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到底做不到安心放下过去,所以魂魄复原在往生堂醒来后,根本没有投胎重生,而是自愿做了往生堂的鬼使,四百年来渡魂往生维持两界平衡,以报答当年那女子的苦心安排。
“不敢舍弃……”玄临静静地问,“那这四百年孤苦,滋味如何?”
预初闻言竟是笑了:“看来,玄临大人是恨不得在下永远消失。”
玄临轻弯了一下嘴角,竟不反驳。
陶梦衣在旁边看了,只觉得后背一阵凉。这一会儿功夫,关于当年的事她也听出了个七七八八,易地而处,并非不能体会玄临作为玉轻的师父对于预初这个害得自己徒儿尸骨无存的人怀着强烈不满——只是,这戾气也严重得近乎古怪了。
“但在下的魂魄,纵使玄临大人不珍惜,在下却不敢轻易糟蹋。”面对玄临,预初罕见地不见退缩。他看了看陶梦衣,道:“在下乃往生堂鬼使,今日前来是为确认凡人陶梦衣自人间失踪缘由。”
“啊?”陶梦衣愣了一下,这才想起刚才初见预初时他连珠炮似的问自己是不是玄临的徒弟。一念及此,陶梦衣点了点头,说:“我……我确实是被玄——呃,拂灵洞主,收作了徒弟。”
“既然此事是真,那在下便可安心离开了。”预初温和地笑了笑,继而,看向玄临,“不知玄临大人可否行个方便,打开结界送在下出去?”
“等等。”玄临未开口,竹弦忽然出声。
预初有些疑惑地看了过去。
竹弦正微微皱着眉:“你在往生堂苏醒后,便记起了前尘之事?”
当年他受玉轻所托,在封印了幽天元神后,停留青丘数日,暗中收回预初四散的魂魄,随后便按玉轻嘱咐,将聚魂珠交给往生堂保管。至于预初醒来后会怎么样,已不在竹弦的关注范围内,是以这几百年来,他几乎忘了六界内还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更没想到会在今天相遇。
预初对竹弦的这个问题感到有些许意外,但从刚才交谈的内容看,显然也知道了竹弦算是他的半个救命恩人,是以仍作了回答:“自然。”
顿时,竹弦瞳孔皱缩,视线落到了玄临身上:“若果真如此,玄临大人……是否欠在下一个解释?”
☆、【章十二】拨云欲见日,执手却寒心
竹弦承认,预初的出现,对他来说是个意外。因为这个意外,他受到了一定的冲击,因而一开始,竟然忽视了如此明显的一个漏洞。
预初记得自己是谁,记得曾经发生的事情。
竹弦对青丘的聚魂珠了解不多,但他直觉预初没有说谎。
那么,玄临所说的,在陶梦衣聚魂复苏后不会有曾经的记忆,又是怎么一回事?!
被竹弦以自身仙力彻底封锁起来的拂灵洞显得昏昧不明,但玄临对竹弦青白交错的脸色视而不见,唇边依旧噙着淡淡笑意,说着无关痛痒的话,话中带着讽刺:“寒竹上仙,你不觉得好笑吗?你有心质问我,却不敢当着她的面来问。”
竹弦闻言狠狠一怔,身体绷紧。
这是他的软肋。
他确实不能当着陶梦衣的面质问玄临,要求他将是非黑白说个清楚。
成仙数千年来,从来风清月朗坦荡无私,何时如此难堪狼狈过?
他收紧了拳,抛开纷杂思绪,追问:“我是无法当着她的面问你,但拂灵洞主你又敢不敢说清楚,梦衣和玉轻到底有什么关系?”
闻言,玄临脸色微冷。
竹弦一直紧盯着他的神情,自然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心跳却不由得加快。他问出这个问题仅凭一种直觉——直觉玄临对陶梦衣的关注超乎寻常,直觉这会和当年逝去的玉轻有关系。
若果真有……
“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玄临抬眸看着他,一声冷笑,“寒竹上仙,你可需要我提醒你一句?最开始你接近陶梦衣,为的不就是她桃花树本体里的那一支七脉叶?你明知那是她元神凝聚的根本,一旦被你取出,必然魂飞魄散。既然如此,我要用聚魂珠为她聚魂,之后如何,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玄临每说一个字,竹弦的脸色便白一分。他僵立着,传说中玉树临风的清贵之姿,此刻看来,如琼花委地,满目萧索。
七脉叶,是他的神器,也是七百年前他用来封印幽天元神的法器。
一脉生七叶,一叶有七脉。以七脉叶封印幽天,可借七叶相互贯通的灵力流转化去幽天的魔力,让幽天彻底沉眠。
但不久之前,仙界却发现幽天的封印之地出现魔气上涨的异常状况。竹弦亲自去查看,竟发现了一个重大疏漏:封印幽天的七脉叶只有六叶。因这一叶的缺失,仅能压制幽天七百年。一旦七百年期满,幽天便将突破封印重出六界。
竹弦冒着被反噬的风险以神识溯洄七百年前重看当年封印现场,终于发现,遗失的那一叶是因幽天的魔力挣扎而被反弹出本该进入的方位,结果阴差阳错进了青丘的一棵桃花树体内。
查明此事后他去了一趟青丘,却发现当年桃花树所在之地已空空如也。暗中查访一段时间后,他没能在青丘找到那棵桃花树化形后的桃花妖,只听说那小妖起了修仙之意,被青丘诸妖嘲讽后气得远走青丘。
无奈之下,竹弦只好散开神识在六界之中寻找剩下那一叶的气息,最后竟愕然地定位到了一个凡人身上。更奇怪的是,这个凡人只是魂魄中沾染了七脉叶的气息。竹弦想着凡人查起来总比妖要方便得多,于是又特地跑了一趟往生堂,结果等卷宗调出来仔细查看,才意识到不对。
这凡人的魂魄是凭空多出来的。
出现的时间在七百年前。
和青丘的桃花妖离家出走的时间基本吻合。
至此,竹弦基本能肯定,这个凡人便是桃花妖的转世。然而随着这条线索的浮现,更多的疑云也随之笼罩过来。
桃花妖为什么要在人间转世几百年?
