门口,她想拧亮电灯,看看屋里有没有水或者冰块能帮助陆一鸣降降温。站起来开灯的时候,她踢倒了一桶食用油,塑料桶装的油还没有开封,随着船身的摇晃,在地板上滚来滚去。这响声惊动了外面的人,一个白大褂的厨师推门探头进来打开了灯,看到地上的油,他回头对门外说:“倒了一瓶油!”说完进来把油桶扶起来转身出去。他随手关上了门,这次他忘记了关灯。

汪白妙趴在那一大麻袋土豆的后头,等了一会才慢慢站起来。她蹑手蹑脚的在小储藏室找了找,找到几瓶醋和酱油。玻璃的瓶身不算凉,但放到陆一鸣的额头上还是让他舒服的直哼哼。汪白妙心急如焚,抱着陆一鸣不知如何是好。

厨房外面渐渐热闹起来,好像有几个人在进餐。过了一会又慢慢安静下去,传来‘叮叮当当’洗涮的声音。不知又过去多少时间,外头终于完全安静下来。汪白妙一心放在热的像火炭一样的陆一鸣身上,等外面安静下来,她才发现不知何时船已经停了。她混沌的大脑渐渐清明,终于下定了决心。

汪白妙把陆一鸣平放在泡沫垫子上,用衣服下摆替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她拉过他的书包,从里头找出钱包,打开一看,钱包里竟然夹着他们在红枫山上照的照片。秋日的红枫山红的那么鲜艳浓烈,陆一鸣笑的十分开心,露出一口洁白牙齿。汪白妙鼻子发酸,不忍再看,她从钱包里取出500块钱。把钱包放回了他的书包。做完了这一切,她郑重其事的俯下,轻轻的吻了吻陆一鸣龟裂的嘴唇。她吻他的嘴唇,吻他的脸颊,及至到耳畔时,轻轻的说:“一鸣,再见!”

她站起身悄悄走到船舱门口,手扶到门把手上又停了下来。她折回去,再一次从陆一鸣书包里掏出钱包,把那张照片抽出放进了自己的钱夹里。就在取照片时,她看见陆一鸣钱包夹照片的地方还放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抄着一串手机号码,号码的后面郑重其事的写着‘姐姐’二字。汪白妙认认真真的看了一遍,记住了那串数字。

汪白妙顺利的摸出了厨房,船果然靠岸,正在装卸集装箱。有工人在忙碌的走来走去,她避开人群走到昨天上船的地方,绳梯已经被收起来了。怎么办?汪白妙靠在栏杆上朝外望了望,发现有百米开外的地方有供人上下的楼梯。可是走过去定然会被船上的人发现。汪白妙顾不得许多,迈开腿猛的跑起来,一口气冲到楼梯旁,快步下楼梯。有人发现了她,开始大声吆喝,“喂,你是谁,怎么跑到船上来的?”

她的衣服皱巴巴,头发乱蓬蓬,半张脸上还有青紫的痕迹,她这个样子像个乞丐又像小偷。汪白妙没有接着跑,她停下来,又转身走上去。一个高个子男人朝她走过来,汪白妙说:“哦,叔叔,我就是想看看船上什么样子。恩,刚刚从这里上来的!”

“你从这里上来的?我怎么没看到你?”高个子男人打量眼前的小姑娘,一脸的不相信。

“是从这里上来的啊!除了这里还有别的地方可以上来吗?”汪白妙反问道。

那男人犹疑的盯着她,说:“把你书包打开我看看!”

“你怀疑我偷东西?我不是小偷!”汪白妙嘴上说着,手上却顺从的取下书包,拉开了拉链。

高个子男人朝书包里看了一眼,两本书,还有一个瘪瘪的旧钱夹。他朝她挥挥手,“这里可不是随便上来参观的,快走吧!”

汪白妙答应下来,快步下了船。走出码头,在码头外的一个小卖部,汪白妙买了一瓶矿泉水,付钱的时候她问老板:“老板,我们这里是哪个地方?”

老板看着她,就像在看一个外星人,“你站在这里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汪白妙摇摇头。

“那你再买我一瓶水我就告诉你!”

