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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回约他见面时便向他求婚,这回约他,不知道她是否又计画了些什麽?

吃火锅?那他可得早点出门去买材料才行。

8

智美下班时耽误了点时间,回到公寓时,已经迟了十分钟。

见博佳等在公寓门外,她缓缓地走近,同时打量著他,见他手上拎著一大袋食物,她绽出笑意。

博佳这时才注意到智美回来了。

他抬起头,朝她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意。「嗨,你回来了。」

「对不起,下班时有事情耽误了一下子。」智美从皮包里掏出公寓钥匙,熟练地打开门,同时把呆站在一旁的博佳推进去。「请进请进。」

这是庞博佳第三次进到这间屋子里。

感觉上,一切都没什麽改变。

还是那样舒适的一间小公寓,典型的都会单身女性的住所。

智美一进屋里便丢开公事包,同时往沙发上摊去,两条纤细的手臂作了个伸展的动作。

见智美在这里如鱼得水,想必城市里的生活的确比乡野更适合她。

但……是他的错觉吧,他怎麽觉得她好像瘦了些。

「我把菜拿进厨房洗,工作了一天,你也累了吧,你先去洗个澡,待会儿就能吃饭了。」

智美的确是有些累,她摊坐在沙发上,舒服得差点不想动弹。

「对不起,我没想到今天会弄得这麽累。」

「没关系,我不算是客人,你不必招呼我,快去洗澡吧。」

听见博佳已经发号施令,她乐得从命,勉强地爬起来,往浴室走去。

博佳则转身,拎著菜走进厨房里,发落晚餐的一切。

二十分钟後,智美洗完澡,换上了一件宽松的及膝睡衣,头上湿发则用一条毛巾松松绾就。

没在客厅里看到博佳,她走到厨房,他则刚好端著一锅热汤转过身来。

见到她,他问:「想在哪里吃。」

「客厅好了。」说著,她退後了一步,将茶几整理好。

博佳将热汤放在电磁炉上再加热,食物的香味不断地从锅盖里溢出来,智美开始觉得饿,但她还是问了一句:「夏天吃火锅会不会很奇怪呀?」

「看个人喽。」博佳熟练地将蛋黄和蛋白分开放在调味用的碟子里,然後掀开锅盖。「好了,开动吧,先吃青菜和冬粉。」

智美迅速地在沙发上坐下。博佳则在一只大碗里盛了一碗冬粉和各类火锅饺,然後将之递给她。

整顿饭下来,几乎都是博佳在照应她。而智美只是努力地吃著碗里的食物,兼或加点沾酱或伸手接过博佳递给她的冰啤酒,除此之外,两人几乎没说上什麽话。

博佳不止一次想问智美,但每抬起头,看见她满足地吃著食物,他便忍了下来,决定等她吃饱後再把事情问清楚。

这顿火锅吃了一个半小时,博佳买了不少材料,两人都吃得很撑。

「哗。」吃饱喝足了,智美捧著肚子仰靠在椅背上。

博佳默默地收拾桌上杯盘,起身,走到厨房里洗碗。

真是一个好男人,任劳任怨。智美眯著眼看了博佳好一会儿,然後一跃起身,跟随他走到厨房。

他已经扭开水龙头,勤快地刷洗起碗盘来了。

智美发觉她很喜欢倚在厨房入口,看著他挺直著腰杆站在流理台前,或煮菜、或清洗的专注背影。

她悄悄走过去。伸出双手,犹豫了半晌後,将双手从他腰侧滑进去,抱住他结实的腰腹。

博佳整个人呆住,他愣了一下,低头看著她环在他腰上的手,动也不动地问:「智美,你在做什麽?」

只听得她轻轻叹息了声,双手缓缓游移至他结实的胸膛上,她的脸颊也贴上他硬邦邦的背。

博佳不由得屏息。「智美?」

察觉到他身体不自然的僵硬,智美笑道:「别紧张,只是想试试看这样抱你的感觉而已。」她老早想这麽做了。「果然跟我想像中的一样结实,你的身材真是不错。」

博佳啼笑皆非。「智美,你在开玩笑是吗?」

「不是,博佳,我不是在开玩笑。」她放手,松开他。

他立即转过身来,与她面对面。「那麽你是什麽意思?你欠我很多解释喔,包括那些传真和今晚的邀约。」

「以及刚刚吃你的豆腐。」她笑著提醒他。

博佳脸红了,有些不知所措。「智美。」

智美笑意盎然地耸耸肩,越过他,走到水槽边,把剩馀的碗盘洗乾净,擦乾,放到架子上。

博佳不明所以地看著她。她的举止太神秘、太令人费解,他开始怀疑他对她的了解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将厨房收拾好後,智美转过身来,看见博佳依然站在那里,举止显得有些紧张,她深吸了口气,希望她的心跳声不会泄漏她的秘密。其实她自己也紧张得要命。

