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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卫小游 当前章节:15299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6:41

智美应该已经看到传真了吧。

没有当面道别,是有些不够大方,但这样比较好,比较不会觉得舍不得。相处的这一个月来,他已经从不适应到习惯了她的存在。

习惯在早上准备两份早餐,道早安、说再见。

习惯在晚上等候一个人回来一起共进晚餐的感觉,听她聊白天发生的琐事,一起洗碗,看新闻。

习惯听她爽朗的笑声,习惯看她的笑容,习惯偶尔会出现在两个人之间的莫名尴尬,然後一起别开脸。

习惯在睡不著的夜里,有人可以一起下棋;习惯早晨醒来,在花园里照料花草时,抬起头就看见她站在窗口挥手向他打招呼。

习惯她偶尔不耐烦时会有的小动作,和不自觉拧起的眉头——她可能自己都没发现呢。

也习惯喝她煮的咖啡,他会怀念的。

智美是他生命中的一小段意外的插曲,出现和停留的时间虽然不长,却会成为他记忆中的一部分。他知道,往後,当他看见旋心花开的时候,他就会想起她。

因为对他而言,她是一个……很特别的朋友。

☆     ☆     ☆

智美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生闷气,但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气什麽?

或许是气博佳传真来的道别信,或许就是气他本人。

在看了他的传真後,她有股冲动想要开车回郊区,把他拦下来,用力地摇晃他,问他究竟在想什麽?

居然、居然连当面跟她说声再见也不愿意,反而还逃到山上去,活像在避难似的。他把她当成什麽了啊?洪水猛兽还是妖魔鬼怪?为什麽不大大方方地送她?

早餐时还装的一副什麽都不知道的呆样,真是愈想愈让人想生气。

没有丢下繁忙公事跑回郊区,是理智阻止了她。

从早上气到下午,生气让她办事效率更加迅速,一时间,所有该做的都做了,预定的加班时间也取消,她从市区一路气回郊区,回到博佳住处,停妥车,开了门,发现一室冷清,她才冷静下来,怒火一点一点地消却。

他真的不打算跟她说再见?

满腔怨怒无处发泄,智美突然泄了气,在门前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此时落日馀晖映照著寂寥的花园,庭院有几许深深。

智美脱了鞋袜,放下公事包,赤脚走进花园里。

过去没有花多少心思在这片园子里,到现在她还是只识得几种基本的常见植物,像是长春藤和玫瑰花之类的。

博佳所说的旋心花种在哪里?她是一点概念也没有。

智美在花园里漫无目的地闲晃著。

草丛花丛里,有不知名的昆虫在鸣叫著。

不知道过了多久,夕阳渐渐地隐没入山,带走了最後一抹馀晖,暮色降临在花园里,眼前一株开满著白色花朵的不知名植物,竟在一瞬间纷然凋零。

智美目瞪口呆地看著那株白花。

酝酿了一整年的期待,短短的几个小时里就结束了一生灿烂……

智美在这株不知名的花朵前蹲了下来,心中满满是无以名状的惆怅心绪。

也许他是对的。

有些事情不适合面对面地摊开来说,例如说再见这件事。

当晚她便收拾行李,将博佳给她的钥匙放在桌上,同时把属於她的一切都带走。

她无声无响地离开,重返她所熟悉的城市。

☆     ☆     ☆

回到市区的第五天,日子彷佛又倒退回五月以前,什麽事都还没发生的那时候。城市里快速的生活步调淹没了一切,淹没思想,处於其中的人们无法退後,只能前进、不断地前进。

智美到底是个城市人,即使曾经属於田野一段时间,依然有办法很快返回她在城市中的生活轨道。

苏安桐已经许久未曾在健身俱乐部见到童智美,是以今日见到智美,她非常讶异。而职业的本能让她嗅出了一丝不寻常。

她好奇地问智美:「一个多月没见到你,还在忙著逃婚啊?」

踩在健步机上,智美瞥她一眼。「好奇吗?如果我告诉你我过去一个多月都在做什麽,你得保证不把事情刊载在报纸上,公诸大众。」

「你当我什麽人?我像是那种会出卖朋友隐私的人吗?」说是这样说,但安桐一点儿也没有被冒犯的感觉,智美是什麽个性,她太清楚了。「说吧,你手指上那枚戒指是怎麽一回事?」

