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她就出手了,提肘竖掌凝气,起手式是对张良而言再熟悉不过的一招——必杀招。
张良已经被刺激到麻木,反应过来之前手掌已经对着赵安浅推出,紧接着神情一变猛然醒悟,正要卸去掌力化解招式,原本来势凌厉的赵安浅却突然变招,一拨一滑一推,将张良的手掌带回原来的轨道。
周围的人只看到,张良后发制人,一掌落在了赵安浅肩上。
赵安浅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还不动手!”“给我杀了他们!”
楚麟和赵安浅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被逼到绝境的儒家弟子终于意识到,眼前的局面根本是帝国为了取缔儒家而精心设计的骗局,所谓羁押待审,不过是为了有个合理的借口把人控制住。一旦落入对方手中,便成俎上鱼肉。
被欺被辱被迫至此,是可忍,孰不可忍?
“无耻!”终于有一个儒家弟子先动手,用尽全力推开一个逼近的秦兵,一扬手将腰间佩剑拔出,剑锋直指眼前卫兵,“嬴政残虐至此,必遭天弃!”
这一声如同在灼热的油桶里爆卡的一粒火星,瞬间将现场剑拔弩张的气氛燃破。儒家弟子在绝望之中生出破釜沉舟的心情,纷纷避开秦兵的擒拿,各自拔出佩剑。对情况一知半解的秦兵自然也不会对这些儒家弟子有多少顾忌,几乎在一瞬间,两方的人就交上了手。伏念和颜路在短暂犹豫后,终于还是转身去帮那些正在反抗的儒生。
动乱之中,却有几个人对乱象视若无睹。在赵安浅被“击中”之后立即掠过来的楚麟是一个,捂着肩膀站在原地半悲哀半无奈地盯着张良的赵安浅是一个,僵直了身体一次次把手握紧又松开的张良是一个,而所有人似乎也都很有默契地没有朝他们靠近。
“浅浅!”楚麟扶住赵安浅,只看了她一眼,脸色就沉了下去,立刻抬头盯住张良,目光憎恶。而与之目光相迎的张良同样眼神凌厉,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朝对方出手,一个运掌一个提剑,使出的都是杀招。
但紧接着,两人双双停手。
楚麟强行收掌,掌风而张良的凌虚横住,没有再往前一寸。
赵安浅的咽喉,就在凌虚的剑锋前挡着。
她挡在了楚麟面前。
张良瞳孔缩紧,眸色成了化不开的浓墨,那样的沉凝深重里,似乎一切的一切都被吞没灭顶,尸骨无存。
“子房,过往和今日,是我安浅对不起你。你曾经信任我,我很感激。但……我不想死。”赵安浅声音平平。
“感激?”张良笑了笑,眼神寸寸冰冷,“感激到用这种方式,来报答我的信任?”
浸淫诗书的儒家弟子对上训练有素的秦兵,武力值的差异摆在那里,局面惨不忍睹。
都是因为他。
都是因为,他信任她。
都是因为,他冒险帮她。
赵安浅不会无缘无故失踪,除非是阴阳家发现了什么,把她带回去。他知道这一桩婚事里阴谋重重,却怕自己一旦拒绝,便会让她从此永无脱身之日。
他以为最糟糕的不过是帝国再给小圣贤庄加上一层禁制。
却没料到,这次,他们狠辣到胆敢明目张胆地对小圣贤庄动手。
直到她出现,他依旧不肯相信她已经倒戈。
张良甚至在想,现在彼此已经撕破了脸,哪怕局面对他们再不利,这次,他绝对不会像韩国灭亡时那样,或像在博浪沙那样,为了所谓的保全有生力量,独自逃离。
可是她如今正站在那个人面前,挡住了他的剑,决然地说,子房,是我安浅对不起你,是我安浅为了保住自己的命,选择了和你敌对。
那我当日的“敢信”,又成了什么呢?一场戏言,一场笑谈,还是你处心积虑终于握住的七寸?
心里发颤,握着剑的手却很稳,张良痛恨到此刻他还是唯恐不小心伤了她。
“帝国的安浅殿下,不为帝国而活,还能为什么而活?”赵安浅扬起头,无奈又决然,“子房,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一点,你不该不明白。”
“是……早该明白。”张良怆然而笑,“我本该明白。”
赵安浅的道,是留得青山在。为此,再次倒戈又何妨?
