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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卫小游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6: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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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好伙伴》作者:卫小游

文案

婚者,昏也。哼哼!她昏了头才会想要结婚。

可笑!她才二十八岁多一些些耶!离三十大关还有好一段距离。

而就算她已经三十岁了,那──又、怎、么、样?

自由,才是她这现代都会女子所追求的,她可是不羁的风……

啊!这男人,正是她要找的婚姻合伙人。

虽然他喜欢莳花弄草的田园生活实在和她有些格格不入,但他可同样对被亲人‘压’着去相亲避之唯恐不及。

如果他们订好契约来个假结婚……

哈哈!她要的自由就指日可待啦!

嗄……怎么一切都脱序了?

她现在心中放不下、挂念着的,又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她对这‘流连花丛’的男子有了……

曾经,对爱情和婚姻有著一分不切实际的幻想。

那个时候,我还非常年轻,你能想像一个十七岁的高中少女,跟她的死党在聊夭时,说她「真想找个人结婚」吗?

我记得那时候,我那死党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年纪轻轻,又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青少女,怎麽会有这样的想法?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当时会这麽想,只是因为有一天夜里,突然觉得有人照顾的感觉很好。

而爱情在当时的我来说,是和婚姻划上等号的。爱情走到尽头,最好的结果就是结婚了。很多童话故事都这麽告诉我,很多连续剧都这麽演,我也就真的相信好一段时间。

然而渐渐的,年龄大了些,接触的人多了些,周遭,「我不想结婚」的声浪愈来愈多,已婚亲人的经验谈、未婚朋友的人生蓝图,不结婚的势力有压倒结婚的趋势,婚姻的价值随著女性的觉醒受到了严重的质疑。

结婚好呢?还是不结婚好呢?我想这是个见仁见智的问题。

写这个故事的缘由很单纯,就是一句话而已——

人,为什麽要结婚?

我想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答案。

萬盛禾揚316

衛小游《結婚好夥伴》

1

人,为什麽要结婚?

被母亲连同四姑、三婶、六姨妈一起押到丽榭咖啡厅的童智美,不止一次问自己这个问题。而且她很肯定她不会有答案。

所谓「婚」者,昏也。她昏了头才会结婚。

她今年不过二十八郎当多一些,事业道路顺利,前程一片光明,身边不乏谈得来的男性友人,感情生活从不孤单寂寞,看电影、听戏不愁没有人陪。

她还年轻,习惯单身,经济独立,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不打算年纪轻轻就被婚姻绑死。

但显然她的亲人不这麽认为。

今天被一大群人「押解」来相亲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们担心她嫁不出去!

可笑!她才二十八岁多一些些耶!离三十大关还有好一段距离——而就算她已经三十岁了,那、又、怎、麽、样?

真是奇了。

谁规定女人一定得嫁人的?

又是谁规定女人一定得生小孩?

嫌人口还不够多吗?

「智美……」

智美玩弄著糖罐里的小调羹,没留意她的四姑兼今日相亲的媒人婆正在唤她。

人为什麽要结婚呢?真是搞不懂。结婚有什麽好处?一个人快快活活的不是比较好……

「智美!」童妈妈捏了女儿大腿一把,硬是唤回她的注立息力。

智美松开调羹,抬头挤出了一抹甜美的笑容。「很抱歉,我想我对达利没什麽概念。」刚刚话题应该是聊到这边没错吧?希望她没记错……

「呃……没关系,那……不知道童小姐平常都听什麽音乐?」

相亲的男子就坐在对面,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怎样,手上拿著一条手巾的他从刚才起就一直在抹汗。

智美强迫自己回神过来,她正色道:「我都听重金属摇滚音乐,最喜欢出入地下舞厅,偶尔也吃吃摇头丸让自己high一下,这就是我平常的消遣。」

「智美!」

她的三婶、四姑、六姨妈同时惊呼出声。

唯独童妈妈强持镇定。她保持微笑地向对方的亲友说:「我这个女儿啊,就是喜欢开玩笑,其实她平常除了种种花、养养鱼、看看书、下下棋,偶尔也爬山、游泳,休闲活动十分健康。」

智美右眉高高一挑。「是吗?听起来怎麽像老人家的休闲?」

大腿又被一只怪手用力一掐。

她轻叹一声,有气质、有水准地道:「是啊,我还会下厨、洗衣、擦地板呢。虽然身为一个职业女性,可是家庭主妇应该要会的我全都会,以後跟我结婚的人绝对不必担心回家没有热水洗澡或是出门衬衫没有烫,袜子破了我会补,冬天到了我还会帮老公织毛衣,当然晚餐我一定都会亲自下厨的,我多麽贤慧呀。」既然要推销,那她自吹自擂一下不为过吧!

