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一停妥,智美便急急跨出车外,博佳叫住她:「智美,你几点下班?」他需不需要来接她?
「不用来接我,我今天会自己开车过去。」匆匆忙忙丢下一句话,智美便跑进大楼里,赶赴她九点半的会议。
博佳望著智美匆忙离去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他才将车子掉头,往回程的方向开。
回程,在同一条产业道路上,老农人骑著脚踏车,慢慢地行进著。
这种速度才是属於这里的正确步调,但智美是个都会女郎,她慢不下来。
回想著先前她匆忙奔进大楼的身影,博佳有种彷佛她一去就再也不回头的强烈感触。心头有一些奇怪的思绪在滋长,他分辨不出那究竟是什麽滋味。
回到家中,看见花园里被鞋跟所踩踏出来的坑洞以及搁在餐桌上没有动过的早餐,那种心情更是蔓延到全身,他藉著修复受伤的草皮来平复情绪,一会儿光景,草皮修复了八成,但心中依然有两成的莫名情绪无法加以扫落。
这起因於庞博佳与童智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里的人。
但,这是事实,认清事实为何会让他这麽不快乐?
☆ ☆ ☆
过了一天半的山居生活後又重新回到自己熟悉的环境里,对於办公室里敲打著不同的键盘、接听不完的电话、不断收到的传真,以及行程排得满满的行事历,智美前所未有地感到安心与亲切。
一种「对」的感觉,这步调、这环境,才是她安身立命的所在。一离开这里,童智美就不是童智美了。
一大早起来便烦躁、忧虑不已的情绪,自她重新踏入办公室後,便挥扫一空,她全心全力地投入她擅长的领域里,忙碌让她再无心力去思考其它。
偶尔停顿下来时,她就深刻地感受到——这才对。
除此之外,其它的,都不对。
她不能够适应庞博佳生活中的一切,他们是不同领域的两个人。之所以结婚,只是为了方便。
会议後,花了一点时间将过去几日的种种情绪重整一番,她得到这样的结论。
助理洁西卡拿了束花走进来。「童,快递。」
「啊。」智美抬起头,笑著接过那束香水百合,嗅了嗅,交给助理处理。「谁送来的?」
洁西卡笑道:「二线电话。」
智美会意地点点头,拿起电话接听,「喂,童智美。」同时拨空看著从花束上拿下来的烫金卡片。她笑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好听的男音。「智美,生日快乐。」
智美愣了下,问:「谁的生日?」
「我生日。」
智美恍然大悟地笑道:「恭喜恭喜,迈入三十大关了。」
对方反笑说:「男人哪来什麽三十大关,三十五都还嫌大年轻呢。」
「唉,真是不公平喔。」智美说:「怎麽,特地送花给我?」
「问候你啊,你最近在忙什麽?」
面对男友的询问,智美笑笑地道:「我?我忙著张罗结婚的事啊。」
「结婚?」讶异地,又笑道:「开玩笑的吧,智美,你不是一直宣称不结婚的吗?喔,不不,你绝对是在开玩笑。」
智美突然想试探一件事。「丰臣,我问你一件事,假如我真的结婚了,你还敢不敢跟我来往啊?」
赵丰臣笑道:「怎麽不敢,就算你童智美真结婚了,你这麽爱玩,有人管得住你才怪。」
智美松了口气。「太好了,一切都没有变。」朋友还不知道她结婚的事,照这情况看来,就算他们真知道了,情况也不会有太大的改变。她还是可以维持往昔的社交,继续过以前的生活。
「变?怎麽会呢。」赵丰臣说:「对了,今晚有没有空,我要开生日party,一块儿来玩吧。」
智美爽快地道:「好,没问题,我去帮你祝寿。」
「那好,我去接你,六点下班?」
「嗯哼。老规矩?」
「是,老规矩,绝不迟到。」
结束这通电话,洁西卡也已经将花放进花瓶里了。「童,你真的不打算结婚吗?你这位男友不错呀。」
智美摸了摸指头上的结婚戒指,犹豫了下,将它脱下来,随手放进抽屉里。
「我这位男友不是结婚型的男人,事实上,我的男朋友们没有一个是结婚型的人,我自己也不是——你瞧瞧我,我看起来像是个适合结婚的女人吗?你能想像我为一个男人洗手做羹汤吗?」
上下打量一番。「是不太能……可,童,你看起来好像跟上个礼拜有点不一样。」
智美敛住笑。「不一样?怎麽说?」
洁西卡摇摇头。「不知道,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有一点点不太一样……」
