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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金丙相的爱情(一).6

作者:史小意 当前章节:151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6:09

陆一鸣觉得金丙相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轻的听不见,却又重重将他砸倒在地。他听见自己声音打着颤儿的问:“你说什么?”

金丙相没有说话。他是个聪明人,虽然不知道陆一鸣和汪白妙失踪的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直觉告诉他汪白妙杀人这件事陆一鸣多少都有参与。

陆一鸣提高了声音,又问:“你说什么?金哥,你说什么?”说着就要挣扎着起来。他久病虚弱,身体没有半分力气,手上还挂着点滴,病成了楚楚可怜的模样。陆丽娜心疼的按住他,不住的掉眼泪。“一鸣,你别激动!别激动!”

“不,姐,她没有杀人!人是我杀的!是我杀的!”陆一鸣仓皇无助的说:“她这是替我顶了罪!”

陆丽娜想过千万种可能,可从来没敢想弟弟会杀人。她脸色苍白,嘴唇青紫,哆哆嗦嗦的上前去捂陆一鸣的嘴,“你胡说!胡说!”

陆一鸣满面都是眼泪,他一把抓住姐姐的手,“姐,我没有胡说!人真的是我杀的!她一定是想好了要替我顶罪,所以才趁着我病得神志不清把我丢在船上!我还以为,以为她丢下我逃走了!”他丢开姐姐的手,双手扯住头发。这么长时间他一直没有理发,头发长的能盖到眼睛,他低着头,一下一下揪头发,嘴里喃喃自语,“我这么蠢笨,还以为她丢下我逃了!她怎么会丢下我!她才不会……”他说到此处,忽然抬头问:“姐,金哥,是谁告诉你们我在船上的?是不是她?是不是?”

金丙相双手扶住哭的泣不成声的陆一鸣,对着这么一个聪明通透的孩子,他还能说什么。陆一鸣渐渐镇定,不待陆丽娜和金丙相询问,他便开始结结巴巴讲述当晚的事情。他说的很慢,有时候还会停下来回忆细节。当晚的画面一帧一帧在金丙相和陆丽娜面前回放,他们越听越心惊,越听心越凉。末了陆一鸣抬头对姐姐苍白一笑,“姐,事情就是这样!我求你了,求你救救白妙,救救我吧!”

陆丽娜被镇住了,她握住金丙相的手在微微发抖。金丙相握紧陆丽娜的手,对陆一鸣说:“一鸣……”话刚出口又戛然止住。

金丙相声音低沉缓慢,陆一鸣有不好的预感,他全身毛孔发紧,后背冰凉,一股寒意从身体深处扩散开来,几乎要把他冻住了。金丙相在床边坐下来,他怜惜的看着陆一鸣,说:“一鸣,我们救不了她!纵然有一千一万个理由,杀人也是犯法的!我们从C城出发来接你的时候,汪白妙已经被关押了。她供认了杀人经过,事实清楚,很快就会量刑!”

“什么事实清楚!你们听不懂我的话吗?人是我杀的!”陆一鸣咆哮着说。

他的声音太大,几乎是用尽全力嘶吼。有医护人员从门口进来,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示意他们小声一点。陆一鸣见那人是个棕色皮肤的外国人,不由得一愣,“姐,这里是哪里?”

金丙相抱歉的同那个医务人员笑笑,转回头对陆一鸣说:“我们在巴西!”

“巴西?不,不,我要马上回去!”说着陆一鸣翻身就要下床。陆丽娜站起来拉他,她心力交瘁,觉得头晕脑胀,身体晃了两晃,朝后倒去。金丙相眼疾手快的接住她,“丽娜!”

陆一鸣没办法立刻回国,因为陆丽娜怀孕了。她因为精神过度紧张,有流产先兆,需要卧床静养。

金丙相两头忙照顾完陆丽娜又照顾陆一鸣。一个担心弟弟终日神经惶惶,另一个只嚷嚷着要回国。金丙相一个头两个大,纵然是年轻也被折腾的心神俱疲。这一日他伺候完陆丽娜吃饭,又来伺候陆一鸣。陆一鸣又跟他闹,金丙相不胜其烦,终于忍不住朝他吼道:“一鸣,你醒醒吧!现在回去又能怎么样,一切都尘埃落定,黄花菜都凉了!汪白妙对所有细节一清二楚,只要她咬定不松口,就算你去自首也翻不了案。”

陆一鸣被金丙相一席话浇了个透心凉,呆愣愣听他说话。金丙相心有不忍,叹一口气,循循劝道:“一鸣,我前两天打电话回去,问了一下电视台的同事。这件事情,眼下看来,汪白妙认罪是最好的结局。北旺胡同的居民们联名签了请愿书,细数了何根宏的劣迹,要求从汪白妙从轻处罚。听说汪白妙还未满十六岁,这是大大有利的条件。她一定不会被判的很重,不过在少管所待上几年就出来了。你去认罪有什么好?你都十七岁了,就算是防卫过当,过失杀人,量刑的尺度也要重许多。”