桃花妖的原身去了哪里?
是不是有人知道了她身上的秘密?
……
一切的谜题,似乎都只能等到桃花妖结束这一世历练回到往生堂、恢复记忆时才能找到答案了。
而寒竹上仙虽然高高在上俯视众生,却向来不认可仙界强行插手干扰人世轮回之事,因此,从一开始,竹弦就没有打算在陶梦衣的人生结束前告诉她这件事。
然而,当竹弦发现陶梦衣独自一人过着无依无靠勉强维持温饱的生活时,说不清为什么,他的善心忽然发作了一下。
或许是因为预感到一旦找到了桃花妖的本体他就不得不取走那片七脉叶,而这条存在了七百年的生灵极有可能无法再存活于世,所以,竹弦带着补偿的心态,以普通人的身份,进入了陶梦衣的生命。
接近她,为了顺理成章地照顾她。
照顾她,于是自然而然地关心她。
关心她,熟料不知不觉地在意她。
当发现陶梦衣消失在人间,当发现是玄临带走了陶梦衣,当听到玄临讽刺他“悲悯天下”的情怀,当看到不知内情的陶梦衣为了帮他“逃走”不惜放火险些伤到自己……
竹弦一直以来追索的答案终于明朗,然而看着近在咫尺的那棵桃花树和躺在榻上呼吸沉稳安静乖巧的陶梦衣,他忽然,心乱。
除了取走那片七脉叶,然后让她从此烟消云散,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他依然是寒竹上仙,依然不会因为对一个凡人的怜悯便拿六界的安稳当儿戏,若别无选择他依然会毫不犹豫地取走那片七脉叶,并且,像当初劝玉轻冒险为饵一样,依然认为自己没有做错。
只是,如此设想时,心忽然像被寒冰包裹,呼吸都带着疼痛。
他被称为寒竹上仙,从最初就是深山老林里的一株寒竹,几千年来心静如水,温润如初,虽然也有涉足下界旁观红尘的经历,虽然当初玉轻与预初之间一段情谊也曾让他震撼,却从未对谁动心动情。曾有爱慕他的女仙在遭遇了他的铁打不动软硬不吃后绝望至含忿,对他说:号为寒竹,心如寒冰,愿尔永嘉,不遇寒心。
一语成谶。
当时不懂,如今终知。
知道时,已经无可挽回地动了情失了心。
对一个凡人。
对一个没有来生的凡人。
对一个会因为他的不得不而没有来生的凡人。
那一瞬间,竹弦脑海成空。
就在这个时候,玄临主动提起了青丘的聚魂珠——除青丘灵狐之外,谁也炼制不了的聚魂珠。
那绝对是竹弦自认识玄临以来觉得这只狐狸最为可爱的时候。
同时,他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的声音。
然后,竹弦有了一个决定:“我要和她成婚。”
当时玄临看他的神情宛如看一个神经病……
竹弦也知道,在陶梦衣仍然是个凡人时,他和她的成婚几乎是一场儿戏,仙界也根本不可能认可陶梦衣作为寒竹上仙配偶的身份。
然而明了了自己心意的竹弦既不可能消失在陶梦衣的余生里,更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和其他凡间男子白头偕老共度一生。
既然早晚都会是他的,那从这一世开始又有何妨?
……
“取回七脉叶,封印幽天,是我的职责所在。”竹弦盯着玄临,缓缓地开口,语气无温,“我早已坦言,为此我不惜一切代价。但你呢?拂灵洞主,你一直在对我隐瞒一些事情,对不对?”
