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而已?”
“就这样呀!”
陆一鸣见姐姐跟姐夫夹缠不清的拌嘴,把最后一口米饭咽下去。高兴的站起来,对姐姐说:“所以说,姐呀,你把你的事情弄好就行!我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陆丽娜见他要走,站起来吵着他背影恨恨的骂道:“陆一鸣,你别跑!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骂完陆一鸣回头看金丙相好整以暇的坐在餐桌边,便气呼呼的说:“你是故意的对不对?每次我说让他相亲你就帮他打掩护。你也不看看,他都三十好几了,难道要打一辈子光棍!心里老惦念着汪白妙,什么时候是个头!”
金丙相见妻子发火,便走过来环住她的腰。劝慰道:“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找不到汪白妙,一鸣心里怎么可能装得下别人!你越是逼他越会适得其反。当初他搬出去,还不是因为你把那些姑娘老招回家来!”
陆丽娜挣开他,“你们说我想不明白,你们就想明白了?十年了,汪白妙说不定早就结婚生子,幸福生活了。将来找到她不是徒增伤悲吗?”
金丙相总也不愿相信有这种可能,他把妻子抱紧,“我相信老天不会对一鸣这么残忍!”
陆一鸣走到院子里,回身透过落地玻璃窗看到姐姐和姐夫相拥在一起。他心中一酸,坐上车子回家。
陆一鸣的房间在这幢高级公寓楼的顶层,站在落地窗户前就能俯瞰整个C市夜景。每次站在窗户跟前,他目光就不由自主朝正前方的一片小区望过去,那里就是重新开发过的北旺小区。当初买这个房子,他就是看中了这点,站在这里,不断不断回望过去。
家里空荡荡的没有人气,连午后的阳光都不能温暖整个房间。他觉得既困倦又疲惫,拉上窗帘到头睡觉。
陆一鸣是被电话吵醒的。他匍匐在床上,不想接电话。可打电话的人十分有耐心,一遍又一遍。等电话第四遍响的时候,他摸索着按下了接通键。江泉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听出焦急,他嚷嚷着,“陆一鸣,说了多少遍,打电话要接,打电话要接!每次给你打电话,不打三遍以上你就是不听!下次再这样,我就跟你绝交!”
听到江泉的声音陆一鸣还是很愉悦的。他懒洋洋的翻个身,找个舒服的姿势躺下,笑着说:“不是跟你说过吗,只有急需要找我的人才会给我打三遍以上。若是打一遍没通就算了的,估计找我也没什么急事!”
“屁话!我问你,上次让你联系的那批药有没有着落了?”
“我不是给你发邮件了吗?你说的那种药只能通过正规医院途径发售,现在很多大医院都供应不上,何况你们这种乡村医院。私下里更是弄不出来的。”
“发邮件!”江泉怪腔怪调的说,“你不知道我这里网络不好,经常断网吗?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躲着我是吧!”
江泉的声音太大,震的陆一鸣耳朵发疼。他把听筒拿远一些,说:“就知道你要发飙,我还给你打电话?我傻呀!”
江泉沉默了两分钟,压低声音道:“一鸣,你一定要帮我想想办法!这边的疫情已经很严重了。你道我们为什么要断网,还不是因为这片区域要隔离了。我就是想趁着还未隔离前多贮备一些有用的药品,到时候能派的上用场。我给你清单上的药未必都有用,但总是有备无患!”
陆一鸣坐正身体,正色问道:“这么严重了?”
“政府的医疗队已经派驻县城了。我听说病原已经查到,是一个乡民误食了有毒的菌类,从而导致了感染!但我们这里太偏了,药品根本就发不下来!这里距离县城交通不便,要把每个发病的人都送去县城治疗,那简直就是等死!”
陆一鸣想了想说:“你别急,我现在就去想办法,弄到那批药我亲自开车给你送过去!”
“亲自送过来?你不用上班?哦,你又被停职了!”
“哎,哎,一个二个都说‘又’。我想被停职吗?还不是范秦明闹得。我当医生就是为了治病救人,他要搞商业,非得拉上我!我真是羡慕你,在那个小医院里当老大,想干嘛就干嘛!”
江泉干笑了两声,他想了想说:“一鸣,我不赞成你亲自送来!这里不太安全,你老老实实呆在C城,把药品给我快递过来就行!”
陆一鸣不干了,“别那么矫情,你行我就行!”
挂了电话,陆一鸣赶紧给熟识的药品供应商打电话,好话说了一箩筐,又多付了几倍的钱,终于搞定了江泉要的东西。等一切都搞定了,陆一鸣才发现不知何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没有开灯,整个屋里黑的像个密闭的罐头盒子。他坐在这个罐头里回想当初毕业吃散伙饭的时候,同班同学都在得意洋洋的讲述自己即将就职的单位,无一不在一线大城市的大医院或者大的科研机构,甚至好多都出国了。唯有他和江泉像两个异类,他回了地级市C城,而江泉去了偏远的乡村医院。
他抓了抓头发,想,江泉所在的地方叫什么,四川凉山州什么县。他拧亮台灯,打开电脑。江泉曾经在邮件里给他写过。一封封翻过去,终于找到——凉山彝族自治州越西县普雄镇。
☆、医生江泉
陆一鸣能和江泉成为生死之交,当然不仅仅是因为命运将他们安排成为同班同学,甚至上下铺的舍友,而是他们都是同一类人。就算性格并不完全一样,但江泉只是看起来洒脱,他跟陆一鸣一样,通俗的形容,都是‘情种’!陆一鸣痴情于汪白妙,江泉痴情于马梅梅!