「智美!」

这回童家的女眷一齐喊出了声。

童妈妈再度陪笑道:「真是抱歉,我这个女儿最爱开玩笑了。」

孰料对方竟道:「没关系,我很欣赏童小姐的幽默感。」

智美的反应是看著天花板,翻了翻白眼。

这原该是个美好的周六下午,适合挽著男友的手臂去看部电影的。她,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

☆     ☆     ☆

人,为什麽要结婚?

这个问题困扰著庞博佳许多年。而且他很肯定他不会有答案 至少,目前不会有。

因为目前的他,并不想结婚,也不适合结婚。

庞博佳推辞不过庞家姊妹们的请求,忍著不耐,坐在椅子上与他的相亲对象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没什麽意义的话题。

像这种时候,他应该待在家里,看最新一期的园艺杂志,看看是不是又有人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发现了新的植物品种,抑或终於有人找到了彻底解决玫瑰虫害的方法。

难得的休假时光,实在不该浪费在他本人无意的男女交际上。

不是对方不好,而是他没有那个心情。

背脊僵直了太久,他忍不住放松地往椅背靠,同时伸了伸懒腰。

後脑勺撞了一下。

他回头往後看,发现他撞到了坐在他身後的一名女客。

对方也捣著脑勺看向他。

他与她在那瞬间,眼神有了短暂的交会。

「对不起。」他说。

「抱歉。」她说。

两人各自别开头。

看来,丽榭是个相亲的好场所。

☆     ☆     ☆

揉了揉撞疼的後脑勺,童智美再也忍不住地说:

「对不起,我想我得去补个妆,你们慢聊。」

她拿起随身的小皮包,拉开椅子站了起来,往化妆间走去。她想,她得去透透气。

一动也不动的任人品评令她感到窒息。

☆     ☆     ☆

「很抱歉,我想起来我有一通重要的电话要打,你们继续。」庞博佳保持绅士风度地说。

他有礼地在徵得同伴的同意後,暂时离席。

他想他需要透透气,一想到被一名陌生女子当成未来的饭票在打量,他就感到浑身不自在。

如果他非得找一个女人结婚,他不认为对象会是过去这几次来相亲的任何一位。

☆     ☆     ☆

补妆当然只是个藉口。

合情合理的藉口。

智美很高兴她身为女人。因为男人没有办法使用这个藉口。

在化妆间只待了一下,她便溜到二楼露台上的开放式露天咖啡座去透透气。

露台上植满了草本植物,枝叶繁茂的九重葛在园丁的照料下沿著棚架生长,提供客人遮荫乘凉。

智美点了杯冷饮,在一张空椅子上坐下。

她估计她可以花个三十分钟「补妆」,等元气恢复了再下楼去。

希望妈妈不会介意帮她应付那位王先生,毕竟,人是她们自己找来的。

从杂志区拿来一本近期的八卦杂志翻看著,目光停留在「前进上海」那一页。近来前往上海投资俨然已成为一股潮流,最近听说上层有意到上海发展,如果消息属实,也许她会被外调晋升到上海当主管也说不一定。

不过她不担心。

这就是单身的好处,一个人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

家庭只会带来无谓的牵绊,她不想自找麻烦。

手滑了一下,杂志掉在地上,刚好被一只路过的大脚踩上。

庞博佳愣了一下,低头看著脚下踩到的不明物体。

他顺手把手上拿著的咖啡杯放在一旁的桌子上,蹲下身捡起脚下的杂志。

「很抱歉,我没有看到。」

他拍去灰尘,把杂志递向前。

「没关系,谢谢。」智美伸手接过杂志。

两人的视线再度对上。

「啊,你——」竟然……

「是你?」有一点讶异。

那个撞到头的。

「是我。」

「没错。」

两人又同时说。

「好巧。」

看著对方,他们忍不住笑了。

他看了看四周,发现已无空桌,便道:「我能坐下吗?」

她大方地说:「当然可以,请坐。」

他也落落大方地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两个人互不相识,为先前的巧合,忍不住打量著对方。

他们的心态很单纯,纯粹只是陌生人对陌生人的好奇。

他穿著一套简单的衬衫、长裤,没打领带,上衣口袋夹著一只普通的签字笔,很随和的打扮。他五官端正,身量高大却不至於太过壮硕,黝黑的肤色让他看起来颇有几分粗犷,谈吐之间却流露著与他不怎麽搭调的书卷气息。