戒指?智美抬手一看,这才发觉她忘了将戒指除下。「真是观察入微。」她佩服道。

「故事想必精采,我苏安桐洗耳恭听。」安桐期待道。

「好吧,反正瞒不过你。」智美放慢健步机的速度,调整好呼吸的频率後,抬头向安桐微微一笑:「我相心你也猜到了,我结婚了。」

尽管已有准备,但安桐还是感到有些惊讶。「你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是不是?」急著想知道内情,她完全忘了应该让受访者尽情自由说话的基本采访原则,著急地问:「对象是谁?结婚多久啦?哎呀啊,你怎麽没请我当你伴娘?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咧,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智美忍不住大笑出声。能让素来以冷静自持的苏安桐方寸大乱,她非常得意。「别急别急,我慢慢说给你听吧。」

接著,智美开始向安桐叙述过去一个月来所发生的林林总总,场景也由健身俱乐部转移到市区里一家情调好、灯光佳的夜猫子咖啡馆。凭窗而坐,当安桐喝完第一杯咖啡的时候,智美刚刚好将故事大略讲完。

但揭露的只限於事件本身,不包括智美本人对事件的看法。她下意识地隐藏起自己在这一段时间的心路历程。

安桐可不是傻瓜,这整件事,她最感兴趣的,也是最重要、最精采的部分莫过於智美与那位庞先生两个人的内心世界了。

为了满足好奇心,她想挖出一些内幕来。

「这位庞先生想必有许多过人之处吧?」安桐试探地问。

智美轻描淡写地笑道:「他?不过是个园丁,平常也就种种花、煮煮饭、扫扫地,你认为他会有什麽过人之处?」

安桐很快便捉出重点,并且加以分析:「如果他真的这麽平凡,照你的说法,你们不过才相识一个多月,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你——智美——是这麽眼高於顶、宁缺勿滥的人,你会嫁给他?还跟他一起生活了一个月?我相信这位庞先生一定不只是你说的那样简单。」

经安桐一说,智美在记忆里重新勾勒出她所认识的庞博佳……博佳是个什麽样的人?他跟植物说话,他会下厨,他非常体贴,他令人有安全感而且愿意以全心信任,他还非常聪明——光看他应付她家人的手腕就可以发现。除此之外呢?还有些什麽?

「怎麽样?」安桐问。「想到些什麽了吧?」

是有些什麽,但智美想藏私,不想说。「我一定要回答吗?」

安桐用力点头。「小姐,好心点吧,好奇心会杀死一只猫。」

「好吧。」智美简单地道:「博佳他是一个可以让女人放心托付终身的男人。」是的,归结总总他「平凡」的特点,智美得到这样的结论。

安桐两眼大瞪,「这意思是……」智美其实是来真的,她的婚姻并非如她先前所言般只是权宜性质?她不懂。

智美回想著与博佳共同生活的那些日子的点点滴滴。

「意思是……庞博佳是个平凡的男人,但是安桐,你想想看吧,现今这个社会上,有哪个男人能像他这麽安於平凡?大街上男人一把捉,哪个不号称是新贵,哪个不立誓成为王永庆第二?这种时代,谁还下厨,谁还跟花草讲话呀?就是因为平凡,所以在一堆「自命不凡」的人当中,他反而才是真正不平凡的那个人。」

没错,就是这样。

智美忆起第一次见到博佳时,她认为他是一个很普通的男人,但跟她所认识的那些男人又有一点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如今她知道了。

博佳有他自己的风格。他不是别人,他就是他自己。

平凡中的不平凡啊……安桐沉吟道:「所以,这就是你挑上他当你所谓的「婚姻合夥人」的原因?」

智美摇摇头,笑道:「安桐,你糊涂了,你忘了我结婚的真正目的吗?就算博佳再好,我也不会因为他的「好」,就跟他结婚。我们之所以结婚是因为我们有共同的目标,我们都要自由,都不要牵绊,都受不了一再与人相亲——这才是我挑上他的原因。」

「可是……就我所听见的,我觉得你们很登对啊。」安桐不确定地道:「再者,你说你要自由、你不要牵绊、你受不了一再相亲,所以你挑上他,跟他结婚,问题是,你真的确定他之所以不结婚,理由跟你完全一样?天底下有这麽巧的事?如果你们观念这麽相近,我倒觉得你们还真是结婚的好夥伴。嗯,登对,登对!」她拍手道:「你们乾脆当一对名副其实的夫妻算了,反正婚都结了,正好捡个现成,便宜你们了。」

「你怎麽会有这种想法?」智美讶异地看著安桐。「大概是我的话不小心误导你了吧。」她强调道:「我跟博佳一点都不适合。」

「是吗?」安桐笑笑地道:「你刚不还说他是个可以让女人放心地托付终身的男人吗?我听错了吗,嗯?」

「没错,我是这麽说过,如果你被他养一个月,包准你也会这麽认为。」

「难怪你气色这麽好,真羡慕。」如果可以,安桐倒真的有兴趣试试看让一个好男人这样照顾,但她迄今一直没这种机运。

回归正题,智美继续说:「不过这跟我们适不适合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的生活步调相距太远,根本配合不来。」

