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娘也该下轿了。想来,这一次也只有新郎适合将新娘抱下来了。”
“什么?!”安浅终于装不下去了,霍然抬头,盯住了楚麟。
“浅浅,你看,他很快就要牵起另一个人的手,许下白首之约了。”楚麟微笑着伸手,抚过安浅的鬓角,但那张妍丽的脸上全是安浅看不懂的表情,“那你呢?是不是也该回来了?”
安浅浑身发冷,开始微微地抖起来。
亲迎的流程中,本该有一个娘家的人把新娘抱到新房里,但随嫁的一干人中,护卫没有这个资格,那八个侍女虽然有这个力气——但,如果有人诚心要让新郎来做这件事呢?从小圣贤庄大门到新房,那段路,绝对不会短……
是她太天真了。在发生那件事之后,楚麟怎么可能还会让她真的嫁给张良!
如果他们通过这种方式得逞,也算是安浅间接害死了张良——这也是当初楚麟警告安浅,“这世上不是只有一个赵安浅”的用意。
帝国说嫁过去的人是赵安浅,那就是赵安浅。小圣贤庄凭什么说是假的?
“不信?”楚麟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带着一种万事尽在掌握中的从容,“那,我带你去看,如何?”
安浅死死地看定了他,双手攥得死紧,半晌,终于僵硬地松开。
“好……”
——然后,一脚踏进了楚麟设下的局。
**
看到假安浅自己给了自己一刀并且揭开□□的那一刻,安浅突然觉得有一股寒气从后背直直地窜了上来……
但楚麟控制着她,她无法再往前。
“张良先生……我按照你们的吩咐,假扮安浅殿下,如今,事情败露,你们……你们竟要杀我灭口吗?!”
“来人!儒家涉嫌谋害安浅公子,速将他们收押待审!”
——浅浅,你知道摧毁一个人最有效的方式是什么吗?
那句被安浅忽视的话忽然在她脑子里清楚地响起。
她扭头,看到除了伏念三人及小部分儒家弟子是脸色铁青地压抑着什么之外,大多数儒生都是一脸茫然,毫无反抗意识。
而张良望着她,眼神可怕到安浅不敢再看。
这是,死局。
安浅死死咬着唇,脸色煞白。
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谁都觉得有猫腻,但是谁都料不到帝国会选择这么阴狠的方式。楚麟没有对她说谎,却也没有告诉她全部真相——赵安浅确实什么都不必做,她只需要扮演好大秦公子的身份,而后被牵引着出场;那个侍女确实是楚麟的人,但她的任务不是潜伏进小圣贤庄,而是帮助楚麟换走新娘,并且在亲迎时发难;楚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她直接带走,不过是要她在这时候以“人证”的身份出现,再趁着所有人反应不及时,让卫兵拿下毫无防备的儒家弟子。
而她……终是成了那个人的死劫,终是……不能再被儒家接受。
但即使早料到这是阴谋,她却也,不敢不来。
“我多希望你刚才能对我说,他娶的是哪个赵安浅,都和你无关。”楚麟淡淡道,“而赵安浅无论做什么,都是为帝国而活。”
潮水没顶的窒息感遽然而来,痛入肺腑。
无关……怎么能呢?
如果不是自己,他,和他们,何至于斯?
那是曾经不问情由地承诺了自己自由的人。
自己却害得他要再一次面对这样的惨烈抉择……
心念一至,一恸,转瞬间又是一定。
他承诺了信任与自由。
而自己呢?
——有朝一日,定当报之。
“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安浅无奈地叹息着,在楚麟染了霜雪之色的眼神里,微微苦笑,“尊上,我弃暗投明,可以吗?我现在过去,杀了张良,换回我生存的自由,可以吗?”
她赌着楚麟的心意——虽然在阴阳家的七年里她心心念念着生存自由而忘了儿女情长,也从来想不到楚麟会喜欢她,但那天他的所作所为,再明显不过。
最好,楚麟是希望她能拿出理由让他放过她的……
“好。”
他终于松手。
安浅释然一笑,转身。
——于是,巧笑倩兮地,朝鬼门关一步步走进。
**
但……地府里会有消毒水吗?