在她眼中,他是一个很普通的男人,但跟她所认识的那些男人有一点不一样。至於是哪里不一样,她还在观察。

她则穿著一套舒适的裙装,不会非常正式,但也不至於失礼。一头长及腰部的卷发披在身後最教人侧目。心型脸蛋上只略施薄妆,她的五官并不特别精致,但是很有味道,蜜金色的肌肤看起来健康而富弹性,一双眼睛晶亮有神,恍似夏夜里天上最亮的星。

这是个不怕日晒的女人,也是个时髦的女人,她给他一种特别的感觉。至於特别在什麽地方,他还在观察。

像这种情况 两个陌生人,显然都成年已久,突然间命运让他们相遇,接下来该怎麽办才好呢?

感谢印刷术的进步。

「这是我的名片。」她说。

「请指教。」他说。

他们交换了名片,对彼此开始了最基本的认识。

智美看了眼他给的草绿色名片,记下了他的名後才小心翼翼地收起。

「庞,很少见的姓。」更纳罕的是,这男人竟是个园丁。

园丁也用名片?真先进。智美想。

他礼貌地收起她的名片後,笑说:「有名片很方便对不对,这样介绍起自己的时候就不会不知道要讲什麽了,我最不擅长的就是自我介绍。」

智美忍不住给了个笑。「真的,我以前也这样想呢,以前在学校被要求自我介绍的时候总是觉得很讨厌。」

「现在还是这样吗?」他注意到她说了「以前」。

「现在?」智美笑了笑。「现在可不行了,从事公关这门行业让我不得不能言善道,我只好强迫自已收敛收敛我天生羞怯的性格了。」

他笑道:「看来你收敛得很成功,我看不出来你会羞怯。」

「喔,也许是我记错了。」多年来的职业训练早让智美不晓得什麽叫作含蓄了。

他看著她,觉得她的爽朗十分吸引他。突然他想到:「我记得你同伴好像在楼下吧,怎麽一个人上楼来了?」

说到这,她也想到了。她灵活的大眼转了转,笑道:「我记得你好像也有同伴在下面等嘛,说不定我的答案跟你的答案会一样喔。」

「或许?」他好奇地道:「介意说来听听吗?」

她眨眨眼。「我们一起说,如何?」

他没有异议。

他们一起说了。

「上来透透气。」

「上来透透气。」

听见对方的话,他们两人忍不住笑问:「用什麽理由?」

她先说:「补妆。」

他接著说:「打电话。」

然後,他们异口同声叹道:「好个相亲日。」

他们各自靠在椅背上。

他开口道:「其实……」

「真不想结婚。」她喃喃自语。

他们睁大了眼睛看著对方,意外地发现,对方可能完全了解自己心里的想法。真是可怕。

她试著说:「我不想结婚是因为……」

「渴望自由。」他说。

她瞪大眼。

他笑道:「不难猜到,你看起来就像是一抹捉摸不定的风。」

她点点头。「而我想,你不结婚,自由也是原因之一。」或许还有其它理由,但她毕竟认识他不深。

他没有否认。「结不结婚对我来说其实没什麽差别,我相信我可以照顾得来我自己,如果结婚只是要找一个女人来照料我的生活,那麽我大可不必那麽做。」

她赞许道:「真是难得。就我所知,很多男人娶老婆的目的不过是为了找个煮饭婆。」

他说:「我会烹饪。」

她笑道:「恐怕你还会洗衣、刷地板吧?」

他笑了笑,反问:「这不是最基本的生活技能吗?」

忍不住地,她伸出手。「真高兴认识你,可以跟你握个手吗?」像这样家事不假手他人的男人不多了,眼前这一位不啻为稀有生物。

他欣然递出左手。「幸会,童小姐。」

两人短暂交握後,智美说:「叫我智美吧,小姐两字听起来怪正式的,庞先生。」

庞博佳微微一笑。「那麽也请你叫我博佳,庞先生是给陌生人叫的。」

智美历练商场多年,听得出什麽是真话,什麽是假话,自然也辨别得出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观感是好是坏。

很凑巧的,她对这个庞博佳也有相同的好感。

非关爱情或电流什麽的。跟她身边那些谈得来的朋友一样,她想庞博佳是很容易取得他人信任和友谊的那种男人。在她这一行,多交朋友有助於业务上的推展,她欣然接受庞博佳这一段小插曲。