陆一鸣呐呐无言,半晌双手捂住眼睛无声痛哭,他从指缝里挤出绝望的声音,“她都想好了,她早就想好了!”陆一鸣终于不再提回家之事,只是一日日的瘦了下去。

今年的夏天热的格外猛烈。汪白妙杀人事件给这暑意十足的C城更添了一把火。全市第一名,乖巧可爱的学生,前途不可限量的少女,犯了法杀了人,一颗冉冉升起的璀璨之星就此陨落。有人在摇头,有人在叹息,每个人都在感叹世事无常,造物弄人。有人开始谣传,汪白妙杀人的暴力行为早就显露出来,据说她在学校就时常与人打架,并不是什么无害的少女,她厉害着呢,从不肯吃亏。又有谣言说,这个家庭有很严重的问题,何根宏就是个好吃懒做的混混,打架斗殴无恶不作,汪白妙耳熟目染,有很重的暴力倾向。当北旺小区34户人家联名请愿,细数何根宏重重劣迹,力证汪白妙是个好孩子时,所有的舆论才戛然而止。人们在茶余饭后唏嘘感叹,汪白妙果真就是个苦命的姑娘。

半年后陆一鸣回到C城时,汪白妙杀人案早已盖棺定论。何翠作证,何根宏试图□□汪白妙在先,且水果刀也是何根宏拿刀汪白妙房间的。法院最后判汪白妙防卫过当,判刑四年。由于她未满十六岁,被送到C城的青山少管所教育改造。

北旺片区置换房已经分配完毕,人们陆陆续续开始搬离。不过是隔了半年,当陆一鸣再次来到北旺时,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人去楼空,物是人非。在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他逃离这里,又在最冷的时候回到这里。

那天下着靡靡小雨,他没有打伞,头发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汪白妙家所在的居民楼空荡荡的,家家户户都大敞着门,楼道里满是各种丢弃的废物垃圾。陆一鸣一级一级台阶慢慢爬到六楼,终于站在了汪白妙家门口。汪家的门微微掩着,露出巴掌大的一条缝。或许是因为阴天下雨的缘故,屋里黑漆漆的,透着一股阴寒之气。陆一鸣推门进去,发现大部分旧家具都还在。想起上次匆匆忙忙的进来,又匆匆忙忙的逃走,他还没来得及细细打量白妙出生长大的地方。他满怀着感情,几乎转遍了每一个房间,小小的客厅,小小的厨房,小小的厕所,所有的一切比起他舒适的家来都是陈旧和简陋。最后他进入了汪白妙的房间。地上的血渍已经清理干净,屋子里很整洁,几乎看不出来死过人的样子。陆一鸣看着地板,回想当时何根宏倒地的样子。自己把刀子插进他肚子的时候,其实并没有用很大的力,人的腹部柔软的像块豆腐,就那么一下子,刀子就全部插了进去。

他走进屋子,书桌上已经全部清空,所有汪白妙的物品都被全部带走。他拉开抽屉一个一个的仔细的看,希望能找到汪白妙遗留的物品,哪怕是一个写了字的小纸条也行。然而他失望了。汪云搬家的时候,几乎带走了汪白妙所有的东西。正当他十分失望的时候,他看到了墙上的一张汪白妙‘三好学生’的奖状。从墙上的痕迹来看,应当不止一张奖状,别的都被揭下来带走了,唯有这一张贴的十分紧,紧到揭不下来。陆一鸣在汪家到处翻找也没有找到一件趁手的工具,于是他出门去,挨家挨户的找,后来在楼下找到了一把缺了口的旧菜刀。他拿着旧菜刀,贴着墙皮一点点把那奖状揭下来。退色的陈旧奖状背后黏了一层石灰墙皮,他用手抚平每一个褶皱和痕迹,小心翼翼的把奖状卷了起来,放进随身背着的书包里。

陆一鸣回到家中的时候已经晚上了。姐姐陆丽娜挺着个大肚子站在门口翘首以盼,见他回来才放下悬着的心。金丙相已经和陆丽娜领了证,因为陆一鸣的事情,加上意外怀孕,两个人也没办酒席。陆一鸣疲惫的很,见到姐姐一脸担忧,便打起精神问:“姐夫呢?”

“他今天晚上要录节目,晚点回来!你回来的正好,我们吃晚饭吧!”

陆一鸣洗了手坐在饭桌上,张妈虽然不知道他发生过什么事情,但看他大病一场,连性情都有些变化,心中怜惜他,变着法做的都是他曾经爱吃的菜。陆一鸣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突然想到汪白妙在少管所估计吃不到这些,于是胃口顿无,一口也吃不下了。他放下筷子,问姐姐:“姐,你打听到了吗?白妙在那个少管所?”

陆丽娜就怕他问这个,金丙相在的时候不用她来应付,今天晚上他不在家,真是让人头痛。见陆丽娜不说话,陆一鸣又说:“姐,你再不告诉我,我明天就去公安局自首去!”

陆丽娜听他说要去自首,吓得筷子上正夹着的一个丸子都掉到了桌子上。陆一鸣头也不抬,扒了一口白饭慢慢嚼。陆丽娜看他这个样子,又怜惜又生气。她把筷子搁在桌子上,摸了摸肚子,说:“一鸣,你别再说这些话来气姐姐!你姐夫不让我跟你说,我觉得瞒着你也没什么意思!汪白妙就被关在青山少管所,我去看过她,但她拒绝探视,我听少管所的人说,她什么人也不肯见,就连她爸爸她也不见。我觉得她可能也不会见你的!”

