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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甘蔗羽荒 当前章节:14806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4:06

只对预初提了个要求——给她找几本史书来供她消遣。

这便十分巧妙了。要说九幽什么最多,那可不是游魂走鬼,而是记载了过往人间命数的轮回册。人间有多少性命由生到死,九幽便有多少卷宗记载了这生死之间发生的事情,其翔实程度远胜人间史册。

因此,预初便从录书楼的深处抽出一箱年代久远的轮回册,给陶梦衣送了过去,随后,揣着新添的轮回册匆匆忙忙再赴人间。

陶梦衣站在宫室的门槛内望着黑衣的鬼使匆匆走掉时衣摆扬起的一阵尘埃,不由得在心里暗暗羡慕——这样勤勤恳恳忙忙碌碌的充实生活,真是令妖向往啊……

只可惜,妖生来就注定了只能是妖,没法变成人,自然也就成不了鬼。

手中的轮回册在案上翻开,陶梦衣看了一眼,却有些发愣了。

“……年十五,殁于九凌劫。”

她想起了什么,在一摞轮回册中翻看,不出意外地,看到了一册册以此作结的案卷,不同的只是代表了死去时年岁的数字。陶梦衣找出另一本轮回册,终于找到了和这件事有关的记载。

“……天帝绛六万四千七百九十三年,魔神颢天出寒原,率众魔破九凌之障,入人间,噬魂百万计,称,九凌劫。”

那是魔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踏足人界。没有谁知道为什么魔要吞噬人的魂魄,就像没有谁清楚这样一个与天地间所有族类都难以共存的群体为什么会存在。有记载以来,魔族始终在试图打破神族针对它们设下的九凌障,冲进人界大快朵颐。在凡人懵懂不知之时,仙族与妖族为阻止魔族的图谋不知付出了多少心血和性命。

就像,七百年前的玉轻,和……

心口又开始隐隐作痛。陶梦衣合上轮回册,有些记忆却无法随着掩上的书卷一起封闭,而是飘飘摇摇地晃到了跟前。

那个高贵温和不沾凡尘的身影啊……时至今日,已不堪回想。

而有些事,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陶梦衣觉得心脏变得十分沉重,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无法明白的是为何妖幻化成人形后也和人一般有了五脏血肉。她想起自己还只是一棵桃花树的时候,每天只迫切地吸收天地间的灵气好早日获得行动自由,并不曾感受过像现在这样的沮丧和苦闷,即使修行的速度慢到令她有时忍不住要抖抖枝桠吓一吓停在枝头的鸟雀和从树下经过的兔子,但仍是会因为一阵欢快的风和一场温柔的雨就欢喜得想要开花的心性,于是,时光静谧流逝,成长随遇而安。

那种明朗如澄空的心境让陶梦衣很是怀念,于是……她摇身一变,变回了桃花树的模样。这样犹觉不够,干脆连神识一起关闭。

结果,不知不觉,睡着了。

陶梦衣做了个梦。

梦中她变成了一只白色的狐狸,踮着四爪在山上树林间穿行。白色的雾气弥漫四周,清晨的阳光穿透雾气拂过她的身体,带走沾湿了她毛发的露水,空气中有好闻的青草气息。

可这并没有让她的心情好起来。她记不起自己为何事而失落难过,却真真切切地知道,这一刻的心情不是一个美好的清晨就能安抚得了的了。

这个梦没打算让陶梦衣回忆前因后果,只允许她继续沉溺在无边无际的消极情绪之中。她被迫如此,在梦里失魂落魄,结果……十分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地,突然一脚踩空,掉进了一个深坑。

十有八九是猎人挖的……

陶梦衣熟练地用小爪子揉了揉脸,心想至少挖坑的人没有在坑底放捕兽夹。

而后无奈地打算化作人形——毕竟,说是深坑,只是相对狐狸而言。

可一转身,小狐狸僵住了。

坑底有个脑袋,正面朝天,黑发散乱地遮住脸,只露出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而此刻,这眼睛正费力地望着它。

“……”

狐狸懵逼得静止,但陶梦衣模模糊糊地觉得,这眼睛看起来有些熟悉。

四只眼睛两两相对。

尔后,坑底这眼睛的主人开口了,声音和他狼狈的形容不同,十分温和干净,带了几分笑意:“狐狸?没想到,我死前最后看到的居然是一只狐狸啊……”

陶梦衣:“……”

她应该说什么?没想到无意中掉进了一个坑,居然会看到一个被活埋的、还笑得出来的人?