午后美好的阳光穿透过九重葛层层的枝叶,此时一阵凉风吹来,智美忍不住闭上眼睛,享受微风吹拂。

博佳注意到头顶上的棚架,心想这里的九重葛长得挺好。

回过神,他说:「像这样的周末下午,实在不该浪费在这样没有意义的事情上。」

智美顺口接这:「应该去看场电影,逛逛街也不错。」

「或是在家喝喝茶,种种花。」博佳欣赏著智美韵味十足的五官。

微风消逝。智美睁开眼睛。「既然你不想结婚,怎麽还来相亲?」

想起恼人的事,博佳说:「是我姊姊们的意思。」

智美眼中闪著好奇的光芒。

博佳继续说:「我是家里最小的儿子,上面有三个姊姊,都已经结婚,她们老是提醒我身为家中唯一的儿子,有责任传承家庭命脉。今天的相亲是我二姊安排的,我父母早逝,我可以说是由她们三人带大的,长姊如母,我不想公然违抗。」

可是你私下违抗。智美想。否则也不至於丢下楼下的女孩不管,跑到楼上来避难了。

这庞博佳的遭遇竟跟她如此相似,真是天涯沦落人。

注意到智美脸上的表情变化,为求公平,博佳问:「听完了我的故事,该说说你的了吧?」

智美用轻松的语气道:「跟你很像,但我是长女,而且家里有一票肉粽似的亲戚 虽然每次过年红包都拿很多,但我年纪渐渐老大,女人年纪一大,就免不了得面对结不结婚的问题,几年前我那票亲戚开始怂恿我爸妈早点把我嫁出去,免得我年纪愈大会愈难嫁,你知道的,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他们都很热心,最糟糕的是,我底下两个弟妹已经声称要效法我的榜样,只要我一日不结婚,我妈就不可能放过我。」