“她会见的!”陆一鸣一脸愠怒,放下碗筷,转身回屋。

☆、青山少管所

金丙相录节目录到午夜才回家。陆丽娜已经睡下了,他轻手轻脚的打开陆一鸣的房门,窗帘拉的严丝合缝,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金丙相略站了站等眼睛适应黑暗后,看见金丙相被子裹的严严实实,呼吸匀称,睡得很香。他放心的关上门,转身正好碰到起夜的张妈。张妈见他回来,便问:“小金,这么晚才回来?吃饭了吗?”

金丙相点点头,压低声音问:“张妈,一鸣今天怎样?”

张妈摇摇头,一脸担忧的说:“少爷今天出了一趟门,回来脸色就不大好!晚上都没怎么吃饭!小金,少爷他到底怎么了?”陆一鸣的事情目前只有陆丽娜和金丙相知道,张妈虽然知道发生了不好的事情,但具体的情节却不太清楚。

金丙相安慰道:“他没事的,过一阵子就会好的!放心!我去洗个澡就睡了。明天白天我休息,早饭晚点吃吧!”

张妈知道他有事不肯说,也不好一直追问,只好点点头去上厕所。金丙相洗了澡出来,尽力轻手轻脚,但还是把陆丽娜吵醒了。她看了一眼床头的手表,说:“才回来啊,今天好晚!”

金丙相掀开被子钻进温暖的被窝,从身后搂住陆丽娜。他的手轻轻抚摸她凸起的肚子,一下又一下。心里的满足无以伦比,他感叹一声把头靠在陆丽娜的脖子上,用力吸吮她的耳垂。陆丽娜没有心情,她打掉金丙相不老实的手,厌厌的说:“阿相,我好担心一鸣!”金丙相停下手里的动作,把陆丽娜搂紧。“别担心,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会好的!”

金丙相和陆丽娜起床都早上九点了。两人一起床,陆丽娜先去陆一鸣房间看了看,见他被褥整齐,便问张妈:“一鸣呢?”

张妈正在往餐桌上端稀饭,“他背着书包一早就出去了!”

“说去哪里了吗?”

“他说要去学校看看。”

“去学校,现在都放寒假,去学校干嘛?”

“放假了吗?”张妈一拍脑袋,“哎呀,现在都一月底了,可不是放假了!”

陆丽娜又开始担心,她朝还在卧室里磨磨蹭蹭的金丙相喊:“阿相,一鸣去学校了,可是现在学校都放假了!他去学校干嘛呀?”

金丙相走出来安抚妻子。“先别担心,最难捱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他不会有事的!先等等看!”

陆一鸣确实没去学校。他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青山少管所。青山少管所已经属于郊区,他从来没来过这一片。说是少管所,不过也就是被高高的围墙圈起来的几栋楼和一块大操场。少管所的旁边有一个玻璃制品厂,两根高高的烟囱耸立,正好立在少管所的围墙边。陆一鸣赶到少管所的时候已经快上午十点。他觉得饥肠辘辘,这才想起来还没吃早饭。玻璃制品厂的门口有几个移动的早点摊,此刻已过饭店,早餐摊子正在收拾东西要打烊。老板见他过来,热情的招呼他,“小兄弟,快来快来!还剩最后一点了,再晚点就卖没了!”他要了一碗豆花,劣质的一次性饭盒颜色发黄,而一次性的筷子则散发着一股子酸溜溜的味道。陆一鸣有点吃不下,他想自己最好还是吃点东西,免得一会跟白妙见面时精神不好。豆花其实已经凉了,老板又重新给他加热。陆一鸣站在路边,看锅里发出股股热气。老板忙着收摊子,忘了时间,豆花盛出来的时候已经很烫。陆一鸣吃的很快,一会嘴巴上颚就破了皮。吃完豆花,他掏出手绢仔细擦了擦嘴,朝少管所接待室走去。

天气很冷,接待室的值班的工作人员王梅正缩在柜台的后头烤电炉子。少管所的探视者一般都是少年犯们的父母或者长辈,即便是有十几岁的访客,那也有家长陪同前来。所以她看见陆一鸣进来,奇怪的问道:“孩子,你干什么?”

陆一鸣目不斜视朝她走来,他彬彬有礼的说:“阿姨你好,我来探视汪白妙!”王梅一愣,“探视汪白妙的?”

“是的!”

“你是?”

“我是她同学!最好的……”

王梅疑心他的话并没有说完,最好的什么?同学?朋友?然而陆一鸣没有再说下去,扶着柜台一脸期待的看着她。

王梅说:“那你可能要失望了!她什么人都不肯见!父亲、舅舅、外婆还有他的继母,轮番的来,可她一个也不肯见!我们少管所五十多个孩子,就她最执拗!”

“她会见我的!你跟她说是陆一鸣来看她,她一定肯见的!”陆一鸣急切的说。

王梅狐疑的看着他,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让他登记。陆一鸣手打着颤,他有半年没碰过笔了。他歪歪扭扭的填完表格,王梅接过表格说:“你在这里坐着等会,我进去让人通知她!”

陆一鸣规规矩矩的坐在等待区的椅子上。不锈钢椅子冰凉冰凉,就近的窗户开了半扇,寒风正好吹到他的脸上。他浑然未觉的坐着,只觉得心中有一把热火熊熊燃烧,烧的他五脏六腑又痛又热。王梅从内室出来的时候,就看见陆一鸣挺直着腰背坐在风口上,他的头发有点长,被风吹得扬起来又搭下去。她心里突然就升起了怜悯。她走过去把窗户关上,一回头就看见陆一鸣一脸期待的看着她。

“孩子,你回去吧!汪白妙不肯见你!”王梅看见陆一鸣眼里的希望之光一点点暗下去。

“阿姨,你是不是没跟她说清楚。我是陆一鸣,她不可能不见我的!”