玄临眸色淡淡,唇角勾起一点弧度,云淡风轻地作了回答。
“对。”
……
拂灵洞外的气氛有些诡异。
从竹弦一把扣住玄临并把人直接拖进拂灵洞还干脆利落地丢了个诀彻底封锁了拂灵洞开始,陶梦衣的脸上就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他们要干什么”的茫然。
过了小半晌,她左右看了一下,惊喜发现除了珠琅的脸色有些复杂有些紧绷之外,另一边的往生堂鬼使一样一脸懵逼。
一人一妖一鬼干站了一会儿,陶梦衣到底没有勇气去找珠琅搭话,于是目光一转,落到了预初身上。
之前是她还没能消化过来,然而再回想了一遍从刚才他们的对话中拼拼凑凑出来的信息,陶梦衣对于当年的故事顿时萌生出强烈的好奇心。
其中,还夹杂着一分对自身的担忧。
毕竟仙凡相恋和人妖相恋听起来都像是要搞事情。
何况……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人界之外的事情知之甚少,可既然要和竹弦在一起,怎么能跟不上他的节奏?
本着为美好未来打下坚实基础的心态,陶梦衣慢慢地挪到了预初身边,随后在一阵大眼瞪小眼之后,陶梦衣率先灿烂一笑,自报家门:“鬼使大人,你好,我叫陶梦衣。”
预初看了看她,没什么表情地点头,说:“哦,我知道。”稍顿,补充,“我有你的资料。”
陶梦衣:“……”
她尴尬地不知道该怎么引导话题,但预初似乎并未意识到这点,反而若有所觉地看了一眼拂灵洞,微皱了皱眉,有些担心地问她:“陶姑娘,你……和寒竹上仙……怎么会认识的?”
闻言,陶梦衣眼睛一亮,乐呵呵地顺着话往下接:“他受伤了,被我遇到,我救了他,后来……就这么认识了。”说到最后,耳根子渐渐就泛红了,一不小心走了个神,
但对这个说法,预初感到十分错愕。他不知道陶梦衣说的是真是假,但如果是真的,未免太过离奇。
寒竹上仙受伤了?为什么会受伤?被她遇到?怎么会被她遇到?她救了他?她哪来的能力救他?
回过神的陶梦衣发现有些不妙,眼看着预初逐渐放飞思绪即将忘了自己跟前还站着个人,她一咬牙顾不得太多,强撑着笑容生硬至极地转了话题:“那你呢?你和玉轻呢?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这一句话把预初的思绪彻底拉回了眼前。
那一刻他的眼神太过复杂,复杂到陶梦衣顿时就后悔问了这个问题,讪讪道:“呃,如果你不想说,那当我没问好了。”
预初勉强笑了一下,看起来果然不想说。
一直像个背景雕塑的珠琅却突然插话,用的还是相当刻薄的语气:“他当然没脸说。”
顿时,预初脸色一白,而陶梦衣则皱了皱眉,看着珠琅,从一开始就积压的不悦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喂,你适可而止吧。”
大概是没料到陶梦衣会开口帮预初,珠琅在一怔后了恼了:“你什么意思?!”
陶梦衣看着她,神情无比认真:“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直针对竹弦、针对预初。我听你们说了那么多,大概也知道,玉轻会死,虽然和他们有关系,但是最可恶的难道不是那个叫幽天的魔吗?”
“你知道什么!”珠琅的声音变得尖锐,“幽天虽然可恶,但如果不是他们,玉轻怎么会被连累?!”
陶梦衣沉默了一会儿,在珠琅以为她已经被自己噎得哑口无言之时,再次出声:“可是,玉轻是心甘情愿的。”
珠琅似乎被戳到了痛处,浑身绷紧,却无法反驳。
陶梦衣忽然像是做了什么决定,缓慢而笃定地说:“只要是为自己所爱,总是心甘情愿的。”
珠琅的表情隐约有点扭曲了。
“他们出来了。”预初突然说。
闻言,陶梦衣的心神立刻回归原位,转过身,望着从拂灵洞中率先走出的竹弦,眼中的欣喜藏都藏不住。她迫不及待地迎上去,尽管隐约料到竹弦未必会说,但想到刚才环绕在周围的可怕低气压,还是忍不住问了:“没事吧?你们刚才谈……”
话还没说完,陶梦衣的笑容凝固在了嘴角。
在她的对面,竹弦没有表情地望着她,眼瞳幽黑如无底深渊。
而手上,握着一把匕首。
——一把精准地刺进她心脏的匕首。
☆、【章十三】浴火妖身返,乘舟往事归
这一刻全世界都安静了,时间也仿佛停止了流动。陶梦衣怔怔地看着竹弦,望进那一双昔日温和微暖而今黯淡冰冷的眼瞳。
心好痛啊……
不知道是什么扯痛了肺腑,气血忽地上涌,腥甜的味道溢满咽喉。
“竹弦!”回过神的玄临大声怒喝,立刻掠近冲着竹弦一掌击出,迫不及待地想查看陶梦衣的伤势。然而竹弦对此早有所料,松开了匕首不再管陶梦衣,趁着此刻猝然惊变而玄临心神大乱之际,避开玄临这一掌并迅速捏出一个诀,阻止他靠近陶梦衣。
缠斗之间,玄临的目光冰碴子一般砸在竹弦身上:“你想干什么?!”