智美警戒起来。「是……像已婚的人吗?」
她笑了。「怎麽会?你不是不结婚吗?」洁西卡的年纪只比智美小一点点,她说:「奇怪,我就挺向往结婚的,在职场上工作,哪里比得上在家里当一个贤妻良母,可惜我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对象。」
不像已婚,智美放松了,「如果你愿意的话,改天我请我那票亲友给你介绍几位结婚候选人好了,他们找的人大致上都还不错。」只是不适合不想结婚的她。
「相亲?」洁西卡想了想,说:「好啊,试试看也好,说不定还真的能找到一个好对象,那就麻烦你啦。」
「不会,一点儿也不麻烦。」智美笑道,「他们很喜欢帮人作媒。」她有切身经验。
接下来,陆陆续续又有几通电话拨进来,都是智美的男朋友。开头第一句就是:「哈罗,最近在忙什麽?」或者:「很久没一起出来玩喽,你在忙吗?」
智美一一应付过去,心想,真糟,这半个月来忙著筹备婚事,结果把男友们都冷落了。
只希望从今以後,她的生活能够尽快回到原先的轨道上。她已经感受到改变所带来的不便了。
☆ ☆ ☆
庞博佳在一个私人药用植物研究机构里有一份暂时性的工作。
工作内容主要是与几位研究员一起合作研发、测试药用植物的效能以及培育具有高经济价值的药用植物,像是香草植物及香料植物等等。
早先他已将一些正在改良中的香草移回住处繁殖并且观察,所以大多时间,他都待在家中,偶尔才带著观察纪录和报告回到研究所与其他研究员一起讨论。
这一天,送智美去上班後,他回到家中,接到一通来自研究室的电话後,便开车赶到位於阳明山上的植物园。
一位研究员发现园里正在培育的一批经过改良种植的薄荷产生了不明原因的病变。薄荷由根部开始腐烂,最後蔓延到整株植株。
博佳带了一些种在他温室里却生长得非常健康的薄荷便上山去。
这批薄荷因为是改良过的,虽然已用人为的力量尽量将环境布置得类似薄荷的原产地,但终究还是有可能培育失败。
如果培育计画失败了,一切可能都要重新开始,那将耗费大量的时间、金钱,以及人力。
到薄荷园了解薄荷染病的情况後,博佳留下来与几位驻园的研究员一起讨论可能的解救之道。
一位研究员拿著土壤的检验报告出来,没有在采样的切片上发现霉菌或是其它病变。
博佳看著那份报告,询问:「土质的检验结果出来了吗?」
「正在检验中,但问题应该不是出在土壤上,当初培育时已经测试过,证明此处土壤的酸硷度适合种植。」
「不一定,土壤中的物质也可能会产生变化,最近山区多雨,如果土壤变酸或含水量过高,薄荷可能就会生病。」
在一丛薄荷前蹲下,博佳拈起一小撮土壤,用手揉搓著。
「我带回家种植的薄荷就长得很好,完全没有腐烂的现象,如果是薄荷本身产生病变的话,我种的那些应该也会生病。这些土壤很湿,太湿了……问题可能出在这里。」
研究员道:「这些薄荷的根都烂掉了,如果无法挽救的话,我们的计画势必得重新开始。」
博佳站起来,带著土壤样本走进研究室里。
「如果真的没办法的话,我那里还有一些植株,不至於必须重新开始;只是如果问题真出在土壤上,而没有办法改善的话,我们可能得另外寻找适合栽种的地方了。」
将土壤弄成玻璃切片,放置在高倍率的显微镜下。「小庄,你来看看这个。」
小庄讶异地道:「啊,这是……」
博佳点点头。「对,是水。水分太高了,可能改变了土壤的酸硷性和一些物质,等完整的报告出来以後,你传真一份到我那里。先看看有没有办法将土壤回复成原来适合种植的情况,如果不行,再另外想办法。」
「嗯,我知道了。对了,学长,你要不要顺便看看我最新改良的蝴蝶兰?快要开花了喔。」
「哦,要开花了?」博佳感兴趣地说:「长得真快,如果改良繁殖成功,这种花期长的观赏用兰花一定会很受欢迎。」
小庄笑说:「还不知道呢,配种後的结果可能会生出没有繁衍能力的品种,能不能成功,要再观察好一阵子才会知道。」
「嗯,走吧,去看你的兰花。」小庄家就在这植物园附近,开车的话,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
「顺便到我家吃个便饭吧,也快到晚餐时间了。」
「晚餐……已经这麽晚了啊?」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这才发现天色已近黄昏。智美不知下班了没有?