☆、【章十六】不知心所系,莫问魂以安

然而陶梦衣什么都没说。尽管内心深处,她对这个凡人的经历有那么一丝好奇,尽管作为一只狐妖,她在化为原形时能说人话,然而她记得一句告诫:不要轻易在人面前暴露自己是妖的事实,因为你永远猜不到你遇见的是什么样的人。

再愚钝,她也不至于理解不了这句话。

于是,她开始思考,要不要踩着这个人的脸跳出坑。

毕竟坑底空间不大,而保持狐形的她需要一点助跑才能跳得出去。

她伸出爪子开始扒拉遮盖在这个人脸上的头发,以便确认“脸型”,找好地方下脚。但当她拨开那些杂乱的长发后,她却开始纠结了。

实在没有料到,这张脸生得还不错。倘若她并没有见到,踩了也就踩了,但此刻见到了,就有些下不去脚了。

坑底的人看到了狐狸眼中流露出的懊恼。

他起初有些忐忑地僵直了头任由狐狸的爪子在自己脸上扫,生怕这小畜生一个兽性发作亮出利爪。他还是个少年,在此之前并没有想过自己年轻的生命会夭折于此。如今,死亡固然已不可避免,但死前的煎熬却不必再多了。

未料,狐狸似乎通人性。

“你这狐狸……总不会是在同情我吧?”少年自言自语似的说着,忍不住又笑了,“这世道啊这世道,人竟是连禽兽都不如!”

陶梦衣差点没忍住一爪子划拉下去。瞧瞧这说的什么话!禽兽?她岂是区区禽兽!

可这人明明在笑,眼中却半分笑意也无,反而冷寂得让她生出了一丝微薄的怜悯。

人间如今的状况,她听说过。

思及此,倒是越发不忍心踩着他出去了。

会被活埋在这种荒郊野岭,想必是心肠不够狠硬的人。

陶梦衣在心底默默地叹了口气,有些伤脑筋了。

“行了行了,知道你这小东西心地善良。”少年莞尔,看着狐狸时目光却有几分真切的温柔,“不过我劝你还是快点离开吧。想必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要来看看我是死是活,届时若他们瞧见了你,恐怕要捉住你扒了你皮的。”

听得懂人话的狐狸霎时一个颤抖,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

“咦?你抖什么?”少年愣了愣,继而倍感好奇,“你该不会真的听得懂人话吧?”

狐狸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轻蔑。

“……”少年讶异地瞧着狐狸,少顷,唇边却泛出苦涩笑意,“难不成,是成了精的狐狸?”

陶梦衣闻言,四肢便有些僵硬。

“无论是不是,都快点走吧。”少年喃喃道,“他们那种人,即使遇到精怪,满心满眼都只剩‘奇货可居’了。”

他眼底寂灭,无光。

“你想活吗?”陶梦衣终于还是开口了。

话音刚落,少年的眼珠子瞬间就瞪直了,微张着嘴,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要是还想活,我就救你出去。”

“……”少年没顾上回答这个“性命攸关”的问题,磕磕巴巴地问,“你、你、你、你真的是狐狸精?”

陶梦衣:“……”

噢,敢情刚才您唠唠叨叨那么一箩筐,都是自己想着说着乐呵呢?枉我还白白吓了一跳!

“我问你话呢。”狐狸坐下来,口气有些不耐烦,“你还想不想活?”

少年怔怔地看了她良久,蓦地,弯了唇角,反问:“你想救我?”

狐狸冷眼看着他,不答。

“可我却已不想活在这世上。”少年的唇角带着讥诮的弧度,语气平静如一潭死水,“您既然不是人,想必不清楚人间是何模样。”

“你指的是尔虞我诈、虚伪残暴?”狐狸轻轻地晃着自己白色尾巴,语气淡淡的,一张狐狸脸教人看不出不屑,“人不是一向这样吗?我虽未亲眼见过,但也是听我师父说过的。我师父还说了,善良宽容是人族自欺欺人的借口,如此相互惺惺作态,人才能勉强相安无事,可要是有人当真了,那等着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言罢,陶梦衣自己却晃了一下神。她确定自己有个师父,确定她师父说过这段话,可她师父……是谁呢?