「配合嘛,不就是你退一步,他让一步吗?」

「没这麽简单。」智美用力摇头。「我不可能会习惯他那个环境的,我不可能像他一样跟花园里的花花草草沟通,也不可能下厨作菜……不可能……」

安桐一针见血地问:「是「不可能」,而不是「不愿意」?」

「什麽?」智美愣了一愣。

安桐倾身问了一个她刚刚就一直想问的问题:「智美,我问你喔,假如教你再回去跟那位庞先生一起生活,你愿不愿意啊?」

智美连考虑都不考虑。「我为什麽要回去?我结婚不是真的为了结婚耶,我是为了自由、自由!」

「嗯。」安桐手肘支著下巴。「自由、自由,多少罪恶假汝以生。」罗曼。罗兰的名言。

「什麽?」智美没听清楚。

「唉,你还真是不自由,毋宁死。」安桐下了个评语。

「什麽?」这回智美是不确定。

安桐不理会智美的抗议。她看著她,说:「智美,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跟那位庞先生一起生活了一个月这麽久,对你而言,他在你心中的意义依然还是跟一开始一样,纯粹只是一个单纯的合作对象而已吗?他在你心中究竟算是哪一根葱?」

葱?安桐渐进式的询问,让智美沉默了半晌。博佳於她而言,究竟算是什麽?

见她沉思良久,安桐道:「是不是很难回答呀?」

智美点点头。「是有一点难。」

安桐循循善诱道:「你觉得他重不重要?」

智美摸摸下巴。「难说。」这题目好像不适合设计成二选一的选择题。

「不重要?」

「不。」

「那麽是重要?」

「也不。」

「智美!」安桐太想知道答案了。

智美低著头,把玩著精罐里的小汤匙。许久,她才开口道:「博佳他……他算是我一位……很特别的朋友吧。」

「朋友?」这隐含著什麽特别的讯息吗?

「啊,是的,一位特别的朋友。」智美点点头,自己接受了这样的答案。

安桐露出一抹微笑。「我觉得你应该要再多花点时间好好想一想这个问题。智美啊,基於朋友的立场,我不得不提醒你,人是会改变的,有时候时间久了、立场转移了,很多坚持可能都是无谓的,说不定再过几年,你就会真正想结婚了也说不定。」

智美挑起右眉。「这我可不敢确定。」

安桐笑道:「所以我才说是「说不定」啊。」

智美用表情表示不以为然。「不会的。」

安桐也不介意,她比较关切的是,「现在你跟那位庞先生算是处於分居状态吧,以後有什麽打算?」

「没什麽打算。」智美淡淡地道:「维持现状就是目前最好的打算了。」

「如果你以後遇到一个让你想结婚的人,你怎麽办?」

智美与博佳讨论过这个问题,她说:「不管是谁想结束好重新开始,我们都会放对方走,感情上,我们不干涉对方。」

「这样做有意义吗?」安桐不解地说:「到底,你还是没有得到真正的自由啊。」

智美耸了耸肩,「自由也是有限度的,我很满意我现在所得到的,目前,这样就够了。」起码亲友不会把她当商品一样到处推销了。在他们眼中,她是已经「出清」的存货。

「是吗?听起来你对自由的标准认定好像又比前一阵子降低了。」安桐微笑地说。

「有吗?」智美一点儿也不这认为,她还是以前那个童智美啊。

安桐看著她,别有深意地说:「我怕你是当局者迷。」

「迷什麽?」智美笑问。安桐这说法有趣,她想听听她怎麽说。

「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你忽略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归结先前自智美处所听来的总总资讯,安桐画龙点睛道:「你素来冰雪聪明,智美,你想想看,倘若你真的只是将那位庞先生视为一个追求自由的合作对象,你又何必一再强调你们之间的「不适合」呢?」顿了顿,她说:「除非你对他有感觉,你是吗?——不,不用回答我,你自己心里清楚就好。」

智美的表情由困惑到深虑,安桐拍拍她的肩说:

「我有个采访,先走一步,下次再聊。」她祝福智美能够看清楚她真正需要的是什麽,希望她幸福。

安桐转身大步离去,智美的思绪犹自纠缠在安桐的问题中。

她为何如此介意她与博佳之间的不适合?