大四的冬天,马梅梅给江泉的围巾终于织好。他得意极了,整天在陆一鸣的面前显摆。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陆一鸣和汪白妙之间已经隔了一整个天涯。
圣诞节江泉去北京找马梅梅,在北京呆了两天回来,整个人感觉都不一样了。恰逢是个周末,宿舍的其他人会女朋友的会女朋友,通宵网吧的通宵网吧,就剩下上下铺的江泉和陆一鸣。江泉在上铺翻过来翻过去,弄得钢床嘎嘎响。陆一鸣被吵的睡不着,他用脚踹床板,江泉顶着鸡窝头,从上铺探出头目光炯炯的看他。
“一鸣,你叫我?”
陆一鸣不耐烦的说:“你消停点吧,吵得我睡不着!”
江泉脸上一喜,他爬起来跳到陆一鸣床上,扯过陆一鸣的被子盖住自己。陆一鸣使劲推他,“喂喂,干什么?我对你没兴趣。”
江泉喜滋滋的说:“放心,我对你也没兴趣!”他靠在墙壁上,左右搓自己的手指头,“一鸣,我跟梅梅那个了!”
陆一鸣没听懂,“那个了?”
江泉摸了摸下巴,“那个呀!”见陆一鸣还是不懂,“我们去开房了!”
陆一鸣这下懂了,他面无表情的捅捅他,“那恭喜你,终于破处了!”
江泉嫣然一笑,“一鸣,跟你说,那感觉太好了!”
“太抽象了,有多好?”
“你看我现在睡不着觉,对你不吐不快,你就知道有多好了!哎,形容不了!汪白妙是不是快出来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江泉朝着陆一鸣挤挤眼睛。
陆一鸣心中苦涩,他缄口不言。踢一脚江泉,“滚回自己的床上去!”
江泉骚里骚气的兴奋到学期末。考完最后一科,江泉和陆一鸣背着书包回宿舍。天气太冷,最近考试精神又太紧张,江泉说:“放下书包我们去吃火锅吧!”
两个人一拍即合。回到宿舍,陆一鸣放下书包去厕所。等从厕所回来,见江泉靠在走廊里打电话。在走廊里打电话是怕被人听见,那八成是给马梅梅通话了。陆一鸣识时务,也不催他,躺在床上抽本书一边看一边等。江泉的这个电话打了一个多小时,等打完进宿舍时,脸色比锅底还黑。陆一鸣问他:“你怎么了?”
江泉不答,他默默把钱夹放进书包,对陆一鸣说:“走吧,喝酒去!”
火锅腾腾的热气熏的二人面色发红,两杯啤酒下肚,江泉把啤酒杯猛地往桌上一顿,“一鸣,马梅梅要去支教。”
陆一鸣正在烫毛肚,闻言,手上一松,毛肚在滚油里翻了个个,不见了。他一边捞,一边问:“你为这个不痛快?”
“我们从高二开始恋爱,除了拉手和亲脸颊,她从来都不让我碰她。我说这么好的事情,她竟然能同意跟我开房。原来她早就打算去支教了!”
“支教而已,又不是不回来了!你不是还要两年才能毕业吗?等她支教回来,你刚好毕业,也不耽误结婚生子!”
江泉给自己满上一杯啤酒,举起杯子一饮而尽。“你知道什么呀?你知道她去哪里吗?凉山州最穷的彝族县。那多受罪呀!一旦去了,不熬够时间那是随便能回来的吗?吃不了那苦可怎么办,擎等着自己哭吧!再说,现在我还能隔山差五去看她,等她去了那里,不到寒暑假,那能见得着!”
陆一鸣没接话。他终于从锅里找到了那块毛肚。一大块已经缩成了小小的一角,咬在嘴里就像在嚼一块柴。他没有劝慰江泉的话,就一杯一杯陪着他喝酒。
喝到最后两个人都喝醉了。江泉硬扛着拿筷子在锅里捞菜吃,他眼睛发花,手发抖。抖抖索索的捞了半天,啥也没捞上来,怒从心起,‘啪’的把筷子扣在桌子上,对已经埋头趴在桌子上的陆一鸣喊道:“她马梅梅这算什么?临走前跟我来一炮,要么一顿撑死我,要么就让我饿三年!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跟她睡一觉?我想她了怎么办?我想抱她想亲她想摸她怎么办?我算是看清楚了,她这是吊着我的胃口呢……”江泉尤自抱怨个不休,突然看见陆一鸣不知何时抬起了头,他一言不发的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有泪珠闪烁。
江泉吓了一跳,他喃喃的说:“一鸣,马梅梅去支教该哭的是我,你哭个什么劲儿?”
陆一鸣声音哽咽的答道:“我哭个什么劲?我哭你不知道好歹!你到底还知道马梅梅在哪儿……”他举起左手敲打自己的胸脯,一下又一下,咚咚咚的响,“江泉,你知道我有多惨吗?汪白妙她丢下我跑了!第一次她把我丢在去巴西的船上,这一次,她一句话都没留消失的无影无踪!你跟我哭惨,你哭的着吗?你知不知道,我这里有多疼!”