重建好心理准备,她走到他面前。「博佳,我有话要对你说。」

博佳看著她,等待著。

智美眯起眼,将他肃然的神情看在眼底,她笑著拉住他的手。他手肘反射性地弹了一下,但没挣脱。智美笑得更令人费解了。

「今天晚上,你留下来好吗?」

博佳大睁著眼,疑惑地看著她,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但她说:「你没听错。」

博佳眨了眨眼,听见智美说:

「我今天要勾引你,你不要反抗,好不好?」说著,她拉著他往她的卧房去。

博佳日神过来,才发觉他已经被推倒在她的床上,一股女性的芬芳迷惑了他。「等一等,智美……」他哑声问:「你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童智美吗?」

智美笑著推倒他,爬上床。「难道我是外星人不成。」

博佳才一怔愣,他的衬衫扣子便被解开了泰半,坦露出一片结实的胸膛来。

一双雪白的玉手在他赤裸的胸上游移,他忍不住喘息一声,捉住她的手。

她的头发已经披散下来,整个人俯在他身上,一双眼睛依然晶亮有神,一点儿也不像是生病或嗑了药而神智不清。

「我不明白。」他说。

智美抽出手,抚著他的脸颊道:「我也不明白。」

「什麽意思?」他困惑极了。

「不晓得。」智美也是一脸困惑。「我喜欢上你了,博佳,我也不晓得这是怎麽一 回事。」

博佳脸上的惊愕显而易见。她说她喜欢上他了,这比她先前说要勾引他还令他惊讶。

「别这样看我。」智美推了推他的脸,笑道:「这没什麽,我喜欢过很多男人,你不是唯一的一个。」

想起她说过她有许多舞伴,博佳难以置信地问:「你也跟他们之中的每一个上床吗?」他知道她率性、她不羁,但他没有心理准备知道她在这方面如此开放。

智美不答,她看著他的眼间:「你介意你的妻子不是处女吗?」

他别开脸,冷淡地说:「我也不是第一次,但智美,我不喜欢太过随便的性关系,我没有跟每一个我喜欢的女人上床的习惯。」

智美微微一笑,翻了个身,在他身边躺下来。「博佳,你喜欢我?」

他转过身,不答。

「博佳,回答我。」她追著他问。

博佳被迫回答:「是,我喜欢。」

智美开心地笑了。「你第一眼看见我就喜欢我了吧?」

「是,我第一眼见到你就喜欢你。」

「这也是你答应跟我结婚的众多原因之一吧?」

博佳怔住。

智美执意与他面对著面,博佳第一次觉得这麽窘,他连耳根都烧透了。

智美很想笑,但怕伤了他的自尊心,硬是忍住。她伸手抱住他的腰,脸埋进他怀里,闷著声说:「博佳,你真傻。」

博佳沉默不语。

她接著说:「我真的很排斥、非常排斥婚姻,我觉得婚姻生活会摧毁掉许多原来美好的事物,所以一直不敢放弃单身的自由,接受家人的安排走进结婚礼堂。对我来说,那是很可怕的一件事,我没有办法嫁给我想像中的任何一个男人……」顿了顿,她叹息似地道:「可是,博佳,我却嫁给了你。」

博佳全身为之一僵,她究竟想说什麽呢?

智美续道:「愈是跟你相处,我就愈喜欢你……」

博佳忍不住伸出手臂环住怀中人儿的腰。他对她,从不曾这般逾矩,不是不想,只是不敢。智美不是那种可以轻薄的女子,他怕要是他对她伸出手,她会毫不犹豫地转过身。但她竟然告诉他,她喜欢他,此刻他可是在梦中?

「怎麽会这样呢?真是奇怪,我想了许久,终於有了答案。」她探出头来,目光炯然如星地望进他眼眸深处。

「你想到了什麽?」博佳忍不住问。

她撑起一只手臂,笑道:「哗,原来如此!这麽简单的道理,我竟然想了那麽久,真是不可思议。」

说了半天,博佳还是不明白,他不由得蹙起眉。「智美……」

她呵呵一笑,躺回他身边。「博佳,我真是喜欢你。我想到的答案就是——因为我嫁给了你,所以我才喜欢你;也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才嫁给你——你说这是不是很绝呢?」

博佳眨了眨眼,「智美……」他怎麽还是听不懂啊?