这个问题,智美一时无法回答自己。她足足想了三天,在逻辑、哲学与种种情感因素中来回穿梭寻觅,她终於找到了答案。

一开始,只是注意到两人在生活方式上的差异,但开始将这些差异化为主观上所认定的「不适合」,却是因为对他有了意料之外的感觉。

因为对他有感觉,所以才会注意到两个人之间的不适合。

而一再强调他们的不适合,纯粹是为了不想让自己无法在婚姻里即时抽身,故需时时提醒自己,以免不小心忘记,一失足成千古恨。

天啊,是什麽时候开始的?这又是怎麽发生的?

她……她竟然喜欢上庞博佳了?!

而她甚至想说服自己,他对她来说只是一位「特别」的朋友。

她真蠢,竟然让这种事情发生,在他们的合作关系里,最不需要的就是爱情来搅局了。

怎麽会这样呢?

智美想了许久,认为这不能全怪罪自己。

就跟她告诉过安桐的一样,博佳本来就是一个很容易让人对他产生好感的人。所以她会喜欢他,也就没麽好震惊的了。

这个男人人见人爱嘛!她也有可能是一时给迷惑了。

智美不自觉地咧开嘴笑。

给自己作了一番心理建设,能够面对事实之後,接下来,她得好好想想往後应该怎麽办?

☆     ☆     ☆

虽然回到自己的公寓里已有一段时间,但智美仍然不时会想起住在郊区的博佳。与苏安桐的一席长谈,挖掘出太多太多她过去从未想过的问题,她发现她似乎更加挂念她的合夥人了。

第八天,回到城市里已经第八天了,她开始想念他的好厨艺,想念他为她特调的鸡蛋牛奶,想念他家里床铺上的薰衣草香,也想念他那一扇可以看见日出的大窗。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天际,窗内的人开始觉得这一夜恐怕不容易入睡。

☆     ☆     ☆

博佳已经下山回家来了。

刚回来的那时候,餐桌上、花园里、客厅的沙发、书房中、以及主卧室的那扇迎接日出的大窗……屋前屋後、屋里屋外的每一个角落,似依稀可见一个长发垂在腰後,笑语盈盈的窈窕身影在屋里四处游荡。

博佳费了好一番气力才将那身影驱逐出脑海。

他知道她会离开,但当他从山上回来时,开门的那一刹那,他心底依然有一些期待能够在屋里见到她,但她走了。

他不确定智美是什麽时候离开的,但她已经不在了,她带走所有的东西,独独留下他交给她的房子钥匙以及她留给他的回忆。

他记得智美在这屋里活动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他记忆之深,连自己都感到讶异。

他尤其想念她的咖啡。

但她已经得到她想要的一切,她不会回来了。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在天际,窗内的人开始觉得这一夜将不容易入睡。

☆     ☆     ☆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好一会儿。

智美睁开眼睛,看见床头闹钟的时间指著凌晨两点十五分。

她睡不著。就跟昨夜、前夜、大前夜一样,她失眠没有办法入睡。

拉开床头柜,取出两颗安眠药,又倒了杯水放在床前。

她一向不随便吃药,但没办法,还是得吃,不然睡不著,白天会没精神工作。

犹豫地看著手掌心的白色药片好一会儿,吞了一口水,正要将药片配水服下的时候,眼角瞥见床头上的电话。

瞪著那具电话良久,心底在电话与安眠药中挣扎,最後,她丢开药片,改捉起话筒,在改变主意前迅速地按下了几个号码。

电话很快地接通了。

话筒中传来嘟嘟的声响,智美微湿的手紧捉著电话等待著。

响了三声,那头,电话被接起。

「喂,庞博佳。」声音有些慵懒,但却很清晰。

她已经没有反悔的馀地。

听著他的声音,智美忍不住地、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嗨,是我。」

☆     ☆     ☆

今夜的月光太明太亮,博佳睡不著,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凌晨一点多,他眼睛还是没法合上。

无聊之馀,他取来西洋棋,坐在床铺上一个人扮演双重身分,在棋盘上自相残杀。

一个人玩棋也不知道玩了多久,一通不在预期之内的电话划破深夜的寂静,令他足足捉著话筒呆滞了三秒钟。

「智美?」

7

听著博佳的声音,智美紧捉著电话,一时间不知道该讲些什麽。她催促自己快开口说话,但舌头就是不听使唤。

博佳没有催她,他自己也还处於震惊状态,尚未恢复过来。

两人据著话筒,各自躺在柔软的床铺上,好一会儿没人说话,只是静静听著对方的呼吸声。

渐渐的,平静下来了。智美开口:「你睡了吗?我打扰到你没有?」

透过电话机所传来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有些不真实。但在想念一个人的时候,好歹,聊胜於无。博佳回答说:「没有,我还没睡,我正在下棋。」

「下棋?你有客人吗?」

「没有,我一个人玩,打发时间而已。」

「喔。」原来。

「嗯?」怎麽了?