“不过,我总归是欠了你。”赵安浅忽然绽开温软笑意,“我也知道,子房你很想为你的师门报仇。”
她张良还没反应过来,突然感觉到手上重量一轻,刀剑入肉的沉闷声响在他脑海中炸开。
他震惊地抬眼,看到她死死地握着凌虚的剑刃,不留余力地把剑锋按进了心口。
——那些红色的……是她的血吗……
“浅浅!”楚麟一声怒喝,“当”地一声,凌虚被扔到了地上。张良怔怔地看着赵安浅靠在楚麟身上,血从创口不断涌出,在嫁衣上开出满目鲜艳,像是知道已经来不及,所以要拼着此刻绽放的生命。
——知道已经来不及……
张良触电般浑身一抖。真相已经触手可及,此时他却畏惧,却止步。
“满意了……吗?”赵安浅死死揪着楚麟的衣服,喘着气,却拼了命地咧着嘴笑,“你想……听的,我……说了。你想……看的,我……做了。你……满意了……吗……”血随着她的情绪激动,流得更加欢快。
楚麟紧紧地抱着她,之前的冷静自持都破裂,周身气息寒意逼人:“浅浅,你别说话,别再说话……”
赵安浅置若罔闻,努力地转头,面对着张良,费力地扬起一丝雀跃般的笑:“用……我的命,换来的……敢浪费……试试……”
这种眼神的威胁,对张良来说,没有一丁点效果。他太阳穴处的液体汩汩流动,急促得似乎下一刻就要破体而出。
她的命……她的命……
楚麟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声音如野兽的嘶吼:“赵安浅,你敢死试试!”那种怒火,像要把人焚烧殆尽。但赵安浅似乎什么都没听到,唇角微微扬起,带着心满意足的笑,阖着眼,脸色一点点地灰败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中卷结束啦~
☆、梦醒
哪怕是作为一个相当有职业操守和道德素养的护士,叶梦在除夕夜值班的时候看到一个满身血迹的男人惊慌失措地抱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小女孩闯进医院大门,尤其那小女孩前胸还插着一把菜刀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声“shit”。
“救救她,救救她……”那个人的声音连同身体都在颤抖,却还是稳稳地把人抱住。叶梦迅速按铃通知了今晚的值班医师,很快有同事把担架推了过来,从那个人手里抱过小女孩,一边把人推往手术室一边进行紧急处理。
男人抓着担架边沿的手用力得青筋暴起,握着那小姑娘的手抖得厉害,眼底除了恐惧还是恐惧。
“阿浅,你不可以有事,不可以……”
那小姑娘脸上的笑让叶梦看得头皮发麻,说出来的话也十足十地像在说遗言:“季扬,我很累了……不想再撑下去了……”
“不,不……”听到她的话,男人几乎崩溃,但突然间,他想到了什么,眼中光芒大作,低吼,“赵安浅!你不能死!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好不容易才想起你!”
他的表情让叶梦开始担心需不需要联系一下精神科的医师以防万一。
然而,听到他的话之后,原本笑得一脸平静的小姑娘突然间瞪大了眼,眼珠子死死地定在男人身上,用力得五指骨节泛白。叶梦瞥见她胸口创处的血液流速突然成倍加快,立刻大喊:“家属不要再刺激伤者了!”
无奈一大一小两人都跟没听到她的话似的无动于衷,好在手术室大门在望,等到男人最后被拦在手术室外时,同样留在外面的叶梦总算松了口气。瞥了一眼边上,不出意外地看到男人像浑身力气被抽空了一样失魂落魄,无力地靠在了墙上。
注意到男人似乎还很年轻,叶梦突然间有点猜不出这两个人的关系了。父女?兄妹?似乎都有点不大对啊……
叶梦摇摇头,拿过了手术同意书:“你是患者的家属吗?”男人就势点头,开口时却突然卡住:“我……”叶梦皱了皱眉:“你和患者是什么关系?”男人的脸色一下子青白交错。
——该不会是私生女吧?!