“我们不会弄错的,你填的申请表我都递进去了!”

陆一鸣几乎要哭了,“那怎么办呀?怎么样她才肯见我?”

工作人员安慰他道:“要不今天你先回去,过两天再来看看!刚进来的孩子心里落差比较大,不肯见家人朋友也是正常的!”

陆一鸣低着头站了一会,重又在等候区坐下。“阿姨,我就在这里等到下午,下午再申请一次行吗?”

工作人员摇摇头,“每天只能申请一次,你今天还是回去吧!”

陆一鸣没有答话,他又坐了一会,慢吞吞站起来走出了少管所大门。

王梅觉得陆一鸣低着头的样子怪可怜的,心里唏嘘感叹了一阵子。这种事情她见的多了,早已有些麻木,很快就丢开此事。吃完午饭,天气越发阴沉寒冷,王梅守着电炉子打瞌睡。过了一会,巡视的保安林建国推门进来,他夹裹着一团寒意走到电炉旁边坐下,王梅被寒意一侵,激灵灵打了个哆嗦。林建国伸出手凑近电炉子烤,一边烤一边说:“刚才在外边碰到一个好奇怪的小孩!绕着少管所转圈呢!我一看他就没安好心,担心他使坏,把他教育了一顿撵走了!”

王梅一听,忙问:“是个穿黑色羽绒服的孩子,背个蓝色书包,这么高,”她比划着,“是不是?”

林建国点头,“是啊!你认识他!”

王梅摇摇头,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早上来探视汪白妙的!现在都下午三点了,他还没走呀!”

“探视汪白妙?就是那个全市第一名的汪白妙?”

“嗯,是!”

“见到了没有?”

“汪白妙还是不肯见!”

林建国一脸的惋惜,“唉,你说汪白妙多好的一个孩子,生生被她的家庭毁了。要我说,这事她爸得负全责!真是命运捉弄人啊!那么有前途的一个孩子,如今关在这儿,也难怪她谁都不见!”

“谁说不是呢!我看来探视的这个孩子跟汪白妙关系不一般。汪白妙不肯见他,你没见他难过的那样!”

“是不是?我就说,他绕着围墙转圈,八成是想翻墙呢!咱们少管所的墙是随便能翻进去翻出来的吗!”林建国的手暖和过来,他拿手搓搓冰凉的脸颊,遗憾的说:“嗨,我刚才真不该对他那么凶!”

陆一鸣没见着汪白妙,还被林建国凶了一通,他坐在回城的出租车上,心里的沮丧和难过无以言表。这半年来,他无数次的回想,是谁造成了今天这种无法挽回的局面。想的越多就越恨自己。如果不跟李鲁峰打赌,如果那天不跟汪白妙抱怨自己英语考的不好,如果不让她立刻回家取语法书,如果跟着她一起上楼的话,那么最多最多自己的成绩还在吊车尾,可她能安然无恙的跟自己坐在同一个教室里,呼吸同一片空气,听一个老师讲课,做同样的题,而自己偶尔还能跟她说上几句话。又或者在虎鲨号上时,他没有烧的神志不清,那么白妙也不会为了救他独自下船自投罗网。每次想到这些,他就觉得五内俱焚,连呼吸都是痛的。

出租车司机见陆一鸣坐在后排,一言不发神情痛苦,便问道:“孩子,你不舒服吗?想吐吗?想吐说一声,可不要吐在我车上。”

陆一鸣胃确实很难受,但他不想吐,早饭吃得少,午饭又没吃的人,可有什么能吐的。他说:“叔叔,我先不回家了,你送我去北旺吧!”

在北旺下了车,天已经暗下来。陆一鸣慢吞吞走进巷子,走到汪家楼下。他抬头仰视整栋破旧的楼房,想起来第一次见面时汪白妙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蹬蹬蹬上楼的样子。他觉得眼睛痒痒的,当热辣辣的泪水流出来时,他转身跑出了巷子,到巷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箱红星二锅头。他饿的双腿打颤,搬着一箱白酒十分吃力。然而他不屈不挠,走一段歇一歇,爬几步楼梯就停一停。等终于爬到六楼,他累得气喘吁吁,连头发都被汗水濡湿了。

他把白酒搬进了汪白妙家,拿出一瓶白酒,拧开盖子,一边慢慢走,一边把酒洒在地板上,家具上,窗帘上。他行动迟缓的像个老人,动作却很细致。等终于把一箱白酒都到光了,才想起来自己没有火。但这难不倒他。昨天他在楼里找菜刀的时候,在楼下一家人的厨房看到过火柴。于是他又下楼去,把那半盒火柴拿了上了。他站在汪白妙的房间里,划了一根火柴扔到了何根宏躺下的地方。幽蓝的火光轰一声烧起来,很快就蔓延到窗帘上。他心中觉得十分快意,烧吧,烧吧,把这罪恶的地方统统都烧光。