飘在鼻端的气味,刺激着安浅的脑神经——对于一个常年保护自己避免受到任何肉体创伤的人而言,这实在是一种很不习惯的感觉。
眼皮很重,但她总算睁开了眼。
一睁开眼,看到的就是满眼的雪白。
雪白的墙,雪白的窗帘,雪白的天花板。
和梦里和回忆里截然不同的光明亮丽。
安浅迟钝了几秒钟,终于想起,自己早已离开了秦朝,回到了现代。
而失去意识之前……
心脏忽然抽紧,目光缓缓下移,从病房里一一扫视过去——林晓抱着林辛窝在椅子上,而在他们旁边,还有一个人。
安浅的目光定定地落在那个人身上——那个坐在椅子上睡着了的、脸色憔悴的人身上。
真的是他。
安浅轻轻地笑起来,心被丰盈的幸福感撑得发胀发酸,让她几欲落泪。
仿佛有所感应一般,季扬突然动了一下,接着,慢慢睁开了眼,那情状难得懵懂,看得安浅唇边笑意又盛了几分。
他目光略略一扫,安浅的目光便落进他眼中,浓烈到无法直视。季扬一愣,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从椅子上站起来,一边活动着酸麻的手脚,一边走到床边,微笑着俯身,客气地问她:“小妹妹你醒了啊?要不要喝水?”
话音刚落,季扬就看到,眼前的小姑娘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脸上的笑意寸寸石化,目光寸寸凝冻成冰。
作者有话要说: 假如看过原版,应该是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假如没有……嗯,下一章揭晓。
☆、循环
风从半开的窗户涌进病房,不知道是谁挂了风铃,丁零丁零地响在耳边,奏成一曲意义未明的调子。
林辛跟着自家哥哥林晓走进病房里的时候,看到那个脸色苍白的小姑娘正半躺在床上,透过窗户望着天空发呆。
“小浅。”林晓唤了一声,安浅听到,慢慢地转头看了过来,眼神空洞麻木,林辛不自觉地朝后缩了缩,却也莫名地觉得心疼。林晓牵着她走近,朝着安浅笑了笑,而后对林辛说道:“你在这里陪着妹妹,哥哥去拿药。”“嗯,好。”林辛乖巧地点头。
等到林晓出了房门,林辛转头,惊讶地发现安浅正用一种木然的表情看着自己,不由得有些头皮发麻。然而想到之前家长说的话,林辛鼓起勇气,蹭到安浅身边,甜甜笑开:“你叫安浅对不对?我叫林辛,树林的林,辛苦的辛。我就住在你家隔壁。我听说你比我小一岁,以后我做你姐姐好不好?”
她鼓起勇气说了这么一大段话,对方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林辛正在想,这个女生是不是因为受了太严重的伤所以失血过多反应迟钝,忽然就看到安浅略弯了眉眼,柔柔地笑了起来。
可林辛觉得那目光好凉好凉。
“小辛。”安浅缓缓开口,嗓音有些沙哑,“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如果你好好努力,将来会遇到很多很多优秀的男孩子。所以,不要再暗恋那个学长了,不要再为了那个学长去打篮球了。好好学习,不要让你的父母和哥哥担心了,知道吗?”
眼前的小女孩语调极其温柔,温柔到不像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林辛只觉得后背有一股凉意猛地窜了上来,心惊胆战地后退了一步,看着安浅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魔鬼:“你、你……”
那明明是任何人都不知道的事情,她怎么会知道!
安浅却在林辛骇然的表情里越笑越大,只是,眼泪也渐渐地滚落。
林辛越来越害怕,一转身猛地冲出了病房,活像身后有什么脏东西在追着她似的。
安浅笑得花枝乱颤,滚烫的泪水滴落在掌心,像落在心上,灼灼生疼。
——以后我做你姐姐好不好……
可是,小辛,我已经,做了你七年的姐姐啊……
我是,从你两岁那年起,就在你身边的人啊……
为什么,要这样,一次次地,将我遗忘呢……
为什么,偏偏,在他好不容易,想起来,之后呢?
楚麟,你能不能,放过我?
**
秦始皇三十四年,大秦公子赵安浅死去,身体被东君带走,不知所踪。
不幸的是,安浅没有死。
——楚麟怎么说的来着?
哦,是了,他说,他会把我的身体送到另一个时空,他会给我一副新的躯体。
“丁零丁零”,象征着时间的风一遍遍地经过,纠缠不休。
安浅咬着唇低低笑着,心想,那时候,自己为什么没有再用力一点,把灵魂也彻底毁掉呢?
言犹在耳,楚麟的话如魔咒一样,不肯放过她。
“浅浅,你那么惜命的一个人,可以把命交到他手里,可以为了保住他的命数,抵上自己的性命,那么,如果我要的,是你视之重逾性命的自由呢?”