叶梦看着男人,眼神一下子就不对了。
“落叶堆积了好几层/而我踩过青春/听见/前世谁在泪雨纷纷/……”林俊杰的歌声突然响起,两人都一愣,同时看向男人的上衣口袋。
男人颤抖着手拿起手机,按了接听键,小女孩清脆的嗓音从手机另一端传来:“喂!小浅,你在哪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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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半左右,当林家兄妹和安家婆婆急匆匆地踏进医院时,医院走廊里到处回荡着林俊杰的《醉赤壁》。
林辛听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这是小浅最喜欢的歌……”
林晓捏了捏她的手,给她一个宽慰的眼神,而后却是有些担忧地看了安婆婆一眼——他们接到电话的时候,安婆婆和他们在一起。当安婆婆得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最初的震惊过后,眼神竟然凶狠得像要杀人。
——重点是,真不像一个老人家会有的眼神……
林晓觉得安家老少果然都有点奇怪。
三人转过一个拐角,前面就是手术室。而林辛突然指着椅子上坐着的人叫了起来:“是那个哥哥!”“啊?”林晓有点茫然,看过去时那个人正好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眼神憔悴得不行。
林晓正想低头问问自家妹子是什么情况,突然感觉到身边有一阵风刮过……
被突如其来的寒意逼得一抖,林晓眼角的余光正好瞥见一道人影从身后径直冲向了椅子上的人,干脆利落地提着对方的领子把人拽了起来,一个擒拿手就把人家的脖子死死扣在了墙上。
林晓和林辛都震惊了……
慢了一拍的季扬惊愕抬头,映入眼中的是安婆婆凶神恶煞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目光。季扬皱眉,稍微恢复了点理智,心想对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不料安婆婆压低了嗓音在他耳边说的一句话让他的思绪一下子炸了。
“张子房,你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浅浅身边!”
季扬霍然抬头,此时终于看清了对方眼中自己熟悉而痛恨入骨的眼神。
他的目光也一寸寸地冷了下去,吐出来的字带着焚心恨意:“原来是你!”
这次,惊讶的换成了安婆婆:“你居然想起来了?”
——是,都想起来了。
包括赵安浅昏迷之后,楚麟急于救人,无暇多顾,使张良得以趁乱逃离,而伏念被擒,颜路身殒,小圣贤庄覆灭。后来大秦灭亡,张良从牢中释放出伏念,但伏念却选择离去。
包括焚书后的第二年,张良借助多方势力,引嬴政对阴阳家生疑,终于成功覆灭了阴阳家,取得蚀心蛊的蛊虫,并使楚麟被囚在咸阳死牢。直到秦二世三年,子婴降,张良随汉军入咸阳,两个生死仇人才再度相见。
包括□□了楚麟之后,张良始终没能找到赵安浅,而第三年,楚麟心力衰竭而亡,蛊虫同时死去,张良在阴差阳错中娶了旧韩贵族后裔子淑。其后的一生,便如史书所记载。
还包括,阴阳家覆灭之时,张良才得知,当时赵安浅之所以明明背叛了阴阳家却一直没有被处死,是因为她还没有完成他们要她做的事——也就是,还不到死的时候。
而那阴谋的解除方法之一,就是让赵安浅死在张良手里。
而他,却浑然不知地,配合了她……
如大梦方醒,季扬只觉得自己呼吸间心肺都疼痛难抑,他猜到了赵安浅该有苦衷,却猜不到,会是那样……
在季扬悲恸时,安婆婆加紧了手上的力道,恨恨说:“想起来又怎样!”季扬的心火瞬间被点燃,反手一推把人狠狠摔开。安婆婆被推的一个踉跄,林家兄妹大惊,连忙走过来扶住安婆婆,看着季扬的目光满是不悦。季扬有苦难言,加之刚因为安浅受到的冲击还没有完全回过神,一时只能悲愤地瞪着安婆婆。
安婆婆冷笑看着。
林晓觉得这两人之间的火药味能把人呛死,无言地看向林辛试图询问,岂料林辛也是一脸茫然惊讶的样子。
稍稍犹豫过后,林晓清了清嗓子,道:“安婆婆,我们先坐下来休息。我相信小浅不会有事的。”
安婆婆周身煞气逼人,好在冷冷地看了季扬一眼之后,终于转身坐了下来。
大约是因为两个人都在担心安浅的缘故,安婆婆和季扬各自坐下来之后都是一言不发,气氛虽然僵滞,却也让林晓松了一口气。
墙壁上的挂钟静悄悄地走着,时针、分针于秒针逐渐向着中央的数字十二靠拢。
季扬依旧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林辛已经缩在椅子上睡着了,林晓渐渐地也有些犯困,无意中看到安婆婆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墙上的钟,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婆婆,你先睡吧,我守着就好。”安婆婆看了他一眼,一瞬间眼神有些古怪,没说什么,只是往后一仰阖上了眼。
周围再次恢复了沉寂。
午夜,十二点整,安婆婆一瞬间睁开了眼,睁眼的那一瞬,她把目光紧紧地落在了对面的季扬身上。
那个人的眼神,突然间陷入了短暂的空茫,而后如同刚刚睡醒一样,迟缓地,一点点恢复了清醒。他看了一眼挂钟,打了个哈欠,接着头一歪,靠着墙壁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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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铃……叮铃铃……”
风从遥远的地方过来,摇晃着不知道挂在哪里的铜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一声声,像是在召唤着谁醒来。
安浅在意识的虚无里挣扎,觉得自己的力气正在一点点地流失。那种疲乏和没顶的黑暗让她很想就此放手。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好不容易才想起你……
急切哀恸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出现,字字凄厉。
想望了渴望了那么久的声音……她怎么能狠心不顾?