不想猜测心意,不想躲藏,智美淡淡地道:「我睡不著。」

博佳抬头看了眼窗外的明月。「你那里看得到月亮吗?」

智美抬起头,看向窗外。「嗯,看得到啊,很亮是不是?还是满月耶。」

「听说被这种月光照到的人比较不容易睡著。」

「真的?难怪我睡不著,你也是吗?」

「我也是。」

「真巧。」智美说:「那我们来聊聊天吧,好不好?」

「好啊,反正睡不著,想聊什麽?」

「随便聊聊,聊什麽都可以。」她只是想听他的声音。

博佳沉吟了片刻。「那……聊聊你怎麽会打电话来好了。」

她不答。「你回来多久了?」

他反问:「你又回去多久了?」

这样不行。智美丧气地说:「我们得换个话题。」

「我同意。」他回答。

但智美却还是回答了:「今天是第八天……喔,不,是第九天了。」已经过了午夜,又得加一天。

那麽她在他上山那天就回去了。「不是要换个话题吗?」

「是要换啊,不过还是先把该讲的讲一讲,心理没负担比较好——你刚回家吗?」

「嗯,前天才回来。」智美真正想说的是什麽?博佳耐著心等待。

「我有没有东西忘在你那里忘记带走?」正是闲话家常的口吻。

「有。」

「真的,是什麽?」怪了,她还以为她收拾得很乾净了。

你的身影、你留在屋里的种种回忆,博佳心想。他说:「冰箱里有一瓶优酪乳,你买的,还没开过呢。」

智美恢复记忆。「我忘了收拾冰箱了,请你帮我处理掉吧。」都那麽久了,大概也过期了。「还有其它的东西吗?」

「应该没有了,我没有仔细检查过,不是非常确定。」他说谎。

「再换个话题吧。」好像又聊不下去了,她建议。

他问:「最近过得还好吧?」

「很好。」她说:「你呢?」

「也很好。」他答。

「薄荷园现在怎麽样了?」

「改善了些,渐渐在复原,还需要时间。」

「喔,那很好。」

「嗯,总比全军覆没来得好多了。」

好像又得换个话题了,智美皱著眉道:「对了,我看到你说的那种旋心花了。」

「哦,是吗?你确定?」

智美回想著她所看见的那株花的外型。「旋心花是不是叶子细长,开白色的花,花型有点像百合的那种?」

「你真的看到了!」他有些讶异。「是不是很神奇?」

「酝酿了一整年的期待,却在短短的几个小时里就结束了灿烂的一生……」智美淡淡地说:「我想她是天性如此。」

博佳突然静默了下来。

「我还看见了你的传真。」顿了顿,她问:「那种情况……真的没有办法面对面地摊开来谈吗?」

博佳沉吟。「你想要我面对面地跟你谈这件事吗?」

智美在心底摇头。「不,我不想谈这件事,我们再换个话题吧。」

「嗯哼,聊什麽好?」

她玩笑地建议:「不如唱首摇篮曲来听听,好吗?」

博佳不禁笑了出来。「我不会唱,怎麽办?」

智美认真地答说:「不然,你另外想法子帮我早一点睡著,吃安眠药的方法除外。」

博佳蹙起眉。「别吃安眠药,对身体不好。」

「我知道,所以才打电话来向你求救啊,想到什麽好办法没?」

「喝」杯热牛奶试试看。」

「多麻烦,还要下床,喝完又要洗杯子。」

博佳失笑。「那麽把你真正想说的话说出来吧,说出来以後,心里舒坦,没压力,就睡得著了。」

智美晶亮的双眼在黑暗中瞪著天花板。她一直没反应,直到博佳出声叫唤她,她才缓缓地问道:「博佳,你後不後悔?」

博佳迟疑地道:「为什麽这麽问?」

「失眠东想西想,突然觉得有些对不起你。」

「怎麽会这麽想?」他轻声问。

她诚实地说:「开头就这麽想过,但一直很自私,不想告诉你。」

他何尝不也是有这样的罪恶感。「怎麽现在又想说了?」

智美轻轻地笑。「现在是大半夜,讲完了,明天醒来可能会忘记,像作梦一样,所以没关系。」

而且夜晚也是人心灵最脆弱、最没有防备的时候。他何尝不想把实情告诉智美,只是每每话到喉口,就被咽了下去。

博佳迟迟不语,「你後不後悔?」智美间。

犹豫了下,他没有正面回答。「你自己呢?你後悔了?」

「曾经後悔过,现在不了。」

「过程里发生了什麽事?」他好奇地问。

「反正都做了,後悔也无济於事,只好努力贯彻始终了。而且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也很不错。」覆水难收,只好忘记过去,看向未来。

「是吗?」他困惑地想。哪里不错了?

