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一鸣跟张海洋他们分开后,越骑越来劲。一口气骑上一个缓坡,再往下就是一条长下坡。街道上空无一人,两边的店铺全都关门落闩。有卖服装的橱窗里亮着灯,塑料模特摆着固定的造型,穿着光鲜亮丽的服装,脸上是一式的笑容,沉默却欢喜的笑容。陆一鸣放开车把,从坡顶猛的冲下,速度越来越快,风刮得他围巾飞起,他忍不住开心的大叫起来。从坡顶下来,绕过一个大弯,再拐个90度,就是他家所在的小区了。
刚绕过大弯,前面高高的堡坎下头停着一辆敞篷跑车。一旁的大树挡住了路灯,有些看不真切。陆一鸣心中奇怪,这么大冷的天还开敞篷车,真是有病!骑得近了,他看清楚,车里坐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女人的头靠在男人的肩膀上。那男人在絮絮叨叨的说话,时不时就停下来吻一吻女人的额头。那男人几乎把女人整个挡住,陆一鸣骑过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看不要紧,顿时怒从心起,那男人正是艾同,而那个女人,不是陆丽娜却是谁!
陆一鸣猛地一捏刹车,车轮摩擦地面发出嘎嘎刺耳的声音。不及车完全停稳,他跳下车子,把车把向旁边一推,朝着艾同冲过去。“敢占我姐便宜!”
艾同被突然出现的陆一鸣弄得措手不及,他来不及躲闪,只听‘乓’的一声巨响,自己的侧脸已经挨了一拳。陆一鸣随即抓住他的衣襟,一把把他从车里拖了出来。艾同身高体长,也比陆一鸣长得壮实,他吃了个措不及防的亏,等从车里出来,握住陆一鸣抓着自己衣襟的手,陆一鸣被他带的向前挪了两步,两个人能僵持不下。
艾同脖子被领带勒的有些难受,“陆一鸣,听我说,你姐喝醉了,我送她回家!”
陆一鸣朝车上看了一眼,陆丽娜可不是喝醉了,自己同艾同弄出这么大动静,她还斜靠在车门上一动不动。
陆一鸣气呼呼的说:“你送她回家就回家,在这里吃她豆腐算怎么回事?你个臭不要脸的!臭流氓!”
艾同用力掰开陆一鸣的手,把自己的衣领解救出来,他后退两步跟陆一鸣拉开距离。“我是真心喜欢你姐!”
“放屁!你都要结婚了!”陆一鸣咬牙切齿的骂道。他自知不是艾同的对手,两步绕到陆丽娜身边从她包里掏出手机。他噼里啪啦按了几个号码,在等待接通的过程中,指着艾同说:“艾同,你等着,有种别跑!”电话接通了,陆一鸣大叫道:“金哥,快来,我姐姐被人耍流氓了,就在北门堡坎低下!快快快!”艾同以为他要报警,绕过来要抢电话,一听他喊‘金哥’,抱臂站定,问:“‘金哥’是谁?你姐的新男朋友?”
“关你屁事!”
“陆一鸣,如果我为了你姐姐放弃现在的婚约,你会接受我吗?”
“你要放弃婚约?”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不接受!”陆一鸣眼睛一横,斩钉截铁的说。
艾同惊讶的问:“为什么?”
“像你这种变色龙,今天觉得我姐比你的未婚妻重要,保不齐明天又会以利益当先。”
艾同正要辩解,突然后拐弯处跑出来一个贴着面膜的泡面头。那人手上挥着一根棒球棍,张牙舞爪的朝他扑过来。艾同闪身躲开,泡面头一棍子打到了跑车的后视镜上,‘哐当’一声,镜子碎了。陆一鸣见金丙相气势汹汹,把一根棒球棍舞的虎虎生风,生怕他真的把艾同打个好歹,忙大喊道:“金哥,我姐醉的人事不省,难受着呢!我们先送她回家吧!这个臭流氓我们改天收拾,反正他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
艾同被金丙相追的狼狈不堪,有几棍子差点就打到了他身上。陆一鸣叫人的时候他本来就可以走,之所以留下来就是想看一看‘金哥’的真面目,谁知道泡面头还贴着面膜,他连他的几个眉毛几个眼睛都没看清楚。
金丙相听到陆一鸣的话,霸气的用棒球棍一指艾同,“滚,别让我看到你!不然见一回打一回!”
陆一鸣把姐姐从车里扶出来,艾同好汉不吃眼前亏,上车点火发动,一踩油门绝尘而去。陆一鸣冷哼一声,“伪君子!”
金丙相把陆丽娜拦腰抱起,刚抱起来又‘哎哟’一声放下,“不行,我抱不动,还是背吧!”
陆一鸣说:“背,背!我扶着她,你蹲下。哎,我姐就是胖!”
金丙相把陆丽娜背在后背,感觉轻松许多,便说:“瞎说,你姐这是身材好,她一点都不胖!哎,那男的是谁,他对你姐怎么耍流氓了?”
陆一鸣一手推着自行车,一手替艾同拎着棒球棍,“他趁我姐醉到了亲她额头!”
“靠,太猥琐了!”金丙相恨恨的说,“你还没说他是谁?”
陆一鸣想起金丙相刚才拼命的样子,怕他过后去找艾同的麻烦惹姐姐不高兴,便敷衍道:“我哪儿知道他是谁,大概是姐姐生意上的朋友吧!”