力量重来,安浅在不知道过了多久的和黑暗的战斗后,视线里终于渐渐有了光——尽管,昏暗。
然而,她忽然怔住。
触目所及是飘荡着深色帷幔的深蓝色大殿,行走如傀儡的侍从,在窗边负手而立的修长身影。
而那张大床上,穿着白色宫装的十二岁女孩,眼睫颤动,即将睁开。
作者有话要说: (捂脸叹息)越来越觉得自己是把一篇长篇塞进了中篇的规模里……
ok大家将就将就吧反正看文的也就几个人啦……
我造你们和我一样都只是在等最后的结局。
放心吧。会有结局的。
☆、棋子
王勃在《滕王阁序》里说,“时运不济,命运多舛”。
安浅当年在高中语文课堂上读到这一句时,心脏瞬间被这句话击中。
于是那天放学回家的路上,安浅念了一路的“时运不济命运多舛”,念到同行的邻家死党林晓几乎暴走。
然后,上天让安浅彻底懂了何谓真正的“时运不济,命运多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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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毫无征兆地降临,只在安浅眼睛一闭一睁的时间里。
——连背诵古文都不行吗?!老天太小心眼了!
以上是安浅醒来后从楚麟口中得知自己来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时,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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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醒了?”眼前之人眉眼轻挑,一点弧度就是明珠灼灼洵美且异。被那句“公子”和眼前美色砸晕了的安浅在好不容易找回自己残存的神智之后,只能想起来一句再俗滥不过的开场白:“这是哪里,你是谁?”
说完,才发现那种清甜脆爽的嗓音与印象中不同,然而又有几分熟悉感。
接下来对方的回答成功地截断了她的脑回路:“这是骊山阴阳宫,在下楚麟。”声线诚然华美,吐字诚然清晰,但安浅诚然没听懂。
骊山?阴阳宫?什么鬼?
她在做梦吗?
可惜,之后所发生的尽管荒诞却切实的一切让安浅没办法怀疑周围所有的真实性。
她姓赵,嬴氏,小名安浅,她是秦始皇嬴政的女儿之一,她今年十二岁,她在秦始皇二十六年——正是秦始皇统一六国的这一年。
梦耶?实耶?
如果赵安浅是真的,那安浅去了哪里?
如果赵安浅是虚的,那这梦什么时候会醒?
铜镜里映出的分明是安浅十二岁的模样。
**
不过周围的环境并没有留给安浅多少伤春悲秋的余地。除了公子这个身份之外,赵安浅另有要务——这一年里咸阳宫中有大半公子被选入阴阳家门下接收训练。而赵安浅在被挑选时突然昏倒在祭台上,如果不是东君出面作保,赵安浅怕是不知不觉中就魂归离恨天了。
顺便提一句,阴阳家,先秦诸子百家之一,如今服务于帝国,而保下她的东君是阴阳家高级头目之一——正是楚麟。
安浅曾经熟悉的一切突然间都消失,蜂拥而来的全然陌生,包括生存的法则和生活的规矩。她被过往遗弃到这里,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眼看着现实黑雾般向她挤来,绝望和恐惧没顶。
那么,哪里还能,记得过去那个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安浅?
**
安浅记得,张良问过她一个问题。
——阿浅,你试过吗?那种周围的人为了你而死绝,你却只能头也不回地逃离,甚至连一声悲啸都不能发出、一滴眼泪都不敢留下的感觉吗?
那一刻她死死按住心脏,不让它被穿胸而过的风带走,微笑着说没有。
但是,子房。
你试过吗?那种在潜移默化中相信了什么会亘古,某一刻却看到谁冰凉着眉眼,在漩涡里突然松手,任由你挣扎他却岿然不动的感觉吗?