「我先打个电话回去,雅茜知道你要去,一定会很高兴。」
回过神来,博佳连忙阻止道:「等一等,小庄,我看我还是改天再去你家吧,今天已经晚了。」
「晚?」小庄看了看表。「才五点多耶。」
博佳笑了笑,说:「我家里有客人。」他想回去做晚饭。
「客人?」小庄出主意道:「这样吧,学长,不如把你的客人一起带回我家吧,我老婆的厨艺可不是我在盖的,保证色香味俱全。」
博佳有些为难。「恐怕不太行,没有事先跟她说,下回吧,下日再叨扰。」
见博佳不肯答应,小庄有些失望地说:「好吧,我也不好勉强你,就下回吧,我和雅茜随时欢迎。」
「嗯,下日再去看你的兰花,记得如果培育成功了,要分我一株。」拍拍小庄的肩,博佳道:「我先回去了,薄荷园的报告一出来——」
「我知道,我会传真给你。」小庄忍不住笑道:「学长,你的客人是个女客人吧,瞧你急的,好像要回家看老婆似的。」
博佳闻言,只是愣了一愣。「我表现得很著急?」
小庄点头。「活像我当年追雅茜时一样。」他笑道:「也该是时候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了吧,学长,男人三十一枝花唷,岁月不饶人,拈花惹草固然很有意思,可家庭温暖也是很重要的,还是早点娶个老婆回家过年吧。」说著,他大步离去。
博佳驻足了半晌,小庄的话在脑子里盘桓不去。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他以为他已经让它变成过去了。然而近来几日,他仍然时常想起当年的事。
智美勾起了他的回忆,令他不禁怀疑,自己答应跟智美结婚的原因是否跟这件事有关?
他自私的利用了童智美。
5
智美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参加过这种笙歌达旦的派对,震耳欲聋的音乐和酒让她有些恍惚。
一整个晚上,她跳舞、狂欢、饮酒,整个人轻飘飘恍如在云端。
累了,她躲到较为僻静的角落略事休息,看著精力充沛的男男女女继续在舞池里舞动著身躯。
今天生日宴会的寿星赵丰臣端了杯鸡尾酒来到她身边的沙发上坐下。笑道:「怎麽了?今天好没精打采,不好玩吗?」
智美推开那杯酒,摇头道:「不不不,我不喝了,再喝就醉了。」她说:「不
是不好玩,我想是累了吧,我想我大概真的老了。」
赵丰臣叱笑道:「老?你会服老?开玩笑的吧,童,这可不像你。」
智美笑了笑,眼神瞅著他,道:「好像你很了解我似的。」
「我够了解你了。」赵丰臣说:「你啊,爱玩、爱闹,像是一匹脱缰野马,没有人可以驯服,心高气傲,偏偏又是这麽的迷人、这麽的坏、这麽的教人想要接近……」他愈说愈像呢喃耳语,温热的嘴唇慢慢贴向智美耳边,轻轻吻了一下,又转向她的唇。
智美感觉著他的唇印著她的。以前他们也吻过,也迸发过激切的火花,但今天这一吻,智美没有想回应的欲望。
他吻著她的颈项。「也许我们可以试著结婚,你认为呢……」
结婚?智美想都不想便笑:「那要等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了。」跟赵丰臣谈婚姻……哈!
脑海里闪过另一张男人的脸孔,智美突然迷惘起来,心底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罪恶感 一种偷情的感觉……
偷情?!
她倏地张开眼睛,在赵丰臣又要吻上来之前,先一步跳了起来。
下巴被撞疼,赵丰臣纳闷地看著她。「智美?」
十二点的钟声突兀地在音乐中断之际响起。智美捂著胸口,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
当当当当……十二声的钟声终於结束,智美也回过神。
她看向赵丰臣,迟疑了下,又突然脱口道:「我想回家了,生日快乐。」说完,她拎起小皮包便往大门口走去。
赵丰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追上她,拉住她的手。「怎麽了,童?你今天怪怪的。」
智美摇头,拍拍他的脸颊:「只是累了吧,我回去了,拜。」
「我送你。」
智美仍然摇头。
赵丰臣笑道:「你真的怪怪的,你又没开车,怎麽回去?我送你,等我一下。」他转身去取车钥匙。
智美呆站在原地,这才醒觉到她真的是有些失常。
奇怪,是酒喝多了吗?
她走出大门,希望冰凉的夜风能将脑袋吹醒,但好像没什麽用。
赵丰臣将车子开了过来,智美让他送她回东区的公寓。
一路上,智美都沉默地看著漆黑的夜色,没有开口。
赵丰臣开了几次话头,但都没有人接下去。
今晚大概是沉默之夜吧!他乐观地自我调侃。
深夜里,车流少,没多久车子便开到智美住的大厦前。
车一停妥,智美只说了声「再见」便下车了。
赵丰臣看著她的背影良久,发现她还有一点跟往常不一样 她忘了给他一个道别的吻了。
她是怎麽回事?
☆ ☆ ☆
智美自己也不知道她是怎麽回事?