“洞主对我也隐瞒了不少,现在没资格问我这个。”竹弦冷声回应,动作却稳稳地丝毫不乱,一道又一道符咒接二连三地炸开,死死地阻住了玄临朝陶梦衣靠近的路。
珠琅眼见竹弦突然刺伤陶梦衣、玄临和竹弦突然大打出手,被震惊得久久回不过神,过了好一会儿,意识到那一仙一妖的战斗非她所能插手,才赶紧想到要看看陶梦衣怎么样了。
这一看,珠琅再次惊呆了。
鬼使预初十分诡异地保持了镇静,不知何时已经扶着陶梦衣坐了下来,然后,握紧了还插在陶梦衣胸口的匕首,猛地用力,狠狠一绞!
陶梦衣的脸色直接由白转青,“哇”地一声大吐了一口血,五官彻底扭曲。
珠琅险些失声惊叫:“你在做什么!”
“我在救她。”预初没有看她,目光始终放在陶梦衣身上,说这话的语气笃定沉稳得让人丝毫无法起疑——也就因为如此,正和竹弦缠斗的玄临虽然听到了珠琅的声音,却收回了分神查看的念头。
珠琅攥紧了双手定在原地,对预初的言行感到惊疑不定——陶梦衣的脸上已经出现了很明显的死气,但毕竟预初也做了这么久的鬼使,也许有一些独特的救人方法也说不定?
这想法刚刚冒出来,珠琅便看到,预初的手上忽然幻化出了一盏青铜灯,跳跃着蓝绿色的火焰。
他挥手一引,火焰迅速地在陶梦衣身上蔓延开来。在蓝绿色的火光映照下,一动不动的陶梦衣似乎开始变得透明。不知是哪里起了风,搅动了预初的衣袖。一片肃穆之中,他吟唱般开了口:“浑沌为始,盘古开明,凡尘蒙眼,何如归来?”
听清这四句话的同时,珠琅大脑一空,心脏都几乎跳停,立即冲了过去:“住手!”
但,已经来不及了。
陶梦衣的头往下一顿,呼吸彻底停止,下一刻,乳白色的虚影从陶梦衣身上浮现,渐渐变得清晰。
珠琅猛地顿住,面色惨白,摇摇欲坠——预初刚才念诵的四句话,是传闻中鬼使从死者身上引渡魂魄的咒语!
“你、你到底……”
“混蛋!”意识到不对的玄临终于看到了预初做的“好事”,此时怒不可遏,浑身散发出令人胆寒的气息。
竹弦的唇角忽然勾起一丝笑意,冰凉诡谲:“来不及了。”
玄临大恨,盯住了竹弦,迅速抽出长剑刺过。不料竹弦铁了心要拦住他,拼着被一剑穿身也要抓紧机会又祭出一招,继续拖住玄临。
另一边,预初在成功引渡出陶梦衣的魂魄后,念诵出了第二句咒语:“蒙我目者,缚我身者,洗我智者,烟消云散!”
话音刚落,刚脱离了躯体的魂魄猛地一颤,紧接着,猝然化为一道白光,以肉眼不可及的速度飞降在拂灵洞外的桃花树身上。桃树周遭立时白光大盛,白光中桃树迅速消失,当白光散去后,立在原地的已经成了一个粉衫的少女。
少女神色懵懂地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混沌。
她看到了有个红衣美人脸色苍白地望着自己,看到了尘埃四起的缠斗中的两人均血迹斑斑,一个银灰色的男子正脸色铁青地盯着自己——而在她看清另一个背对着她的紫衣人的脸之前,一道黑影出现在她眼前。
在那个黑影身后,是一条悬停在半空的通道,被深蓝色的雾气笼罩。
清秀温和的男子扣住她的肩膀,说话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走!”
于是,尚未来得及认出那些似曾相识的眉眼,她便被稀里糊涂地拽进了那个通道。
离开前,隐约听到了不知来自谁的一声狂吼,如被触及了逆鳞的猛兽……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歌姬婉转清丽的嗓音隐隐约约地从对岸传来,刚脱离肉体进入九幽地界的生魂便如新生的婴孩,没有记忆也无智慧,遵循着好奇的本能,摇摇晃晃不自知地往前缓缓走去,走进了白雾弥漫的河水中。
陶梦衣神情恍惚地站在岸边,不由自主地也想往前。
却被身旁的预初出手拉住。
她转头,好像是才意识到身边还有这么一个鬼使,但一看清预初的脸,陶梦衣的表情顿时精彩纷呈:“是你……”
这回,轮到预初变色了:“你居然记得?”