江泉的脑袋有些发昏,陆一鸣的话他消化不了,听到汪白妙丢下他跑了,不由得拊掌笑道:“啊,你跟我一样惨呀!来来来,我们两个难兄难弟一起喝一杯!”
两个人一直喝到火锅店关门,老板赶人了才回学校。第二天早上醒来,江泉发现自己和陆一鸣挤在一起睡在陆一鸣的床上。杨鹏正拿着数码相机给他们拍照,见江泉醒来便调侃道:“我可是留下证据了,你们两个醉鬼就是好基友!”
江泉无所谓的搂住未醒的陆一鸣,“拍,随便拍!别忘了给我拷一份!”
杨鹏见吓不到他,收起相机走了。江泉躺在床上回想昨天晚上,脑子里慢慢回忆起陆一鸣泪水模糊的脸。他吓了一跳,陆一鸣说汪白妙消失的无影无踪。
陆一鸣醒来的时候,觉得双腿上犹如压了一块大石,宿醉让他头疼欲裂。他推了推腿上的巨石,仰头一看,原来江泉靠墙坐着,一双腿压在他的腿上,正呆愣愣的看他。他挣扎着坐起来,对江泉说:“你坐我床上干什么?滚你床上去!”
江泉突然握住他的手,问道:“一鸣,什么时候的事情?”见陆一鸣仿佛没有反应过来,他继续痛心疾首的说:“对不起啊!我不该跟你炫耀和梅梅开房的事情,你一定忍的很辛苦吧!”
陆一鸣呆愣愣的看了他几秒钟,慢慢回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他无限疲惫的躺下去,有气无力的对江泉说:“滚,别让我说第二次!”
那天过后两人回家过年,等再来上学的时候都缄口不提马梅梅和汪白妙。然而江泉的运气却并不比陆一鸣好。马梅梅在凉山州呆了不到三个月,因为当地恶劣的卫生条件,她开始拉肚子。一开始她也没当回事,拉肚子刚好,又得了重感冒,后来又变成肺炎。当地医疗条件很差,在县医院住了几天她身体机能开始衰退。一个小小的感冒竟然要了她的命。江泉得到消息的时候,马梅梅已经在当地火化被她的父母带回了广州老家。江泉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他们最后一次通电话还是马梅梅刚住进县医院的时候。她给江泉打电话,说自己感冒住院了。江泉还笑话她,说一个小小的感冒而已,她的体质该是有多差,竟然要住院治疗。江泉后来无数次回忆马梅梅当时的语气,她像一个没要到糖吃的小孩,在电话里撒娇。她说:“江泉,你来看我吧!”
江泉故意气她,“不来,你当初可是背着我跑掉的!”
“我想你了!特别特别想!”
江泉被马梅梅突然的表白感动的满心都是柔软,他说:“能再等一等吗?下周我们期中考试,等考试一结束我马上就去看你!”
“嗯!”
“等我来了,可不要住宾馆!”
“不住宾馆住哪里?”
“你住哪里我就住哪里!”
马梅梅说:“呸,想的美!”
他是想的太美,所以梅梅才会被老天爷带走!江泉考完试给马梅梅打电话,结果是她妈妈接的。梅梅妈妈并不知道江泉跟马梅梅的关系,在电话里失声痛哭,她跟江泉说:“梅梅走了!”
江泉觉得自己听错了,他问:“阿姨,梅梅走去哪里了?”
“天堂……”
江泉的手机掉在了地上。
看到整天失魂落魄的江泉,陆一鸣暗自向上天祈祷,祈祷汪白妙一切安好!
毕业以后,江泉背上行囊去大凉山,而陆一鸣选择回C城继续守望。临分别的时候,两个人又去喝了一场酒。酒酣耳热的时候,江泉对陆一鸣说:“当初你问我信不信命,那时我是不信的!现在我信了!”
陆一鸣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只觉辛辣的液体混合着满心的苦涩,像刀子一样切割打磨内心最柔软的部分。他想,江泉啊,我们的命都不大好咧!
陆一鸣在飞机上睡了一觉,做梦梦到了汪白妙。最近他老是梦见她。有时候梦见在高二二班的教室里,前后排坐着,自己盯着她的后背看。夏天,隔着单薄的校服,她胸衣的肩带凸起,自己就不住的克制想要伸手去扯一下那松紧带的冲动。梦的次数多了,他就把梦境和现实混淆了。午夜梦回的时候,他使劲回忆当初是不是真的动手扯过她的肩带。有时候感觉一定是扯过的,他仿佛还能回想起指尖的温度;有时候却不大能确定,毕竟以汪白妙的性格,自己若那样做,挨个大耳刮子也是有可能的。虎鲨号的场景也经常入梦。除了汪白妙在甲板上舞蹈,最多的时候就是在厨房后面的储物间。他梦见她亲他,那么温柔缱绻。每次梦到这个醒来的时候不但心是柔软的,就连身体也又软又轻,仿佛漂浮在云端之上。
他曾经自我反省为什么总梦到这些,不是跟汪白妙亲热就是想调戏她。最后得出结论,他是个有正常需求的男人,汪白妙欠了他快十年了!于是他咬牙切齿的发誓,要找回来的,一定要找回来。可如何个找回法,自己却也不知道。
下了飞机,打开手机,竟然有十几通未接来电。除了范秦明的三个电话,余下的全部是陆丽娜打来的。陆一鸣给她拨回去,一接通就听见陆丽娜咆哮道:“你又跑哪里去了?手机为什么关机?”