**
阴阳家绝对不是一个适合让穿越者逐渐适应的地方,优胜劣汰的规则,高强度的训练,加上心理上的孤独,让安浅就算想抓住机会活下去,也只能悲哀地发现自己失去了抓握的力气。
不是所有的弱者都能幸运地在危急关头爆发小宇宙。
而楚麟,则在安浅行将崩溃之际对她伸出了手。
即便这个人看出,赵安浅已经不是赵安浅。
楚麟说,他只是碰巧动了恻隐之心,而安浅碰巧撞见。对于这种似是而非的说法,安浅在一秒钟之后就懒得多想了。
这个人教会了她如何在黑暗混沌里活得比任何人都好,手把手地授予她阴阳家的术法,教会她如何更好地保护自己不被他人所伤。
并非毫无警惕,只是安浅在自己身上找不到任何可能被楚麟企图的价值。她这么对楚麟开玩笑时,楚麟只是淡淡一牵唇角,说:“价值还是有的。培养一个心腹,对我来说不算坏事。”
在毫无破绽可言的童话情境里她也逐渐信以为真,于是无所保留地回以信任和坦诚。
后来才知道,那是一个能让被利用的人连自己的价值都无法觉察的人。
知道那阴谋和自己的真正价值时,安浅脑子里盘桓的只剩下一个字——逃。
以人力转移命星的荒诞理论,安浅持怀疑态度,但架不住阴阳家那几个脑子里养鱼的人笃信不疑,而三年的衣食供养还远不足以让安浅拿自己的生死来陪他们闹腾。
她或许愿意为了楚麟而暂时放弃自主权,做他手中棋子,但若是他仅仅将她当成手中棋,便再不会心甘情愿——谁知道事成之后自己会不会被彻底抹掉?
于是,三年的安分守己之后,赵安浅的叛逆终于爆发。从秦始皇二十八年的年末到二十九年的春末,到那一年桃花谢尽之时,历经了大大小小十多次失败后,安浅终于趁着楚麟随嬴政东巡的契机,成功摆脱了阴阳家和帝国的掌控。
然后,安浅在博浪沙捡到了桑氏某人——其人品确实“丧尸”。
**
不过,在楚麟把安浅带走时,安浅看到“桑少爷”眼中几分算是真诚的歉意,多少还是觉得宽慰了点。只是,安浅没有告诉他,她并不恨他连累自己被楚麟找到。
十多次的逃逸,其中到底几分是真心想要离开,而几分又不过是希望那个人能因此心软能因此动容?
如果三年的点滴不是全假,那么她能不能试图将所有的真实抽丝剥茧,为自己搏一个海阔天空的未来?
**
至于“桑少爷”嘛……安浅虽然看出了那个人为欠她的“自由”而介怀,却不想解释——平白无故地被当侍女使唤了那么多天,小小地报复一下,总是可以的吧?
只是,安浅料不到,最终那个人会为了还她“自由”,几乎赔上一切。
**
从阳武被楚麟逮回去之后,她和楚麟之间确实又爆发了一系列大大小小的冲突,身上的各种残毒也是那段时间陆陆续续折腾的结果。安浅知道阴阳家暂时不允许自己死,所以她卯足了劲折腾,要得到一次交易的机会。
但那一次痛得神魂不属时,楚麟却抱住了她,素来淡若无物的眼睛里划过哀恸。
他说,浅浅,别再折磨自己了,我答应,一切结束后,给你生存的自由。
也许楚麟对她隐瞒过什么,但对她说过的话从来不会假。
于是她信了。
于是她友情出演了两场被追杀,换来进入小圣贤庄的机会。
——但是,为什么你会对我用上阴阳家用来控制暗手的蚀心蛊?
**
她问楚麟,待此间事了,她要离开时……他会解了她身上的蛊吧?
假如楚麟在那时立刻为她解蛊,安浅大概会继续信下去,认为蚀心蛊不过是为了取信于张良等人的又一计。
可惜……没有。
——所以,当真,是不被信任的棋子而已。
安浅蜷缩在树林里,心脏被人抽空了似的疼。春日里的阳光那么暖,照在她身上偏偏泛着寒意。一下子仿佛时光重来,她还是七年前那个莫名其妙就穿越了的小丫头,周围的一切真实却冰冷,像张着恐怖大嘴的凶兽,要把她拆吞入腹。
安浅就是在这个时候,听到脚步声响起的。
**
其实趴在张良怀里哭一场,对安浅来说并不算什么。骨子里她还是接受过中华人民共和国十二年义务教育的安浅,假如来的是颜路,假如抱着她的是颜路,安浅一样能哭得酣畅淋漓。
但是颜路不会问这么一句话——
“阿浅,信不信我?”