简单明了地说:「我想你啦。我回城里这麽久了,那天我们连道别都弄得乱七八糟,回来以後,我一直想见你,但你表现得那麽冷淡……博佳,你想离婚吗?」她担心地看著他。

离婚?他摇了摇头。「你说离婚,我才跟你离婚。」

智美松了口气,笑了。「那我们就在一起了,你说好不好?」

他拧起眉。「我想我很不明白你说的「在一起」是什麽意思?智美,你确定吗,你真的想跟我在一起?你想要我们的婚姻吗?」

智美跪坐起来,认真地看著他说:「我想了很久了,博佳,我没有办法喜欢婚姻这种制度,一开始,我找你结婚只是为了私人的目的,但在我们「试婚」了一个月之後,我相信你会是一个绝佳的结婚夥伴,你让我觉得自由。」除了感情上受到强烈的羁绊以外。

博佳也坐了起来。「智美,真正的婚姻里囊括的层面太多,那一个月的共处,不过只是避开了那些层面的一个虚假的婚姻外壳,那不能代表什麽。」

智美自有别的想法。「一般人的婚姻里所囊括的也许就真的是那麽多,但规矩是人定下来的,我们为什麽一定得照著世俗的观念生活呢?我们为什麽就不能沟通出一套属於我们自己,也适合我们彼此的婚姻关系呢?」

他有些明白了。「你想要什麽?」

「绝对的自由。」

「那麽不结婚会更好。」他说。智美要的自由,他给得很辛苦。

她摇摇头。「不,如果真是这样,那麽当初我就不会找你结婚了。」

他当然也明白。「除了自由,你还要什麽?」

智美开始说出她心中的婚姻蓝图:「我想我们可以发展出一段很不错的关系,我们不住在一起,但可以时常见面;我们不打扰彼此,但需要对方时,可以得到协助;我们不压抑对方的才能,只鼓励与支持;我们的婚姻里没有猜忌,只有信任;我们不浪费时间吵架,关於彼此的记忆只有欢笑……」她笑了笑,说:「我也想要你,博佳,我希望你可以不介意在我饥渴的时候使用你的身体,也许我们可以拥有正常的两性关系,这会有助於我们婚姻的和谐,你觉得怎麽样?这是不是很棒?」

博佳静静地听著智美构筑她的理想,心中的热情渐渐冷却,末了,他淡淡地道:「我觉得……你好像没有真正深爱过一个人。」

智美的笑容僵在唇边。

博佳整理好衣裳,站起来,说:「你不觉得这有一点可笑吗?对不起,智美,但这确实是我的感觉。」

智美怔愣地看著他。

博佳已经离开床边,往门外走。「我很後悔答应跟你结婚,因为这好像给了我们一种错觉,认为婚姻真的可以像你说的一样理想,但……智美,想像著你的婚姻蓝图,我却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空虚,那样的婚姻里头好像没有爱,只有方便,方便在寂寞时互相安慰,方便在欲望觉醒时有一个人可以拥抱……对不起,智美,我真的不想这样子,我想我们还是维持目前的关系就好了,你要自由,你有了,我就不干涉你了,晚安。」

智美完全愣住了,她反应不过来。

博佳则头也不回地离开。

开著车奔驰在寂寥的街道上,他的心从来没有一刻比现在更加清明。他终於明白他为什麽彻夜失眠想著智美,却又无法接受她的提议了。

他不仅仅是喜欢她而已,他还爱上她了。

不爱的时候,什麽事都可以商量,然而一旦真正爱上了,他便无法再漠视他对爱情的渴望。他比需要自由更需要爱,但智美不要他的爱,她只要她的自由。

☆     ☆     ☆

他关上门,他的脚步声渐离渐远。

别走,博佳别走!

然而他走了,没再回头。

智美从头到尾一直端端跪坐在床上,许久,她才发现脸上有一抹湿痕。

啊,她怎麽流泪了。

只不过是被拒绝而已就流泪,这不像是她的作风啊。

☆     ☆     ☆

我觉得你好像没有真正深爱过一个人……

博佳相信爱?!

智美最先是觉得不可思议,但思及他的性格,她却开始被说服了。这个男人可能真的相信爱情。

在她所认识的众多男性友人里,有许多人成天把「爱」挂在嘴上,但真正相信爱情的人却没有半个——包括她在内。

如今她却遇上了这样一个男人。她想跟他维持一段关系,但这其中并不涉及感情,她只想要他的陪伴,但他却相信爱。

她初初认识他时,他并不是一个看重爱情的人,他自己也说过,他是理性凌驾感性的。是什麽让他改变了?为什麽以往他能够接受一桩没有爱、只有条件交换的婚姻,但当她提议让两人更进一步时,他却拒绝了?