未能细想,已被少年的笑声打断了思绪:“说得好极了、对极了!想不到,人间的不堪居然连妖都知道得如此清楚!所以啊,狐妖大人,你说,这人间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人间自然不值得留恋,值得留恋的乃是自己的性命。”陶梦衣感觉有些浑浑噩噩,然而少年眼前的白狐狸依旧眸光清明,“你以为了结了这一生,来生便能从头来过吗?你们凡人想必从不知道,世间虽有轮回,却和凡人的一生毫不相干。”

这话模棱两可,少年尚未明白过来,一个惊雷忽然炸响,“啪”地一声,平地飘起一股焦味。陶梦衣虽然在坑里,然而骨子里的畏惧却让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泄漏天机,是要遭天谴的。

“师父说的一点都没错……言多必失。”狐狸勉强镇定下来,语气却难免轻微懊恼。意识到自己已莫名其妙地和一个凡人拉扯很久,她有些不耐烦了:“所以,你不需要我救你,是吧?”

不料,少年的目光却开始微微发亮:“人间确实不堪留恋,可我刚刚才发现,世上不止有人间。”

狐狸瞧了他一眼,眼中带着警惕:“你这是何意?”

少年轻咳一声,道:“我方才听你所言,对尊师风采心生神往,不知可有机会见一见?”

狐狸诧异了:“我师父是很厉害的妖,你这个人难道不怕妖吗?”

少年低低地笑起来,眉眼间泛着冰凉:“妖很可怕吗?也会挖个坑把我埋了,却留下脑袋,让不慎落到坑里的野兽将我一点点啃食干净吗?”

闻言,陶梦衣只觉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天灵盖,让她几乎控制不住地要打个哆嗦。

但很快,她叹了口气:“那又怎样?现在,连我都不能去见我师父了。哦,不对,师父已经把我逐出师门了,现在我连他徒弟也不是了。”

少年没料到会得到这个回应,愣了会儿,才问她:“你……犯了什么错,惹你师父生气了?”

漫长而无止尽的消极情绪终于得以溯洄源头,因而,越发澎湃汹涌。陶梦衣再次感受到了难过得几乎无法呼吸的那种心情,弯下腰,趴了下来,下巴搁在前肢上,沉甸甸。

“没有……师父说,他与我师徒缘分已尽。”狐狸的神色颓败至极,说完这句就没了下文。少年听完后宛如百爪挠心,憋了一会儿才止不住追问:“这借口也太敷衍了吧?”

“对,敷衍极了。”狐狸委屈极了。

少年想了想,道:“兴许,他有什么苦衷?”

苦衷……或许是称不上,但原因确实有,而且,是不可轻易告诉别人的原因。

这念头在陶梦衣脑中盘旋,但她想不起更多。

“这和你没什么关系。”狐狸抹了一把脸,重整精神,站起身来,“一句话,你想不想活?想,我就救你,不想,我就不管你了。”

少年盯着她看了好几眼,才开口:“我听说,妖都住在世外之地,风物皆与人间不同。我对人间已无留念,若你能救我,是否可以带我去那里看一看?”

这个请求令狐狸感到措手不及,但仔细一想,似乎也无不可。

她刚要应允,原本面容平和的少年忽然间脸色大变,扭曲了五官,额角的青筋根根暴起,清澈眼瞳中蓦地泛起如墨阴翳,翻涌不息。陶梦衣愕然瞧着,心头无端颤栗,毛发也根根竖起。

“你……快走!”少年冲着她嘶吼,脸上的神情在狠戾与愤怒之间瞬息切换。他看起来十分痛苦,身体被埋在了土里,还能动的脑袋便不停地甩动,冷汗大颗大颗地往外冒。

陶梦衣心下一惊,却迅速镇定下来,退开一步。

白色光晕中,女子的身影逐渐显现,而原本柔软的嗓音因沉下去的语调多了三分凌厉之感:“何方妖孽!竟敢擅扰凡人命数!”