陆一鸣退出去,站在客厅中央。当家具也被引燃的时候,火焰一冲而起,舔到了天花板上。门就在几步开外,他并没有想死,却也不想动。就在浓烟呛的他头昏脑胀的时候,他听到了楼下消防车的声音。北旺这片虽然要被拆迁了,可一墙之隔的另一个小区早已被开发,并住满了人。屋子里一着火就被对面小区的一户人家发现了。虽然知道着火的小区几乎已经搬空,但在这样大冷的天无缘无故起火还是很诡异,所以他第一时间报了警。消防车很快赶到,并将火扑灭,唯一的伤患陆一鸣被紧急送往医院救治。

接到通知的陆丽娜和金丙相赶到医院时,陆一鸣裹着一床毯子垂头坐在病床上。他只是吸入了一些浓烟,头发被火苗燎到,人并没有被烧伤。陆丽娜见他没什么事,一腔担忧之情立刻变成了燃烧的怒火。她快步走过去,‘啪’的给了陆一鸣一耳光。她怒喝到:“你是不是有病!烧房子,自杀!你,你……”后面的话说不出来,声音已经哽咽了。金丙相扶着她,生怕她动了胎气,忙劝慰道:“别生气,好好说,好好说!”

陆一鸣见姐姐哭了,眼泪也流下来,“姐,我是病了!”他指着自己的心脏,“我这儿疼,白天疼黑夜疼,醒着疼,睡着了也疼!”

陆丽娜终于忍不住,抱住弟弟崩溃的嚎啕大哭。

因为那北旺片区马上就要拆迁,加之金丙相活动到位,所以陆一鸣虽然是纵火,消防员也只是对他进行了批评教育,并没有过多的追究他的责任。

回到家已经是半夜,金丙相照顾陆丽娜睡下后去看陆一鸣,看他已经乖乖的躺下,金丙相问他:“你今天在北旺呆了一整天吗?”

陆一鸣坐起来,背靠着枕头说:“我去了青山少管所。”

金丙相一愣,“你知道了?”

“姐姐昨天告诉我的。金哥,我今天去看她了,但她不肯见我!”

金丙相沉默了一下,“所以你就回来想要自杀!”

陆一鸣吃惊的看着金丙相,“不,我没想要自杀!我就是,就是觉得,哪里是一切的始因,是罪恶的源泉!所以才想烧了它!”

金丙相很想跟他说,一鸣,别折腾了!你姐姐就快要生了,我们全家都很疲累。可他说不出口!一鸣为了汪白妙背负人命,而汪白妙又为了一鸣葬送前途人生。他要有多残忍才能开口劝他放下,舍弃,重新开始。

陆一鸣又慢慢睡下去,他说:“金哥!我要见她,我一定要见她!”

金丙相替他掖了掖被子,说:“一鸣,你别急,我们来慢慢想办法!”

那天过后,陆一鸣几乎天天都朝青山少管所跑。登记表填了一大摞,汪白妙就是不肯见他。他不屈不挠,不吵不闹,每天都来填表格,递申请。被拒绝了就在登记室里坐一会,再慢慢走出去打车回家。一开始陆丽娜和金丙相还很担心他,后来见他虽然早早出门,但每天都能按时回家,便由着他去了。

陆一鸣面上看不出来什么,但内心却很着急。他一日日满怀希望的去,又一日日伤心的回来。转眼年关将至,因为陆丽娜快要生了,张妈留下来张罗过年的事情。这天半夜,陆丽娜突然发作肚子疼,陆一鸣陪着金丙相送姐姐去医院。陆丽娜是头胎,生的十分困难,肚子一直疼到第二天中午,才生出来,陆一鸣多了一个小侄子!陆丽娜被推出来的时候,面色苍白,憔悴不堪。金丙相心疼坏了,絮絮叨叨的安慰她。陆丽娜示意站在几部开外的陆一鸣过来,她说:“一鸣,快来看看你的小侄子,你当舅舅啦!”

‘舅舅’,被赋予的新身份让陆一鸣觉得有些不真实,他走上前来,看姐姐怀里抱着的红皮肤皱巴巴的小婴孩。他的头发稀疏,眼睛紧紧闭着,眯成一条线,握着的小拳头翘着,偶尔还无意识抖动一下。

金丙相脸都笑开了花,表情柔和的能掐出水来。他看看陆丽娜,又看看她怀里的孩子,心满意足的张开双臂,把最心爱的人全部搂在怀里。“丽娜,谢谢你!谢谢你给我了一个完整的家!”

陆一鸣伸手摸了摸小婴儿的脸颊,触感真是比绸子还要柔软。他暂时忘却了烦恼,问:“姐,金哥,你们要给他取什么名字?”

金丙相笑着说:“名字我可早想好了。我们金家到我儿子这辈儿,字派为‘昌’,这个字是必须要用的,取两个字昌彧,金昌彧!”见陆丽娜和陆一鸣一脸茫然,金丙相又解释,“‘彧’字,就是那个‘羌瓌玮以壮丽,纷彧彧其难分’……”

陆丽娜重复了两遍,“昌彧,金昌彧,我怎么觉得像鲳鱼,又像金枪鱼!不好,不好!”

陆一鸣正握着小侄子的手,听到姐姐的话,不由得微微笑了。陆丽娜不记得多久没看到弟弟的笑容,她微微怔了一下,变了注意:“诶,算了算了,就依你,鲳鱼就鲳鱼吧!”

小昌彧的名字就这么被敲定了。

陆丽娜见弟弟心情不错,虽然疲惫不堪,但还是强打起精神问金丙相:“阿相,那你的字派是‘丙’吗?”