“你刚才不还说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吗?我还以为你知道他是谁!”
“我真不知道!我这不是怕我姐歪在那里难受吗?”
“靠,便宜那狗东西了!早知道就再打狠一点!你姐也是,一个女人喝成这个样子……”
陆一鸣听金丙相说到这里以为他要指责姐姐,谁知金丙相话锋一转,“她一个女人做生意容易吗?一鸣,你要快点长大,好替你姐姐分担,至少喝酒不用她亲自上!”
两个人说着话,很快就走到家门口。金丙相对陆一鸣说:“一鸣,反正你姐也喝醉了,要不我把她背回家去,生米做成熟饭吧!”
陆一鸣被他的话雷得浑身一哆嗦,“金哥,你就不怕我姐明天醒来杀了你!”
金丙相感觉背上的人凹凸有致的身体压着他,凸起的胸部像两团火焰灼烧着他的心。他尴尬一笑,脸上的面膜掉了一半下来。陆一鸣伸手把姐姐扶住,有些嫌弃道:“你一个大男人,做什么面膜啊!
金丙相把脸上的面膜抚平,笑着说:“你哥哥我也是靠脸吃饭好吧!”他正得意洋洋,突然听陆一鸣紧张的问:“金哥,你受伤了!你手上有血,把面膜都染红了!”
金丙相一听举起双手就着明亮的路灯看了看,手上确实有血渍,但并不明显。也没有哪里疼,应该不是手受伤。难道是脸受伤了?金丙相慌忙扯下面膜,摊开了一看,只有几个红色的手指印。他奇怪的问:“一鸣,我脸上有伤口吗?”
陆一鸣仔细的看了看,摇摇头,“没有!”
“我没受伤啊,”金丙相突然面色大变,“难道是你姐姐!”
陆丽娜醉死过去,斜靠在陆一鸣怀里,兀自睡得正香。陆一鸣动不了,忙说:“金哥,你快看看,是不是我姐受伤了!”
金丙相上上下下把陆丽娜检查了一边,绕到她身后,发现她屁股上湿了一大片,因为是黑色的呢裤,看不出颜色,金丙相拿手摸了一把,举起来一看,可不是红色!金丙相直起身,对陆一鸣说:“你姐大姨妈来了,快回去,把她交给张妈收拾一下!”
陆一鸣大惑不解,“大姨妈?我们没有大姨妈!”
金丙相满脸黑线,“你姐来例假,来月经,懂了没,快带她回去!”
陆一鸣红着脸说:“我哪知道什么大姨妈,月经!金哥,你倒是懂的挺多!”说完扶着姐姐走了两步。陆丽娜的高跟鞋十分碍事,陆一鸣被带着走的踉踉跄跄,大喊:“金哥,别走,快来帮忙!”金丙相无奈,只得上来忙着一起搀扶陆丽娜。
张妈已经睡下了,陆一鸣把她叫起来,红着脸支支吾吾的说:“张妈,我姐来那个了,漏了一屁股,你快帮她弄一下吧!”
张妈出门一看,金丙相扶着陆丽娜站在她卧室的中央,他一脸为难,不知道该让陆丽娜躺着还是站着。屋里灯光雪亮,张妈一眼就看见陆丽娜穿的羊毛袜子都被血染红了。她‘哎呀’一声,掀开被子,铺上一块厚毛巾,“小金,快,把小姐扶过来躺下!”
金丙相把陆丽娜横抱起来,轻轻放在毛巾上。张妈从抽屉里找出干净的内裤和卫生巾,正要脱陆丽娜的裤子,回头一看,金丙相和陆一鸣还站在屋里傻傻的看着她。
“你么看着我干什么?还不快出去!”
金丙相和陆一鸣如梦初醒一般,慌忙从屋里出来。陆一鸣担心的问金丙相,“金哥,姐姐流那么多血,不会有事吧!”
金丙相也不太懂,但在陆一鸣面前不懂也要装懂。“嗨,能有什么事?女人每个月都要来大姨妈。正常的很!你生理卫生课白上了!”
陆一鸣听他说的底气十足,放下心,“生物课上,那几章老师都没讲,让我们自己看呢!”
“你肯定没看!”
“你以前看了?”
“看了!”
“那你给我讲讲。”
“讲什么?”
“大姨妈啊!”
金丙相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大坑,正不知如何给陆一鸣科普,张妈抱着陆丽娜弄脏的衣服和毛巾出来。她看了一眼客厅的大座钟,已经凌晨一点了,“你们两个快回去睡觉,都这么晚了,明天不上班,不上学!”
“不上!”两个人异口同声的说。金丙相看着陆一鸣,“我明天休班!”陆一鸣答道:“今天考完试了,明天开始放假!”
张妈开始赶人,“那也该睡觉了!睡觉,睡觉去!”等他二人站起来,张妈又说:“大小姐爱面子,明天等她醒来,你们就当没发生过!不要当着她的面说!小心……”
陆一鸣接过话头,对着金丙相说:“小心她几个月都不理你!”金丙相点点头,做出了然的表情,各自回家睡觉。
陆丽娜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起床一看,陆一鸣正在客厅打游戏。奇怪的问:“一鸣,你今天不上课?”