“哈哈哈哈哈!青丘的狐狸什么时候和天上那帮假模假样的仙君一样多管闲事了?”桀骜阴森的声音从少年体内传出,语气嚣张至极。陶梦衣听得心头火焰窜天高,掌心一翻,将一块巴掌大的玉玦拍在少年的额头。那妖孽始料不及,声音立即从大笑变成了大喊。陶梦衣冷笑一声,五指成爪,本待提住这藏头露尾的家伙好好教训一番,不料对方动作极快,瞬息之间,已然溜之大吉,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陶梦衣顿感诧异。

正在思索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突然,听到一个结结巴巴的声音:“姑、姑娘,你、你、你在做什么?!”

于是,下意识低头。

就见那少年愕然地瞪大了眼,看着自己。

……是的她的手还拍在人家头上。

陶梦衣见此忽觉后槽牙有点疼。她收回手,理了理衣摆蹲下来,正想问这坑中少年到底都经历了什么,却不经意地瞥见了倒映在少年瞳孔中的那张脸。

似曾相识的脸——却不是她自己的连。

仿佛有什么机括在这一瞬间被触发,陶梦衣呆住,而周围的一切也因她思绪的混乱而开始混沌。她心中隐隐着急,想留住这一切再仔细看看,然而依旧抵抗不了顺势而来的一阵天旋地转。

白光一闪,庭院中无风自动的桃花树化成了人形。陶梦衣睁眼的一瞬间便从地上挺身坐起,怔了一会儿,一骨碌爬了起来,连裙摆上的尘土都顾不上,一阵风似的冲向宫殿大门。

恰在此时,殿门推开,有人自光影交错中迈入,眉眼清隽温柔。

一如她梦中所见。

☆、【章十七】解疑溯源去,问道循迹来

在仙妖两界之中,青丘是个名号响亮的地界。

与仙族各司其职、位列分明的情况不同,妖族这一大族中各族自成一派,互不统属。最初,妖族仅能在人间的山川江海中避世而居——倒不是因妖者生性喜静淡泊,实在是凡人对于拥有超出他们掌控之外的力量的妖十分畏惧,而集体的畏惧使人族在驱逐妖族这一事上格外团结一致,于是众妖不得不委委屈屈地躲着凡人。

毕竟,要是来硬的,凡人根本不是妖的对手,然而大地之下忘川之上,还有个时时刻刻紧盯着凡人命数的九幽之主。

可人间也不算大,再划去人族生活的城池,那些山山水水统共就这么点,何况还在逐年递减。于是,这么躲来躲去,妖们总有那么几次,一抬头——呀,这谁谁谁,从前在哪哪哪不是就跟我们抢过地盘嘛!

这和“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差不多,而向来以战斗力决高下的妖族在这种情况下自然便选择了以集体斗殴的方式来决定哪一族能留下。

这种生存方式持续了一段时间后,妖族各族之间的恩怨情仇可谓错综复杂。偏偏众妖要想掐个架还得当心误伤凡人,日子过得相当憋屈。而在这一片乌烟瘴气中,狐族少君却独得妙法,在天地之间开辟出另一方山高水美的天地,名曰青丘,安置了颠沛流离的狐族众妖。仙界的使者来青丘转了一圈,一句话不说便离开了。但人间尚有诸多无家可归的妖们,得知此事后便如同久饿的人见到了香味四溢的肉,一个个两眼放光往前扑。不过,狐族向来以狡诈诡谲出名,更何况青丘是自家少君一手所造,哪有让外族欺到头上的道理?妖族各部软硬兼施,入住青丘未果,又结结实实地吃了好几次闷亏、受了若干次大惊,最终个个偃旗息鼓。

因此,即使后来妖族内部几度互相残杀,几度因扰乱人间而遭九幽惩处,狐族依然优哉游哉地在青丘中安居乐业。若非最后在几次杀伐中收服了妖族各部的妖皇亲自到青丘登门拜访,客客气气地表示希望日后青丘能与妖族其余各部和平往来,青丘入口还不知何时才能打开。