她被送回了这里,时间刚好是自己穿越离开的那一年。但这副身体不是她原来的身体,而是一个九岁女童的身体。
她成了九岁的安浅,而且,永远都只是九岁的安浅。
楚麟把她永远地禁锢在一年的时间里,安浅再也长不大。而每一年的除夕之夜,新一年的□□启动之时,就是安浅留在这个世界的记忆被清洗之时。
没有人会记得过去一年里安浅做过什么说过什么。这一年里关于她的记忆会在所有人的脑海中消失。
他们只记得,那个九岁的小姑娘,刚刚死了养父,刚到这里不久。
荒谬至极的、只针对安浅一个人的读档重来。
而和她有关的实体证物,则会被冠以完全不一样的记忆。
第一年回来的时候,安浅浑浑噩噩。但第一次遭遇遗忘之后,安浅终于体会到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而后她做了整整一个月的噩梦。梦里时间的潮水奔腾不息,一年里曾经熟悉的人和事呼啸而过,而她独独陷在漩涡里,眼看着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
哭,或者闹,或者发疯,或者倾诉,通通没有意义。所有的一切在那个特定的时间回到原点——或者说,只是安浅一个人,被时间丢回了原点。
生不如死。
偏偏不能死。
她原本的躯体在楚麟手里,楚麟说,一旦她在这个世界死了,维系那副躯体的最后一口气将会散去,和身体相系的蛊虫会死,而如果楚麟发现她死去,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毁掉张良。
“你知道阴阳家的术法可以有什么样的效果。你若活着,我便不动他。你如果敢死,尽管试试看。”
安浅恨不得自己有力气能咬死楚麟——但是她已经咬不到他了。
她和张良的时间线度,到底差了多少?
张良的一生什么时候结束的?
楚麟在哪里?
她活着的这时候,他们是死是活?
而她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死?
无解的死循环。
第三年里,安浅稍微冷静了点,试图借着三世的记忆,从已知的信息中推出答案,最终却一无所获。
想得太多,开始头痛。
那一年的后半年,她在医院度过了大半时间,身体衰竭得很快,但最靠近死亡那一刻,她又梦到了楚麟咬着牙说的那句话。
——你如果敢死,尽管试试看。
求生的欲望汹涌而来。
然后她相通了。
她不能死,也不敢死,只能好好活着。哪怕为了一个微乎其微的能够得到结果的可能,她也必须先活着。
如果年复一年的读档重来已经成为必然,那么她便试着一次次更加坦然地接受这个现实。毕竟重来时其他人都失去了过去这一年的记忆——不管好的坏的,那她凭着自己留住的记忆活得恣意一些又何妨?
好吧,至少亲眼看着一个两岁的小姑娘长到九岁也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尤其是这丫头的哥哥还是自己曾经的死党。
行尸走肉,或者得过且过——安浅只要小心保证自己不挂就好。
一直到,季扬出现。
**
你是不是他?
如果不是,为什么这么像?
如果是,那在你出现的这时候,他呢?
谁的时间和我同步?
你已经没有那一世的记忆了吗?
而我……要眼睁睁看着你和其他人一样,把我彻底忘记吗?
安浅进退维谷。
不敢死——可是思考会头痛——很不想让他离开——可是挽留无用。
**
那把菜刀砍下来的时候,安浅先是愕然,而后,忽然感到解脱——大概是老天看她这么纠结,也看不下去了,所以索性帮她做个决定?
死了也好。
安浅想。
但在进手术室的前一刻,季扬却恢复了记忆——属于张良的记忆。
那一刻安浅几乎喜极而泣,理智被愉悦的潮水淹没——那是一种睽违已久的摆脱了孤独的欢喜。
然后,再次转醒时才想起,除夕夜已经过去。
他忘了她。
他忘了她是安浅。
他忘了他是张良。
他忘了张良和赵安浅。
**
所以,楚麟,你出来,我们商量商量。
从头来一次,成吗?
这次,你不要把赵安浅从祭坛上救下来,成吗?
这次,我不要太相信你,结果被你卖掉,成吗?
这次,我不要被你安排,进入小圣贤庄,结果遇到张良,成吗?
这次,那一剑刺过来的时候,我抢在张良之前被刺中,并且当场死亡,成吗?
这次,我握着凌虚朝自己按下来的时候,再用力一点,然后彻底死掉,成吗?