陆一鸣想,姐姐对自己不温柔了。小的时候,自己调皮捣蛋,成绩也差的不得了,但她对自己说话从来和颜悦色。现在自己成年了,事业虽算不得有成,但自力更生没问题呀,她却总是恶声恶气。他简短回答:“我在成都,现在要去西昌!”
“成都,你去成都干什么?你们院长电话都打到我这里了……”
陆一鸣不想跟陆丽娜纠缠,他说:“姐,我还有事,先挂了!”
陆丽娜喊住他,“等一下!我问你,你卡上怎么少了那么多钱?你拿钱干什么去了?”
陆一鸣毕业后不愿意去公司上班,陆丽娜就给他办了一张卡,每年都把公司的分红按比例打入他的卡中。虽说户头是陆一鸣的,陆丽娜却知道账户密码。她平时并不常去网上查询,今天找不到陆一鸣,鬼使神差的就去网银上看了一下。
陆一鸣说:“帮朋友的医院买了一批药!他会还的!”陆丽娜还在那边教训他,陆一鸣挂上了电话。
陆一鸣租了一辆小货车,在机场取了航空托运的药品后,开车去从成都去西昌。江泉在西昌市里等他。一看到满满一车的药品后,脸都笑烂了。两个人其实也有两三年没见了。江泉头发乱蓬蓬的,身上的一件T恤发灰,脚上蹬着一双凉鞋,一根鞋带断了,走起来一窜一窜的。他这个样子哪里像一个医院院长,就跟个农民工差不多。江泉见陆一鸣上上下下打量他,摸着下巴笑着说:“还是跟以前一样帅吧!为了来接你,我还专门刮了胡子的!”
陆一鸣把车钥匙丢给江泉,“你这个样子叫帅,那我叫什么?”
陆一鸣穿着质地良好的白衬衫,亚麻的裤子衬托的腿又细又长。他站在那里干净又帅气,确实跟江泉不是一国的。江泉捋一捋自己乱蓬蓬的头发,“你帅,你帅!上车。”
江泉开着车净往小巷子里钻。陆一鸣正要问他到底要去那里,他却把车停在了一个菜市场的门口。一个肤色发黑,双颊带着高原红的姑娘守着一大筐子菜蹲在来来往往的车道旁边。看到江泉从面包车上下来,她原本呆滞的脸色露出笑容。她站起来,端起一大筐子菜朝江泉走来。陆一鸣没有下车,他兴趣盎然的看那力大无穷的姑娘抱着菜筐一边走一边喊:“院长,你真弄了个车啊!”
江泉过去从她手里接过菜筐,拉开面包车车门,发现药品堆的满满当当,他把菜筐子又塞回姑娘的手里,拉开副驾驶的门,抱出几箱药品搁在陆一鸣腿上。陆一鸣嫌那药箱上有灰尘,哎哟哎哟直叫唤。当医生这么多年,别的好习惯没养成,到落了个爱干净的毛病。江泉一边放一边嚷,“哎哟什么,穷讲究!你不抱着阿依莫和菜筐子放不下了!难道要阿依莫扛着菜筐子回去!”
陆一鸣听他说‘阿依莫和菜筐子放不下’,忍不住就笑了,感情江泉眼里阿依莫这个姑娘和菜筐子一类。阿依莫刚才瞄见副驾驶有人,后来菜筐子挡了脸没看到,江泉接过菜筐子她正要转去副驾驶看,江泉又把菜筐子塞回给她。现在听见陆一鸣笑,她忍不住侧过身扭头看陆一鸣,一看之下几乎就呆了!她喃喃的问:“院长,你从哪里找了个明星来?”
江泉腾好了地方,叫阿依莫上车。连叫了两遍阿依莫都没反应。他扯住她往车上拉,“上车,上车,再晚就要开夜路了!”
阿依莫这才回过神,她满面通红钻进车里,因为车厢空间狭窄,她只得把菜筐子抱在怀里!饶是这样,还是仍不住透过竹篾的缝隙偷偷打量陆一鸣的后脑勺。心中仍不住赞叹,哇,这个帅哥身上好香啊!
因为有阿依莫在,陆一鸣不好跟江泉开玩笑。江泉问一句他答一句,后来干脆就靠在椅背上打瞌睡。睡到后来,头一歪,脸颊蹭在一个冷冰冰的东西上。他猛地惊醒,扭头一看,原来是框子里放着的一个猪头大嘴伸在两个座椅之间,正好碰到了他脸上。陆一鸣觉得很恶心,不住的用手擦脸颊。江泉哈哈大笑,一边骂他臭讲究,一边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来。他把烟叼在嘴里,又伸出一只手摸出打火机。把烟点燃,他猛地吸一口,吐出烟圈舒服的叹息一声。
陆一鸣被他喷出的烟气呛的咳嗽了两声,他凉瘆瘆的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吸烟了?以前你不吸烟啊!”