妖皇的态度或许和他曾是数百年前被狐族逐出的赤狐有关,但青丘之所以能在数百年间不受妖族各部争斗波及,说到底,归功于青丘入口的特殊设定。

青丘的入口常年有狐族守卫把守,然而实际控制出入的是青丘创造之初由狐族少君设在入口的结界。

“凡自青丘出者,归无阻。客入青丘者,主必随。”——这是狐族少君设下结界时所说原话,也是刻在青丘入口石碑上的铭文。

因此,即便已离开了青丘数百年,陶梦衣依然不受阻拦地穿过了结界,踏上了青丘的土地。

故土阔别已久,山水皆如新。陶梦衣却顾不上停下细看,空中的风鼓起她粉色的衣袖,远远看去仿佛随风飘落了枝头的桃花瓣,跌跌撞撞地向一个方向飞舞。

最终,降落在一座小山的山坡上。

举目遥望,在几座山丘后,是一处四面环合的山谷。像这种规模的山谷在青丘数不胜数,几乎都没有名字。但自从七百年前幽天在这山谷中被寒竹上仙设下的伏魔阵封印后,它就有了自己的名字——望仙谷。

从外面看,平凡无奇,一片死寂。但实际上,封印之力的边界被设了一层结界,等闲不可入。

陶梦衣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收了回来,转而在自己落脚的这座山丘上仔细查看起来。

她记得,是这里……

“你在找什么?”

平淡而微凉的嗓音忽然响起,陶梦衣在这一刻僵住了。

她缓缓抬头。

黑发银衣的青年盘腿坐在树上,绿叶翠□□滴,却也染不上他几近冰凉的眉眼。

她站在地上仰望,他坐在树上俯视,各自不出一声,视线却牢牢相锁。

良久,陶梦衣像做梦一样,轻声地,开口:“……师父?”

有那么一瞬间,玄临的目光仿佛凝固了。

紧接着,他从枝头飘落,一步步走到陶梦衣面前来,语气平淡:“我曾经有两个徒弟。你是哪一个?”

陶梦衣的心就像被泡在酸水里,胀痛又满带苦涩。

“那被您赶出拂灵洞的桃花妖呢?”

玄临无动于衷:“她应当庆幸,与我徒儿有些渊源。”

闻言,陶梦衣脸色惨白。心中的猜测终是被证实了,石头也就落了下来。她的视线有些飘忽,问:“但是我并非玉轻殿下,您为何……”话停在这里,不知怎么继续。

为何……要说是他徒儿呢?

“因为你早晚会是。”玄临淡淡答。

陶梦衣茫然地抬起头,便看到玄临从袖中取出了一个蓝色晶盒。盒子静静伏在玄临掌中,仿佛沉睡了一般。

她记得上一次见到这个东西的时候,它通体涌动着淡蓝光芒。

“这到底是什么?”陶梦衣的心跳有些快,隐约感到那些她想不清楚的事情都将因这个盒子而连成一条完整的线索。

玄临看了她一眼,道:“这是我送给玉轻的东西,可用于储存记忆。”

陶梦衣顿时愕然:“什么?”“不过,现在这里面已经空无一物。”玄临说着打开了晶盒,盒中果然空空如也。陶梦衣开始头皮发麻,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勉强镇定地说:“也许,它本来就是空的呢?”“本来?”玄临轻扯了一下唇角,缓缓靠近,右手落在陶梦衣的头顶,语气轻柔,笑意却微凉,“若它本来就是空的,那你脑海中的记忆,又是从何而来呢?”

扣着她头颅的指尖仿佛结了冰,陶梦衣打了个寒战,脸色苍白:“可我、对此事一无所知啊!我也是刚刚才……”磕磕巴巴地说到一半,她脑中灵光一闪,“我这就把它们还给你!”话音刚落,陶梦衣就伸手去抓那个晶盒,然而玄临的动作比她更快,握着晶盒的手猛地向后一让,继而便微微一笑:“还?不,无须你还。”

陶梦衣的手僵在半空,漫上心底的寒意一阵胜过一阵。玄临的五指牢牢地按在她头顶要穴,强大而冷漠。她慢慢地蜷起指尖,抬头瞪视的目光含了恼怒:“那你想怎样?!”