公寓在八楼,一楼只有两户,环境非常不错,她搭电梯上楼,电梯门开,她边掏钥匙边往家门口走去。
突然,她停下脚步,双眼圆睁地看著面前的男人。
「博佳?」
蹲在她公寓门口的庞博佳看见她回来,才缓缓地站了起来。「你回来了。」
「你怎麽会在这里?」她不解地问。
博佳张开口想解释,却又紧闭上嘴巴。
迟疑了好半晌,他才淡淡地说:「我见你没回我那里,打过电话来一直没人接,有些担心,就过来看看。」她站的很近,他闻得出她身上有酒味,也猜出了她没有回到他那里的原因。
「喔。」智美总算找到钥匙,她低下头不去看他,有些尴尬地道:「我跟朋友出去了,忘了告诉你一声。」她本来就不是会交代自己行踪的人,但此刻她却对没有交代自己的去处而感到不自在。「嗯……对不起。」
「没有关系,你不必道歉,这是我们约定好的,我的职责是提供你自由,你不必向我交代你自己的事。」
钥匙一直插不进匙孔中,博佳见了,顺手接过,「我来。」替她开了门後,又把钥匙还给她。「我也该走了,再见。」
「呃,等……等一等。」出於直觉的反应,智美叫住他。
他回过身来。「什麽事?」
什麽事?「呃,喔,嗯……这麽晚了,你回去不方便,进来吧,我没有空房间,如果你愿意,我的床可以借你睡。」对了,这就是叫住他的理由。
见他迟迟不进屋,智美忍不住上前拉了他一把。「进来呀。」
博佳犹豫了一下,才被动地随智美进屋。
这是他第二次进入她的房子,第一次是结婚那天他过来帮她搬行李,今天是第二次。
「你如果累了,可以先睡,我要去洗个澡。」说完,她迳自进房,拎了睡衣便走进浴室里。
博佳没有进入她的房间,他待在客厅里,本来想等智美洗完澡後跟她商量一件事,他想跟她说,住在郊区她上下班都不方便,一起住一个月的事就算了,省得奔波劳累。
但不习惯熬夜的他,在沙发上等了一会儿,便不知不觉地睡著了。
智美洗完澡出来,见到博佳窝在长沙发上,已经睡得很熟了。
虽是夏天,但夜里仍有些凉。
她在他身边蹲下来,考虑著是要叫醒他还是替他搬件被子过来。
见他实在睡得香甜,心想她自己也最不喜欢在熟睡时被人叫醒,於是,她悄悄地回到卧房里,拿了条毯子回来,轻轻地盖在他身上。
「晚安了,庞先生。」
尽管很多人都认为她爱玩、爱闹、脱缰不羁,但她从来没让男人留在她屋里过夜。
他是第一个睡在她屋檐下的男人,却也是名正言顺的。他毕竟是她法律上的婚姻合夥人,有绝对的权利在她客厅的沙发上酣睡。
沉默地看了博佳的睡颜好一会儿,智美也累了,她回到自已房里,一下子就睡著。
睡著了,作著有薰衣草香的梦。
☆ ☆ ☆
早晨醒来时,庞博佳已经离开了。
沙发上整整齐齐折叠著一条毯子,就像他一丝不苟的个性一样。
说不出一早醒来,发现他已经不在,心里突然窜起的感觉是什麽?
智美觉得心烦意乱,从不将坏情绪带进工作中的她,却无法摆脱掉一整天闷闷不乐的坏心情。
顺著她的意,她结婚了。
顺著她的意,他给她她所要的一切自由。
顺著她的意,她什麽都得到了、什麽都有了,但为什麽,她还是这麽不快乐?
她不快乐!
她居然不快乐?!
大大震惊,她童智美向来自认为本世纪最懂得自得其乐的现代女性,而今她却快乐不起来。
拉开办公桌的抽屉,翻了翻,在文件夹下方找到那枚戒指,她重新戴上它,心情才好了一点点。
洁西卡抱著一大束花走进来,看见那枚戒指,便道:「谁送的呀?好没诚意,一颗钻石都没镶。」
智美转著金戒指,看前看後:「钻石也不过是碳的结晶体,算得了什麽。」
「那花呢?」洁西卡将一大束绿宝石玫瑰放在她桌上。
「花?」智美看了那束花好一会儿,呐呐地道:「花应该种在土里,我刚好就认识一个种花的男人。」
洁西卡眨了眨眼睛,好奇地打量著上司。「童,你吃错药了?」
智美叹了叹,承认道:「不,我结婚了。」她亮了亮手上的黄金指环。「瞧,我的结婚戒指。」
其实,说她吃错了药也没说错,若非吃错药,她怎会昏了头想出跟庞博佳结婚这样洒狗血的计画来?她又不是罗曼史迷。
如果时间可以倒带重来,她不认为自己会再这麽做。
她已经清醒过来了。
很明白她做了一件傻事,但已经太迟,来不及反悔。
☆ ☆ ☆
有了前一天的经验,庞博佳不认为回到她自己世界中的童智美会再折回他的世界里来。
他的生活方式不适合她,她一定也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一个月的约期就此作废了也罢。
反正当时也只是口头上的约定,智美根本无须遵守。
假使不幸地,他那三个姊姊过来探望他们「夫妻俩」,他会告诉他们,智美工作忙,出差去了。
藉口是人想出来的,他的脑袋还不至於钝到连一两个理由都掰不出来。
然而他真的无法理解智美又回来的原因?