江泉猛的吸一口,把烟头吐出车外。阿依莫在后面喊道:“院长,烟头不能乱扔,引起山火怎么办?现在天气这么热!”
江泉闻言,一个急刹车。陆一鸣没防备,头磕在怀里的药箱上。他刚要骂人,见江泉已经拉开车门下了车,朝丢烟蒂的地方跑回去。江泉一下车,陆一鸣问身后的阿依莫,“你们院长做手术也这个样子吗?”
阿依莫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摇完了想他可能看不见,又说:“院长做手术可不这样!”
“那是哪样?”
“我不知道,我是医院的厨子!没见过!”她想了想又说:“反正不这样!”
陆一鸣笑了一声,然后两个人就无话的坐着。过了一会,阿依莫突然问:“嗯,你用的什么沐浴露?身上好香!”
陆一鸣哑然。他正不知要如何回话,江泉回来了。陆一鸣问他:“找到烟头了?”
“没有!”他朝着陆一鸣狡黠一笑,“我朝那片撒了一泡尿!”
阿依莫在身后哈哈大笑。陆一鸣目瞪口呆的看着江泉,他到是活成了一个自由自在的糙人!
☆、贡莫村的宿命
江泉把车开的又快又野,饶是如此,等到了普雄镇也已经是晚上了。陆一鸣抱着一箱子药睡得歪来倒去,江泉把车挺稳了他都没醒。江泉让阿依莫叫人来搬药,自己绕到副驾驶把陆一鸣粗暴的摇醒。陆一鸣睡眼惺忪的看着窗外胡子拉碴的江泉,一时间恍然不知身在何方。
江泉拉开车门,把他手里的药接过来,“睡迷糊了吧!到地方了,下来!”
陆一鸣活动一下麻木的双腿,跳下车子。山里的夏夜,空气清新又凉爽,漫天密密麻麻的星斗像无数闪亮的钻石,又像窥探的眼睛。陆一鸣觉得很舒服,他打量周围的环境。医院是栋三层楼房,一个不大的院子,大门口垂挂着一个灯罩,里头的灯泡大约只有15瓦,光线昏暗的仿佛随时都要灭掉。靠墙种着一棵三角梅,爬满了半个墙壁,另一侧则是一棵月季,一大蓬趴在院门的正上方,花开的正好,香气四溢。这分明就是个农家小院,哪里像个医院。
他还在打量着,阿依莫领着一个年轻医生从楼里走出来,开始从车上搬药。那医生动作有点大,江泉大呼小叫的喊:“轻点轻点!木根,你知道我弄这点药多不容易!”转头看见陆一鸣站在一边没动,他又朝他喊:“陆一鸣,帮忙搬呀!”
陆一鸣冷哼一声,“帮你搞药已经仁至义尽,还让我当苦力!没门!”话虽如此,他还是抱起一箱药品随着木根走进医院。医院里头刷着白墙,靠地面约1米高的墙壁刷了深绿色的油漆。各科室都是清一色的木门,药品存放间装着防盗门,进去靠墙立着几个冰箱用于存放需要低温保存的药品。
这条件简直差的超出陆一鸣的想象,他抿着嘴唇不说话,心里却很不是滋味。搬完药,江泉喜滋滋清理自己的宝贝,陆一鸣靠在门口看他,突然问:“你要这样待上一辈子吗?”
江泉愣了一下,头也不回对着清单药品,“这个问题不讨论!”
陆一鸣没有继续追问。过了一会阿依莫端了两大碗面条来,老远就在过道里喊:“院长,晚饭好了,在哪里吃?办公室还是你宿舍?”
江泉的清理工作接近尾声,他喊回去:“我宿舍,端上去!”陆一鸣回头看,阿依莫一手端着一个大海碗,雄赳赳气昂昂的上楼去了。江泉把防盗门锁好,领着陆一鸣上楼,一边走一边说:“这里太穷,民风即淳朴又野蛮。”
淳朴、野蛮,这对立的形容放到一个对象上真是奇怪。陆一鸣问道:“怎么说?”
“你到农村去,果园的果子,地里的草莓那是随便吃!老乡们也热情,总是热心留你吃饭。这是淳朴吧!可就是太穷了,有时候一个村组队来偷东西。西昌经久那边盖钢厂。修了一道厚厚的混凝土围墙把厂区圈起来。彝胞们认为挡住了他们下山最近的路,出动一个村子的人在混凝土厚墙上打了个一人高的门洞。还趁着夜里下山把靠围墙的一个食堂洗劫给了。锅锅碗碗,油、米,各种调料,就连冰箱都搬回了家。人家钢厂报了警,找到村子里。这家还回来几个碗,那家搬来一袋米。冰箱那个更搞笑,不会用,就把冰箱门卸了当成开敞的碗柜!”
陆一鸣听的有趣,正要再让他多讲一些,突然传来一阵蹬蹬的脚步声。阿依莫气冲冲的疾步从江泉和陆一鸣中间走过,撞得江泉一个趔趄。江泉揉揉被撞痛的肩膀,朝她的后脑勺喝到:“阿依莫,走路不看路啊!”