这次,你不要把我丢到这个时间的监狱里,成吗?
这次,你先告诉我,什么时候我可以死,成吗?
她闭上眼,默念,绝无仅有地虔诚。
☆、道别
——有时候,我真想不通……
——如果你真的爱着小浅,怎么能忍心这么做。
——但是……如果不是,或许也做不到,以这种方式活着了……
林辛从病房里冲出去的时候,安姝正提着皮蛋瘦肉粥站在病房外,满心惊恐的小丫头没有注意到她。
但是,刚才安浅和林辛的对话,安姝听得清清楚楚。
于是,不由得在脑子里如此叹息。
——有些事,不必说与人知。
另一个声音在脑子里说道,语气波澜不惊。
安姝的心情很复杂。
这个声音,已经在她的脑子里存在了七年——七年前,安浅以九岁孩子的身份回来,而前一天晚上,安姝睡着前并没有发现任何征兆,然后……
然后她身体的控制权就和她没关系了。
七年里她唯一可控制的只是意识,唯一能做的事只是和另一个意识对话——其他人听不到的对话。
那意识的主人自称楚麟。
如果不是意识交流所获知的那些故事真实而具体到不容置疑,安姝大概会怀疑是自己年纪大了脑子出问题了——就像小浅离开前跟她说过的,叫什么“老年痴呆症”?
所以,这家伙真是个坏孩子——一点都不懂得尊老爱幼。
不过,安姝的腹诽于楚麟无异,她只能由他淡着一张脸,提着粥,推开了病房的门。
这会儿安浅已经冷静了下来——虽然冷得有点过,魂不守舍,眼神涣散,直愣愣地望着天花板,连有人进来都没有反应。
安姝记得,安浅上一次这样,是在回来后的第二年。而这七年里她在楚麟的控制下窥视着安浅,目睹了那孩子在砭骨的孤独中如何一点点地把心埋到谁也碰不到的地方。多少次,她想把安浅拉到怀里,但楚麟控制着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阴影中,脑子里的声音淡漠如水——不想她死,就冷静点。
——我不冷静,又能做什么?
安姝恨得牙痒痒。
唯一的好处,大概是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把安浅一次次忘记。
这会儿,“她”已经慈祥温和地开口了:“小浅,该吃午饭了。”
安浅终于有了反应,木木地转动眼珠,视线落到她身上,轻得不能再轻地“嗯”了一声。
安姝不得不承认,楚麟拥有的演戏天赋当真无与伦比。
像这样几近天衣无缝地扮演了她,有时连安姝自己都会怀疑自己的存在。
“她”从容不迫地开始喂安浅喝粥,即使那孩子从头到尾都心不在焉。
大约过了十分钟,敲门声响起。“她”转头,看到那个俊美的男人背着登山包出现在门口,脸上还带着客气却疏离的淡淡笑意。
那张脸确实和她在楚麟意识中“看到的”不差分毫。
看到安姝转头,季扬礼貌地笑了笑。
本来他今天就打算离开这个小镇,但想到昨天救的那个小学生,季扬觉得还是顺便再来看一下比较合适。
昨天宾馆停电,他外出散心,没想到会在路上遇到一个小女生倒在路边,左胸上还插着一把菜刀。现在想起那一幕,季扬还是觉得心有余悸——是哪个禽兽不如的人居然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下得了手!真是泯灭天良丧尽人性!
而后季扬又想起了今天早上那个小女生醒来后看着他的眼神,心底那种古怪的隐含不舍的怜惜之意又浮了上来。
——那种乍然欢喜,又在一瞬间跌进冰谷的眼神,透出的让人心惊心惶的绝望……
据说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刚来这里不久,名字叫安浅?
但看到季扬,安姝面无表情,只扫了他一眼,就转过了头。
季扬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只当是寡居老人脾气古怪了……
安浅似乎没发现有人进来,季扬一直走到病床边,才发现安浅正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口。
——这孩子不会是被吓傻了吧?
季扬略有几分担忧地看了一眼“性情古怪”的安婆婆,心想这孩子要是真有心理创伤,让这样一个老人来照顾好像不妥……
“小妹妹。”季扬清了清嗓子,微笑开口,“今天感觉怎么样?”