然而陶梦衣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生气地推了他一把,十分恼火地说:“你知不知道那很疼啊!”
预初被推得一个趔趄,一头雾水外加惊疑不定:“什么?”
陶梦衣用手捂住了心口,半是怨恨半是委屈地看着他,说:“敢做不敢当啊?刚刚你绞那一下你知道有多疼吗?”
但预初只是呆呆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眼前这条河名为忘川,但凡涉入忘川的生魂,都会清楚地回忆起前生的一切——反过来说,生魂在过忘川之前,是不可能记住以前发生的事情的。
他皱着眉看了一眼陶梦衣,内心隐约有了猜测——陶梦衣之所以还记得,或许是因为,她本为妖所化。
见预初沉默,陶梦衣再次想要涉水而过。尽管她并不十分清楚过了河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但脑子里却像有个声音一直在催促她一般。
“这是忘川,会让人想起前世发生的事情。”预初拦住了她,道,“不过既然你都记得,那就不必涉水了。”
陶梦衣隐约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但如果预初所言属实,那她确实没必要费劲过河。
一艘无人的木舟从弥漫的雾气中浮现,摇摇摆摆地朝他们漂了过来,最终靠岸停下。在预初和陶梦衣登上后,小舟又开始自动行驶,沿着忘川漂流而下。
小舟上十分安静。漂离上游后,忘川中不再有涉水而过且过到一半便在河中或癫狂或痛苦或悲愤的生魂——那时陶梦衣还能像看戏一样看着形形□□的生魂们,借以抵抗记忆忽然回归带来的巨大冲击。
而终于,在连预初也安静得不仿佛不存在时,汹涌而来的记忆已无从逃避。
包括,她还是一只桃花妖时的事情……
不知不觉间,已泪流满面。
预初只是看了她一眼便移开了视线,神色相当平静。这数百年来他引渡的生魂不计其数,在想起了一切后比陶梦衣失态得多的比比皆是。
不知漂了多久,小舟终于停靠。陶梦衣从舟中走出,入目是一望无际的深蓝色灌木丛,熙熙攘攘地有两尺高,每一片叶子的顶端都闪着微弱的白光,让人觉得仿佛置身天幕与群星为伴。而头顶的天空却被白雾笼罩,只能隐约看到雾气后是一片黑暗。
这是与人间、妖界都截然不同的鬼府九幽啊……
陶梦衣觉得这一切都十分梦幻。
“这里是九幽,不管是谁都无法轻易闯入。你在这里很安全,尽管放心。”
哦……还有身边这一位鬼使,同意让她感到梦幻。
“所以我是不是该谢谢你?”陶梦衣恹恹地躺着,感到困意一阵阵地上涌,索性躺了下来,把自己摊平在这片野外,“不过,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引渡生魂来到九幽,是我的职责所在。”预初看了他一眼,平静地回答,“不过我没想到,你不进入忘川也能想起前世。”
陶梦衣闭了一下眼,自言自语:“想起来还不如想不起来……”她叹息一声,仰头看着预初,“不过,把我变成生魂的也是你啊。”
预初垂下眼,道:“不是我……当时那种情况,你必死无疑。”
伴随着这三个字,陶梦衣仿佛再次感受到了那一刻从心口骤然传遍全身的剧痛,以及,彻骨的寒意……
所以,为什么……杀我……
她又开始无法思考了。
陶梦衣抬起手来盖住了眼睛,声音闷闷地:“我想静静。”
过去,现在,乃至未来……她需要思考,而思考需要时间。
预初只当作没看到从她眼角蜿蜒而下的细流,走近了一步,伸出手来,一张明黄色的符纸出现在他手中,随即便飘落在陶梦衣的手背上:“我先走了。等你想找我的时候,点燃符纸就好。我会来的。”
陶梦衣未答,只是抓住了那张符纸。
预初最后看了她一眼,便绕过她,向九幽深处走去。
他背对着忘川,背对着幽冥翎草,还有翎草中沉寂无声的桃花妖。
他想起了陶梦衣的心脏被竹弦的匕首刺穿那一刻,突然间出现在他耳中的声音。
那声音不复温和,带着果决与凌厉。
那声音说,杀她,救她,带走她。
那声音说,不要让她进入忘川。
那声音说,不要告诉她。
☆、【章十四】执柄为己愿,挚肘且相安
眼睁睁看着陶梦衣和预初消失在眼前,玄临怒火攻心,黑色长剑自右手金光中迅速抽出,直刺竹弦心口。竹弦面色一沉,使劲全力以洞箫格挡,身体仍是被玄临的全力一击逼得退后。
一仙一妖终于分开。
然而,竹弦尚未来得及缓口气,身后,珠琅的长鞭携雷霆之势滚滚逼至。他避让不及,后背遭殃,脸色顿时一白。
珠琅还要再出手,却听到玄临冷冷地开口:“珠琅,停手!”