环住她的手有轻微的颤抖,出卖了眼前这个人脸上似乎童叟无欺的笃定从容。
安浅很不想承认,当时之所以发呆,是被张良的美色晃花了眼……
不是楚麟那种夺人眼球的绚丽璀璨,而是不事张扬的温润沉凝,却在扬起了眉的时候,叫人窥见尘世间所有赏心悦目的景致。
当然,也不是博浪沙初见时的那一张清秀平常的脸——不过,这一点并没有对安浅渐渐认出此二者是同一个人造成什么障碍。
**
就算博浪沙时赵安浅没有见过桑少爷藏在面具下的那张脸,就算桑少爷和张子房的声音略有不同,就算安浅一直到重逢后才勉强地记起历史上的博浪沙刺秦到底是谁干的……
然而那种如出一辙的“无耻”风格和那双温凉沉敛的眼,实在让人很难忘记。
虽然一度存疑——安浅记得清清楚楚,她那个酷爱历史的死党林晓曾经告诉过她,谋圣张良,修的是黄老之学——换言之,诸子百家中,张良如果有门派,应为道家。而且,在进入小圣贤庄之前,楚麟没有向安浅透露过三个当家的信息,这导致安浅在见到张良时真的懵了一把。
不过……后人所知的,便一定是历史的全貌吗?谁知道有多少事永远被时间掩盖,叫后人再也触碰不到真相的衣角?
何况,这货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而既然此张良极有可能为彼张良——放近了说,博浪沙刺秦之事是大不逆,放远了说,刺秦失败是谋圣的人生污点,假如这狐狸知道自己已经认出了他就是当时那个刺客,是会杀人灭口呢还是杀人灭口呢还是杀人灭口呢?
安浅机智地放弃了挟恩求报的机会,并且深以为就算楚麟打算利用她在小圣贤庄搞鬼,自己还是可以试图少得罪张良一点以便将来不至于死无全尸的。
但是眼前的情况好像有点出乎意料。
**
“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几近任性赌气的口吻让安浅自己吃了一惊,恍惚间不知何时,自己面对他的时候已经习惯了这样没遮没拦的态度——除了自己的身份之外,曾经身为安浅的棱角早已不复伪装。
但是她凭什么呢……
凭什么对他用上肆无忌惮的语气,无意识地就承认了自己别有来历的事实而不怕他起杀意?他是张良也是未来的谋圣,而自己不过是他人手中一枚或将湮灭成粉的棋子,还是打算对他不利的一枚棋子。
他凭什么在得知自己心怀叵测之后还敢提出“信与不信”,仿佛只要简单一句话,他们之间就不会有背叛?他的谨慎周密都死哪儿去了?
怎么敢这么轻易地……许诺……
秀什么自信秀什么优越感!
躁意一点点地冒头,安浅深吸一口气,正打算冷静冷静,想想怎么把自己刚才的言行遮掩过去,腰间的禁锢陡然加重,并且多了几分决然意味。
“阿浅肯信……”他一字一字道来,“良便敢信。”
你谁啊你……
如果不是突然掉进了张良的眼睛里,安浅绝对会立刻回一句噎死他。
“那么,我信。”
那般郑重其事,如歃血为盟的认真。
——若你我都曾经遇到过离弃,那这一次,你不要再做离开的那个人,我也不要再成为被留下的那个人。
不过,这不妨碍安浅趁着对方发愣的当口把人推开。
“男女授受不亲呐……”她明眸细长,深浅涌动的情绪尽数挡住。
张良:“……”
她不看他,只是笑:“子房的信任来之不易,阿浅感激不尽。有朝一日,定当报之。”
后来的后来,安浅才想起,自己曾经听过这么一句歌词——不懂爱恨情仇的我们,还以为殉情只是古老的传言。
可惜,她当时没想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假如不记得前情的话建议往回看……
☆、梦魇
如果说,楚麟教会了安浅如何在黑暗里行走,张良就是牵着安浅的手,告诉她前路有光的人。
但,她终于抓不住那道光。
梦里光影飞逝,最后停下时,安浅看到的是灰色的天空背景下,有一株桃枝遥遥从院子里伸向高高的阳台,粉色的花瓣已经褪去最初的鲜艳,憔悴地,一点点飞落。
是暮春了。
当时自己在想什么呢?
哦……她在想,她多半是等不到下一次花开了。
**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安浅懒懒地不想回头,继续睁大了眼望着桃枝。
那个人在她身边站定,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你什么时候喜欢桃花了?”安浅不回头,只是浅浅地笑:“最近。”不等他再次出声,安浅又开口了:“这次,尊上打算在阿浅身上下什么东西?蛊,还是咒印?”
楚麟沉默不语。
七天前,她突然被楚麟从小圣贤庄召唤,甚至来不及告诉张良。而刚一回到骊山,踏进阴阳殿,安浅立刻被埋伏在四周的卫士擒住,押送到了东君阁。
月神、星魂两大护法及大司命、少司命、云中君、湘君、湘夫人都在,而楚麟摆出了证据——这段时间里她暗中为张良做事,背叛阴阳家的证据。
看到那些东西时,安浅一颗心直直地沉了下去,下意识地抬头去看众人的表情,然而上首八个人的脸色如出一辙地淡漠。
到底,是谁?