“姐,你酒还没醒啊!我今天开始放假了!”陆一鸣头也不抬的说。
陆丽娜眼睛瞪的溜圆,“谁说我酒没醒!我又没喝多!”
“你没喝多!你昨天晚上怎么回来的?”陆一鸣没好气的问。
陆丽娜坐在沙发上想了半天,她靠在陆一鸣身上,有些泄气,对着弟弟撒娇道:“不记得了!”
陆一鸣把手上的游戏手柄按的噼里啪啦响,冷冷的说:“不记得了?你都记得啥?被艾同吃了豆腐都不知道!”
“艾同?昨天晚上跟光电传媒的老总吃饭,没他啊!”陆丽娜杏眼圆睁,恨恨的说:“他怎么吃我豆腐了?快说!”
“现在知道激动了!哎,姐,我说你一个女人,喝断片是不是太过分了!你心就那么大……”
陆丽娜听说艾同吃她豆腐气的火冒三丈,哪里还能忍受弟弟的教训,“心大怎么啦,不心大能做生意,能把生意做成!”
陆一鸣看姐姐生气了,小声嘀咕道:“做生意就要跟人喝酒吃饭,就要被人摸被人亲!什么歪道理!”
陆丽娜耳尖听到,脸上挂不住,“我想跟人喝酒吗?我为了谁被人摸被人亲?还不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
陆一鸣见姐姐胡搅蛮缠,气的大喊:“嚯,你被人摸被人亲还有理。你看看你穿的那衣服,是谈生意穿的吗?裙子那么短,那么紧!你老是这样,怎么能碰到正经男人!那个艾同,自己有未婚妻,还惦记你,他把你抱在怀里亲你的额头你知不知道!你为了谁,求求你千万不要为了我!”
姐弟俩越吵越凶,战事升级。张妈忙出来劝架,“一鸣,你姐姐昨天晚上喝醉了,现在肯定还头疼呢,你别气她!”
陆丽娜气势汹汹的对张妈说:“张妈,你别管,让他说。我这个弟弟长大了,我倒要看看,他到底对我有多不满!到底有多瞧不起我!我今天算是知道了,我这些年努力养了个什么东西,养了一头白眼狼!”
金丙相被姐弟二人的争吵引过来,敲了半天门,张妈才听见。张妈开门让他进来,对着他努努嘴。姐弟二人犹如两只斗鸡,正站在客厅中央大眼对小眼。
“怎么了?”金丙相轻声问道。
陆丽娜扭头看了他一眼,不知怎的,一腔怒火瞬间变成了排山倒海的委屈。刚才的气势荡然无存,眼眶红了,泪水涌上来,她好像魔怔了一样朝金丙相伸出手,“金丙相,一鸣说我不正经!”
金丙相受宠若惊,一腔子都是对陆丽娜的疼惜和怜爱。他环住陆丽娜,对陆一鸣指责道:“一鸣,怎么能这样说你姐姐,她一个人撑起公司撑起家,有多么不容易!你姐不正经,我就没见过比她还正经的女人!”说完又扭头对怀里已经哭的抽抽搭搭的陆丽娜说:“丽娜,你别哭,我帮你教训一鸣!他也是担心你在外头吃亏!昨天晚上多亏了他,不然你就被那个艾同欺负了。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帮你教训了那小子!”
陆一鸣没想到这一闹,倒把姐姐闹到金丙相怀里去了。见姐姐哭的伤心,陆一鸣有些后悔,但坚决不能接受陆丽娜说的那些为了他舍身取义的话。他回房间穿上外套要出门,陆丽娜大声喊道:“你干什么去?”
陆一鸣头也不回,“我错了,出去找个地方面壁思过!”
眼看陆一鸣出了门,陆丽娜推一把金丙相,“你去看着他,他生气呢,别让他乱跑!”
金丙相得了令,忙追着陆一鸣出去,抓住推自行车的他,把他一把拉进自己家里。
金丙相实在是个居家好男人,一个人住着,屋子收拾的干净整洁。陆一鸣摊在他家沙发上,想起姐姐说的话,气的直弹腿。他把姐姐的话讲给金丙相听,末了问:“金哥,我姐一生气就理智全无,真不知道她怎么把公司干起来的!”
金丙相回答他,“你姐姐也就是对你才这样!在外头精明着呢!有些人就是这样,聪明才智都用在外头,对家人不设防!越是这样,越说明她在乎你!”
陆一鸣想想也是,问道:“金哥,你是真的喜欢我姐姐吗?”
“这话问的,我当然喜欢她!上次那个牙医,完全是趁我到海外进修钻了空子!要不然他能跟丽娜发展到谈婚论嫁。嚯,后来我费力老劲了才把他俩拆开!”
陆一鸣惊讶的张大嘴巴,“天啦,你干了什么?白伟成说是看见姐姐跟别的男人暧昧,难道是你?”
金丙相得意的说:“说到底还是那家伙不自信,觉得配不上你姐。被我发现你姐出去应酬的时候他偷偷跟踪。那天你姐喝得有点多,我扶她上楼下楼的时候靠在我身上,恰好被他看见了而已!”
“就是扶着我姐上楼下楼?”
“就是扶着上楼下楼!”