有那么一刹那,珠琅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和玉轻一起在玄临门下学习的时候。这一个恍惚,她的动作便滞住了。
竹弦强撑着直起身来。
“好个寒竹上仙!”玄临拖着剑,一步步走近,浑身上下戾气四散,“仙界规矩,不得扰凡人命数,你居然忘了不成?”
竹弦默默地稍作调息,微微一笑,抬起头来与玄临直视:“拂灵洞主在妖界逍遥惯了,什么时候,也开始关心仙界的规矩了?”
闻言,玄临眯起眼,眸光更锐三分:“好,仙界的规矩,我区区下界狐妖没有资格置喙。但是,”他举剑直指竹弦,厉声喝道,“你寒竹上仙在我拂灵洞地盘上动了我的东西,这笔账,又怎么算?!”
“你的东西?”竹弦忽然禁不住笑出声,“敢问拂灵洞主,你指的是洞口的那棵桃花树,还是……”他渐渐止住了笑,视线移到了七步之外,眼底迅速闪过一丝痛意,语气却依然从容,“住在那副身体里的魂魄?”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具了无生机的躯体。
玄临冷眼看着他,不答。
“若是前者,那桃花妖是被九幽鬼使带走的,与本仙无关。若是后者……”竹弦漠然道,“仙妖两界皆与九幽有约,凡人魂魄不得擅动。拂灵洞主该不会是活得太久,所以忘了吧?”
仙、妖看似比人逍遥自在,却也受到六界规则制约。而这次,他们都踩了线——所以,互为把柄,谁都别想拿着把柄压制住对方。
“那又如何!”珠琅忽然开口,声音尖锐,“别忘了,玉轻她当初是用自己魂魄消散为代价换来的六界安宁,如今暂借一凡人魂魄一用而已,有何不可!”
竹弦淡淡垂眸:“殿下此言,大可去向九幽之主和妖皇解释。”
珠琅大怒:“你……”
“何必惺惺作态?”玄临一声冷笑,“你在意的,本来也不是那副魂魄。”
“本仙不在意,自有九幽之主在意。”竹弦无动于衷。
人有三魂七魄,天魂游于九天,指示运数,地魂留于九幽,以书命数,人魂居于凡身,承载记忆,而七魄与肉身生机息息相关。虽然九幽并不能完全掌控凡人的三魂七魄,却一直通过对地魂的把握来管理凡人生死命运,因此,肆意动了魂魄中任意一者,都无异于向九幽挑衅。至于仙、妖,有七魄而无三魂,但修炼成便有元神在身。
竹弦继续淡淡地说了下去:“若九幽之主知晓你为掩人耳目而擅自以妖之元神替代凡人人魂进入轮回,不知会不会对拂灵洞主的目的生出好奇?”
玄临目光一寒。而他尚未开口,珠琅已愤而出声:“竹弦你别太过分了!你害了玉轻一次还不够吗!”“殿下此言差矣。”竹弦扫了她一眼,语气冷然无波,愈发显出超拔凡尘的仙族之质,“当年是因事态已无可挽回,玉轻殿下才不得不牺牲。若论罪魁祸首,本君实不敢当。而……那桃花妖更与这些毫无关系。拂灵洞主将她牵扯进来,难道不觉得于心有愧?”
玄临神色漠然地看着他,不为所动:“她不过是一只桃花妖。如果不是和七脉叶有关,你又焉能为她出头?你我不过各为所爱,皆藏阴私,你又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他看了一眼竹弦,眼中是不加掩饰的嘲讽,“再者,前因后果她俱是不知,你倒是好心保全了她,可惜,我看她未必知道感激。”
即使玄临不提,竹弦也料到了后果。
心口那团寒气依然弥漫不散,竹弦咽下喉中上涌的腥气,换了浅淡笑意:“我看,玉轻殿下也未必知晓,拂灵洞主当年匆匆赶去昆仑是为何事。如今,不知洞主你可曾后悔?”
此言一出,玄临脸色骤变,而珠琅先是一愣,继而呆呆地看向玄临,一颗心忽然不安得厉害,宛如在水中浮沉。
玉轻死后,珠琅怨恨玄临去昆仑去得不是时候,玄临回来后得知了消息更是沉默超乎以往,面对珠琅一开始几次三番的挑衅始终不作解释,是以,直到现在,珠琅才有了一种如梦方醒的感觉。
那时,玄临突然去昆仑,是为了什么?是否……和玉轻有关?