阿依莫猛地停下来回头朝他瞪眼睛,“院长,你说我们彝族人坏话!你这是歧视!我抗议!”说完头也不回的冲下楼。
江泉看阿依莫走的没影了,悄声对陆一鸣说:“你看看,这就是彝胞!不讲道理!”
阿依莫的声音在楼下响起,她中气十足,气贯长虹的吼道:“院长,我听到了!”
陆一鸣哈哈大笑!
江泉领着陆一鸣到了三楼,“这里是宿舍区!”陆一鸣跟在他后头走到最尽头的一间屋子跟前,阿依莫端上来的两大海碗面条就放在阳台水泥栏杆顶面。旁边有砌了一个水泥台子,上面挂了两个水龙头。江泉拧开水龙头,拿起旁边一块肥皂洗了洗手。洗完手把手上的水一甩,掏出钥匙开门进去。陆一鸣跟着进去,这是一间二十平米不到的房间。屋子里还算整洁,一面墙上全是木头钉的架子,架子上摆放着各式的医科书籍。另一侧放着一张双人床,床上铺着凉席,一床被子胡乱的揉成一团堆在床尾。床尾立着一个空间大师的简易衣柜,靠窗子有一张书桌和一张木头凳子。陆一鸣打量了一圈,这就是江泉的全部家当,他把大好的日子过成了修行,就差青灯古佛了。
江泉俯身从床底下拉出一箱啤酒,拿出几罐来。“走,吃饭!”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一人一罐啤酒,外加一大碗辣子面。江泉吃的很香,陆一鸣很饿却吃不下,这面的味道太重了些。他小口小口的喝啤酒,站在阳台上望出去,小镇上只有寥寥几处灯光,没有电视和机动车的声音,唯有间或的鸡鸣犬吠。有那么一瞬间他心中发空,觉得这个地方确实适合修行。他想将来实在无处可去就来跟江泉做个伴!想到此处,扭头看了眼把半个脑袋都埋进面碗的江泉,他这个样子哪里像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于是又打消了与他作伴的念头。
江泉一顿胡吃海喝。填饱了肚子放下碗,见陆一鸣的面几乎一口没动。他问:“不和胃口!”
“太辣!”
“我这里没有别的吃的,□□红烧牛肉面要不要?”
“行!”
江泉去床底下拉出一箱子方便面,从中间取出一盒给陆一鸣泡上。等方便面好的间隙。他端起陆一鸣未吃的面条,呼啦啦又吃起来。陆一鸣看的目瞪口呆:“你才吃了一大碗,还吃得下?”
江泉的嘴上还有一根面条,他吸溜进去,说:“你这碗面几乎一口未动,一会让阿依莫看见了定然以为你嫌她做的不好吃!”他朝陆一鸣挤挤眼睛,“老彝胞,话多心眼多!”
陆一鸣盯着他看几眼,问:“你跟阿依莫……”
江泉打断他,“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心里只有梅梅!”
陆一鸣拿起方便面叉子搅了搅面条,“梅梅不过在这里呆了三个月而已!你其实用不着一辈子守在这里!”
江泉把面碗放下,“她说她喜欢这里,春天漫山遍野都是格桑花!她喜欢这里,我就在这里陪她!”
两个人默默碰杯喝酒,江泉说:“不说我了,你呢?还在找汪白妙吗?”
陆一鸣摇摇头,“不找了!前几年我把自己的工资,姐姐给我的分红全部都拿来雇佣私家侦探,甚至我在网上还发起了悬赏令,悬赏500万找她。结果通通都是一无所获。后来姐姐断了我的分红,就凭我那几个死工资,也无力找她了。”他苦笑一下,“得亏了这几年不找了,姐姐才又恢复了我的分红。要不然,你空手套白狼让我给你搞药,我怎么能弄得来!”
江泉闻言脖子一扬,“空手套白狼!说的多难听!等药卖出去,我会还你钱的!”
陆一鸣点点头,把手里的易拉罐嘎吱嘎吱捏扁。他端起方便面吃,江泉突然说:“不管怎样,你好歹还有个盼头!不像我……”
陆一鸣胃口尽失。两个人又喝了一气。对面的群山黑漆漆的,唯有一处亮着雪白的灯光。只是距离太远,看着倒想是一片斑斓的光点。陆一鸣指着那灯光问道:“那里是哪里?怎么那么亮?”
江泉答道:“那里就是这次闹瘟疫的地方。那片灯光怕是进驻的医疗组。”
“看着挺远!”
“人都是流动的,老彝胞尤其能走!隔壁村子就有人被感染了。你明天就回C城去!”
“我被范秦明停职一个月,回去也无聊,我要在这里散散心!”
“那你去成都散心吧!别呆在这里!”
“喂,三年不见,一见面就赶我!药送到了是吧,用不着我了?”
江泉撇他一眼,弯腰朝楼下喊:“阿依莫,上来拿碗!”
楼下静悄悄的,一会就听到了蹬蹬蹬上楼的声音。阳台另一头的房间里走出来那个叫木根的年轻人,他端着脸盆到水龙头跟前洗漱,朝着陆一鸣腼腆的一笑。阿依莫还在生气,看也不看江泉一眼,风一般冲过来拿起面碗,看到一个碗里还有面条,便嘟哝了一句:“浪费!”然后又风一样下楼了。
木根很快洗漱完回屋去了。陆一鸣小声说:“你们医院的医生好年轻!”