她就站在他门口,上了一天班的她看起来有些疲倦,但眼神仍然是精神奕奕的。
「嗨。」智美打招呼道:「我六点下班,要在六点半赶回来吃晚餐实在是太赶了点,以後我们周一到周五的晚餐时间能不能延後到七点钟?不然我就只好自己在外头吃饱了才回来了。」
博佳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刚刚说了什麽?」他不确定地问。
智美好气又好笑。「庞博佳,才一天不见,你耳背啦?」说是这样说,她还是重复了一次刚刚的提议。
博佳笑了。「七点钟……当然可以。」
「谢谢。」她笑道。
迟疑著,他还是问了一句:「为什麽?」
智美已经预备好一个答案。「做事情应该要有始有终。」
是的,非关爱情。
只因为已经做了的事,既然无法重新开始,後悔又无济於事,就只好咬紧牙根,硬著头皮撑下去,走一步算一步。
不过,其实事情也还不至於那样糟。
起码庞博佳还算是一个满不错的结婚夥伴,不是吗?
☆ ☆ ☆
接下来几天,他们的家居生活是这样的——
早上,共进早餐,然後各自忙自己的事。
智美自己开一小时的车到公司上班,博佳则忙於拯救他的薄荷园。分手前他们会先商量好今天是否一起吃晚餐,或者各自在外解决。
如果博佳有时间,智美下班後便会直接回郊区来,刚好赶上一顿热腾腾的晚饭;假如博佳没空,那麽智美会自己外带热食回来,有时候自己一个人吃,有时候则两个人一起吃,省去煮饭的时间。
晚餐後,是私人时间。两人有时会看看新闻,如果有人租了DVD回来,偶尔也一起看,一起讨论剧情,一起笑。
他们的生活规律而有计画,两人一如朋友般,互相尊重,彼此照应。
衣服是各洗各的。
屋里的清洁工作则一起合作。
两个人也都尽量在适应对方的生活习惯。例如智美晚睡,博佳早睡,有时智美为了工作熬夜,半夜里,起来泡牛奶当消夜时,一定会尽量不发出声响,以免惊醒已经入睡的博佳。
而博佳早起,如果他起床的时候智美还在睡,他也会放轻脚步声,小心地不吵醒需要睡眠的智美。
两个人都不习惯婚姻生活,都在探索、学习,遇到冲突,他们会坐下来沟通,并且各自退让一步。
他们的相处以不碰触对方私密的心灵世界为原则。
时间在无声中消逝,日期向後推延,日历变瘦了,已经过了一个礼拜。
迎接他们的,是周末亲人的来访。
周六一早,博佳接到电话。
「姊姊要来。」博佳告诉智美。
「啊,也该是时候了。」
她才在想那群亲友团什麽时候才会来「探班」呢。真是贴心,给足了他们一个礼拜的「蜜月缓冲期」。
「准备好迎战了吗?」博佳问。
智美叹了一叹:
「叫他们放马过来吧。」
☆ ☆ ☆
星期六下午,庞家姊妹携家带眷地杀到弟弟家来。
博佳与智美早已准备好作战装备,随时都可以放手一博。
他们连袂站在门口等候。
趁著丈夫在停车,庞大姊抱著三岁大的小女儿率先到达,注意到博佳夫妻俩手挽著手非常亲密,她在心里偷笑著。看来他们夫妻俩处得还不错。「来,贝贝,叫舅舅、舅妈。」
小女孩骨碌碌的大限好奇地在智美身上打转。「舅舅、舅妈。」
博佳抱起外甥女,笑道:「贝贝,好久不见了。」
贝贝伸手摸著智美的长发,咧嘴笑著:「舅妈漂漂。」
智美愉快地笑道:「好可爱,嘴真甜。」
庞大姊道:「如果喜欢孩子,也赶快生一个吧,家里头有小孩会比较热闹。」
智美笑笑不答。
没多久,庞二姊和庞三姊也到了。庞二姊手上抱著一岁大的幼儿,庞三姊则挺了个六个月大的肚子,在老公的陪伴下前来。
屋里顿时充满了笑语与谈话声。
博佳被三个姊夫给包围住,智美则被夹在博佳的三个姊姊和两个孩子当中,难以脱身。
那头,姊夫说:
「我一直劝你姊姊不用操心,可她就是放心不下,其实男人晚一点结婚也没什麽大不了,最要紧的是娶对人,要娶错了对象,可就真的惨了,一辈子翻不了身。」言下之意,值得揣测喔。
这头,姊姊说:
「怎麽样?新婚生活还能适应吧?男人难免都有些粗心,如果博佳有什麽地方疏忽了,智美你别不好意思提醒他。你们现在才结婚不久,可能还没有这些问题,男人都有健忘症的,尤其是你的生日啊、结婚纪念日啊,哪一次他们记得住;不过这也不打紧,最要紧的是好好看牢他,人非圣贤,夫妻之间最要紧是要能够宽容原谅,你慢慢揣摩,日後一定会明白我们的意思。」