「是啊——不准你再反问问题了,你得先回答我刚刚问你的——博佳,你後不後悔藉著婚姻来躲避婚姻?」

沉吟片刻,博佳回答说:「智美,我没有资格说後悔的话,你有你的理由,我们一开始就说得很清楚了,我完全明白你的目的,也答应了。而我既然答应你,我就不会後悔,你以後不需要再问我这个问题,因为我的答案永远都是「不」!我不後悔。」他又怎会後悔呢?智美是一个好室友、好夥伴啊。如果他当初没答应,他才真要後悔呢。

博佳不後悔……这是否意谓著她可以不用那麽内疚了……但他为什麽不後悔?智美不禁沉吟著,过去一个月来,与他相处,她不是没有注意到博佳的意志其实非常坚定,假如他决定了某一件事,无论旁人怎麽说,他是绝不会改变心意的。

他比她更有办法,也更有手腕与精神应付他自己的婚姻问题,即使庞家三位姊姊不断地为他安排相亲,但如果博佳自己不想结婚,她相信他绝不会为了受不了逼婚的压力而轻率点头。

当初与他协议婚事时,她对他还没有像现在这样的认识,然而事过境迁,将当初种种细节拿来重新思考一番,智美不得不疑惑起来。

想起安桐曾问过的一个问题——「你真的确定他之所以不结婚,理由跟你是一样的?」

在当时,她还不够认识他,她自己渴望自由,不想放弃,便主观地认为他跟她一样,是为著可贵的单身生活而不愿套上婚姻枷锁。但如今这样的认知在智美的心中却起了剧烈的变化,她开始动摇。

博佳为什麽答应跟她结婚?仔细想来,他似乎从未明明白白的跟她提过。

突然间,她感到既迷惑又不安。

察觉到电话那一头的静默,博佳关心地问:「智美?」

「啊,喔。」她回过神来,一时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麽。

博佳在等待著,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而去。

话筒中,对方的呼吸声在暗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两个人、两颗心,如此遥远,却又如此接近。

唉……

博佳轻轻叹了声。「智美,挂电话了好吗?」

智美试著笑了笑,道:「别担心浪费我的电话费。」

「明天不是还要工作吗?早点休息吧。」

「可,我还是睡不著。」

「你想问什麽,就问吧。」

智美愣了愣,然後说:「好吧,我想问你,博佳,你当初答应跟我结婚的真正原因是什麽?」

博佳是猜出智美有心事,但他没想到智美会问他这件事。「你不以为我也是为了自由吗?」

「那是「我以为」,但,你是吗?」她发现自己正屏息著,肺叶疼痛,等待他的回答。

博佳不愿意再隐瞒,他也为了这件事而吃足了苦头,罪恶感侵蚀著他。而如今,该是坦白的时候了。他回答智美说:「我是,智美,我是为了自由,但我们两个对自由的定义不一样。」

智美疑惑地问:「那麽你的定义是什麽?」

「记得我告诉过你的吗?我曾经考虑过结婚,当时我也真的准备要结婚了……」他放任思绪回到过去的时光里,声音显得有些飘渺起来。

智美倾耳注意听著。

「五年前……我有一个论及婚嫁的女友,她怀了我的孩子……」

☆     ☆     ☆

博佳曾经有一个孩子?!

智美躺在床上,话筒丢在一边,已经挂断的电话传来急促的噪音。

她好一会儿不能思考,只能静静地回想著博佳不久前向她揭露的一个故事。

他说他利用了她。

智美不知道该说些什麽,只觉得一股酸涩的滋味从胃底蔓衍到喉头来,她呆愣愣地流了泪,直到电话那头再无任何回应,他说完了故事,他挂上了电话。

☆     ☆     ☆

「这是怎麽一回事?」隔天,智美约了庞大姊出来,忍不住劈头便问。

庞大姊惊愕地看著智美。「你……你知道了?」

智美点点头。「博佳昨晚告诉我的。」

庞大姊忍不住垂下了头,叹了叹,又抬起头来,望著智美,握著她的手说:「那麽你现在应该明白了,博佳伤得很重,可能到现在他都还没有痊愈。你不知道当你们结婚时,我跟老二和老三有多高兴!智美,你是博佳的太太,你答应我,千万要好好照顾他。个性上,博佳也许看起来很实际理智,但情感上他一直是我们庞家四个子女中最敏感的一个。」

「我还是不太明白……」智美悄悄地抽出手,将双手摆在大腿上。「为什麽博佳的女友在怀了他的孩子後,反而不肯嫁给他?博佳爱她,不是吗?」昨天在电话里,博佳并没有把事情说得很清楚,她隐隐感觉他还是有所保留,显然有些事情是他不愿出息她知道的。

庞大姊想到这件事就觉得生气。她不自觉地握紧拳头,气愤地说:「那个女孩是在利用他!」

智美不禁瑟缩了下。如果庞大姊知道她也利用了博佳,不知道会不会跳起来把她打扁?