金丙相当然没说实话。出去进修了大半年,回来陆丽娜身边多了个牙医白伟成。白伟成长相好,气质佳,工作稳定,性格沉着,把陆丽娜完全迷住了。两个人眼看就要结婚,有一次让金丙相瞧见白伟成同陆丽娜逛街买衣服,他眼光保守,把陆丽娜挑的那些性感的衣服统统否掉,若是陆丽娜试的衣服太过性感,还会替她遮掩,一点也不大方。他料定白伟成被陆丽娜的美貌性感吸引,又忌惮她太过美貌性感是招蜂引蝶的体质,于是设计让白成伟瞧见他跟醉酒的陆丽娜亲热。把他俩的婚事给搅和黄了。既然是亲热,当然不会只是亲亲额头那么简单。在酒吧后头的小巷子里,他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深深亲吻她,另一只手抚在她的屁股上,把她整个人都挤在了墙上。醉酒的陆丽娜温顺乖巧,完全没有平时的凌厉。这也是为什么昨天晚上一听陆丽娜被吃豆腐他就怒火中烧的原因。所幸她酒量甚好,轻易不醉,昨天晚上想必是遇到了酒量好的厉害人物,这才着了道。
白伟成的悔婚对陆丽娜的打击很大。她很是伤心了一段时间,金丙相安慰她,她自然不会领情,把他打出来。幸好白伟成在悔婚这件事上很低调,只说是性格不合适,别的到没有点破,算是给彼此留足了面子。陆丽娜以泪洗面的那几天,有那么几个瞬间,金丙相会有一点点后悔。老实说,白伟成性格人品真不赖,是个居家过日子的好男人。但他金丙相也是好男人,还是世界上独一无二最爱陆丽娜的花美男。既如此,阴险一点也可以原谅吧!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总是时间不够用,有些情节的处理自己都不满意……
☆、金丙相的爱情(二)
陆一鸣在金丙相家中长吁短叹,“金哥,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真的好烦我姐啊!跟张海洋李冬他们出去玩,她有时候一天Call我十几次,弄得张海洋他们都笑话我,说她不是我姐,是我妈!现在她不Call我了,又说出去喝酒应酬是为了我!为了我什么呀!要我说,把公司卖了拉到!”
金丙相斜了他一眼,“别不识好歹!丽娜要是能天天Call我,我睡着了都要笑醒的!”
陆一鸣白了他一眼,自知同姐姐这个狂热爱慕者没法就陆丽娜存在的问题进行深入的交流。他在沙发上滚来滚去,问道:“金哥,你为什么喜欢我姐!”
为什么喜欢陆丽娜?金丙相看着酷似陆丽娜的陆一鸣,在心里深深叹息一声,为什么不喜欢?
金丙相的经历跟陆一鸣很相似。他小的时候,家境殷实,父亲和大伯一起开了个砖瓦厂,在当地也算是有些名气的人。他初一那年,父亲酒后驾车载着母亲一起,车子翻到了山沟里,车毁人亡。少年丧父丧母这人间惨事,放到金丙相身上却只是糟糕的开始。父亲去世没多久,大伯提了二十万现金到家里,要买断砖瓦厂。他年少,不知道二十万的概念,大伯父和蔼可亲的说:“小相,大伯我并没有亏待你。你可随便出去打听,就砖瓦厂现在的市价,十万都不值。这二十万够你上完大学参加工作,大伯也是为了你着想。你想想看,原先你爸爸还能参与厂子的经营,现在他走了,你要上学,砖瓦厂的事情一点都管不了,年终怎么给你分红?不如就买断了,下面的工人也不会说闲话!”
他懵懵懂懂的收下了二十万,大伯让他签了字据和委托书,把整个砖瓦厂全给了他。又过了半个月,一帮人找到家里来,拿出一叠欠条,说金爸建砖瓦厂时,借贷了五十万,后来还了三十万,剩下的钱和利息加起来还有六十多万。金丙相十来岁的小孩,不懂得这中间的弯弯绕绕。他说:“砖厂现在是我大伯的,你们找他要钱吧!”
来人气势汹汹的说:“虽说钱是你大伯和你爸一起借的,但欠条是你爸签的!我们找不着你大伯,只能找你!”
话说到这里再傻的人都明白,金家大伯好算计,用了二十万买断了砖瓦厂,还摆脱了六十万的债务。金丙相去找大伯,大伯避而不见,叫人传话,说是自己已经花光了积蓄,没有能力帮助金丙相偿还债务。金丙相一怒之下把二十万现金和家里的房产全部给了债主,自己就借住在小姨家中。小姨和姨夫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没有什么经济来源,供金丙相上学十分吃力。幸好金丙相学习成绩十分优异,上到高中二年级的时候,有人到学校来资助贫困学生,老师第一个推荐了他。而这个资助者就是陆丽娜。那个时候陆丽娜刚刚接手公司没两年,资助贫困学生完全是出于功利的目的,但这并不妨碍金丙相对这个雪中送炭的美人感恩戴德。
金丙相永远记得,老师把自己推进办公室时的情景。那是个冬天,前一天晚上下了好大一场雪,整个世界银装素裹,洁白无垢。办公室里暖气很足,一个穿红衣服的苗条女人正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莽莽天地。陆一鸣一进房间就闻到了一股好闻的香水味道。女人回身看了他一眼,脸上是淡淡的微笑。她朱唇轻启,开口却说:“这孩子好小,真的高二了?”