冷静下来後,智美为之困惑不已。

赵姓男友来约,她随口问他:「丰臣,你爱我吗?」

赵丰臣魅力十足地笑道:「你是怎麽了?你真奇怪,以前你从没问过我这个问题。」

那是因为以前她并不在乎。智美又问:「那麽你觉得我爱你吗?」

赵丰臣笑笑不答。「别傻,智美,爱情是虚幻不切实际的名词,关於这一点,我们应该都有共识才对。你最近深居简出,一点都不像以前的你,快快回来,童智美,我想念以前那个你。」

智美对著话筒怔愣了好一会儿。

「明天是周末,一起出去玩,如何?」

回过神来,智美道:「不了,你约别人吧,我另有计画了。」说著,她挂上了电话。她相信赵丰臣不会落单的,他自有一大串名单等著他邀请。

洁西卡如往常一般,捧著鲜花和礼物来到她办公室。

「童,有人送花来。」

「喔。」她答应一声。

「还有人送了巧克力。」

「喔。」淡漠的。

「哇,一份首饰。」

「喔。」无动於衷的。

洁西卡停止报告,奇怪上司怎麽不太热中。「杨先生想知道你何时有空档?」

「暂时都没空。」智美淡淡地道。

耶?「那其它邀约呢?」

智美下了指示:「除了公事,其它的都推了吧。」

洁西卡忍不住「哗」了声。「童,你真的收心了是不?」她的花心上司竟然一连推掉了过去所有男友的约会,这太不寻常了。

智美不想多谈自己的私事,她转移话题道:「洁西卡,你还是跟以往一样那麽向往结婚吗?」

「是啊,童,你亲人真好,帮我介绍了很多不错的对象,我现在正和其中几位在约会呢。」她春风满面地道。

「哦,」智美好奇地问:「能不能告诉我,你心目中理想的婚姻有什麽绝对必要的条件吗?」

洁西卡大方地说:「什麽条件也没有,童,我不给自己设限,在我的观念里,凡事总要试过了才知道,我还不知道什麽是我要的,但假使遇上了,我会知道的,那时候我就会知道什麽是适合我的,而我也打算顺其自然地接受。」

智美打量著她能干的助手,沉吟道:「你不渴望爱情?」

洁西卡笑了笑。「爱情?那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我总要等我遇到了,才能做打算。」

听了这一番话,智美不得不以一番新的角度来看她这位副手。

智美一直以为洁西卡浪漫过了头,如今她却惊觉她比任何人都还要实际不止一百倍,真真不可小觑。

「童,别烦恼。」洁西卡注意到她上司近来有些郁闷不乐,她道:「很多事情其实早有答案,你只是还没有留心去往意而已。」不好干涉太多,洁西卡悄悄告退。

是吗?很多事情早有答案?