听到他的声音,苍白脸上那双黑幽幽的眼珠子一动,涣散的目光重新聚拢,接着,落到了季扬身上。
没等季扬再次说话,安浅突然瞳孔一缩,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小小的身体颤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季扬吓了一跳,安姝已经眼疾手快地放下碗勺,抚着安浅给她顺气,同时狠狠地瞪了季扬一眼。季扬被瞪得手足无措,傻站了两秒,才后知后觉地倒了一杯水,递给安姝。
安浅脸上带着潮红,垂着眼睑,但安姝还是能看出她神情痛楚。
——真是造孽啊……
安姝在脑子里叹气。
“阿婆,你们先忙,我先走了。”季扬打算离开,但他话音刚落,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同时响起。
“慢走。”“等等!”
季扬愣了愣,而安浅已经止住咳嗽,抬眼看着他,眉头紧紧皱着,眼神意味难明,落在他肩上的背包带上:“你要走了?”
“嗯。”季扬点头。
安浅的脸上出现短暂的茫然。季扬正在想接下来自己是不是该说什么道别的话,安浅的眼神忽然灼灼逼人,说出的话让季扬和安姝都彻底被吓到了:“我可不可以和你一起走?”
……
片刻死寂后,季扬僵硬地笑了笑:“这个……”他支支吾吾,眼神不断地朝安姝这里飘。安姝则皱起眉,十分不悦:“小浅,你在胡说什么?”
“可以带我走吗?”安浅垂眼,声音苦涩而带着疲累,“你不需要照顾我,不需要管我,也可以不理我,只要别丢下我就好。”
季扬彻底傻了——什么叫“只要别丢下我就好”……她根本轮不到他来丢吧??丫头你哭什么啊我才该哭吧……
安姝在脑子里替季扬默哀了一把。
过了几秒钟,季扬终于找到了合理的借口:“小妹妹,你的伤还没有好,你需要好好休息,我先走……”“那你可以等我伤好了再带我走吗?”安浅再次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看。
在这种目光下,季扬显然很难说出拒绝的话——但显然,也不想答应。
“你先养伤,我以后再来看你。”季扬撂下这句话,匆匆转身。
安姝抬头时,看到的就是季扬急不可耐夺路而逃的姿态——想必,是把安浅当成惊吓过度精神不正常的人了。
她不由得替安浅感到难过。
安浅却很安静——安静到……连呼吸都快感觉不到……
几乎同时,安姝感觉到楚麟的情绪有些失控——这是七年来的第二次。
安姝迅速转头,看到那孩子闭着眼静静躺着,苍白的唇轻轻勾起温和释然的弧度,胸口没有一丝起伏。
☆、落幕
季扬离开的背影,在安浅残存的意识里不断回放。
——实在和那一年蹲,在树林里偷偷哭泣时,被谁撞见的傻姑娘,很相似啊……
不无讽刺。
印象中,他极少在她面前转身走开。从博浪沙初见起,总是她一次次先走一步,直到那年鬼使神差地许下了承诺,宿命一般无端地开始了相依相成的跋涉,终于不再是谁先走,谁驻足。
而现在……算是风水轮流转,山水有相逢,一报还一报吗?
那,是不是从此,恩怨了断,再无瓜葛呢?
那一刻,心脏疼着,像一个缺口,本就稀缺的力气汩汩流失。但她唇边的笑容,却一点点地柔和了起来。
或许,这样的结局,也算不错。
当年她也不知是阴差阳错还是有人作祟,稀里糊涂地穿越,而后便成了他人手中用以翻覆他的棋子,因情劫,成死劫,挣扎到头破血流打碎门牙往肚里咽,还是牵扯不断,忐忑至今,求告无门,举步维艰。
而她挣扎的同时,他也未必轻松——认真算来,他的诸般苦痛,都是因她。
若非负担她一身渴盼,谁能轻易欺他辱他?
她在,所以他总不能撒手,总比不了楚麟狠心。
而此时,终见他遗忘,彻彻底底,不带一丝不忍,或是可能引起停留的疑惑。
而自己,也算得到了答案。
那么,这场在时空翻覆里扭曲到面目全非的闹剧,就这么落幕吧。
所以,季扬——不必再做回张良的季扬,会在第二年将安浅将今日一起忘记的季扬,但愿你这一生圆转如意,再也不会回到这里,再也不会遇到你的生死劫数,再也不会……疼痛到快丢了自己。
我向满天神佛祈求,但求你不会再想起过去。
眼底微光,渐渐散去,而周围的世界忽然安静得那么遥远,只听得到身体里血液缓缓流淌的声音,却也逐渐地,静止,停息。
——但……为何意识似乎还在……
不知道过了多久,安浅看到一个影像自黑暗中浮现。
——又入梦了?