“是啊!”

“那是不是还有甲、乙?排到我儿子这里不该是‘丁’吗?”

“胡说,我们金家上数几代都是鸿学大儒,有这么没文化吗?”

陆丽娜正要追问,病房里走进来两个护士,她们拿着一摞单子,对金丙相和陆一鸣说:“32床的,麻烦去交一下费吧,余额不足了!”

金丙相接过单子,起身要去缴费,陆一鸣拦住他,“金哥,我去吧!”

金丙相一刻也不想离开妻子和儿子,也不推辞,把缴费单递给陆一鸣,又从皮包里拿出一摞现金递给他。

陆丽娜拍了金丙相一巴掌,“拿着这么多现金多扎眼,你把钱放包里,让一鸣拿着包去!”

金丙相连连称是,把钱放回包中,又把包递给陆一鸣。

☆、悲伤逆流成河

陆一鸣在楼下缴费的时候碰到了两个人。他先是看到了汪云,他排在旁边的窗口,在陆一鸣斜前方的位置。陆一鸣打量着汪云,他过的大概也不好,胡子拉碴,微微佝偻着腰。他没想着上去打招呼,就站在慢慢蠕动的队伍里看着汪白妙的爸爸。汪云终于排到了,他交了费,走出队伍的时候,一旁有个矮个子的妇女迎了上来。那个妇女双手扶着腰,敞开的羽绒服中间,她的小肚子已经明显凸起。汪云扶住她,小声又温和的说:“不是让你在旁边坐着等吗?站这里多累!”

何翠摇摇头,“不累!站着还可以活动一下双脚。唉,这才几个月啊,我的脚真是肿的太厉害了!”

汪云扶着她慢慢走远,他的声音越来越小,陆一鸣最后听见,“能不肿吗?双胞胎呀……”

身后有人推了陆一鸣一把,是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太太,“小孩,跟上,走什么神呢!”

陆一鸣扭回头,才看见自己和前面的人已经空出了一大截。他连忙跟上去,却手脚都抑制不住的开始哆嗦。他对何翠的印象不深,何根宏死的那天晚上,他到的时候,她已经晕倒在房间里。饶是如此,刚才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他想起姐姐安慰他说过的一句话,‘一鸣,一切都会过去的,时间会冲淡一切!熬一熬就过去了,谁离了谁不能活。’他此刻更深刻的体会到时间的治愈能力,这才几个月啊,汪云和何翠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

陆一鸣交了费,见等电梯上楼的人很多,于是他找到安全通道爬楼梯上楼。他垂着头一步一步向上爬,心里不知道怎么的就是难受到极点,脑子里走马灯一般,一会是缴费窗口汪云和何翠的样子,一会有时逼窄房间里坐着的汪白妙。他从没有去过少管所,并不知道里头是什么样子,可脑子里常常就会出现一个狭小的房间,小小的窗户设的那么高,以至于要仰头才能看见一方天空。在想象的画面里,汪白妙有时候就会在这小小的房间里坐着,沉默安静无所事事的坐着。他不怎么愿意去想象她的表情,因为每次到想到此处,他就再也忍受不住的哆嗦,愧疚和痛苦一起涌上来,变成浑浊的洪水将他淹没。

然而今天,在医院的楼梯上,他脑海中清晰印出小房间里汪白妙的脸。她看起来表情淡然,然而陆一鸣却觉得她正在伤心。虽然她从前就不怎么爱笑,但今后大概更不会笑了。思及此处,他就更加痛苦,是他害的,是他害的她!他凭什么就能安然无恙的在这里爬楼梯。陆一鸣蹬蹬蹬转身下楼,在医院的门口,他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青山少管所。

陆一鸣在少管所门口下车的时候,保安林建国看到了他。林建国看了看表,已经下午三点了。陆一鸣从前都是早上过来,下午这个时候过来还是从来没有的事情。他对这个执着的孩子充满了同情,正想着要不要上去打个招呼,谁知陆一鸣并没有朝少管所走过来,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陆一鸣近一个月几乎天天来少管所,汪白妙不肯见他,人少的时候他就坐在登记室里头发呆,如果那天来探视的人很多,登记室里人满为患,他就在少管所周围漫无目的的瞎逛,一来二去他对少管所所在的这个区域已经十分熟悉。陆一鸣对这一带熟悉,这一带的人对他也不陌生。都知道有个男孩子几乎天天都来少管所探望他的同学,而他的同学就是今夏轰动C城的名人汪白妙,偏偏汪白妙还不肯见他。他来的频率太勤,以至于大家都猜测,这两个人恐怕并不是普通的同学关系,大约就是一对被命运拆散的早恋小孩儿。也许是陆一鸣表现的过于悲伤,少管所一带的人猜测归猜测,但都忍不住的对他和善友好。

陆一鸣熟门熟路的找到了一个五金杂货店,在店子里买了一个最大功率的手持扩音器。杂货店的老板问陆一鸣:“哎呀,孩子,你买这个扩音器干什么呀?”

陆一鸣一边数钱给他,一边简短的答:“噢,有用!”

老板心想,我还不知道是用啊,用来干啥?但他没有继续追问,看着陆一鸣数钱说:“诶,不用这么多,四十就行了!”

陆一鸣疑惑的说:“标价不是四十五吗?”

老板笑嘻嘻,“算你便宜嘛!”