看著洁西卡离去的背影,智美摇摇头,收拾起散漫的情绪,重新投入忙碌的工作中。

☆     ☆     ☆

周末休假,智美开著车来到郊区。

远离繁华的城市,城郊缓慢悠闲的步调感觉起来依然是这样的令人不适应。

产业道路上没有几辆车,但智美仍然放慢了车速,以免撞到突然从路旁冲出来的小孩或骑脚踏车的老人。

时间还很早,是早上六点半钟。

博佳或蹲或跪的在花园里替夏日的玫瑰除虫,屋前,汽车的引擎声隆隆作响,在这宓静的早晨里显得相当不协调。

车子熄火了,接下来是甩上车门「碰」地一声。

他眯起眼睛,从茂密的花丛里探出头来,早晨的阳光洒了他一身金粉,正对著阳光方向的双眼有些睁不开。

智美在玫瑰花丛後看见了他,脱了鞋,朝他挥了挥手,急走过来。

眼睛总算适应了光线,博佳睁开眼睛,看见一张意料之外的脸孔。他有些意外,就那样呆站著,忘了打招呼。他不知道他居然这样想她。

见他没有反应?智美有些不知所措。她绞了绞手,咬著唇,低头看著隔在他们之间,高及腰部的玫瑰花丛。

「早啊。」她轻声道。

博佳看著他的玫瑰,许久,终於找回了声音。「早。」

支支吾吾了半天,智美开口道:「你在忙什麽?」

「替玫瑰除虫。」他说。

「喔。」笨死了,童智美,你忘了你今天要来做什麽的吗?快说呀!她催促著自己,但却迟迟无法开口。

博佳已经渐渐适应了智美在此的事实,他恢复了平时的镇静。「这麽早,你吃过早餐了吗?」

「呃,还没。」

博佳拍拍手上的泥土。「那麽吃蛋饼如何?」

智美抬起头,急急道:「呃,不用了,博佳,我不是来吃早餐的。」

博佳微笑。「没关系,我也还没吃,一起来吧。」说著,他向右绕过玫瑰丛要走出来。

智美连忙阻止他:「等、等一等,博佳。」

博佳停下脚步,隔著一片即将盛开的玫瑰看著她。

智美吁了口气,缓缓地道:「博佳,我……我是来道歉的,关於——」

「帮我煮一壶咖啡如何?」

「呃?」她困惑地看著他。

博佳朝她微微一笑。「我很久没喝到你煮的咖啡了,有点想念。」

「咖啡?喔,当然没问题了。」

「谢谢你。」博佳眼中有一抹温柔。

智美终於明白他的意思,也完全放松下来了。她陪著他走在玫瑰丛的两侧,走著走著,她突然停下来。

博佳自始至终都在观察著她的一举一动,当她停下脚步时,他也停了下来,耐心地等待著。

「我们……」智美抬起头来,望进他的眼眸里。「依然是朋友?」

博佳默默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末了,他摘下一朵盛开的玫瑰送给她。

盛夏玫瑰的回答。

☆     ☆     ☆

他们之间因为这一朵盛夏绽放的玫瑰而有了奇妙的转变。

回到比一开始还要开始的阶段,不理会那权宜性的婚约以及发生在婚姻当中的种种不愉快,友谊迅速在两人之间滋长。

面对这样的转变,她与他都不感到立意外,毕竟在开始的时候,他们便对彼此有著最单纯的好感。如今只是回到当初那个自然相遇的轨道上罢了。

童智美依然是那个成天为工作忙碌的都会女性,而庞博佳也依然是那个成天拈花惹草的园丁。他可能永远搞不懂何以她必须时常在令人厌烦的社交圈里打转,而她可能也永远不能明白在烈日下拔草除虫的单纯乐趣。

但无妨,在婚姻的组合之外,他们可以成为非常棒的朋友,或者……情侣。

虽然大多时候,他们都各自为政,但闲暇时,他们会一起吃饭。有时是她到他那里找他,有时则是他到她住处为她下厨。

两人偶尔也相约到电影院看片。

甚至,偶尔,智美也会陪他一起到山上植物园工作以及拜访朋友。

然而她最喜欢的还是与他一起盘据在床铺上玩大富翁和下棋,玩到两个人都爱困的睡著,隔天醒来时发现他们躺在彼此的怀抱里,然後看著对方的笑容互道早安。

开始谈恋爱了。

这是他们谁也意想不到的发展,但它就是发生了,而且是这麽这麽真实。

谁也无法否认跟对方在一起的感觉是一种从未体会过的幸福。

那是一种单纯的喜悦。

智美一直想吻博佳,现在她吻到了。

哗,跟她想像中一样好。

9

接到智美的越洋电话,博佳著实有些讶异。

智美随上司到上海考察两星期,预计下礼拜日来,已经有整整一个星期,他没有半点她的音讯。一方面是因为她没留下任何在上海的联络方式,一方面则是因为她素来没有习惯向人报备自己的行踪……她是不羁的风。很久以前他就认知到这一点,也接受了她这样的率性。

时序已由盛夏进入了深秋,他们也认识近半个年头了。

他们之间,虽存在著一种不容易割舍的情分,但两人都不是怕寂寞的人。不像一般谈恋爱的人必须成天黏在一起才能证明你爱我、我爱你,博佳甚至不认为智美爱他,但与她在一起的时候,他确确实实有一种恋爱的心情,这种心情足以让他了解到他是爱她的。

不用很常在一起,只需要确定对方的心中有自己的存在。这分存在,甚至不需要很多。

所以当她到上海去时,他虽然渴望,但却一点也没巴望她会打电话回来。毕竟要求一阵不羁的风要记得打电话向某人报备行踪本来就是一件困难的事。

但是她打电话回来了。

博佳彷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加快了好几倍。

「你好吗?」不知是否是因为身在异地的关系,她的声音听起来好遥远。

博佳听见自己颤颤地回答说:「很好,你呢?」

「还不错,上海很好玩,我想就算以後公司派我长期到这里工作我也不会太排斥。这里万事待举,百废俱兴,前途大有可为。」

「喔,那很好。」听起来她如鱼得水。

接著博佳又听智美叨叨絮絮地聊著上海的工作和生活琐事,他都只是站在听众的立场,完全没有介入。

讲著讲著,智美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但是……」

「嗯?」

她轻轻叹息一声。「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总是有些寂寞。」

智美坐在饭店的窗台上,拿著电话看著高悬在夜空中的皎皎明月。「博佳,看看窗外的月光。」

「嗯?」博佳依言拿著电话走到窗前,今夜的月娘皎洁如昔。

「看见了吗?」她问。

「看见了。」

「真好。」她说。

更好?博佳有些不明白。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智美难得感性地说:「知道有人跟我看著一样的月光,我的心好像比较温暖了些……才十月分,这里的天气已经有些凉了。」

博佳不愿错解智美的心情。「你是否……想念我?」所以才打这通电话过来?