汪白妙转身就走,老板厚道的在她身后喊道:“哎,我们这里是F城,F城平昌码头!”

F城,平昌码头。汪白妙看了看手表,她和陆一鸣在船上呆了一夜,现在是上午十一点钟。她折回去,指着柜台上的公用电话问老板,“打电话多少钱一分钟?”

老板笑嘻嘻的说:“本地五毛,外地七毛!”

汪白妙从兜里掏出一块钱硬币递给老板,“我打一分钟,不用找了!”

老板接过硬币,内心狐疑的,你怎么知道你就打一分钟。

汪白妙拨通了陆丽娜的电话。陆一鸣一夜未归,陆丽娜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她打电话给孔老师,孔老师当天晚上有事请假,不知道陆一鸣有没有按时回家。她又打电话给吴远,这才知道陆一鸣根本就没有上晚自习。吴远没敢跟陆丽娜说陆一鸣和汪白妙都没有上自习,在他们的眼中,虽然陆一鸣和汪白妙彼此都没有说破,但感情早已不是普通朋友的感情,或许就是他们逃课玩儿去了,虽然这种可能可能性微乎其微。

金丙相带着陆丽娜满城的转悠,希望能找到夜不归宿的陆一鸣。徒劳了一夜后,第二天两人去了学校才知道,失踪的不止陆一鸣还有全市第一名的汪白妙。老孔给汪家打电话,一遍又一遍拨打,始终无人接听。陆丽娜要急疯了,靠着金丙相抽抽搭搭的哭泣。金丙相安慰的话说了一箩筐,只说陆一鸣是个好孩子,虽然顽皮,但从没有坐过出格的事情,又跟着好学生汪白妙一起,大抵是出不了什么事情的。老孔也急坏了,两个好学生一起失踪,他如何能不心焦。他按着汪白妙档案的地址找去汪家,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开门。隔壁梁老头出来问:“请问你找谁?”

老孔说:“老人家,我是汪白妙的老师,这里是汪白妙家吗?没人在家?”

“是白妙家!我也觉得奇怪,一早上就没见有人出来。”

“汪白妙回过家吗?”

“回过,昨天下午,不,快晚上的时候回来过。后来跟一个男孩儿一起走了!哎,那会正下大雨呢!”

孔老师一无所获的回到学校。其实也不算一无所获,至少证实了陆一鸣和汪白妙是一起的。

陆丽娜眼睛哭肿了,金丙相拿了冰袋给她敷。陆丽娜突然想起来,问:“金丙相,你说一鸣会不会被绑架了?我们报警吧!”

金丙相不敢随便揣测,“现在还没有24h,警察不会立案的,我们再等等!”

陆丽娜心急如焚,一听还要等,眼泪又要流下来。两个人正说着话,陆丽娜手机响了。刚刚说到绑架,如今手机一响,陆丽娜只觉心惊肉跳。她拿过手机一看,不是本地号码,是个外地座机。她楞了一下,扭头就看金丙相。金丙相用口型示意她,“接吧!”

陆丽娜颤抖着接通电话,一个声音细声细气的说:“陆一鸣在虎鲨号货船上,这个船现在停靠着F城,平昌码头。他生病了,发高烧,快来找他!”

陆丽娜一听,忙问:“汪白妙?”电话挂断了,发出“嗡嗡嗡”的盲音。她一脸错愕的看着金丙相,“虎鲨号,F城,平昌码头!”

金丙相焦急的问:“要多少钱?”

“没要钱!不,不是半价,她说一鸣发烧了。”

金丙相楞了一下,一把拉起她,“快,我们走!”

汪白妙挂上电话,眼泪大颗大颗流下来。她看也不看正偷偷打量她的老板,扭头就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她拦下一辆出租车,上了车,司机问:“到哪里?”

“叔叔,我要去C城!”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她,她仿佛很冷一样团在一起,就像一团皱巴巴的卫生纸,蓬头垢面,脸上尤有泪痕。“C城?不去,不去!太远了,你去坐大巴车吧!”

汪白妙抽噎着说:“叔叔,我哥哥突然死了,我想要快点回去!求求你载我回去吧!”