陆一鸣也不推辞,放下四十块钱,拿着扩音器走了。他顺着一条小道走到玻璃厂的后围墙,看四下无人,把扩音器挂在胳膊上,纵身一跳,双手攀上了围墙顶。玻璃制品厂什么最多,当然是碎玻璃片。围墙顶上铺了玻璃碎片用来防盗,虽然并不是铺的很密实,陆一鸣的一只手还是被划破了。他觉得掌心刺痛,却并不松手,反而双臂用力,脚下一蹬墙面,越过了围墙。他所在的位置大概是玻璃制品厂的原料堆放场地。陆一鸣落到一堆不知道什么粉末的上面,无声无息的下了地。他躲过几个正在干活的工人,跑到了高耸的烟囱下面。

红砖砌筑的烟囱,下部大概有三个人合围那么粗,向上渐渐收小。烟囱旁没有设楼梯,隔一两步设了钢筋做的简易直爬梯,一直通到最顶部。陆一鸣毫不犹豫的抓住钢筋,一步一步朝上攀爬起来。他被玻璃刺破的手紧握住冰凉又锈迹斑斑的钢筋,却浑然不觉得疼痛,只一步又一步,飞快的朝上爬。爬到一半高的时候,终于有人发现了他。几个工人跑过来站在烟囱底下吆喝,“喂,小孩,快下来,这里是能玩儿的地方吗?仔细掉下来!要命啊!快点下来!”

陆一鸣回头朝底下的人看了看,他大概爬了有四层楼的高度,底下的人正仰头看他。他感觉刺骨的寒风把他的头发吹得飞起来,仿佛马上就要挣脱他的头皮。他又扭头朝少管所里看了看,他所在的高度已经超过了少管所的高墙和电网,操场上有一些人在活动。于是他仔细辨认,想看看汪白妙有没有在其中。底下的人见陆一鸣停下不动,以为他马上要下来了,继续卖力吆喝,“快点下来!再上去就危险了!”谁知当陆一鸣确认汪白妙并不在操场上时,他开始继续向上攀爬。他越爬越高,底下的人生怕他一个不稳掉下来,都住了口不敢再朝他嚷嚷。陆一鸣爬到最顶上,烟囱口已经收缩的只有合抱的大树那么粗。烟囱顶部有一个小小的平台,大概是供人清灰用的。平台上落满了黑色的烟尘,他也不嫌脏,气喘吁吁一屁股在小平台上坐了下来。

越来越多的人围拢到烟囱底下,几个玻璃制品厂的保安认定陆一鸣并不是什么贪玩的小孩,爬烟囱恐怕是要轻生。他们一商量,马上报了警。等陆一鸣缓过劲来的时候,附近派出所的已经警车‘乌拉乌拉’叫着开过来。警笛声惊动了附近的人,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纷纷仰着头看热闹。陆一鸣低头看地上的人们小的像移动的玩偶,从四面八方涌聚过来,只有被高墙围隔的少管所里还安稳如常,浑然未觉。

烟囱的顶部,寒风势头刚猛强劲,陆一鸣穿着一件带帽子的羽绒服,帽子连同帽沿的绒毛被风吹得动来动去。底下的人看着他被风鼓胀起来的衣服,人人都捏着一把汗,生怕他一个不稳掉下来。五金杂货店的老板认出他来,大声说道:“呀,那不是常来看汪白妙的孩子吗?刚才还在我店里买了一个扩音器呢!哎,你们看,他手上拿的是不是个扩音器?”

有人附和说:“哎,对呀,好像是个扩音器呢!他说没有,为什么要买扩音器?”

杂货店老板遗憾的说:“我问他了,他不肯说,就说有用!”

警车开不到烟囱底下,几个民警跑过来,人群中一阵骚乱,慢慢让开一条道路。有人说:“民警同志,你们可来了!快把那小孩弄下来吧!好容易掉下来的样子哟!”

一个民警为难的看了看锈迹斑斑的直爬梯,就这么爬上去绝对不是救人的方法,逼得过紧了,说不定那孩子就跳下来了。他退后两步朝坐在烟囱顶部的陆一鸣大喊:“孩子,喂,孩子!”他的声音迅速被刮过的寒风淹没,而他还因张大了嘴呛了风而猛烈的咳嗽。五金店老板说:“这样喊他听不见,得找个扩音器呀!”话音刚落,就听到了一阵‘刺啦刺啦’的响声。人群中有人说:“快看,那孩子要说话了!”围观的人群又纷纷仰起了头。

陆一鸣大概是歇够了,他对下方围观的人群视而不见,把扩音器对准青山少管所。“汪白妙!”他用尽全力喊出去,寒风吹得他脸颊生疼,他觉得舌头有些打结,脸颊有些麻木,嘴巴冻的都张不大了。然而他并没有气馁,又大喊一声,“汪白妙~”这一声尾音长长拖出,微微上扬,音调渐变,已有悲鸣之声。虽然伤心还是伤心,但他却感觉到这段时间前所未有的畅快,仿佛是胸中左突右撞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终于不管不顾,大声悲鸣的一声一声的喊,“汪白妙,汪白妙,汪白妙,汪白妙……”

人群中有人开始唏嘘掉泪,一个中年妇女感慨道:“哎哟,这孩子,咋这么痴情呢!”