智美愣了下,心里一个长久便存在的疑问顿时有了答案。「怎会这麽问呢?」她说。

博佳刚要往心湖深处退缩,智美便道:

「是否你也想念我?」

她在等待著,他不得不给她一个答覆。但当他意识到她说的是「你也想念」的时候,他开怀了。她说的是你「也」。

等不到他的回应,她说:「我还以为我不会寂寞,因为我是这麽个理性凌驾感性的人;可,即使再理性的人,好像也无法完全抵抗寂寞这种东西。」她轻叹道:「博佳,人为什麽会寂寞?」

「我不知道。」顿了顿,他说:「不过若人类真的是亚当和夏娃的後代,那麽上帝在造人的时候可能就已经察觉到这个问题了,不然它不会替亚当再造出一个夏娃,你说是不是?」

她一直错认庞博佳这个男人理性凌驾感性,相处後,她才发现他虽然理智,却又比任何人都要感性。若非有那样多的感性,他怎会跟花草讲话?若非感性,他又怎会搬出这样一个「寂寞源头学说」?

其实他也很难懂啊。

智美嗤笑道:「男人的上帝造人论。」她说:「说起人类的起源,我比较倾向於信仰女娲造人的神话,起码那比较公平些。每个人都是用泥巴做的,没有谁是谁的肋骨这种不平等的问题。」

博佳笑道:「关於人类是怎麽产生的,这似乎是个很需要花时间来讨论的议题。」此时此刻,若她就在眼前,两人一起辩论想必会很有趣。然而此时此刻,他们之间偏偏只维系著一条电话缆线,这维系脆弱得随时都可能断裂。

「智美,早点回来。」

智美本意欲雄辩一番,但听得博佳这样说,她的心突然柔软了,「晚安,博佳,有空时记得抬头看看月亮。」顺便想想她。

「晚安,智美,早点睡。」

智美微笑地挂断了电话。

放任自己沉浸在思念的心情里,她细细品味著这难得的经验。

对她来说,牵记著一个人与让一个人牵记著自己,都是生平第一遭。在此之前,她从没有这麽想要结束工作,回到一个人身边的感觉。

对於庞博佳,她真的只是单纯的喜欢而已吗?

☆     ☆     ☆

这样的疑问一直伴随著智美回到台湾。

在俱乐部的韵律教室里,苏安桐大声道:「当然不是喽,你怎麽会这麽想?」

两人一边跟随著老师跳有氧舞蹈,一边喘著气,颅著空档聊天。

总算,一段热舞结束,两人边擦汗边喝著水,智美倚著栏杆,困惑地道:「不然你一直挖我和博佳的事情做什麽?」如果不是想拿去填版面,安桐干嘛这麽拼命地想知道她跟博佳之间的发展?

安桐大喊冤枉地道:「因为好奇嘛,你什麽时候引荐你那位庞先生让我认识认识?」

智美好笑地道:「你认识他做什麽?他又不是什麽影剧名人,没有什麽八卦消息可以提供你们报社。」

安桐仰著头喘气说:「我也不打算写他。只是我三不五时听你提起那位庞先生,以我这样容易对人产生好奇的性格,我自然想见见他,说不定他正是我寻找已久的Mr.Right!我光是听你口述,我几乎已经认定他就是我苏安桐心目中最理想的头号老公人选了。」