庞大姊重重地叹了口气。「一知道那女孩怀孕,博佳立刻安排了婚礼,但结婚前夕,那女孩却跑掉了,原本我也不明白为什麽那个女孩会这样,博佳一直不肯说,我是後来自己请人打听才知道的——她跟她的爱人没有办法生育,所以就利用了我弟弟,从头到尾,她根本就没有打算要嫁给博佳,而博佳也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他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他完全不知道他喜欢上的那个女孩子,其实是个同性恋者……」

「啊,」智美不禁低呼出声。这就是博佳想要隐瞒的原因了,他在保护那个他曾经爱过的女孩子。

庞大姊就她所知的告诉智美:「那个女孩家世很好,知道她的家庭不能接受她的倾向,所以她找了一个男人作掩护,私底下与另一个女孩在交往。当时她们似乎打算私奔,大概是明白两个女人在一起不可能生育,所以才想藉著博佳……」摇了摇头,她说:「我不是那种不开化的人,在我的眼里,同性恋跟异性恋是完全平等的,但我实在不能不心疼我弟弟,那个女孩错在不该利用博佳,欺骗他的感情。」

「那麽,孩子呢?那个女孩又到哪里去了?」

庞大姊摇摇头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後来出国了,她是不是有把孩子生下来,我也不清楚……博佳或许知道吧,但他再也不提这件事了——他都肯告诉你了,他没跟你说吗?」

智美感觉有一把灰洒在她脸上,她灰头土脸地摇头。「不,他没说,他只告诉我一点点……」以及,他是为了想要给她自由,才答应结婚。因为给她自由的同时,也等於给了他自己自由。

智美乍听时不甚明白,现在她知道了。

他必定曾经困在剥夺了另一个人的自由的罪恶感里。也许那个女孩曾经求他放她走,不要再缠著她了。

然而,後来究竟发生了什麽事?

她怔怔地看向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流,心中充满了迷惑。

☆     ☆     ☆

後来,孩子流掉了……

庞博佳在病房外焦躁不安地来回走动著。

她躺在病床上,她的「她」则面色惨白地站在走廊的角落。

知道事情的真相後,他非常、非常地生气。她竟利用了他,而且还「利用」得

这麽彻底。

若不是她在他们结婚前夕沉不住气,她逃了、她後悔了,她不能忍受嫁给他,她崩溃了,他可能会被她一直蒙在鼓里,永远也不会发现她其实另有所爱。她甚至可能会借著他不知情的掩护,继续与她的「她」来往,以避开世人的耳目。

发现她早已有计画想移民国外,带著他的孩子,与她的「她」在一起,震惊之馀,是全然的忿怒。在她与「她」私会的住处里,他们三人起了剧烈的冲突。

他的理智有一瞬间完全消失不见了,不知道事情是怎麽发生的,她跌了一跤,下体开始大量出血。

他的孩子……他才正要准备当一个父亲、一个丈夫,而他爱她。

紧急将她送医後,他渐渐冷静下来,一股绝望、哀伤的情绪吞噬了他,当医生出来告知结果时,他几乎无法支持住自己颤抖的双腿。

孩子流掉了……

他们之间也结束了。

「对不起……」病床上的她苍白著唇颤抖地说。

他掩面,哽咽的无法再说些什麽。他无法原谅她,然而他也无法原谅自己。

是他害他们的孩子流掉的。

他想握住她的手说:「让我们重新开始。」

但她的手早已让另一个人紧紧地握住。他只能转过身,收拾起破碎的心蹒跚地独自离去。

从那一刻起,他的心中就有一分愤恨与罪恶感。

时间让愤恨的感觉渐渐淡去,但罪恶感却仍然藏在心中深处,时时要发作一回,让他即使被他所爱的植物朋友们围绕,也无法抹去心底那道几乎已经看不见的伤痕。

选择了他可以告诉智美的,隐藏了他不愿意也不应该说的,心头是好过了些,但如今,她会怎麽想呢?

博佳挂上了电话後,一直无法入睡;但也无法再捉起电话,听听她的想法,以及问问她准备何时与他签字离婚?