他回答她:“真的,我不小了,今年十六岁!”他发育的慢,那会还没长开,是个幼稚的模样。这样子让他有些懊恼,仿佛就不该才十六岁,这年龄这面貌让他在美人的面前丢了份!
陆丽娜很喜欢他不卑不亢的样子,她那时也就是刚二十的小姑娘,笑容还很温润,她冲他笑的和蔼可亲,仿佛这样能让这瘦弱苍白的孩子好受一些。她说:“嗯,好好学习,姐姐会帮助你直到大学毕业!”
其实陆丽娜当时在他们学校一共资助的三名学生。资助活动有个小小的仪式,仪式过后他们还一起站在学校的门口合了影。那天她穿着高跟鞋,大红的外套在雪地里像燃烧的火焰。这火焰让他觉得温暖,但穿的人却觉得冷。在从办公室到校门口的路上,陆丽娜对他说:“你们这里真冷,C城冬天就不会下雪,比这里暖和多了!以后你可以考C城的大学,过一过南方的冬天!”她跟他说着话,突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她一声惊叫,金丙相稳稳的扶助她,使她得以保持了完美的形象。那之后的若干年里,金丙相一回忆起当时的场景都忍不住微笑,美丽的陆丽娜,就连尖叫声都那么柔软动听。
那张合影他后来特地跟校长要了一张,照片中他和她并肩而立,那时候他比穿高跟鞋的她还要矮上几公分,照相的时候,他在笑,她也在笑。
那之后每年助学金按时到账,他却再也没有见过她的面。他听从她一时兴起的建议,考到C大。校长替他惋惜,以他的成绩,要考清华北大也是绰绰有余。他执意到C市上C大,目标明确,目的专一。这一晃又是几年过去,大三那年暑期他在陆丽娜的公司找了一份兼职,这才又重新见到他。可是这四年他的变化太大了,长高了,结实了,纵然稚气未脱尽,却也已经是个男人的模样。然而让他难过的是,陆丽娜没有认出他来。陆丽娜认不出金丙相,这事怪不着陆丽娜。助学的事情是秘书马雯雯一手操办,她不过就是最初的时候到学校跟孩子们合了张影。那之后的所有事情她都没再关注过。
金丙相长相帅气,性格随和,在公司里很讨同事的喜欢。陆丽娜一开始也很喜欢他,还许下承诺让金丙相毕业后就到公司来上班。他们有过一段顶纯洁的友谊,虽然他一直打着友谊的旗号暗恋自己的老板。后来两人交恶,陆丽娜把金丙相开除,并扬言永远都不要再见他。但他岂是如此容易放弃的人。金丙相毕业后在电视台找了份策划的工作,因为偶然的机会帮助相亲节目主持人代班,几乎是一炮而红,从策划一下子跳到了主持人的工作。等工作稳定,有了一定的经济基础,金丙相谋划,美人不肯见他,那他就去见美人。于是挖空心思买下了陆丽娜家对面的房子。
做邻居的这几年,陆丽娜依旧没给过他好脸色,这中间的一段公案,当事人回忆起来滋味各不同。有甜蜜有苦涩,有满足有悔恨。甜蜜和满足是金丙相,苦涩和悔恨是陆丽娜。
细究起来,万事万物都能用一句话概括,那就是‘缘,妙不可言’!
那天是陆丽娜的秘书马雯雯的结婚典礼,请了她做证婚人。说起来她那会也就是二十四五的姑娘,自己还单着呢,不管穿的再成熟性感,内心还只是一枚渴望爱情和依靠的姑娘。尤其是看到马雯雯的爸爸牵着马雯雯的手,亲手把她交给新郎的时候,陆丽娜内心又伤感又难受。一场婚宴吃下来,心里感慨良多,加之来敬酒的人又多,不知不觉的就喝醉了。金丙相和马雯雯一个办公室,马雯雯喜欢他勤快伶俐,婚礼当他请他在现场帮忙。婚宴结束后,马雯雯看着喝的东倒西歪的陆丽娜犯难,金丙相自告奋勇的要送陆美人回家。好巧不巧,那几天陆一鸣参加夏令营,张妈老家有事不在家,金丙相送醉酒的陆丽娜回家,在夏天燥热的夜晚,受了刺激干柴烈火的陆美人和半推就的金帅哥发生了不可描述的事。
金丙相送陆丽娜回到家里,一进门她干呕了两声就冲进了洗手间,抱着马桶哇哇大吐特吐。等吐完了,酒稍微醒了点。她忘记了客厅里还有个送她回家的小哥,脱了衣服洗了个澡。在洗澡的过程中,想起马雯雯幸福的样子,又伤感的掉了几颗泪。洗完澡擦水珠的时候,她想起陆一鸣和张妈都不在家,就光溜溜的走出来到客厅倒水喝。陆美人赤身裸体活色生香的模样让在客厅里规规矩矩坐着的金丙相留下了两行热辣辣的鼻血。陆丽娜迷迷糊糊的倒了水喝,回房间的时候终于发现了金丙相,她看着他俊俏的模样,小声呢喃:“难道是老天爷送我的新郎!”想到这里她脸上就有了娇羞之态。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故意没关房门。坐在床上等了一会,没听见外头的动静,忍不住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呆若木鸡的金丙相问:“新郎官,今天晚上不洞房么?”