庞博佳打量著智美。「你肖什麽?」

智美马上知道他想问什麽。「我近二十九。」然後她睨著他道:「没有人跟你说女人的年龄是秘密吗?」

博佳忍不住脸红了。「对不起,因为你说……我只是好奇。你看起来不老。」

智美笑道:「我没有说我自己老。事实上,我不觉得年过三十就算老了,我的生活才刚刚步入轨道。」

从她的谈吐看来,博佳马上知道他眼前的这个女子不仅是风,她还是火。他相信她真的认为一个人的单身生活非常适合她,而且她一点都不打算改变。

这麽特别的一个人。

「你有男友吗?」问出口,他才愕然发现这个问题太私密。

他有些忐忑地看著智美。

智美先是愣了一下,显然也没有料想到他会有此一问。恢复思考後,她笑道:「我喜欢跳舞,跳双人舞时不能够没有舞伴。」

他直直地望进她的眼,觉得这个女孩真奇怪。前一刻他看著她,以为她是个简单热情的人;下一刻再看著她,他却突然看不透她了。

他忍不住想到一个结婚多年的老友曾经告诉他的话——

每个女人都是两种物质以上的混合体。她有时是冰,有时是火,但最後你会发觉,她其实是雾——男人看不透的雾。

此刻他再没有更贴切的感受了。

「如果你改变主意要结婚,你的舞伴应该会是最现成的人选吧?」他应该知道,像她这样的女子身边不可能没有仰慕者。

她摇头说:「不,我从没有考虑过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位。」

他好奇了。「为什麽?」

「物以类聚呀,我们都是不结婚的人。」她搅动著杯里的冰块道:「我不想结婚,那太麻烦了,责任、无尽的责任,麻烦啊。」

看了看表,她「呀」了声。

他也注意到了。「我溜上来太久了,有机会再聊。」

「我跟你一起下去吧。」她站起来。「毕竟,我们不想结婚不是对方的错,说再见的风度总还是必要的。」

他笑了笑。「如果可以,真想请你去看电影,但是我待会儿得送对方回家。」

智美一点也不介意。「我无所谓,记得吗,我有不少舞伴。祝你相亲愉快。」

「谢谢,你也是。」

他们一前一後走下楼,各自回到久候他们多时的地方。

拉开椅子坐下。

童妈妈低声道:「你补妆怎麽补这麽久?」

智美笑笑不答。听见後方桌一个声音问:「电话打完了?」

庞博佳微微笑说:「是啊,很重要的一通电话。」

2

童智美告诉庞博佳的话并非出於虚构。

的确,她身边不乏男友,但没有一个愿意结婚——也没有一个人适合。

他们全都乐得当黄金单身汉,没有一个人胆敢步入婚姻的牢笼。而且他们比她幸运太多。

起码没有人在他们耳边耳提面命地要他们早日结婚。

上回在丽榭的相亲宣告失败,智美高高兴兴地到日本出差了两个礼拜,原以为自己可以暂时清静一阵子,没想到她才一回来,就感受到比以往多更多的逼婚压力。

彷佛永远也相不完的相亲大会像马拉松一样地展开。

她家的亲戚实在太多了,自告奋勇当介绍人的更是不计其数。

智美被逼得一下班就赶紧逃进一家健身俱乐部里,不敢直接回她那层位於台北东区的高级公寓。

俱乐部采会员制,非会员不能进入。

这家俱乐部堪称是她的避难圣地。

在游泳池里游了两圈後,她趴在池畔向朋友抱怨。

苏安桐是智美的记者朋友,两人是在一场知名化妆品的产品发表会上认识的,当时活动由智美策画,安桐是受邀采访的记者。

智美被家人逼婚的事,她早有耳闻。

智美为人一向乐观开朗,安桐还是头一次看她这样愁眉苦脸。

「真有那麽惨呀?」俗话说虎毒不食子,童家人真把智美逼到这种地步?

智美点点头,她苦笑道:「我现在可算是尝到有家归不得的滋味了。我怕我一回家,我妈就坐在公寓里等著逮我。」

「结婚真有那麽可怕吗?」安桐不解地问。她才刚满二十五岁,虽是个走在流行尖端的现代女性,却仍对爱情和结婚有著憧憬,她恋家,不能了解为什麽智美如此抗拒步入婚姻。

智美看著她,摇摇头。「不是可怕。」她说:「婚姻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它所带来的不便与不自由。你想想,我有那麽多理想还未完成,如果我结婚了,我必须要顾虑家庭、丈夫,甚至是孩子,我会被家庭绑住,永远失去我的自由,直到某一天那个家庭终於不再需要我 可能是孩子长大了,或是先生挂了——可那时我也老得走不动了,我怎麽再去实现我的理想?」

「但家庭可以提供温暖,婚姻可以提供保障……」安桐不确定地说。

智美并不否认结婚也有一些好处。「这就是有得必有失了,问题就在於每个人的选择不尽相同,自由对我来说比什麽都重要,其馀的都可以放弃,没有关系。」

「是这样啊……」安桐点点头说:「我懂了。」

智美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为什麽他们就是不能懂?」

安桐安慰她说:「出自於关心和善意呀。」

智美耸耸肩。「所以我才勉强自己去相亲,可我真不能够忍受他们逼得这麽紧,也得让我喘口气嘛。」

安桐建议道:「如果真受不了了,乾脆你就顺他们的意,找个人嫁了算了。」

智美瞪大眼。「怎麽可能?我躲都来不及了,还自投罗网?」

安桐觉得事情没有智美以为的那样严重。「为什麽不可能,如果你不想结婚只是因为不想失去宝贵的自由,那很简单呀,找一个跟你一样热爱自由的男人结婚,约定互不干涉彼此、不生孩子,你也自由,他也自由,事情不就解决了。」

智美闻言,不禁愣了一下。

「我要再游几圈。」安桐戴上蛙镜,重新回到水里,像蝴蝶般优雅地在池水里划动身躯。

智美敲了敲脑袋,刚刚一个念头一闪而过,但再回神时已经捉不回来了。

放弃再烦恼,她也回到水中,透过运动来放松她紧绷的情绪。

只希望待会儿回家时,不会有人等在那里。

猫捉老鼠的游戏玩久了也会厌烦。她不喜欢当老鼠——更正确的说,她从来都没喜欢过。

☆     ☆     ☆

「博佳,你今天一定要去。」

博佳专心照料著他的香草圃,仔细地为围内的植物去除虫害、施肥,并观察植株的生长情况,为之记录。他是一名植物学家,但他喜欢园丁这个职称。

对他来说,照顾生病的植物比照顾女人容易,也有趣多了。

「博佳,你三十了,不能老把时间浪费在这些花花草草上,它们不能提供你温暖,你需要正常的交际生活,你需要一个可以照顾你的女人。」

博佳不作声,继续著手边的工作。

「博佳……」

庞家三姊妹站在竹篱笆外,对著蹲在泥泞里的弟弟感到束手无策。

博佳从茴香丛里站了起来,拍去身上的泥土,他看向他的姊姊。

他知道她们觉得自己对他有一分责任在,她们担心他、爱护他,他都知道,但他没有办法说服她们不要再把他视为一分责任。他三十了。

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很知道怎麽让自己在这世上好好地生活下去。

他试著想让她们了解。「我不需要一个可以照顾我的女人,大姊、二姊、三姊,你们知道我可以照顾自己,而且照顾得非常好,我不认为我目前的生活有什麽地方需要改变,我非常安於现状。」