司机被她由内而外的强烈悲恸感动了,他犹豫了一下说:“这么远,车费有点贵哦!”

“多少钱?”

“三百五!”

“我有的!”汪白妙掏出了五百块钱。

司机发动了车子,“那好,我开的快点,尽量早点把你送到C城。”

在出租车上,汪白妙想过千百种回到北旺的情形。也许家里的楼下正拉着警戒线,也许自己一到C城就会被布控的警察逮到,也许有很多电视台的记者正蹲守在北旺。可她万没想到,一切都是平静如常。正值下午两三点多钟,暴雨过后的北旺干干净净,就连电线杆上的浮土都被冲刷殆尽。楼下有三三两两在大树下纳凉的人,梁老头也在,看见汪白妙他奇怪的问:“白妙,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早上你们老师还来家里找你了!”

汪白妙勉力跟梁老头打了招呼,慢慢上楼去了。她一步步向上爬,疑心自己是不是做了个噩梦,其实昨天并没有回家,陆一鸣也没来过,何根宏没有想要□□自己,他也没有被捅死。然而当她掏出钥匙推开家门,满地狼藉提醒她,一切都真实发生过,并不是什么醒来就完结的噩梦。

她看见何翠呆愣愣坐在一片狼藉的客厅中,看见她进来,她的眼珠子动了动。汪白妙把门反锁上,她喊了一声阿姨,眼泪又流了出来。她踩过碎片纸削走到自己的房门口,何根宏侧躺在地板上,他眼睛睁的溜圆,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腹部,另一只沾满血迹的手握住那把水果刀。地上有一大滩已经干涸的血渍,有数只绿头苍蝇在飞来爬去。

汪白妙一阵作呕,继而连自己都佩服自己,看到这样的凶案场面,她竟然一点也不害怕。她转身走到何翠身边,只见她面色苍白,头发乱蓬蓬的,一缕一缕的还沾着血渍。汪白妙在她身边蹲下,她说:“阿姨,我杀了何根宏,报警吧!”

何翠终于有了反应,她全身开始颤抖,从嗓子眼里挤出又细又干的声音,“不,白妙,不!”

汪白妙扶住她的双肩,“阿姨,报警吧!”

何翠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她觉得后脑勺疼的厉害,扶着桌子慢慢的站了起来。窗外暴雨如注,屋里一片漆黑。她摸索着向外走,忽然被什么绊了一下。她伸手一摸,摸到了已经全身冰凉的何根宏。虽然只是摸到了,但何翠立刻就认出了躺在地上的儿子。她全身颤栗的爬起来拧亮了电灯,何根宏死了,他一动不动躺在上,再不会对她恶言相向,再不会打人摔东西。

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四分五裂,巨大的哀伤像洪水一样刹那淹没了她。何翠张大嘴巴哀嚎,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她眼泪混着鼻涕,滴下来落到了何根宏衣衫半开的胸脯上。汪白妙不在家里,是谁杀了何根宏不言而喻。可他不该杀吗?何翠找不出半分理由为自己的儿子辩驳,他该杀,他罪无可赦,他死不足惜!

☆、分别(二)

何翠心如乱麻的坐在自己家中,儿子的尸体躺在不远处的地板上,正在腐烂发臭。期间她曾经从厨房里拿来了一把菜刀,想抹了脖子就此去了好了。当菜刀锋利的刀刃割破皮肤,当鲜血一滴滴从脖颈滴落,恐惧从内心深处弥漫开来,她的手一软,菜刀‘哐当’落在地上。千百个念头在脑中徘徊,无数个声音在争吵对骂,她就如汪洋中的扁舟,茫然失去了方向。

何翠在家中枯坐,电话铃响,敲门声起,暴雨停歇,黑夜过去,天亮了,太阳升起来,门开了,汪白妙回家了。时间缓慢的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疼痛噬心蚀骨,不过一个晚上,她从中年妇女变成了耄耋老人。她望着黑瘦乞儿一般的汪白妙,神色复杂。

汪白妙行至她的跟前,说出的话很轻很坚定,“阿姨,报警吧!”

“报警?”

“报警!我杀了何根宏!”