接近傍晚时,庞大姊和庞二姊道:「哎呀,怎麽才聊了一会儿就天黑啦,借个热水泡泡牛奶。」
庞三姊则问:「智美啊,你会作菜吧?待会儿我们一起准备一些好吃的来喂那些男人的胃吧。」
智美原来一直保持微笑,从容应对,但一听庞三姊这麽讲,一时间不知该怎麽应对。开玩笑,要让庞三姊跟她一块儿进了厨房,她以後铁定没完没了。
庞家这三个姊妹爱护弟弟过了头,要让他们知道她连煎蛋都不会,搞不好会叫她去烹饪班报到。
正犹豫著,博佳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抱歉了,三姊,智美不下厨。」
「不下厨?」庞三姊不解地望著智美。「为什麽?」
智美也瞪大眼,不解地看著博佳。他怎麽一句话就戳破她的罩门?他在想什麽?
「是啊,为什麽?」庞大姊和庞二姊泡好牛奶,走了过来。
博佳朝智美一笑,「因为呀,我们在结婚前就约定好了。」他向她眨眨眼。「智美对油烟过敏,所以厨房的事我不要她碰,再说我也舍不得让我太太变成黄脸婆呀。」与智美相处的这几日,他早看出她的不谙厨艺,也早料到姊姊们定会叫她下厨,所以他早想好应对方式。
啊……好个博佳,真是编谎高手。智美感激地回他一笑,感谢他替她解围,这下她可有个好理由可以远庖厨了,呵!
「是这样啊……」庞家三姊妹明显地有些失望。
她们大概是认为自己的弟弟娶个不下厨的老婆实在是太委屈了。智美淡淡一笑,不无弥补意味地说:「这样吧,待会儿吃完饭後我替大家煮咖啡。」
博佳适时地插了一句:「智美煮的咖啡可不输外头那些咖啡馆卖的,我真是幸运,不用出门就能喝到好咖啡。」
庞家三姊妹这才面色稍霁。「喔,那就期待晚饭後了。」
智美略略松了口气,心想,她应该不用去烹饪班报到了吧。
感觉博佳轻轻捏了她的手一下,她抬起头,微笑,将手放进他粗糙的掌心中,用触觉向他说:谢谢。
☆ ☆ ☆
於是,晚餐仍由博佳下厨。
智美就负责在客厅招待博佳的亲人。
晚饭结束後,他们一边看新闻,一边喝著智美煮的咖啡。
咖啡的香醇彻底收买了三姊妹的味觉,也就不再挑剔智美居然不懂厨艺的「缺点」了。
晚上,这些难缠的访客决定留宿一晚,怕被发现她跟博佳分房睡,别无它法,智美只好悄悄收拾东西,将枕头抱到博佳房里。
两间客房加上智美让出来的那间,刚刚好一家睡一间。
博佳已将棉被搬到地板上,将床铺让给智美。
时间还早,智美换上睡衣,躺在床上,一时无法入睡。
博佳也还不打算睡,盘腿坐在地板上翻看著一本杂志。
她趴在床缘,看著他的一举一动。
注意到智美打量的视线,他放下杂志,抬起头来:「什麽事?」
「睡不著。」
他笑:「咖啡喝多了?」
「哎呀。」她翻过身,仰躺在大床上。「好麻烦,为什麽我们什麽事都要顾虑亲人的眼光呢?」
「因为他们是出於关心呀。」博佳说。
智美挫败地闭上眼,这也就是为什麽她会结婚的原因了。
博佳看著智美懊恼的神情,他站了起来,将杂志放回书架上,并将架子上的一个纸盒取下来。
「还是睡不著吗?」他轻声问。
「嗯。」她闷声道。
「要不要玩大富翁?」
大富翁?她张开眼睛。「好啊,」反正闲著也是闲著,她坐起来,拍拍床铺道:「上来吧,我们在床上玩。」
博佳愣了愣,移开眼光说:「在地板上玩比较好。」
看了眼冷冰冰的地板,智美不同意地说:「在床上比较舒服,快点上来呀,我好久没玩这种游戏了。」她是个典型的享乐主义者。
见他仍然有些迟疑,智美突然明白地道:「你该不会是觉得不好意思吧?」
博佳黝黑的脸颊竟然微微泛红。
她猜对了,智美笑道:「怕什麽呢,我会吃了你吗?」
博佳在床缘坐下,看著她,缓缓地说:「智美,我可是个再正常不过的男人,你就这麽信任我?」
「换个方向思考,或许你会觉得我这个人有些随便,但我就是这样子。」智美拿走他手中的盒子,立刻著手布置游戏。
「智美,这个问题非常严肃,你信任我?!」
布置完毕,她抬起头,笑道:「对,我就是信任你——好了,来玩吧,先猜个拳。」
博佳苦笑。这是他最不想要的「信任」。
她伸出手,剪刀、石头、布。