但她们不愿意听。「但你……你总不能一辈子不结婚!」

一辈子,他没想那麽远。他说:「也许我的缘分未到。」

庞三姊别开脸低语:「不,是错过了,五年前……」

庞二姊点头。「没错,如果我们不催催他,他一辈子都不会结婚。」

庞大姊忧心地说:「如果博佳变成同性恋,我们庞家就要绝後了。」

三个女人忧虑的安慰彼此:「不会的,博佳没说他不爱女人,我们会想出办法让他结婚的。」

看著姊姊们,他皱起眉:「你们每个礼拜往我这里跑,姊夫在家恐怕会怨我,小孩没人照顾,多可怜。」

三姊妹抬起头,坚定而一致地说:「事情要解决很简单,我们只要你结婚。」

沟通不良,博佳无奈地耸耸肩。「我不管了,以後老公跑掉,不要怨我。」

「博佳!」

庞博佳举白棋投降。「好吧好吧,要去哪里、见什麽人,都由你们吧。」

反正反对也无效。

三票对一票,他永远是输家。

☆     ☆     ☆

这个世界上,不见得人人都有相同的理想,就像是有人渴望家庭,有人则不。

婚姻是一座围城,不曾进此围城的人,永远无法窥见在那重重的城墙里究竟藏了些什麽束西。

然而进了围城却又逃出城外的那些人们,他们的证词又只能供作参考。

恶梦?或许。

美梦?或许。

这是个恒久存在於人们心中的疑问,它没有真正的答案。

童智美不关心围城里究竟有些什麽。

她只是烦——被家人烦、被亲戚烦、被相亲的对象烦。

她现在只想找一个清静的地方躲起来,她快受不了家人的逼婚所带来的压力了。

又是个美好的周末。前一夜她投靠男友A,在他家宿了一晚,早上回自己的公寓时,发现屋里已有一小群人在等候,想必是哪个人又用了她的名义向管理员借了钥匙。这下子她又得找时间换新锁了!

她老早交代管理员老王别把她房子的钥匙交给其他人,他总是点头说好。但每回她家人露面,那老王便把她的交代忘得一乾二净了。

她机警地在屋里的人发现她回来之前,悄悄地离开。

接下来一整个上午,她就穿著前一天的衣服在街上乱晃。

狠狠地买了几套新装来安慰郁闷的心情後,脚也走酸了,她坐在路边候车亭的椅子上,一边喝著珍珠奶茶,一边下了个决定——

非得想个一劳永逸的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不可!

一日不结婚,她真会被那群逼著她嫁人的亲友给烦死。

只不过,决心有是有,但要怎麽做,却还没个谱。

各路的公车一辆又一辆地驶过眼前,除了废气以外,什麽也没留下来。

智美忍不住叹了又叹,右手高举,将空罐子扔进三尺外的垃圾桶里。

哇咧,没丢中。她跳起来,生气地弯下腰捡起空罐,用力地扔进垃圾桶。然後转头看向新到的一班公车,接著,她愣住了——

公车在她眼前开走,她的视线则越过车道,直直望向对街。

一小群男男女女从一家午茶馆走了出来,智美看著其中一名高瘦的身影,眯起了眼。

庞博佳!

那个园丁。同时也是一个跟她一样不想结婚,却又被迫结婚的人。

「上帝,我太爱你了!」尤其是现在——虽然她大多时候都是个无神论者。

如果这个计画可行……

顺利的话,她或许可以永久摆脱掉烦人的相亲大会,又不至於失去了她宝贵的自由。

嗯,值得一试!

但这可要从长计议。

☆     ☆     ☆

星期日,接到童智美的电话,让庞博佳感到有些意外。

那一日的相遇并没有让他们两人像小说或电视剧的主角一般,迅速产生进一步的交集。

依稀记得这位童小姐是位爽朗的女性,他对她颇有好感。如果他们有进一步的联系,庞博佳知道他们会是谈得来的朋友,但也仅仅於此,不会再有更多的了。

他对童智美的好感里没有掺杂任何男女感情的杂质,他也很清楚对方恐怕也是如此看待他。

她与他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但在某些方面上,他们却又相似得惊人。

那日丽榭一别後,回到生活里,与对方交换的那张名片便落到了抽屉里,没有人想到要拿起来再仔细看过,拨上头的电话。

他们都有事要忙。

一个多月了,庞博佳不明白她为什麽在这时候打电话过来,而且约他见面?