金丙相被撩拨的不知所措,呆头呆脑的进了陆丽娜的房间,吹灯灭烛洞房夜。
第二天一大早,陆丽娜在同样光溜溜的金丙相怀里醒来。她尖叫着朝他劈头盖脸的扇耳光,骂他流氓,踢他下身,拧他、掐他、挠他,把女人打架的十八般招式全都用上了。金丙相躲闪着把她扑倒,他羞怯的问:“丽娜,你又想用什么新花招吗?我不太懂啦,你要慢慢教我,我会满足你的!”
陆丽娜脸红的像熟透的虾子,她朝他肩膀上就是狠狠一口咬下去,这一口下去,金丙相连连呼痛,他这才清楚,陆丽娜不是要玩花招,是要跟他拼命。任凭他百般解释,陆丽娜坚决不承认自己酒后乱性,主动扑倒他。她把他赶出家门,恨声说:“你滚,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金丙相天真的以为这不过就是陆丽娜的气话,她应当还是很喜欢他的。毕竟在床上的时候,她欢喜的亲吻他,把口水涂了他一身。女人爱说男人提上裤子不认人,金丙相没想到,女人也一样,穿上裙子也不认人。第二天他刚到公司,人事经理就通知他,他被开除了。让他立刻马上离开公司。
金丙相带着自己的物品离开公司的时候在电梯间遇到了陆丽娜,她戴着巨大的墨镜,几乎遮住了半张面孔,下巴扬的高高的,从他身边经过。金丙相与她擦身而过的那一刻,莫名其妙的想,你下巴扬的再高,身高也不及我,我再也不用仰头看你!
陆丽娜对于那一夜情始终耿耿于怀,也正因为如此,自己与她做了这么多年的邻居,还一点进展也没有。不过那有什么关系,他金丙相有的是耐心和体力。就当是熬鹰好了,总要把陆丽娜这只桀骜不驯的假老鹰给驯服罗!多年的努力没有白费,至少他争取到了陆一鸣和张妈,总之形式一片大好,前途全是光明。
陆一鸣见金丙相面露微笑,一副自我陶醉的表情,忍不住问道:“金哥,你在想什么?笑的这么风骚!”
“风骚?”陆一鸣一听,拿起一个靠垫朝他身上砸去,“你知道什么是风骚?等你知道了我再告诉你!”
陆一鸣对于风骚二字的理解还停留在日本爱情动作片上。这个细说起来就是不小心的父母和青春期少年们的涌动。说起来也搞笑,高一的寒假,有一天李冬给大家伙打电话,说是找到了一盘好看的录像带,请大家到家里来看电影。
等大家伙到了李冬家,李冬的父母都不在家。他神神秘秘的关门落锁,录像开始之前,还朝着大家伙意味深长的笑了一下。电影一放出来,立马把陆一鸣、张海洋几个看傻了。
青春期的孩子,对性懵懂无知。加之老师保守,生理课上涉及此事的内容全都略去不讲,大家嘻嘻哈哈,几乎都不懂装懂。这一盘动作片看下来,个个都目瞪口呆,全都起哄嘲笑对方的身体反应。吴远留着哈喇子问李冬:“李冬,你牛!这东西哪里来的?”
李冬不好意思告诉大家是他不小心从父母的抽屉里翻出来的,撒谎说是从一个表哥哪里搜罗来的。看完动作片,大家的心情都有些激动,血液上行至大脑,个个面红耳热。大冷的天,张海洋把外套一脱,一边扇风,一边说:“妈的,这片子有毒,看的老子又热又紧张!”这是每个人最真实的感受,谁也不好意思再嘲笑他。
吴远连连点头表示赞同,“就是,那个日本女人太风骚了……”
金丙相问陆一鸣知不知道‘风骚’,他当然知道,女人勾人的样子就是风骚,男人被勾后的忘我和激动也是一种风骚。看完动作片的那天晚上,他梦见自己跟张海洋、吴远和李冬一起比赛尿尿,看谁尿的久,尿的远。一边尿还一边用手去接,嘻嘻哈哈的,你甩我一身尿,我甩你一身尿,别提多恶心了!他最惨,受到张海洋和李冬的夹击,身上湿了一大片。等早上醒来的时候,身下湿漉漉的。起初他以为真的尿床了,掀开被子一看,裤裆湿了一大片。他遗精了。这并不是他第一次遗精,但这次的感觉格外让他羞耻。他那几天特别想问问张海洋、李冬和吴远,问问他们有没有在当天晚上遗精。但最终也没问出口,这种事情,运气好大家交流一番经验,运气不好,说不定就是他们嘲笑,少问为妙。
陆一鸣对金丙相说:“金哥,我觉得你对我姐姐笑的时候就挺风骚的!”
金丙相没好气的说:“那是求偶的自然反应,等你以后有了喜欢的女生就知道了。你看见她就想笑,想吸引她,想她为了你笑!你的情绪为她左右,她开心你开心,她难过你悲伤,她生气你愤怒……哎,她要是冲你笑,那简直就是全世界的花都开了!”
陆一鸣听他形容的十分生动,不由自主就想起了汪白妙。金哥,你还少说了一种,那就是她疼,你能感同身受!
陆一鸣在金丙相的沙发上滚够了,张妈叫他回家吃饭。临走的时候他苦着脸对金丙相说:“金哥,你赶紧把我姐姐收了吧,到时候她再欺负我你就能帮我说话了!”