智美假意地咳了咳。「那你一定要失望了,他已经死会了。」

「你是指他跟你?」眨眨眼,安桐笑道:「你们不是有名无实吗?反正权宜性的婚姻随时都可以注销,我不会在乎的——好不好?找个时间介绍给我认识认识。」

介绍安桐和博佳认识?智美下意识排拒这样的想法。

观察著智美的表情,安桐笑问:「你不会舍不得吧?」

原以为智美会否认,没料到她竟回答她说:「我当然会。」

安桐怀疑自己听错了。「你会?你会什麽?」

智美笑道:「放弃吧,苏安桐,朋友夫,不可戏。除非博佳自己要求离婚,不然我是不会把他让给别人的。」

「哦?」安桐转动著眼珠子。

智美强悍地道:「他是我的。」

安桐击了下掌,抱著智美的手臂道:「快,智美,打电话约他出来,我太想见见他了!」

智美佯怒瞪她一眼。「都说不让给别人了。」

「只是看看而已嘛。」她央求。

「不。」

「不?」真难以置信。「你何时变得这麽小气啊?」

智美呵呵笑道:「不。」她拎起水罐,往更衣室走去。

安桐嘟嚷著跟在智美身後,直念著她重色轻友。

十分钟後,两人换好了衣服,相偕离开俱乐部。

走到大楼门口时,智美突然想到什麽,她「啊」了声,脚步倏地定住。

安桐不解地看向她。「怎麽了?」

她忘了她今天跟博佳约在俱乐部的大楼前见面了。

此时等候在外的博佳已经看见她,朝她走了过来。

看来是躲不掉了。智美摊摊手,指著博佳道:「喏,你想见的那位庞先生朝这里走过来了。」

安桐顺著智美指示的方向望去,果然准确无误地看见一名沉稳内敛的男子,她一看见他,便知道他正是她欣赏的那一型。她推推智美的手,低声问:「你真的不能让一让吗?」

智美非常坚决地说:「不好意思,这一位是我先看见的,你下手太慢了。」

「智美。」博佳已经走到她面前了。

庞博佳外型虽然不算抢眼,但他身上有一种只消一眼,就能让人觉得信赖的气质。这种人,当情人可能略嫌木讷,但绝对是当老公的好人选。智美真有眼光。

观察出心得,安桐笑了笑,伸出手,自我介绍道:「庞先生,久仰久仰,我是苏安桐,智美的朋友。」

博佳这才注意到智美身旁有人。他笑著握了握安桐等候已久的手:「苏小姐,幸会。」

安桐的血液里天生带了点找碴的性格,她眉目嫣然道:「不知道庞先生结婚了没有,如果答案是否定的,我很乐立息毛遂自荐。」

智美觉得好笑,这安桐跟洁西卡一样,想结婚想疯了。她故意抱住博佳的手臂,藉此宣告所有权。

博佳只是淡淡地笑:「很抱歉,苏小姐,我们要一起去吃饭,你要一起来吗?」

安桐很想点头,但她终究还是摇摇头。玩笑开到这个程度就够了。

「改天吧。」她说:「我还没打算改行当电灯泡。」

智美与博佳相偕离去。

安桐万分欣羡地看著他们,唉,不知道她什麽时候才会遇到她的Mr Right?

低头打量自己一番,咦,她的条件也很不错啊,为什麽她都二十五岁了还交不到半个男朋友?

不行不行,她可得再加把劲。

☆     ☆     ☆

智美难得和博佳在外头的餐厅吃饭。

在餐厅吃饭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不用亲自下厨和洗碗。

他们选在一家静谧的小餐厅用餐,饭後,时间还早,两人一同散步回智美在东区的公寓。

手挽著手的他们看起来就像是一对结婚多年的夫妻。

十一月,已经感受得到冬天的脚步了,看来今年冬天会比往年冷一些。这样比较好,冬天应该就是要冷一点才有味道。

尽管夜里的街道上有些冷,但他们还是刻意放缓了彼此的脚步。这样与一个人携手散步,於他、於她,都是头一遭。他们都想知道此时此刻的这种感觉,跟独自一人走在街上有什麽不一样?

好像自这个世界抽离开来,街道上依然车水马龙,但与他们不再相干。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一种互相依偎的感觉,既脆弱又坚固。

让人不禁想一直这样走下去……

一直到回到智美公寓的大楼楼下,两人才从怔忡里回过神来,对彼此微微一笑。搭电梯回到八楼,在公寓门口,智美掏出钥匙打算开门,博佳出声道:「智美,生日快乐。」

智美没有过生日的习惯,她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省悟过来。「今天?我生日?」

博佳望著她,笑得好温柔。

「我都忘了。」她瞪大眼,「你怎麽会知道?」仔细一想,他们以往并不常在外头的餐厅吃饭,该不会是因为今天是她生日,所以他才特意安排的吧?

「我们结婚时,我看了一眼你的出生日期。」

只看一眼就记住啦。看著他带笑的眼,霎时她完全明白了,他真的为她这麽做了。

博佳自她愕然的手中接过那串快掉下来的钥匙。

惊愕过後,是一股暖流洋溢在心头。她从来不在乎自己的生日是否有蛋糕庆祝,也记不住确切的日期,然而他特意安排的惊喜仍让她感动莫名。

他低头,抵著她的秀额低声问:「寿星想要什麽生日礼物?」

若照中国人的计年习俗,逢九跳过,她已经三十岁了。对不想变老的女人来说,三十岁的生日实在是没什麽好庆祝的。

智美圈住他的腰,把他拉近自己,又叹又笑地问:「礼物……真的开口就有?」天底下有这种好事?

他很实际地说:「能力所及的,一定想办法送给你。」

「有没有蛋糕?」

「放在你的冰箱里。」

等等,「你什麽时候过来的?」他没她的钥匙啊。

博佳笑道:「下午我请管理员帮我开门。」

又是老王!真相大白,但智美发现她竟然不生气。

一双大眼溜溜地转著,她边打量著面前这男人,唇角一边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好极了,」她说:「我刚好有个很想要的东西。」

「只要我能力所及——」

「保证你可以。」智美接过他手中的钥匙,胡乱塞进皮包里,推著他往电梯走。「快,我们得买一样东西。」

「智美?」博佳一头雾水的被推进电梯里。

智美按下一楼的灯键,电梯迅速往下降。到了一楼後,她拉著他往大楼附近最近的便利商店走去。

博佳愈来愈迷惑,智美究竟要买什麽?