“不,不,他想□□你,刀子是他拿进去的,你是正当防卫,你……”何翠语无伦次的说。

“是,我是正当防卫。但我杀了人!”汪白妙在她身边蹲下,把头埋在真心爱护她的继母腿上,热辣辣的眼泪滚滚而下,浸透了何翠单薄的裤子。

陆丽娜和金丙相还是晚了一步,等他们赶到平昌码头时,虎鲨号集装箱货轮已经开船了。金丙相调动电视台人脉,找到虎鲨号所在的公司,通过公司负责人联系上了虎鲨号。陆一鸣被找到的时候已经严重脱水,幸好船上有医生,把他从垂危的边缘抢救了回来。烧退下去,他又患上了肺炎,加之晕船,他终日昏昏沉沉,睡的时候多,醒的时候少。船上的水手身强体健,医生大多数时候清闲的很。这次突然多了这么一个半大的孩子,他突然就忙碌起来。这忙碌让医生肯定了自我的价值,并且使无聊的海上生活变得从实,这让医生更加尽心尽力照顾陆一鸣。这一日清晨,天蓝水清,大海温柔拍打船舷,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当阳光从舷窗里透进来时,陆一鸣睁开了眼睛。他四下里搜寻汪白妙的身影,多日里不说话,一开口满嘴苦涩,声音嘶哑。“白妙?汪白妙?”

医生原本在医务室门口晒太阳,听到他的声音,忙推了门进来。“你醒了?”他欣喜的问。

突然看到生人,陆一鸣本能害怕,他没有回答,如果不是双手无力,他一定拉起了被子遮住自己的头脸。医生见他一副躲避的样子,忙说:“孩子,别怕!我是船上的医生,你可以叫我王医生。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难受?”

陆一鸣看他没有恶意,问道:“王,王医生,白妙呢?”

“白妙是谁?”

“她是和我呆在一起的!”陆一鸣着急的说。

王医生摇摇头,“接到你姐姐的电话,我们就发现了你,没看到别人!”

陆一鸣愣住了,他犹如五雷轰顶,白妙抛下她跑了吗?接下来的日子他精神时好时坏,无论王医生问他什么他都闭口不言。等船快抵达巴西时,他又病倒了,这次依旧是高热,伴随着咳嗽不止。船上医疗条件有限,王医生大有点黔驴技穷的架势,所幸船很快就靠岸了。货船在大海上飘荡了月余,等靠岸时,陆丽娜和金丙相已经早早的等在了岸边。陆一鸣被送往医院治疗,等他再次醒来时,看到了双目通红的姐姐。

陆丽娜一见她醒来,眼泪又要流出来,她握住陆一鸣骨瘦如柴的手,心疼的说:“一鸣,你醒了?有没有哪里难受?要喝水吗?”

陆一鸣愣了几秒钟,他朝着姐姐苍白一笑,咳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说:“姐,你来了!”

“嗯,我来了!你金哥也来了,他刚出去买午饭。”陆丽娜解释了几句,突然怒从心起,“你这个孩子,怎么突然不声不响的就逃到虎鲨号上去了……”

陆丽娜的话还没问完,陆一鸣打断她,“姐姐,你见过汪白妙吗?”

陆丽娜一愣,陆一鸣和汪白妙一同失踪,结果汪白妙因杀人被抓,而弟弟只身在虎鲨号上远涉重洋,不用想这知道,这二者之间必定有所关联,可有些事情,她不想问也不想知道。于是她小心翼翼的问:“你问她干什么?你那天是跟她一起的?”

“是!她现在在哪里?”

金丙相推门进来,手上拎着两个保温桶,看见陆一鸣醒了,他快步走过来,高兴的说:“一鸣醒了!这下好了,你可要快快醒来,你姐姐这段时候担惊受怕,快要被你吓死了!”

陆一鸣想对金丙相笑一笑,可他一点也笑不出来,“金哥,汪白妙呢?她本来跟我一起在船上的。”

金丙相和陆丽娜对视一眼,他安抚的按了按陆丽娜的肩膀,说:“汪白妙没有在船上,她因为防卫过当误杀了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已经被收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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