庞博佳自己也好奇,他想知道答案,所以他只犹豫了一下子便答应了这个周日之约。

☆     ☆     ☆

智美挂上电话。

一颗心还怦怦跳著。

好了,现在第一步已经跨出去了,要後悔也来不及了——她也不允许自己後悔。

这是她思虑了一夜,考虑过种种可能,比较过现状之後所得到的答案。

她是下定决心了,她希望庞博佳能够答应。

因他是她所能想到的,最好的一个人选了。

不知怎地,她有些期待想知道,当她告诉他这个构想时,他会有什麽反应?

☆     ☆     ☆

下午两点钟,他们相约在东区靠近学校的一家麦当劳见面。

庞博佳先到,看见童智美时,她手上正抱著一个大资料夹。

他为两人点了两杯饮料,在二楼一张空桌坐下。

智美今天穿著衬衫和牛仔裤,长卷发束成马尾,看起来娇俏年轻,但又不失成熟女子自然流露的风情。

在庞博佳打量她的同时,智美也打量著他。

他也是一身休闲装束,T恤、工作裤、短靴,并没有因为要赴她的约而特意打扮。智美非常满意他这一点。

围绕在她身边的男人教会她认识自己的魅力,但此时此刻,女性的魅力是她最不需要的东西。她不希望庞博佳也像其他男人一样拜倒在她的裙下。

她只要他当她的合夥人。

魅力跟吸引力这种东西要真出现在她的计画里,恐怕也只会碍事。

吸了一大口橘子水,童智美试探地开口问道:「我昨天下午在天母逛街时有看到你,但你身边有同伴在,所以我没出声叫你。」

庞博佳露出讶异的神情,「你看到我了!」随即他笑笑地说:「真不巧,我昨天又被拉去相亲了。」

智美笑道:「我早猜到了,那一大群人活脱是相亲的阵仗,我经验十足,一看就明白。」

庞博佳笑出声,他当然明白童智美这番话不过是个开场白。他等著她给他一个答案,但他不打算催她。

智美追著问:「怎麽样?昨天顺利吗?」

博佳看她一眼,说:

「老样子,为了应付我那三个姊姊,不得不跟那个女孩儿一面。也不晓得这是第几次了,更不知道什麽时候才能结束这种恶梦。」

「恶梦?」智美眨了眨眼。「听起来你好像深受其扰?」

「事实上是非常困扰。」他诚实地说:「我的不婚似乎带给我姊姊们很大的压力,她们把我视为她们当前最重要的责任,如果我不结婚,恐怕我就得继续被拖著相亲。我试了很久,但一直没有办法改变她们的想法,我的压力也不小。」

看来他也是一样,智美稍稍放心了些,她相信同样被逼婚的他一定能够了解这种压力所造成的痛苦。

但她还得问清楚一点,「相亲这麽多次,你难道从没遇上一、两个让你想定下来的对象?」也许他已经遇上了,那她就不好破坏人家的好事了。

博佳眼底闪过一抹疑问。「你这个问题问的很奇怪,我目前仍然没有结婚的打算,对象是谁对我来说一点意义也没有。」

听他这麽说,智美终於咧开了嘴。「那就好,真是太好了。」

他挑了挑眉,「什麽意思?」她话绕了一大圈了,该进入正题了吧。

智美看了他一眼,小心地、谨慎地说:「我很能够体会你的压力,事实上,我家人也逼我逼得很紧,我觉得这样逼婚实在是没意义,充其量只是浪费时间罢了,生命有限啊,我可不想把我宝贵的青春奉献在一次又一次无聊的相亲大会里,更不想一天到晚跟他们玩躲猫猫的游戏。」

「哦,然後……」他好奇地看著她,等著她继续把话说完。

「如果……我说,我有办法可以让你和我不再被人追著相亲,又可以不改变我们原本的生活太多,依然维持著与过去相距不远的生活品质,不失去自由,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参与?」话说完了,她抬起眼眸,定定地看著他。

庞博佳镜片下的眼眸一瞬也不瞬地看著智美。

一分钟、两分钟过去了,她一直等不到他的答覆。

她失去了耐心。「你决定怎麽样?」

庞博佳纳闷地笑了。「对不起,我想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咚!智美趴在桌子上。

抬起头,她把放在身边的大资料夹拿了出来,摊开後放在桌子上。「你看。」

「这是什麽?」看起来像是一堆契约条文。他不解地问。

「我想我就直接来吧。」她抬头瞪著天花板,没什麽信心地问:「庞博佳,你愿不愿意和我结婚?」

她等著他跳起来,惊吓地逃走。但是他没有。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他足足愣了八秒才回过神。