进了便利商店後,谜底解开了。

她买了一盒保险套。「付帐啊,亲爱的。」

博佳俊脸泛红。「你买这个做什麽?」

智美怡然自得地道:「你不是说要送我礼物吗?」

「礼物?」顾不得柜台的收银小姐好奇的眼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打转,博佳困窘地问:「这个?」

「谁说是这个。」智美推了推他。「快付钱啦。」

博佳只得掏钱付帐,然後拉著智美尽可能快速地逃离现场。

智美差点笑岔了气,而他还是莫名所以。

智美笑了好一会儿,才道:「不好,时间宝贵,我们快回去。」然後又拉著他赶场似的回到她的公寓。

博佳跟著她团团转著。好端端一个生日夜,浪漫的气氛此时已荡然无存。「智美?」她在忙什麽?

开门,进房;关门,落锁。

好了,她准备好了。转身面对他,她咧开嘴道:「庞博佳,你说话算话吗?」

虽然困惑,他还是回答她:「当然。」

智美走向他。「那麽我现在就要你送我礼物。」

博佳迷惘地看著她,「你到底要我送你什麽?」当然不会是保险套了。

智美勾住他的脖子。「傻瓜,你还没想到吗?快点动手呀,动嘴也可以,总之,我要你,至於保险套当然是你要用的嘛。」

博佳真的愣住了。「智美,你确定……」

再确定不过了,她拉下他的头,咬了咬他的嘴。见他呆若木鸡,她真想捶他。「庞博佳,你到底吻不吻我?」

当然想。博佳总算回神过来,他一把抱起她。「到卧房去,这里有点亮。」

智美绽放出胜利的笑,顺手将房里的灯给关上。

这是她所收过最好的一个生日礼物了。

记得待会儿许愿时,她一定要许一个愿——她希望……希望可以和他像现在这样,一直在一起。

她真害怕改变,希望他们之间这种既是朋友又是恋人的关系可以维续下去。起码维持的久一点,有多久算多久。

☆     ☆     ☆

结果,智美与博佳这样的恋人关系维持了近两年。

两年,足够让很多事情产生变化。

例如——洁西卡不再想要结婚了,但她已大腹便便,随时准备当未婚妈妈。

又例如那与智美曾经有著共同理想,游戏人间的赵公子赵丰臣,居然寄了一张喜帖给智美,邀请她参加他的婚礼。

智美接到赵公子的帖子时还以为他在开玩笑,打电话过去,才发现他是真的要结婚了。问他怎麽回事,赵丰臣说:「老了,再不结婚就太晚了。」两年前,三十岁的赵公子还声称不到四十绝不结婚的哩。

真是奇怪,想结婚的不结婚了,不想结婚的偏偏又结婚了。

智美不得不感叹时间真的会改变一个人。

何需用到十年,短短两年已见真章。

就连苏安桐都遇到了一个男人,尽管这人不是她一直在等待的Mr.Right,她还是不顾一切爱上了他。

两年,小孩大了些,大人老了些。

智美常去的那一家咖啡馆已经改装了三次,最近正在做第四次整修。

台北站前那座历史久远的天桥也在这两年之中的某一段时间里被政府拆掉了。

很多人、很多事都变了,只有她和博佳之间没有改变,依然是朋友,也是恋人。

上回和博佳一起在路上遇到安桐,她说:「你们居然还是老样子。」语气里有十足十的难以置信与羡艳。

看著周遭的人所历经的人事变化,智美不止一次问自己,她跟博佳之间真的什麽也没有改变吗?

虽然童智美依然是那个成天为工作繁忙的都会女性,而庞博佳也依然是那个成天拈花惹草的园丁。

他依然不能陪她在令人厌烦的社交圈里打转,而她仍旧不能喜欢在烈日下拔草除虫的单纯乐趣。

但他们互相尊重,包括对方的生活领域、兴趣,乃至专业素养与政治理念、生活观。

他们依然是「不适合」的两个个体,但智美开始明白,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两个完全「适合」的人。两个人在一起生活,是需要包容以及尊重的。

她改变了吗?

很多人都认为没有。

她依然率性不羁,热爱自由。

博佳很明白这一点,他给她自由。

没有多少男人能够做到给另一伴完全的自由空间,智美心里非常清楚,这个世界上只可能有一个庞博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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