她记得,李商隐说,庄生晓梦迷蝴蝶。
所以说,安浅一点也不喜欢做梦。
假可乱真,让你猜测着困惑着,小心翼翼满怀戒备,最终信以为真了,却大梦方醒一无所有了。
尤其,这玩笑还是自己和自己开的,叫人情何以堪?
安浅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逐渐清晰的影像,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像过去七年里无数次想象过的那样,操一块板砖冲上去把那个人砸成猪头。
至于真假,实在不重要。
“浅浅,别这么看着我。”楚麟轻叹一声,声音空茫渺远,仿佛从天际传来。
终于,舍得见她了?
安浅咬牙切齿:“多年不见尊上,阿浅很是思念!”
思念到恨不得咬死他吗……楚麟微哂,眼底有什么一闪而逝。
安浅正腹诽着,那影像忽然便到了眼前,淡弯的眉眼温柔如故:“浅浅,在梦里,还这么牙尖嘴利?”安浅笑着,一口白牙明晃晃的:“还不是尊上教得好。”楚麟嘴角一抽,接着却不是像曾经那样丢开这种无谓的胡闹,神情像是无奈,藏着几分眷意:“也是。”
安浅愣了愣。
楚麟眨了一下眼,问她:“浅浅,你有多恨我?”
她冷笑,瞬间,眼眶却红了。
“恨死了。”
听到这句话,楚麟却微笑。
他的浅浅啊……终于肯对他说出这句话了。
不是那一日倒在他怀里时那般笑着却冷漠讽刺地说出的“满意了吗”,也不是被他送到另一个时空之前那般绝望寒凉的一言不发。
她说着“恨”,委屈愤怒而怨恨,像一个遭遇了父亲的失信而气恼的孩子。
而他,是用了七年时间许下承诺,再一手将其毁去的那个人。
“到底,怎么回事?”安浅强忍着要哭的心情,质问,“我,子房,季扬,还有尊上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到安浅提及张良,楚麟眼中闪过一丝憎恶,接着略弯了唇角,是淡淡凉意:“你应该猜得到,季扬,是他的转世。”“那……”安浅怔怔——如果季扬是张良的转世,那张良……
楚麟淡笑:“其实,你已经猜到了,是不是?”安浅的眼睛瞬间绿了:“所以,尊上,你骗我?”说什么能知道她是死是活,说什么一旦她死了他就要张良陪葬……
楚麟神色不变,没有正面回答:“浅浅,相识七年,我的能力范围是多大,你不至于一点概念都没有。可是,你却信了。”话说到最后,几分自嘲与无奈意味。
安浅默了默。
能说什么呢……左右不过是,关心则乱。
她在那样可怕的警告里乱了方寸,一乱便是七年,毫无反抗之力。
到今天,才知道真相。
——今天?
如同封印被咒语解除,安浅蓦地想起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环视四周,忽然间意识到周围白茫茫如在雾中,不知今夕何夕。
“这是哪里?”安浅有些意外,“地狱吗?”“不是。”楚麟摇头,“算是在你的意识之中吧。”“那尊上你……”
楚麟叹息,宽大的衣袖拂过安浅的颊,流水一般,没有了熟悉的气息。
他说:“浅浅,你真的那么爱他吗?”
安浅的脸瞬间烧起来了——前前后后十四年,似乎还没有人这么认真地问过她这个问题,甚至十四年之前的十七年,也没有人问过类似的问题,尤其,现在问她这个问题的人,还是对她来说形同父兄的楚麟。
“嗯……”安浅声若细蚊,而后迅速欲盖弥彰地板起脸,“尊上,不要岔开话题。”
楚麟对她的提醒置若罔闻,兀自问下去:“那,你知道,季扬并不是张良吗?”闻言,安浅眼神一黯,一时无言。
并不是没想过这件事——就算是转世,没了过往的记忆没了过往的经历,他就已经不再是他。重生一次,等于一个全新的开始,而二十多年的时间,足够他成长为具有另一般性格与风骨的男子。
自然,是不记得张良和赵安浅的一个人。
“这样,你还爱他吗?”
安浅的牙齿轻轻扣住了唇——还爱吗?