玄临松开手,后退一步,淡淡看她:“这话该我问你才是。小妖,你的本体乃是玉轻少时亲手植下,后来能修成妖身,也和她的死脱不了关系。玉轻于你有两度再造之恩,如今你有此机会令她复生,这恩,你报是不报?”

“复生?”陶梦衣怔住,“怎么复生?玉轻殿下不是已经……”

“旁人不行,你却可以。”玄临说这话时眼中竟有一丝温柔,“否则,我又何必在你身上花费数百年功夫呢?”

……

日光温柔地落在人间,而东风像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从层层叠叠的竹叶间穿梭而过。

冰凉的天然石台上有抱膝而坐的黄衫少女,一袭白发任性散开,垂落在被落叶铺满的地面。

柳映的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竹林深处。她看得很认真,除了偶尔眨眨眼。

那个紫衣的男子就盘坐在闪着淡蓝光华的结界里,闭着眼,浑厚的仙灵沿周身经脉往复运行,每运行一周便越发柔亮。

十天前,柳映正在小石潭边撩着裙摆用细长的柳枝捞鱼时,忽然听到这沉寂了数百年的紫竹林里响起了脚步声。她心中诧异着是何方神圣竟然破了竹弦当年所设禁制,回头时却看到那个许久未见的紫色身影穿林而来,月光下,长身玉立,清贵出尘,遥遥看来时唇角带了浅淡笑意,眸中却有深深疲倦。

“噗通”一声,被柳枝捆住的小黄鱼死里逃生窜入潭水,溅起一点涟漪,银光潋滟。

柳映不知所措。

数百年前,她还是个落魄的小柳妖,奄奄一息时幸得竹弦出手相救。后来竹弦返回仙界,见她无处可去,便让她来了这片紫竹林。

他说,这里的禁制守着一样对他而言极为重要的东西,而他会再回来。

柳映不知道那是什么,老老实实地定居在此地,当起了并不需要存在的守林者,权当报答他当初救命之恩,同时,等着约定之日的到来。

他果然回来了……却不是约定的期限。

竹弦没有对她作出任何解释说明。他脸上的几乎维持不住的笑意让柳映选择了沉默不语,看着他结界,看着他在这片与他本源灵力息息相关的紫竹林里,调动了毕生仙灵……

“嗡”地一声细响突然从竹林外传来,仿佛坐成石雕的柳映立刻警醒。她一骨碌跳下石台,纵身腾挪一阵便出现在竹林边界。

一身黑袍的青年倚着竹子勉强站定,脸色苍白,满头大汗——他左臂上扎了一排紫竹叶,入肉极深,奇特的是伤口并没有流血,只有隐隐约约的深青色雾气不断往外飘。

柳映的目光凝在了青年的伤口上,愣了一下后反应过来,随即大为诧异:“你……是九幽鬼使?”

竹弦秉性温和宽恕,在竹林边界设下的禁制并不会伤及误闯者,只会把对方拦在结界之外,但若来者想破坏禁制,第二重阵法就会自动触发。是以柳映在赶来时十分戒备,如今却发现触发阵法机关的竟是九幽鬼使,顿时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正是。足下……是妖?”

来的是预初——此刻,他看着眼前的陌生柳妖,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手臂的疼痛,忍不住皱起了眉。

他心里有些焦灼。昨日去却找陶梦衣,却被对方扯着袖子追问当年和玉轻相识经过,无奈之下据实而言——当年预初还是个凡人时,因幽天从封印中醒来之故,魔气波动扰及人间,使得人间一片混乱,连带一些不安分的妖也大着胆子对凡人出手。预初被一妖力高强的妖控制了心神,村人便将他活埋在山上,幸得路过人间的玉轻出手,逼走了那妖,又带他回了青丘。

这番说辞与传闻没什么矛盾之处,但他说完后,陶梦衣的脸色忽然变得很苍白。

更奇怪的是,陶梦衣问他,知不知道玉轻埋在桃树下的是什么东西。预初下意识摇头否认过后才觉出不对劲,可已经没有机会追问。

因为陶梦衣居然趁他不备袭击了他。等他被寻来的鬼役唤醒时,陶梦衣已经不知所踪。

这下预初感到大事不妙了。他权衡之下,没有立即将此事告知往生堂主,而是出了九幽去了仙域与人间交界处请见竹弦。然而竹弦不在仙界,去向不明。寒竹殿的首侍也探不出自家仙君气息所在,不过却想起了竹弦飞升前修炼的这片紫竹林,于是,预初立刻赶到此地。

本打算拼着触发阵法让竹弦出来,结果出来的却不是竹弦。

他是不是该再跑一趟仙界界门问问寒竹殿的侍从?