☆     ☆     ☆

若问童智美,她为什麽这麽畏惧婚姻。

看看以下情景,便可知一二——

楚飖是她的前任上司,阅历丰富,深受老板青睐,爱护有加,她不但英、法、德、日、义等外语听说读写流利,在未步入婚姻前,她还是个独立自主、有担当、赏罚分明、能力强的女性高级主管,智美跟随在她麾下,自觉获益良多,受益菲浅。

然而她後来嫁给一个华裔商人,不到一年便怀孕生子,在婆家要求下,辞去了工作,从此开始了她相夫教子的生涯。

本来人各有志,楚飖要怎麽选择是她自己的事,但前几年智美出差到美国时顺便去探望了她,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股悲哀。

没了工作,成天待在家中,生了三个孩子的楚飖不但身段丰腴了一倍有馀,谈吐离不开家庭琐事,家中虽有菲佣帮忙家务,但昔日美丽的楚飖依然在家庭里渐渐变成了一个爱唠叨的阔太太,成天只烦恼老公的外遇以及与妯娌间的嫌隙。

看见一个好端端的人被婚姻折磨成这样,而她本人却还毫无自觉,智美替她觉得难过之馀,更下定决心绝不让自己也步上同样的後尘。

不仅仅是楚飖.

还有智美许多在求学时候的朋友,也都纷纷结了婚,有的早了些,有的晚了些,但大多都已有归属。然而所谓的「归属」,背後却隐藏了许多生活上的磨难——家庭生活让女人退化成男性事业下的禁脔。

半前年,智美去参加大学同学会,从前班上有一对人人称羡的班对,两人站在一起,简直像是金童玉女。

婚前两人恩恩爱爱、甜甜蜜蜜,但结婚不到半年,两个人才发现原来他们不适合当结婚的伴侣。

原因是因为,婚後男方经济的压力瞬间膨胀,而女方依然跟从前一样,仰赖男方照顾,花费惊人,才没多久,男方就渐渐吃不消了。新婚所带来的甜蜜渐渐褪去後,只留下许多现实上的问题必须面对。

两个人之间,一旦有一个人无法面对生活所带来的压力,想要在一起生活,根本不可能。然而爱情使他们不愿意放开对方,据智美所知,这两人迄今依然在互相折磨著,口口声声说爱对方,却又巴不得杀了彼此。那种又爱又恨的情绪,令智美光想到这事,头皮就发麻。

干嘛呀,真是自虐,何必呢?!

休说她身边的人,看看报纸上的社会版吧——

夫妻反目,太太携子跳河自杀!

捉奸在床,老婆按铃控告,求偿百万。

遭暴力虐待十馀年,妻子求助无门……

太可怕,也太可悲了!

智美摇摇头。所以说,不能怪她拒绝婚姻。

这个时代,爱情已经太容易变质,婚姻不再能提供保障。

同居都比结婚好多了,起码不欢时可以一拍两散、互不相欠,不愁丧失自我——失去自我的人最可悲。

在她所认识的男男女女之中,有太多太多这样的例证,婚姻会将一个好端端的人折磨得不成人样。

然而她喜欢庞博佳,也跟他立下了婚书。

她必须重新思索他们之间的关系与未来可能的发展。这是她逃避不了的问题。

童智美一向勇於面对。

☆     ☆     ☆

第四张传真了。庞博佳站在传真机旁等候著。

博佳从四天前起,每天早上都会定时收到一张智美传真来的留言。

第一次,她给他的留言是——博佳,每个人都有过去。

第二次,传真机送来的讯息是——每次有什麽事情想不通的时候,我就会到本市最高的大楼顶楼看灯海。

第三次,留言更加简短——哗,原来如此!

博佳看到第一张留言时,心里头涌过一股奇异的感觉。

每个人都有过去,她指的是什麽?

心中的困惑还未得到解答,智美又传来第二个讯息,这次的传真更是令人觉得扑朔迷离。

智美在烦恼什麽?

第三次,哗,原来如此?显然她是有所领悟了,却带给他一个又一个的疑问。

她想透过这些留言告诉他什麽?

其实要找到她把事情问清楚并不难,他有她的电话,甚至,他可以去找她。

但他没有这麽做。

博佳耐著性子,想看看智美究竟打算怎麽做。

今天会有传真进来吗?

如果有,她会写些什麽?

时间一到,传真机没有令人失望地开始运作起来,纸轴缓缓地吐出纸张,博佳拿起传真一看,发现上头写著——见个面好吗?六点半钟,在我家,不能来请Call 我。喔,对了,晚上吃火锅如何?我请客,记得买菜来喔。

博佳不禁皱起眉,不明白智美到底在打什麽哑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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