深爱着安浅的张良和被安浅深爱的张良早已死去,现在活着的,是和过去没有一丝关系的季扬。
即使她可以拉着他,把过去发生的所有巨细无遗地全部告知,幸运的话,再一次让他想起前世——但是,那些满载了伤痛血泪黑暗沉凝的过去,她舍得,让他重新背负上吗?
他明明转世,明明重新开始,何必……
“他只是,不记得了,而已。”安浅忽然笑了笑,“也许,他忘记的时间有点长,因为这样,他变得不同……嗯,和我记得的那个子房,有点不同。但是……”安浅顿了顿,眼神笃定,“对我来说,他们还是同一个人。就像现在的我,和十四年前的我,都是同一个安浅。”
时间不同,地点不同,性格不同,那又如何?
他就是他——或者,能证明他就是他的那些东西,并没有在时空的翻覆里被遗失,并且,幸运地,让她再次凭借着那些认出了他。
所以,依然是安浅深爱的那个人,哪怕他换了名字不叫张良叫季扬。
“对我说这些,不怕我嫉妒吗?”楚麟莞尔,语气半真半假。安浅的脸色变了变,楚麟看在眼中,不由微喟——到底,还是怕了他。
“罚了我七年,尊上还不解气吗?”安浅咬牙,调开目光,避开楚麟的视线。
楚麟看着她这副委屈的样子,除了无奈,还有……无奈。
当年看着她自残,他就已经忍不住,开口应下了交易。那么,他哪里还能,狠下心,困她七年?
时空逆转,代价之大,也不是他抬手之间就能完成的。
于是,浅浅,你该有,多爱他,才会连这个,都看不穿?
“再不解气,你要恨我一辈子吧?”楚麟淡笑。
安浅低着头,心里除了委屈,还是委屈——恨?说得轻巧。她纠结了七年,七年里连个可以恨的人都看不到。一辈子的时间还那么长,尤其,对她来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委屈了一阵,她突然醒悟,发现哪里不对——似乎,重点是前半句?
她心里一跳,这样的暗示来得太□□裸,以至于她一时间不能相信,第一反应是抬头去看楚麟的表情。
但头和眼皮突然都变得很重,身体又像在渐渐消融,轻得感受不到。
“浅浅,你要的自由,迟了七年,我终于能给你。而你既然等了那么久,就该好好珍惜,不论他,还会不会爱你,是不是?”
安浅听得清楚,声音却像被什么东西封住,一声“尊上”无论如何都发不出来。
虽然楚麟什么都没说,但安浅敏锐地觉察到,这一次,是真正的永别。
到底会不舍——即使曾经因为被重伤而心怀怨恨,终究,是恨着对方的放弃。
七年的相濡以沫,无关风月,也不是轻易就能丢开手的。
一瞬间天翻地覆,安浅猛然睁开眼,入眼是一片黑暗。
她眨了眨眼,过了一会儿,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
是医院的病房。
安浅转动着脑袋,环视四周,突然看到一个人正趴在自己床边。
呼吸沉稳。
是……他?
心跳皱紧,安浅瞪大了眼,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做。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她就这样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连眼皮都不眨,仿佛过了很久很久。
然后,内急了==。
解决生理需求是当务之急——安浅默默叹口气,小心翼翼地坐起来,掀开被子,试图在不吵醒季扬的前提下下床。
但是,当安浅终于坐起来之后,她猛地怔住了。
这种感觉……哪里不对的样子。
她后知后觉地,把手举到了眼前。
五指修长,起码,是九岁的孩子不会拥有的长度。
那一瞬间,安浅连呼吸都快停住。
“唔……”身后忽然有动静,像是有人快醒了。
安浅怔怔回头。
毫无所觉的季扬揉了揉惺忪睡眼,一边揉一边看着床,然后——“嘶!人呢?!”
昨天下午,他刚走出病房没多久,呼啦啦一波白衣天使突然出现,一股脑涌向安浅的病房。那一刻季扬紧张不已,想都没想就转身往回疾走,然后才知道,安浅突然休克了。
然后,季扬发现他做不到事不关己潇洒离去。他和安姝两个人相安无事地在手术室外等到天黑,终于等到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
医生说,就看二十四小时内能不能醒过来了。
于是,季扬自觉留了下来——至少过了今天再说。
但是现在那孩子直接不见了是怎么回事?!
季扬整个人都不好了,几乎是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惊慌失措地抬头,结果再次被吓得不轻:“谁?!”大半夜的突然出现在别人的病房里这是人是鬼?!