还不赖。她以为他会怔愣得更久的说。

☆     ☆     ☆

「结婚?」他没听错吧?童智美刚刚那番话是向他求婚?他疑惑地看著对面的女郎,眼底充满疑问。

智美微笑地看著他,在职场打滚多年,她早练就一身面对质疑而刀枪不入的功夫。她笑著翻开资料夹的第一页,推近他。「你不要觉得古怪,给我一个机会,我会把这个计画原原本本地向你说明。」

庞博佳已经恢复镇定,虽然他心中依然充满困惑,但在事情未明朗之前,他让自己保持耐心地听她接下来要告诉他的话。

他看向那本资料夹。

智美说:「如你所见,这是一份企画案。」

他笑了。「看得出来。」记起了她正是这方面的专家,印在她名片上的职称不正是企画经理。

佩服他的镇定,智美说:「这份企画关系著你我二人未来的前途,庞先生,这件事情没有你不行,我非常需要你加入这个合作案中,希望你能当我的合夥人。」观察著他的神色,她看得出他有一点好奇。

「我想你可以继续说下去。」

智美点头。「我想你应该也是热爱自由、不想改变目前生活的那种人吧?」

他淡淡地:「目前是。」

她卯足了劲,又说:

「可我们的亲人都希望我们放弃这种生活方式,他们都要我们结婚。很显然,只要我们一天不结婚,他们就一天不会放过我们,而我们也都厌倦了这种压力——起码我是无法再忍受了,不知道你是不是也是如此?」

屏息地等著他的答案。她的计画能不能成功,全在他这一念间了。

庞博佳早已从她先前断断续续的暗示中,自行猜测到她今天约他出来的目的了。她当然不是找他出来诉苦的,但他不想那麽快摊牌,他想听听她怎麽说。

「对於我亲人的逼婚,我的确是感到力不从心。」他不动声色地。「我想你是非常确定我有能力在你的「计画」里扮演「重要的角色」了?」

智美用力地点点头。为了这个计画,她从昨天开始心脏就怦怦跳。她不认为她有耐性再跟他拐弯抹角下去,索性,把目的简单明了地说了出来。

她眼神明确而专注地看著他。「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办法为这胶著的情况解套,昨天我在街上看到你之後,一个想法窜进了我脑海,我花了一整夜的时间在考虑这件事,直到现在,我都还认为这或许便是拯救我脱离相亲苦海的方法 当然,如果你同意的话,这桩计画对你也会有同样的帮助……」

顿了顿,她说:

「我们都珍惜我们的自由,所以我相信,一旦计画实行,这桩婚姻不会变成我们生活上的负担,我自然不会去约束你,想必你也不会来束缚我,婚後我打算继续住在我现在的公寓里,你也可以继续住在你目前的住处,当然了,我不会介意你私底下的社交生活,你目前的生活绝不会有所改变——只除了已婚的身分可以让你我摆脱亲人的逼婚,同时又保有我们不想失去的一切。」

他相信他是听懂了。

他看著她,讶异她的眼神看起来竟是那样的认真、有趣。

「为什麽是我?」他饶富兴味地打断她的话。

「呃?」智美愣了一愣,接著她柔美地笑道:「因为,在我身边,只有你是跟我有著相同困扰的人。」她俏皮地加上一句——「你看起来是个理性的人,我想在这样的前提下,应该有助於我们合作愉快。」

他低声问:「婚後仍然各自生活,不影响对方,虽是已婚,但依然自由?」

「是的。」她很高兴能得到共识。

看著她期待的眼神,他突然问:「万一,其中有一个人在婚後才遇到真正想结婚的对象呢?」

她毫不犹豫地说:「我会放你自由。」

他忍不住大声地笑了出来。「你好像很确定那个人不会是你?」

微微勾起唇角,她说:「我的确相信我不会有那麽一天。」

在这一点观念上,他与她是不同的。面对未来的种种未知,他不会急著在现在就论断。

「你以後可能会後悔。」

她放逸不羁地笑了。「绝对不会。」眼神一转,她热切地看著他:「怎麽样?你决定怎麽样?」

他淡淡地看著她。「我希望你能再考虑得更清楚一点。」

但智美此时已一头热地陷进她自己的计画中,她不想抽身退出。「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

他语气平淡。「但我们并不真正了解对方——严格来说,除了名字以外,可以算是一无所知,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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