金丙相脸笑开了花,“放心,我会努力的!不过,可不要指望你跟你姐闹矛盾的时候我跟你一队,我自然是跟丽娜一队的!”
陆一鸣气的瞪他一眼,瞅见金丙相给他使眼色,回头一看,陆丽娜正站在金丙相家门口,脸上神色已经缓和。陆丽娜从来不会生气很久,尤其是陆一鸣的事。她疼爱弟弟,总能找出无数的借口原谅他的过错,每次都会主动讲和。她没听见陆一鸣的话,只听到了金丙相说的,于是对着陆一鸣尴尬的笑了一下,鄙夷的同金丙相说:“谁稀罕你跟我站一队,我跟一鸣才是一队的!是吧,一鸣!回家吃饭,张妈做了你最爱吃的‘肉和尚’!”
‘肉和尚’是一种油炸面试。用半肥半瘦的老腊肉,煮的五成熟后,捞起来沥干水,切成一片一片的,裹上面粉,油炸成两面金黄色。腊肉口感饱满,面皮酥脆,十分可口。陆一鸣的最爱一般张妈不轻易做,皆因陆丽娜嫌其太过油腻,对身体不好。一般做它的时候,就是陆丽娜刻意要讨好陆一鸣的时候。
金丙相嫉妒的眼睛都要红了,他大喊道:“我也要吃!”硬是挤到陆丽娜和陆一鸣中间,一手搂住一个,用脚一勾,把门带上,推着二人回陆丽娜的家。
陆丽娜甩开金丙相,“别动手动脚的,跟你有那么熟吗?”
“就有,早上你还主动扑我怀里呢,现在就不认账了?”金丙相笑嘻嘻的问。
陆一鸣突然想起来问:“金哥,你带钥匙了吗?我好想记得你进门的时候随手把钥匙扔到茶几上了!”
金丙相‘哎呀’一声,“真的没带呢!”他看了看笑的幸灾乐祸的陆丽娜,厚颜无耻的说:“丽娜,今天我只能住在你家,你可要收留我啊!”
☆、汪胜利
爸爸要回家,汪白妙兴奋的一大早就起了床,谁知何翠比她起的还早。早饭在灶上温着,人不在家,留了张字条说去菜场买菜。汪白妙倚在厨房的门口,环顾四周。虽然何翠母子在这个家也住了好几年了,但家具陈设还是妈妈在世的样子。何翠手下留情,没有大刀阔斧的改造,在这点上,汪白妙特别的感激她。至少在她心中,家的样子还像个家。
吃了早饭,等何翠买了菜回来,娘儿两个就开始在厨房里忙活。切肉炖鸡,摘菜蒸米。汪白妙问何翠,“阿姨,爸爸说几点到家?”
何翠把手里的菜刀放下,想了想说:“没有说呢!就说今天回。看我,都没想着问他一下!”
汪白妙有些泄气的说:“他要是中午不回来,我们做这么多菜干嘛呀!”
两个人正说着话呢,门‘乓乓乓’响了几声。两个人对视一眼,汪白妙喜笑颜开的说:“爸爸回来了!”这么斯文的敲门,一定不会是何根宏。她顾不得一手的油,在围裙上擦了擦,跑去开门。
打开门一看,门口站着一个跟她一般高的半大孩子,是个金黄头发白皮肤的外国人。门一开,两个人俱是一愣。门外的小孩先反应过来,满脸堆着笑,用蹩脚的中文说:“你好,你是汪白妙吧?我叫汪胜利,是你爸爸汪云叫我来这里过年的!”
汪白妙奇怪的问:“我爸爸叫你来的?那我爸爸呢?”
何翠在厨房听到动静不对,走出来看。汪胜利对着她忙问好:“阿姨你好,我是汪胜利,是汪白妙爸爸汪云叫我来过中国年的!”
“我爸爸呢?”汪白妙又问。
“哦,汪叔叔不能回来过年,我从福州下船坐飞机来的,他们的船今天停靠福州港,明天要启程去巴西!”
“去巴西?”汪白妙惊的声音拔高了五度,“他不回来过年了?”
汪胜利说:“新接的活,要向巴西运批货!报酬丰厚没人干,汪叔叔就去了!”
汪白妙伤心的把身上的围裙一解,啪的扔在地上,扭身回房,眼泪哗哗流下来。何翠也很失望,但她对眼前的这个外国小孩更感兴趣。“汪胜利,你也姓汪啊!你跟白秒爸爸怎么认识的?你为什么要来过中国年!”
汪胜利把鸡窝一样的头发捋了捋,“阿姨,我的包很沉,能不能先让我进去!”
何翠这才发现,说了半天话,人还站在门口。她忙侧过身让汪胜利进来。汪胜利把背上的大旅行包放在地上,何翠发现卸下重担,小伙子好像高了些。
汪胜利又说:“阿姨,我的故事长得很,能先给我喝杯水吗?”
何翠‘哦’了一声,忙倒了水来。汪胜利一饮而尽,把杯子放回桌子上,说:“我爸爸跟汪叔叔同在一艘船上共事,彼此很熟悉。我去年不想读书了,也跑到船上在厨房里帮忙。汪叔叔教我汉语,又给我起了这个中文名字。这次他说要回家过年,我就想跟他一起来,体会一下中国新年的感觉。结果到了福州,他和我爸爸又去要巴西,”汪胜利把手一摊,“那我就自己找来了!”