博佳出布,他赢了。
「你先。」
丢骰子,五点,前进五步 机会。
博佳翻开他的机会。「智美,你得保护你自己。」
「放心,我一直都在这麽做。」掷出骰子,哇,十一点——命运。
换博佳掷骰,十点,他说:「说不定我是个采花大淫魔,这麽信任男人,小心吃亏。」
智美丢出三点,她甩甩头,说:「那正好,我是个好色女人,你遇上我,你自己才要小心,小心我把你吃乾了抹净,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六点,博佳以三千元买下一栋法拍屋。「你只不过是在耍嘴皮,要真发生了什麽,你就後悔莫及了。」
四点,往回走七步,该死!「才不会呢,你才是需要担心的那个人,因为如果我们两个不小心发生了什麽,一定是我主动,不然你这个「谦谦君子」,恐怕连我一根寒毛也不敢碰。」
男人最不想当的就是女人口中的「谦谦君子」。
「我是尊重你。」
「我则是信任你——好啦,有结论了,事情就是这麽简单,换你丢骰子喽。」
博佳拿起骰子,无言地高高掷出。
掷骰子是跟命运打交关,充满了赌注的意味,他们之间,彷佛也有一些这样的特质。
两个人一直玩到深夜,最後倦意袭来,双双疲累地倒在床上,这才结束了这场不分轩轾的游戏。
☆ ☆ ☆
隔天,两人都睡过了头。
房门忘了锁,一早,庞家姊妹在看到他们俩亲密地依偎在同一张床上後,会心地相视而笑。看来她们是可以放心了,博佳的婚姻生活显然相当美满。
客人们在自己料理了早餐後,便悄悄离开,意在将美好的周日时光留给新婚的夫妻俩独处。
可惜天不从人愿,庞家姊妹前脚才走,童家人便率众来访。
结果到了晚上,智美又带著枕头到博佳房里。「嗨,再来跟你挤一晚。」她无奈地笑道。
博佳早有准备。「今晚来下西洋棋吧。」
这次他们可记得要锁门了。
6
生活里大多时候是很平顺的。没有什麽大起大落的波涛,也鲜少有什麽惊天动地的狂风暴雨,日出了,日落了,偶尔下下雨,有时则晴空万里,平平凡凡也是一种难得的福分,但人们总是必须失落了、受创了,才晓得要珍惜。
如果日子一直这麽平凡的走下去,日复一日,智美几乎察觉不出昨天与今天有什麽不同,也注意不到今日与明日又会有什麽差异。
翻开日历时,她才大梦初醒,一个月就要这样过去了,她简直不敢相信。
五月底结的婚,才一转眼,六月已进入了尾声。
前一阵子她还觉得长夜漫漫呢,谁晓得那也只不过是一眨眼的事。
就像失眠的人总以为长夜无尽,黎明不会来,但待曙光初露,再回想前夜,才惊觉那辗转反侧在时间的长河中,不过是一粒小小的沙,早就被不断前进的时光之流给淹没了。
此刻她就有这样的感觉。
早晨醒来,她如过去一个月来那般,梳洗过後,换好上班的正式服装便下楼吃早餐。
有时候博佳会跟她一起吃早餐,有时候他在这时间便已经出门,但他会在桌上留一份早点。
被一个男人这样周全的照料,一开始她有些不习惯,但久而久之,也就顺理成章,习惯成自然了。
今早博佳没有出门,智美下楼吃早餐时,她特别注意著博佳的一举一动,猜测他是否也已经发觉他们的一个月之约即将在今天到期。心想如果他留意到了,不知道他会不会有一些奇怪的反应。
这样的心态也很有些问题,但智美忽略它,不打算加以讨论。
早餐是常见的一杯鸡蛋牛奶加上法国土司。
博佳也如往常一般跟她道了早。
他们也如往昔各自端坐在餐桌一角,边吃早餐边说明自己今天大概的行程,以及是否回家吃晚饭。
「我今天可能要加班,最近公司在赶一个大case,所以可能赶不回来吃晚餐。」智美说。
「喔,刚好我今天也得上山去看看薄荷园的土质改善到什麽程度了,晚上我可能会到同事家吃饭,我们就各自解决吧。」
「喔,好,那就这样决定了。」智美困惑地说。
「嗯。」
一切正常。
太正常了,反而有些不寻常,因为今天应该要表现得跟平常不一样才对呀。今天可是最後一天了。
智美按捺著,一边喝著鸡蛋牛奶,一边观察著博佳脸上的神色。
但他神态从容自若,完全无迹可寻。
喝光了牛奶,啃完了土司,智美拭了拭唇角,缓缓地说:「我上班了。」
博佳翻著今天的早报,淡淡地道:「好,开车小心。」
就这样?他没其它的话要说?