“师父……你……”
她刚开口,玄临突然转头盯着她,目光冷冷地:“殿下,你我早已断绝师徒关系。”
闻言,珠琅顿时一噎。
竹弦只是微笑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珠琅眼眶渐红,然而她生来便是青丘赤狐一族嫡系,天性高傲,不肯在竹弦和玄临面前落得狼狈,因此,纵使心中再多委屈愤恨,也只是咬着牙一言不发,在眼中那滴泪落下前,迅速腾空而起,身法极快地消失在拂灵洞上空。
玄临一直盯着竹弦,当珠琅离开,他终于开口:“既然你不想让‘他们’知道七脉叶在她身上,那我可以不说。但你当真以为,把她送到九幽便万无一失了?”他冷冷一笑,继续道,“寒竹上仙,你好自为之吧。你我来日方长。”言罢,同样腾空离开。
竹弦独自站在拂灵洞外。他紫衣染血,一身狼狈,眉间挨挨挤挤的都是疲倦。
天地之间一片寂静,连风都早已止息。
枝繁叶茂的桃花树消失了,树上叽叽喳喳的云雀也消失了。
竹屋沉默地矗立在旁,那里面没有一丝人气。
他捏着洞箫的手用力到骨节泛白,过了很久很久,他才一寸寸地把视线移到地上那具早已冰冷的躯体上。
如桃李一般烂漫的少女,了无生气地躺在尘埃里,心口上的匕首只余把柄在外,涌出的血漫过脖颈与衣襟,已几近干涸。
脸上还保留着死亡时的难以置信和痛苦。
竹弦缓缓走到“陶梦衣”身边,慢慢蹲下,眼神有些空茫,怔怔地伸出手想再碰一碰她,但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她的眼睑时,陶梦衣的躯体忽然间湮灭成了粉末,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不留痕迹。
压制到现在的情绪和伤势终于是失了控制,竹弦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待到平复时,眼底眉梢俱是冷意。
“好个拂灵洞主……你我,来日方长。”他轻声说着,苍白指尖缓缓拭去唇角溢出的红色液体。
陶梦衣在长满了深蓝色灌木的河岸边走着,灌木丛中偶尔会有一只被惊动的食梦虫鼓着翅膀冲出来,然而待看到步步逼近的妖气冲天的外来者时,虫儿们纷纷以最快的速度攥紧灌木的茎叶里。
桃花妖觉得有些寂寞。
这是她第八次来九幽了。尽管从前都只是隐藏在生魂上,并不能自由行动,但关于九幽的事情也零零碎碎地听了个七七八八。
这里阴气极重,说不清楚究竟是因为这里是鬼族居住之地还是为了能让鬼族在此安稳居住之故。换言之,九幽地界上没有土生土长的、以阴阳平衡为生长前提的仙族、妖族、人族,这里的花木鸟兽修炼成精的概率无限趋近于零,比人间的同胞要活得更懵懂。虽然说为了促进六界的和谐共存,九幽并不禁止他族生灵合理入内,然而也只有得到了九幽之主加持的鬼使鬼差鬼官们才能在靠近他族生灵时不被对方身上旺盛的阳气灼伤。
也就是说,作为一只货真价实、全须全尾的桃花妖,想靠近普通鬼魂,等同于想把对方烧个精神混乱。
陶梦衣环顾四周一片寂寥,一个腾身而起,坐上了岸边一棵老榕树的树枝,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不明白,为何自己自被天地孕育着长大后便总活在不大乐意接受她的环境里。仔细想想,抛开在人间轮回的这万事不知的七百年,这妖生到目前为止过得最恣意的还数在拂灵洞时——前提是,玄临那只老狐狸没有突然回归。
而如今,她无处可去了——毕竟相比其他地方,九幽至少不是仙或妖可以来去自如之地。
只是,她现在该做什么呢?
修仙是不必再提了。即使九幽不缺灵气。
九幽的天空却忽然起了变化,那一层白色的雾气开始消散,盘旋着露出了上面深黑色的天幕,巨大的漩涡之中,黑衣黑发的身影聚拢成形。
陶梦衣愣愣地看着突然就出现在树下的人——铁面遮脸,一双眼幽冷不知其深处。
“树上何方妖孽?”他淡淡开口,嗓音冷若寒泉。
陶梦衣吞了一下口水,莫名感到有些畏惧,可听他称自己为“妖孽”,又觉不悦。
“拂灵洞桃花妖。”她镇定下来,道,“不知阁下是谁?”
黑衣青年仿佛没听到陶梦衣后面的问题一般,问道:“识得寒竹上仙吗?”
忘了是谁说过,疼痛也存在条件反射。
陶梦衣感到四肢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倒流回到心脏,她的五指抠住了树皮,力气之大恨不能把记忆连同树皮一起剥落销毁,声音则竭力保持平静:“寒竹上仙高高在上,岂是我等小妖有机会攀附的?”
黑衣青年的视线偏移一寸,道:“此树何辜,竟受你心绪牵动连累?”
陶梦衣指尖一僵,力气一瞬间消失了。她有些失魂落魄地看着身旁静默的榕树,喃喃道:“是我任性了……”
“谁领你来此?”黑衣青年复问。
陶梦衣此刻心神恍惚,正想回答,但话到了嘴边,陡然间警惕起来:“阁下是谁?”