“木根吗?他是专科毕业的,刚来我们医院。我这个院长还要兼做老师呢!”
两个人闲谈了一阵子,稍微洗漱一番,在双人床上一人躺一边,抵足而眠。
早上在晨光中醒来,陆一鸣觉得口干舌燥,洗漱的时候发现鼻子里还有血丝。这里简直太干燥了!他推醒江泉,“这里太干了,我得补充水分和维生素,有水果吃吗?”
江泉揉揉眼睛,“吃了早饭你就回去,西昌、成都多的是水分和维生素!”
陆一鸣爬起来洗脸,他说:“我不走,至少也要待上一两周!”
洗漱完后,他看了看身上的衣服,昨天晚上和衣而眠,衬衫已经皱巴巴。他下了楼,从面包车上拎了一口箱子上楼。从里头翻出T恤和短裤换上。江泉见他备用衣物都带了好几套,知道赶不走他,便说:“今天我们镇不逢集市,你一会开上面包车去隔壁贡莫村,买些水果回来。”
“贡莫村怎么走?”
“出了镇子有个三岔路,往左去西昌市区,向右去贡莫村。”
陆一鸣开不惯曲里拐弯的山路,面包车开的十分缓慢,等到达贡莫村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镇子不大,很容易就找到了菜市场。今天是贡莫村的赶集日子,很多大山里的老彝胞都背着山货到镇上来了。老彝胞们个个皮肤黝黑,经年不洗澡,身上的味道着实不大好闻。陆一鸣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走了一阵子,看到的都是买蔬菜和干货的。他被菜场的气味熏的头昏脑胀,正打算退出去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再向前走几个摊位就是一片买水果的区域。五六月份正是吃水蜜桃的季节,一个彝族打扮的妇人面前放着两个竹编的提篮,一篮是水蜜桃,一篮是杨梅。一头金黄卷发的汪胜利正蹲在提篮跟前跟老妇人讨价还价。
陆一鸣的心砰砰跳。虽然他跟汪胜利不过见了数面,这中间又隔了这么多年,可不过是看到了一个侧脸,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也许是汪白妙对他太过重要,也许是他在她消失的岁月里无数次回忆过两人相处的细节以及周围出现过的人,所以他才这么笃定的认出汪胜利。他站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并没有走上前去,就那么呆呆的看他。汪胜利最终什么都没买,到是趁着讲价的功夫吃了一大把的杨梅。陆一鸣听见他对果农说:“阿莫,你卖的太贵了,水蜜桃二十五块钱一斤,一斤才三四个,杨梅要二十块钱一斤,里面还全都是果核!太贵了,太贵了!”被他叫做阿莫的老太太见他吃了许多水果,最后却一点也不买,做势要打他,汪胜利灵巧的闪开,拎着一袋子菜跑了。
陆一鸣看着汪胜利的背影,这么多年过去,他个头没长,光横向发展了,变成了一个矮个子胖子。陆一鸣没有追着汪胜利去。这么一个显眼的外国人,常在镇子里的人都应该认识他。他走到果农的跟前,蹲下来问:“水蜜桃二十五块钱一斤,杨梅二十块钱一斤,是吗?”
这问题让彝族阿莫愣了一下。眼前的这个白净的小伙子明显不是本地人,却一口讲中了她的价格。她上上下下打量他,出口是生硬的四川方言,“是!”
陆一鸣又问:“甜吗?”
“甜的很!尝一个,尝一个!”朴实的阿莫拿起一个桃子在自己的外套上擦了擦,递给陆一鸣。
陆一鸣接过果子却并不吃,就盯着一篮子水蜜桃看。老阿莫等了半天没有动静,笑着说:“看又看不出甜不甜,你吃,吃!”
陆一鸣还是没动,他低着头问:“阿莫,您认识刚才的那个外国人吗?”
“外国人?哦,你说汪胜利啊!认识啊,他家在镇东头开了个中医馆,叫什么……”她扭头问旁边的另一个果农。两个人用彝语交流了两句,她回头说:“妙一堂。”
陆一鸣心跳的不那么快了,手却哆嗦起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阿莫,水蜜桃和杨梅我都要了!连提篮一起给我吧!”
陆一鸣提着两篮水果站在妙一堂的门口。这是一个带院子的民房。院子里放着几个竹簸箕,簸箕里晒着各色中草药。有个女人正站在簸箕跟前,拿一双筷子翻动草药。陆一鸣曾经幻想过无数次跟汪白妙见面的场景,却从来没想到过会是这样。天地没有了,院子没有了,行色匆匆的人流都没有了。他的眼里只余下一个汪白妙,聘聘婷婷的站在那里。
她长高了,长长的头发在脑后结了一个松松的辫子。穿一条亚麻布长裙,到不似当地人的打扮。她一点也不像常住在高原上的人,仿佛还是上学时的那个样子,皮肤白的像牛奶,握着筷子的手背上一颗红痣鲜艳欲滴。
陆一鸣觉得胸腔里一股气流乱窜,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自己双目赤红,简直就像一条马上要发疯的狗。他把两篮水果放在妙一堂的门口,转身落荒而逃!