好歹他们也当室友当了一个月了,连道别的话也没有?
智美站了起来,闷闷地道:「我去上班了。」
「好。」
瞄了他一眼,还是没反应。
智美有种想捉住他的衣领摇晃他的冲动,但她已经站起来了,所以接下来的唯一动作只能是离开餐桌,准备上班去。
「我去上班了。」她无精打采地说。
她脚步有些沉重地往外走。
「智美。」博佳叫住她。
哈,闷骚!终究还是忍不住了吧。
智美款款地转身回来。「什麽事?」
博佳抬起头,如往常一样那样淡淡地笑著。「你今天真奇怪,同样一句话说了三次,是不是生病了?下班後去看一下医生吧。」
智美体内一股无名火上扬,她蹙起眉:「你才需要看医生呢,不管你了,再见!」
说完,她气冲冲地离开,走到车库去将车子开出来。
博佳站在窗边,看著智美开车上路。
「再见,智美。」叹了口气,他走到楼上的书房里,将纸张放进传真机里,输入一个传真号码。
☆ ☆ ☆
智美一早来到公司,洁西卡已将一叠整理过的文件、邮件和传真放在她桌上。
尽管心情有些低落,但她还是尽量振作起精神,准备努力工作。
她将私人信件移到一边,先处理紧急的公务。
待公事告了一段落後,她才开始拆信和看传真。
然後,她的注意力被一张传真信函所吸引住,从一叠纸张里抽出那张手写的传真,她既释然又会心地绽出一朵不易被人察觉的微笑。
她确实是笑了,但随著字里行间的行进,她渐渐收敛住笑意,抿起了唇。
智美:
有些事情不适合面对面地摊开来说,例如我们现在要谈的这件事。
不瞒你,从你搬到我那里住的第一天开始,我就每天在倒数著日期——别误会,跟你相处很愉快,你是个很棒的室友。你从来不挑食,非常好养,喂饱你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工作。
一个月的时间曾经感觉很长,但如今回想起来,却好像是昨天发生的事,令人讶异日子居然一下子就过去了。时间过得具快,可不是?
花园里有一种放心花,一年只有一季花期,只在黄昏时开,太阳下山後便凋谢。酝酿了一整年的期待,却在短短的几个小时里就结束了一生的灿烂,我时常纳闷,不知她为谁绽放?或者,谁也不为,只是天性如此?
最後一天晚上,我失眠了,就爬起来写这封信。看见你房里很早就熄灯,想必你睡得很好。
已是凌晨了,今天是最後一天,不知道这一个月来,你的感想是什麽?与我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是否让你有坐牢的感觉?希望没有。
假如有的话,我向你致歉,同时也向你道谢,我知道我姊姊们不容易取悦,谢谢你的配合,也希望你还满意我的表现。能当你的合夥人,我深感荣幸,而如果你认为婚姻的伪装已经不必要,欢迎随时找我签字。
看你搬家的感觉光是想像就觉得很奇怪,所以我就不打扰你了。
今天我会住到山上去,一个礼拜後才会回来,我想你一定很迫不及待要回市区,你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慢慢搬东西,这一个月来,累你舟车劳顿,辛苦了。离开後,请记得帮我锁门。
最後,恭喜你重获自由,并祝你一切顺心如意。
依然是朋友?
博佳
☆ ☆ ☆
在花园里设定好自动洒水的装置,博佳满身大汗的离开花园,回到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