那些证据让安浅无所辩驳,除了一句“信与不信,阿浅听凭尊上处置”之外,她什么都说不了。出乎意料的是,楚麟没有当场杀了她,而是锁住了她的内力,将她软禁了起来。
七天。
七天里她没事人一样地该吃吃该喝喝,脑子里却在飞快地想着所有可能脱身的方法,然而总是无果——何况,到底楚麟打算怎么处置她,依旧是个未知数。
一直到这一天,楚麟终于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浅浅,以大秦公子赵安浅的身份下嫁张良,如何?”
听到这句话,安浅浑身都是一僵,抬头时望见楚麟眼底的嘲弄之色,稍稍稳了稳心神,问:“尊上想让阿浅做什么?”
“这次不要你做什么。”楚麟淡淡地笑,“不过,陪你嫁过去的侍女中,有我们的人。”
要借她的身份,将更为忠实的心腹安插进小圣贤庄里吗?
安浅弯了弯唇,淡淡一抹讥诮:“尊上果然不信阿浅了。”
“是,不信。”楚麟接得自然而然,安浅心中微紧,但是不等她反击,楚麟忽然倾身靠近,开口:“陛下赐婚啊……你说,他会不会答应?”距离太近,楚麟眼底的刻毒与讽刺如此不加掩饰,一清二楚。
她心底狠狠地一疼,却笑得明媚灿烂:“尊上这招似乎有些欠妥。这么明显的陷阱,他们怎么可能坐以待毙?”
而且,他那么聪明……怎么可能料不到这是个陷阱……
那么聪明。
肯定,也猜得到,她的处境吧……
“是啊,这么明显的陷阱。他又是挺聪明的一个人。至少,是让浅浅你把命交出去了的人。”楚麟微笑着,伸手,替安浅将一缕发丝拢到耳后,动作亲昵,说出来的话却让她心底发冷,“但若是他们不同意……浅浅,你还剩下什么价值呢?”
价值……
安浅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
“如果你不能再接近他,你还能有什么价值呢?”
她的价值……阴阳家用以转移房宿命盘的人……
安浅瞳孔皱缩。
“命盘生变,她身带异数,可成房宿死劫,逆星轨,换星命……”
七年前,她无意中触碰到的秘密——阴阳家一直在收集二十八星宿所应的带劫之人,目的就是利用他们将原本属于旁人的星宿命盘转移到阴阳家的人身上,而赵安浅便是其中一人。
而那么巧……那么巧……
“他是房宿………”安浅试图掩饰自己的恐惧,然而这念头一经浮出便如附骨之蛆,啃咬得她心底发麻——子房……子房……她怎么会到现在才意识到?难怪楚麟会要她进小圣贤庄!
楚麟笑得温柔:“浅浅,你一向很聪明。”
安浅委顿于地,目光一点点地灰了下去——她是他的死劫……
怎么会这样……
天意终究不肯放过她吗?
在她以为终于在绝境里找到了光的时候,又来告诉她,她与那道光只能背道而驰吗?
那既然如此,我凭什么,要如了你们的意?
安浅的目光越来越冷锐,如凝冰,沉默了半晌的楚麟却再次开口,只是语气陡然沉了下来:“赵安浅,你最好安分一些。毕竟,这世上可以不止一个赵安浅。”
她心中一惊,再次抬头,只看到深蓝色的影子消失在门口。
呆坐了半晌,安浅微微笑了——怕什么啊……他们怎么可能答应这婚事呢?就这么结束了也好。反正一路走来,真是太累了。小圣贤庄那边……肯定会拒绝这门婚事的。这样也好……虽然明知那个人以后会过得风生水起,但历史这东西实在太难说,谁知道史书上明明白白写着的就是事实的原貌呢?