她虽然不满预初擅自带她到了九幽,可到底他看起来并不像要害她的样子。如今预初身为鬼使却将她这只妖带进九幽,倘若被谁知道了,也许会给他带来麻烦。
黑衣青年再次避开了陶梦衣的问题,冰凉的视线在她身上流转一圈,最终,定格在她袖口。陶梦衣心里一跳,下意识想去捂,然而袖中的符纸已经飘了出去,晃悠悠地落在黑衣青年的掌心。蓝色的火焰猝然燃起,那张符纸在火焰中变形蜷缩,逐渐化为灰烬。
与此同时,另一道身影从雾气中现形。
他躬身抬手,恭谨作揖:“鬼使预初参见堂主。”
“免礼。”黑衣青年——或者说,往生堂的堂主——转过了身,看着预初,道,“此妖与寒竹上仙有何渊源?”
预初一惊,迅速瞥了一眼陶梦衣,而后道:“她投生为人,被寒竹上仙所杀。”
往生堂堂主沉默片刻,道:“此妖若在九幽四处游荡,恐生事端。你且将她安置妥当,再来见我。”
“诺。”预初垂首恭谨,再抬起头时,铁面遮脸的黑色身影已消失不见。更高一点的地方,粉色的桃花妖僵硬地坐在树上,面无表情,眼中却闪着细碎光芒。
☆、【章十五】清平难再得,故梦与君逢
人间最近有些不太平,这个地方出现水患,那处州郡又面临大旱,东边富庶之城有鱼肉乡里草菅人民的贪官污吏,西边山野里则冒出一茬又一茬劫道的悍匪。总之天灾人祸此起彼伏,连带着看顾人间命数仙界和迎送生魂往来的鬼界也跟着忙碌起来。
掐指一数,这九州之地,如今尚显民生和乐的城池竟不过寥寥。
青州的济城比较凄惨些,因它城北的山道出现了一波占山为王的亡命人,日日逮着过路人杀人取食,而荒谬的是,这一城乃至郡中的长官对此竟无计可施,反倒一天天逼着城中百姓缴纳税款。农田欠收,商旅闻风而避,隔上几日便会有苦不堪言的百姓为求一线生机试图从那条山道出城,随后都成了山匪的盘中餐。
如此,不到一月,济城荒凉如死城,即使是昔日最为繁华的酒楼也快倒闭了。
这一日,楼中却来了一个黑衣黑发的陌生公子。公子容貌平平,要了一间雅间,便令小二退下了。那小二出房之后便有些记不起这位公子的模样,不过小二也不作他想,横竖客人看起来没什么需要伺候的。
他慢悠悠地下楼,不多时,又见一位从前没见过的紫衣公子。紫衣公子道是与人有约,随后报出了黑衣公子的名号。小二心里只嘀咕着今日怎会有生人全须全尾地出现在这里,但到底没什么兴趣打探客人的事情,只领着紫衣公子上楼进房,随即离开。
“来了?”黑衣公子转眼看向来者,漆黑如墨的眼瞳中没有一丝光亮。
紫衣公子向他屈身行礼,抬头望来时唇角挂着温和笑意,道:“堂主约见,不敢不来。”“阁下对我何时如此客气了?”黑衣的堂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手一翻,掌间出现一朵黑色的曼珠纱华,盛开的花瓣却在转瞬之间化作一道浅淡黑气,在紫衣公子身上游走了一遭之后,重新回到黑衣公子掌间。
这一刻,黑衣公子的黑眸越发深黑,而紫衣公子神情不改。
“青曜剑所伤……是拂灵洞的那位?”
紫衣公子只淡淡一笑,道:“他那位徒儿之死毕竟和我有关,对我有怨气也实属正常。”
他避重就轻,黑衣公子虽然看破,却也不愿说破,转而问道:“阁下可知我为何约在此地?”
闻言,紫衣公子脸上的笑容淡去三分。
从收到传讯时,他就已经猜到了原因。
黑衣公子的眼睛深不见底:“主上虽然少过问人间事,但这凡尘里的芸芸众生说到底也不止阁下诸位在看。阁下此番作为,恐怕已逾越。”
紫衣公子沉默半晌,道:“所负之责 ,我自不忘。堂主的提醒,我当谨记在心。”
黑衣公子转身走到窗边,济城的大街上一片荒凉,而这座城的上空,盘旋着凡人看不到的猩红雾气。
“阁下可知如今人间有多少城池如济城一般?”背对着紫衣公子,黑衣公子的眼中出现一丝罕见的情绪波动。
“堂主之忧,在下明白。”紫衣公子垂眸淡淡道,“我已有对策。三月之内,必除此患。”
“那么,”黑衣公子缓缓开口,“阁下打算如何?”
……
陶梦衣这几日足不出户。预初依照往生堂堂主的吩咐把她安置在远离众鬼的一间宫室,宫室四面八方上上下下均施加了禁制,足以确保她无法自行踏出宫室哪怕一寸。
对此,陶梦衣除了心中有些许不痛快之外,倒也没有太大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