江泉站在医院门口,翘首以盼无数次。陆一鸣早上就出门去买水果,这天都快黑了他还没回来。中间打陆一鸣手机,结果铃声从宿舍传来,这人出门手机都没带。月影初现的时候,他等不了了,上楼去穿外套打算雇个摩的到贡莫村找人。进屋打开灯,一眼就看见陆一鸣鞋都没脱长长的躺在床上。突如其来的灯光亮起,他本能的抬手挡住了眼睛。
江泉气坏了,他上前抬脚就踹陆一鸣。原想着他一定会躲开,谁知他竟动也不动,结结实实的挨了一脚。江泉听见他闷哼一声,心中一吓,忙去掀他的衣服查看。陆一鸣按住他的手,有气无力的说;“我没事!”
江泉在他身边坐下,“你怎么了?几点回来的?我怎么没见你?面包车呢?怎么没停在院子里?”
陆一鸣只回答了一个问题,“面包车停在院墙外头。”
江泉等了一会,见他只闭着眼睛不说话,又问:“到底怎么了?”
陆一鸣慢慢坐起来答非所问的说:“江泉我想洗个澡!”
“洗澡?医院到是有个澡堂子,但夏天都不开。我们直接用水龙头冲的!”
“不,我想洗澡,洗个热水澡!”
江泉盯着他看了几眼,骂了一声,“靠,我欠你的!”说完跑下楼去招呼阿依莫烧热水。
陆一鸣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他出门东西带的齐全,全套洗漱用品都带着。等洗了澡出来,阿依莫闻见他身上沐浴后的香味不住的吸鼻子。陆一鸣把洗头膏沐浴露塞给她,“送给你!”
“你不用了?”
陆一鸣没回答,只问道:“要不要?”
阿依莫双手接过,“要!”
江泉见陆一鸣太一反常态,紧紧跟着他。上了楼陆一鸣从箱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衣服,慢条斯理的穿上。他把自己捯饬的整洁又帅气,一边对着江泉房间巴掌大的小镜子照,一边问:“我这个样子怎么样?”
“帅不帅?”
江泉像见鬼了一样盯着陆一鸣看,半晌说:“靠,帅毙了!”
陆一鸣点点头,对江泉说:“我要去办一件事,你不要跟着我!”
江泉不放心他,拉住他说:“撞邪了是不是,你到我这里能有什么事办?”
陆一鸣拍开他的手,“我把自己洗的干干净净的……江泉你别管我!”
他拿起自己的包和车钥匙,疾步下了楼。江泉紧追着他出去,却只看见面包车的尾灯划出一道长长的红色的线。
☆、重逢
陆一鸣在崎岖的山路上开的又快又野。好几次经过弯道的时候,他感觉面包车似乎飘起来了。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车子会不会就此跌落山崖?如果跌落山崖,那一定是要粉身碎骨的。过两天的报纸上也许会登出自己的讣告,白妙会看见吗?看见了会哭吗?如果是十年前他还能笃定的认为汪白妙一定会哭的肝肠寸断,而现在他却不敢肯定。一想到可能有令自己不满意的情况发生,他觉得还是活着的好,活着才好把欠的债还了,再把被欠的讨回来!虽然这么想,但他还是把车开的飞快,早上用了三个多小时才到阿莫村,在月色朦胧的晚上,他一个半小时就开到了。
小镇上安安静静,零零星星亮了几处灯光。车子进村的时候惊扰了几只狗,此起彼伏的吠起来。陆一鸣把车径直开到了妙一堂的大门旁。他熄了火拔下钥匙下了车。站在铁门跟前,明亮的月光把院子里照的一览无余。白天的那些簸箕全都不见了,架子全都规规整整的堆在墙角。正对着铁门的堂屋大概是问诊的地方,大门紧闭,没有灯光。靠左侧围墙的地方有一条小道直通后院。
陆一鸣看了看一人多高的围墙,他顺着车头爬上面包车顶,轻轻一跃翻过了围墙。顺着小道来到后院,不大的院子靠墙角安放着一个巨大的卫星信号接收器。紧接着靠墙一溜高砌的花台,花台里不知道种了什么,绿油油的一大片。
陆一鸣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平静,仿佛他并不是半夜私闯民宅,只不过半夜回家而已。
后院有三间屋子,最左边的一间没开灯,窗户里亮出电视节目变换的微光,播放的大约是英文的电影,噼里啪啦枪炮声响的正欢,间或叽里呱啦的英文对白。中间一间屋子没关门,门洞里头黑漆漆的,看不清楚干什么用途。最右边一间关着门,但窗户里亮着橘色的灯光。有哗啦啦的水声传来,还有人走动的声音。陆一鸣并没有站的太久,很快右边的门开了,汪白妙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端着一大盆水出来。盆子很大,她端的很吃力,弯腰低头,根本就没看到院子里还站着一个人。大约是盆子太重,她把盆子端到屋檐下就开始倒水。水顺着水泥的院坝流下来,一直流到陆一鸣的脚边他都没有动一下。等汪白妙倒完水站直身体的时候,陆一鸣看清她穿着一个吊带的睡衣,长长的一直垂到脚踝。式样是保守的样子,只是胸口开的比较大,她俯下身倒水的时候,陆一鸣看的清清楚楚,她没穿内衣,双乳丰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