至于自己……逃不过就逃不过吧。也许死了以后,就能回到现代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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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两天后,楚麟却阴沉着一张脸地摔门而入,那种欲食其肉啖其骨的眼神让安浅难得地又尝到了恐惧的味道。
“他,答应了。”一字一字从齿缝间迸出,带着凛冽寒意。安浅还没来得反应,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已经逼到了眼前,目光刀割一般:“赵安浅,你们到底做过了什么?连陛下允许他不必来咸阳亲迎的好意,他都拒绝了,信誓旦旦地说定要亲自从咸阳城将安浅殿下一路护送到小圣贤庄。”
安浅被他的话震得大脑一空,继而满心满腔的酸涩并着甜美一起爆棚,然后一点点溢出,像控制不住地往下掉的眼泪。
——这次,你真的,没有选择离开啊……
——未来的谋圣,也会有犯傻的时候啊……
可是她的表情刺痛了楚麟的眼。
当安浅反应过来时,浓烈的男子气息带着遮天蔽日的气势吞没了她……
——是她曾视之如师如父如友的人……
记忆如同被人狠狠摔碎的玻璃,凌乱不堪,一触即痛,安浅再也拼不出完整的事实,只剩下几乎被溺毙的意识紧抓着残存的心念,痛恨和恐惧席卷一切。
但彼时她不知,一切不过刚开始。
☆、死局
偶尔回想时,安浅是很无奈的。
似乎她费尽心机,总是在和天意人意角力,还常常在放弃原本的主意后,突然遭到致命一击。
例如,她本想在嫁进小圣贤庄之前,“安全”地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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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麟说过,星辰命盘与人相系,除非发生意外状况,否则生死相成。
换言之,她死,则房宿之劫从世间陨落——其实最安全的解除方式是由张良亲手杀了她,但她的时间,所剩无几。也没有太多选择,除了在上花轿之前的一小段路可以利用。如果赵安浅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死去,帝国可以再炮制出一个赵安浅。如果赵安浅在张良迎亲后死去,帝国可以把罪名栽赃到小圣贤庄头上。
多用心良苦啊……
她一次次地说,她是惜命之人——坦率真实得童叟无欺。
看不够斗转星移繁花满枝,听不够风起天阑鸟啭莺啼,踏不够山明水秀红叶铺地,说不尽喜怒哀乐生有知己。
若非存有向往,穿越后所遇到的黑暗足以让她彻底放弃。
她视之为信仰、为目标的,自由。
但,人间再好的四月天,也抵不过一个活蹦乱跳的张良。
不为他浅笑时眉眼间辗转的流云溢雪,不为他筹谋画策时步步为营的从容睿智。
只是为那个失了冷静失了谋划也要把她拉出黑暗的张子房。
也许其实不是什么掉落人间的星宿——却实实在在,是安浅此生遇到的绝无仅有的神祗。
因此,不得不冒险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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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偏偏张良一眼识破她的打算,并且制住了她。
而同归于尽并非安浅想要的结果。
他在身边,安浅就无论如何不能出事,否则势必给帝国一个借口将他扣押。
她苦思冥想着要给自己安排一个死局,而他用那样决然的姿态表达了不离不弃要死一起死的决心。
“阿浅,你曾说过,信我。难道,只是戏言吗?”
语气里的委屈失望沮丧惆怅不一而足,轻易地钻进了安浅心底最深处,如蚂蚁在啃咬,刺痛细密。
怎么可能是戏言……
比真金还真的好吗……
安浅弯了弯唇角。
视线渐渐地有些朦胧,眼前的路和景都变得模糊,但这实在不是什么大问题。
张良的手死扣着她的掌,契合得像两块榫接在一起的木板,却有着死物不能有的温暖,源源不断,直抵心防。
安浅带着一丝报复意味用力地回握,而后后知后觉想起,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手指肯定红了——安浅泪流满面。
好吧好吧,那就这样吧,看看我们到底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她终于决定抱着一丝希望继续活,不料四天之后,被楚麟亲手掐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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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昏迷中醒来时,周围的光线有点昏暗,安浅的神智有点混沌,第一眼看到的是床边背光而立的一个身影,长身玉立,淡淡打量的神情让人看着眼熟。
安浅定定地盯了他半晌,而后,开口,清楚地问道:“尊上,请问这是什么时候了?我这又是在哪?”
楚麟神情微变。
不过,安浅的实际心情,远远没有像她表现出来的这么镇定。刚才意识到楚麟在这里不是梦境时,她确实吓了一跳,而后迅速反应过来——楚麟其实一直在送嫁队伍里,只是隐藏了起来。
但是,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楚麟想做什么?张良……怎么样了?!
短暂静默后,楚麟轻轻地笑起来:“浅浅你不是很聪明吗?不妨猜猜看?”
猜你妹……
安浅压制着自己的恨意,用力到浑身的骨头都疼了:“弟子愚笨,猜不出尊上的无上智慧。”“浅浅,你真会开玩笑。”楚麟微笑,“但,你在急什么?”唇边的笑意如一弯残月,冷冽当面。
安浅一遍遍地在心里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冷静……
“怕我已经对他动手了吗?”楚麟自言自语一般说,“不过,浅浅,你知道摧毁一个人最有效的方式是什么吗?”安浅悲哀地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心无外物凝神静气。在她爆发之前,楚麟终于说了一句比较靠谱的话:“现在是巳时。”
巳时……
安浅努力让自己想明白这个时间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