季扬伸手就去摸开关,一瞬间,光盈室满,安浅被刺激得不得不眯起眼睛。
“……你是哪位?”季扬愣了愣——这谁家姑娘大半夜梦游到这里来了?
接着,他醒悟过来,紧张地看着她:“小浅呢?”
安浅的眼睛渐渐睁开,一时有点迷惑——他称的是“小浅”,所以,还是不记得了?
她突然想起了“梦里”楚麟说过的话。
——不论他还会不会爱你……
那……
这厢,季扬正纠结着“小浅怎么失踪了这下要怎么向安婆婆交代”这种深刻的问题,对面那位年轻的女孩忽然莞尔笑开:“我叫安浅。”
……什么?
看到季扬明显懵了的表情,女孩笑得更加开怀,尽管,脸上还带着病态的苍白:“我说,我叫安浅。”她伸手,眼中明光涌动,灵动温软,“请多多指教。”
作者有话要说: 于是正文终于完了。
☆、楚麟番外——成劫
医生给出二十四小时的限制时,季扬一脸茫然地把目光移到了安浅身上。
那孩子睡得安稳,是一种打算就这样睡到地老天荒的形容。
安姝木然地站在旁边,眼睛盯着脚下的地面,像是能从洁白的地砖上看出花来。
——这次,你认为小浅还能熬过去吗?
安姝很担心,因为这一次,楚麟的紧张程度超过了上一次。
而如果,连他都这么没底的话……
——安姝,你说,如果浅浅知道,我一直在她身边……
——那她也许会立刻自杀吧。
——你可真够狠心啊……
——我狠心?比得上你?
对于安浅在那边的七年,安姝听楚麟说了个大概。以安姝对安浅的了解,看似乖巧实则决绝,如果安浅知道楚麟的威胁只是空口白话,确实很有可能因为生无可恋而自绝。
这一点,楚麟和安姝都清楚。
总不能告诉安浅实情,让她知道其实自己已经不能再干扰那个人的生死,然后看她心无挂碍地死去吧?
楚麟承认,他的选择,一开始就存有私心——私心里想借此将安浅永远留在身边。
只是,没想到,季扬——或者说,张良——居然会出现。
坦白说,楚麟不恨张良——但他厌恶这个人。
如果没有这个人,安浅不会成为阴阳家的棋子。
如果没有这个人,安浅不会背叛他。
如果没有这个人,他不会被逼着放弃安浅——更不会,眼看着安浅死在他面前。
**
安浅总以为,在给予了温情后,选择决然松手的人,是楚麟。
楚麟不能怪安浅这么想,因为一直以来,他把她保护得太好,好到让她以为,他拥有掌控她的自由和生死的绝对权利。
甚至,好到让她完全觉察不到,他已经动了情。
不幸的是,最不该知道这件事的人,却洞穿了这件事。
东皇太一给了楚麟两个选择——废了安浅的一身功力,或者给安浅下蚀心蛊。
楚麟别无选择。
中了蚀心蛊的安浅,只要不出意外,还有足够的自保能力,还能有命活到他为她解除危机的时候。而一旦一身功力尽去,不管是阴阳家的人还是谁,对安浅而言都是不小的威胁。
只是没料到张良会替她挡了那一剑。
只是没料到安浅会选择渡蛊。
**
安浅把自由看得多重要,没有人比楚麟更清楚。在最初的三年里,安浅就是为了能有足够的生存自由,才那么卖力地学习用以保护自己的阴阳术。而那一年得知自己是被掌控了自由和生死的棋子之后,她能立刻就翻脸不认人,毫不犹豫地出逃,一而再再而三,受多少警告惩戒都不在乎,矢志不渝花样百出。
那么不听话的一枚棋子……偏偏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嵌进了他心里,根深蒂固,连筋带血。他在她的每一次挣扎里疼着痛着,却不愿意拔除。
更,不能说。
阴阳家利用二十八星宿对应的带劫之人来转移命盘,而楚麟正是预备接受房宿命盘的那个人。
而当命盘被转移,命定是房宿死劫的安浅,依然是房宿的死劫。
只不过,会从张良的死劫,变成楚麟的死劫。
东皇太一知道,楚麟也知道。
所以安浅是计划中会被牺牲的人。
但楚麟却在计划外生出护佑之念。
他亲眼看着她从手无缚鸡之力的懵懂少女历练成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女子,以为多年的感情是如计划之中的镜花水月,却蓦地被安浅心灰意冷时打落的幻境碎片戳得一颗心血肉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