何翠听得目瞪口呆,“那,你学汉语才刚刚一年,汉语就说的这么好了?”
“船上无聊的很,学习的时间很多!”
汪白妙坐在床上垂泪,听见屋外的谈话愈发伤心。这都什么事啊!
正说着话呢,客厅电话响了。何翠接了电话,是汪云打来的。两个人聊了几句,何翠朝屋里喊:“白妙,你爸爸要跟你说话!”
汪白妙坐着没动,何翠等了半分钟,正要撂下电话去屋里喊她,汪胜利站了起来,他走到汪白妙屋门口,“白妙,汪叔叔的船在福州停留时间有限,”他抬腕看了一下手表,“再有半个小时就要发船了!”
汪白妙猛地冲出去,她从何翠手里拿过话筒,喊了一声‘爸’,就泣不成声。汪云也不好受,说到底也是想多挣点钱,为了女儿能上更好的大学。
“妙妙别哭,等这趟船跑完了,爸爸保证再不这样了!等你高三了我就休息一年,专门陪着你高考好么!你妈妈一直想送你出国留学,爸爸一定要攒够钱……”
“爸爸,我不要出国留学,不要那么你赚那么多钱,我就想跟你吃顿饭,跟你说会儿话!”汪白妙打断爸爸的话。
汪云心如刀绞,他说:“妙妙,不管爸爸在哪里,我们的心都连在一起!爸爸时间有限,你听我说,你们好好招待汪胜利,过了年他就会回美国。爸爸有私心,想让他陪你练练口语。你……”说到这里,有人叫了汪云一声,他答应了一声,忙说:“妙妙,爸爸上船去了!你好好呆在家里,今年冬天就不要去外婆那里了,爸爸一有机会就会打电话回去的!”说完也不等汪白妙回答,挂上了电话。
汪白妙气的‘啪’的合上电话,冲回房间,伏在被子上嚎啕大哭。汪胜利没见过这样情绪化的姑娘,他小声问何翠:“阿姨,是因为我的原因吗?”
何翠忙说:“跟你没关系!白妙是想爸爸了!”
汪胜利又是一摊手,“爸爸有什么好想的,我从来就不想他!”他完全是自来熟,自顾自走到汪白妙的房间,见她哭的伤心,便劝慰道:“你快别哭了,我陪你说英语!”
汪白妙一听更加崩溃,英语是什么,是爸爸吗?是前途吗?是灵丹妙药吗?是改变现状的利器吗?都不是!汪白妙爬起来开始收拾东西,这个地方她一刻也呆不了,她要去北青找外婆。汪胜利看情势不对,忙对何翠喊:“阿姨呀,汪白妙在收拾东西呢,她想要离家出走!”
何翠本来坐在客厅里发呆,汪云不回来,家里突然来了个外国小孩,她心里乱糟糟的,半天理不出个头绪来。一听汪胜利大喊,忙奔到汪白妙房间,“白妙,你这是要干什么?”
“阿姨,我去北青找外婆!”
“因为爸爸不回来,你跟他怄气吗?”
汪白妙一听,又开始抽抽搭搭的哭,“这黄毛都从福州坐飞机过来了,他明明有那么多时间打电话,却偏偏在上船前的最后一刻才打。他就这么不想回家,不想见到我吗?”
何翠听她这么一说,心里也难受。算起来跟汪云结婚这几年,聚少离多,她这个半路的老婆果然就是个半路的。
汪胜利见何翠的脸色也不大好了,忙说:“汪叔叔说了,等我到了再打电话,一来免得你们拒绝我,二来也是怕被你们动摇了!巴西这趟因为刚好是中国的新年,所以给的报酬很丰厚!”
汪白妙垂着头在门口站了一会,下定决心,“阿姨,对不起,我要去找外婆!”走完就朝外走。“哎,你等等我!” 汪胜利抓起自己的大背包追着汪白妙跑出去。何翠泄气的坐在凳子上,眼睁睁看着二人消失在门口。
汪胜利跟着汪白妙走到公交车站。汪白妙没好气的说:“你跟着我干嘛?”她有些迁怒于这个外国人,总觉得他是爸爸过年都不回家的一部分原因。还姓汪呢,还胜利呢!哼,说英语是吗,别想叫我开口说一个单词一个字母!
“我不跟着你,难道留下来跟那个阿姨一起过年!我当然要跟你去!”汪胜利到是会打算。
这个黄毛老外站在一众等公交的人群中十分招人,二十分显眼。汪白妙不愿意跟他纠缠,说:“你回去找阿姨,她还有个儿子,过年不会只有你跟她的!”
汪胜利不干,“我还答应汪叔叔要陪你练口语的!我跟你一起!”
汪白妙甩不开他,公交车一来,不管不顾的上车就走。汪胜利跟在她身后上车,上车后售票员端着票盒问他,刷卡还是现金。他没有卡,就从裤兜里掏出一大把花花绿绿的钞票,中间还夹着好几个硬币,把手伸到售票员面前,说:“要多少钱,请您自己拿吧!”售票员不认识那些钱,见他一副地道的外国人长相,对司机说:“郑师傅,这儿有个国际友人,他没有人民币,要不给他免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