少管所的楼里陆陆续续跑出来许多人,都围在操场上仰头看向烟囱。这个时候劳动课已经结束,汪白妙正在阅读室里看书。虽然扩音器已经让陆一鸣的声音变了腔调,但听到她的名字时,她还是觉得心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的快要不能呼吸了!

教导员田静跑进阅读室喊:“汪白妙?”喊完了以后却又不知道要叫她干什么。这几个月来,汪白妙的沉默的性子她已经有所了解,毕竟在她这个年纪的孩子,能做到连续一个星期不主动讲一句话的打着灯笼也难找。田静想了想说:“有人爬到了玻璃制品厂的烟囱上坐着,喊你的名字呢!”

汪白妙坐着没动。

田静又说:“那烟囱老高了!”

汪白妙还是没动。

扩音器刺啦刺啦传来一声刺耳的声音,短暂的沉默过后,陆一鸣又朝着少管所喊道:“人是我杀的,汪白妙是替我坐的牢!人是我杀的,是我杀了何根宏!白妙,汪白妙!”

田静的脸唰的白了,汪白妙再也坐不住,她冲出阅读室,跑进操场。陆一鸣看到了亦如玩偶一般大小的汪白妙,虽然看不清面目,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他朝着她呜咽的喊出:“白妙~”

汪白妙在操场上短暂停留了两秒,跑进了对面的楼里。陆一鸣见她离开,又忍不住大喊:“白妙,汪白妙!”他十分激动,甚至从小平台上站了起来。人群中一阵骚动。民警找来了扩音器,一打开,却‘呜啦呜啦’放起了新年快乐的音乐。五金店老板说:“错了,错了!模式错了!调一下。”

底下还在手忙脚乱的调扩音器,少管所的大喇叭却响起来。汪白妙声音一如既往软软糯懦,她的语调像平时跟陆一鸣讲话时那样柔软温和,仿佛他们还坐在高二二班的教室里,还是最平常的前后桌,而不是今天这样的一个高墙里,一个烟囱上。她说:“一鸣,你下来填申请表格,我想同你说说话!”围观的人群愣了一下,都没料到汪白妙会用这样的方式跟陆一鸣沟通。不由得心中赞叹,全市第一名的智商真不是盖的,几个警察忙活到现在还没跟陆一鸣说上话呢!

陆一鸣愣了一下,突然就像个孩子一样撒娇耍赖,“你骗我!你就想哄我下去,等我下去了你又不肯见我了!”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我从来不骗人!”

是,你从来不骗人,却为了我撒了一个弥天大谎!陆一鸣心中一阵难受,又问“你说话算话?”

“算话!下来的时候踩稳,小心些!”

“那你等着,我马上下来!”陆一鸣满心欢喜,他蹲下扶住烟囱顶部,踩住最上一级直爬梯。因为第一级的距离有些远,他几乎把脸贴着烟囱的顶部,伸脚去够。等从上面爬下来时,人们看到的是一脸黑灰的陆一鸣。当天下午,陆一鸣没有如愿见到汪白妙,他一下来就被几个民警扭住,要带去派出所。

陆一鸣急的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叔叔,你们先别抓我。白妙答应见我,我怕她反悔!你让我先见见她,等见完了再跟你们去派出所好吗?”

几个民警忙活了一下午,结果连个扩音器都没用好,围观的人那么多,造成的影响极其不好,他们憋着一肚子的气,如何能干,根本不听陆一鸣说话,直接就把他扭进警车。

金丙相赶到青山派出所的时候,陆一鸣正在大闹派出所。他生气的大喊大叫,把派出所的一台电脑都砸了。两个民警正扭住他,把他的头摁在办公桌上。金丙相心疼坏了,冲进去推开两个民警,生气的大吼道:“你们怎么回事,两个大人欺负一个孩子!”

一个民警气咻咻的说:“孩子?你看看这个孩子干的好事!电脑砸了,水杯砸了!要不是我们拦的及时,他差点拿凳子把窗户砸了!”

“那你们就打人了?你警号多少,我要投诉!”

往常来派出所领人的那个不是陪着笑脸,低眉顺目,金丙相这么横,一个年轻的民警火冒三丈的说:“投诉是吧?随你的便!来来来,先把问题说清楚。陆一鸣说何根宏是他杀的,汪白妙是替他进的少管所!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我们还要审讯和调查取证!”

金丙相脸色一下卡白,身上汗毛倒竖,只觉头发都一根根立起来了。他辩解道:“这是他胡说,不能当数……”

年轻民警见金丙相气势变弱,冷笑一声,“胡说,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胡说……”

几个人大人吵嘴,陆一鸣趁他们不注意,猛地朝门口冲去,一个民警眼疾手快伸脚一绊,把他绊倒在地。陆一鸣哎哟一声,捂住额头站起来。他磕到了门框上,磕破了皮,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几个民警一看陆一鸣流血了,口气软了下来。金丙相眼睛都红了,不轻不重的的闹了一阵子,生怕民警们又提陆一鸣自称杀人的事情,赶紧领着陆一鸣去医院包扎伤口。

这一通闹下来,已经晚上九点了。陆一鸣没见成汪白妙,情绪十分低落。金丙相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暗自心惊。包扎玩伤口,两个人在急症门诊的长椅上坐着。在此事上,金丙相从来不愿意苛责陆一鸣,谁年轻的时候不曾疯狂过。他拍拍陆一鸣的肩膀:“一鸣,你这个样子就别去见你姐了,免得她担心。我送你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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