“在下是妖,这紫竹林中并没有人,”柳映谨慎作答,眸中警惕始终未散,“不知……”

预初挥了挥尚且完好的那只手臂,打断了她的话:“寒竹上仙可在?”

柳映愣住,少顷,肃容道:“寒竹上仙正在闭关,鬼使大人若无要事……”“若无要事,我也不会寻至此地。”预初忍痛道,“烦请通禀上仙,事有变,桃花妖擅自离开了九幽,不知去向。”

话音刚落,林中忽然飘起了一阵风。

风停后,竹弦的身影出现在柳映和预初眼前。他站得僵硬,却似不稳,眉间沉沉聚着浓云,目光一片凉:“……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怀疑自己写的是长篇.jpg

☆、【章十八】始知生死定,终晓梦荒唐

陶梦衣想,命运于她而言当真有些荒唐。

她自以为无牵无挂肆意潇洒地活了千载时光,到如今,居然被当头一棒,告知自己的生死皆与另一只妖休戚相关。

玄临道,是陶梦衣在形成灵识时吸收了玉轻埋在桃花树下的记忆,而玉轻虽散尽魂魄无法重生,但隐藏在陶梦衣元神的记忆却可经适当手段催化延展,从而复原玉轻的所有记忆——而当完整的记忆在陶梦衣元神中定植,玉轻就回来了。

“您当初以洗练妖灵为由引我去人间经历轮回,就是为复原玉轻殿下的所有记忆?”陶梦衣想起和玄临的初遇,想到当时玄临忽然转变的态度,有一种如梦方醒的意味。

玄临淡淡答:“妖的记忆过于漫长,而人则不然。将你的元神分开,取代凡人的人魂入轮回历练,每一世之后,只要不入九幽忘川,便不会留下任何记忆,如此,可方便她的记忆在你元神中醒来。”

玄临的语气,仿佛这一切是水到渠成、天经地义。

可如果玉轻回来了,桃花妖又能去哪儿?

陶梦衣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指尖冷得几乎结霜:“可我现在记得,所有的事情都记得!”

然而玄临竟微微一笑,道:“不错。按我一开始的计划,玉轻的记忆本该在你的元神中逐步恢复,直到你的最后一道元神归位,她的记忆也该完整了。但因为竹弦从中作梗,你的最后一道元神归位过早,打断了这个过程,所以你现在还记得一切。”

他的语气和神情再次让陶梦衣感觉到毛骨悚然,甚至从他口中听到竹弦的名字所带来的短暂疼痛也被盖过。

“您的意思是,您并没有放弃,是吗?”陶梦衣开口,一出声才知自己声音发颤。

玄临笑得益发温和:“我不可能放弃。何况,你之所以回到这里,不正是因为你发现了一些端倪?小妖,你看到——或者说,感受到她的记忆了,是吗?那个时候,你还记得自己原来是桃花妖吗?”

如果不是清楚玉轻的记忆已到了能自动复原的阶段,他又怎会在陶梦衣被预初带到九幽后毫无作为?竹弦想阻止,但一旦陶梦衣感受到那些记忆,如何能忍住不回来找个答案呢?

陶梦衣如同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她再次后退,几乎是垂死挣扎:“我现在很确定自己是桃花妖!”

玄临居然点了头:“自然。她的记忆只是复原了,还未植入你的元神。”

已经复原了……

陶梦衣心中一沉,指尖在袖中捏了一个诀便要遁走,不料袖中白光只闪现一刹便彻底消失。她心底发寒,缓缓抬头,见玄临眉目淡然:“小妖,你走不掉。”

绝望袭来,陶梦衣无力地松开指尖,内心几乎要崩溃了:“玄临大人,玉轻殿下她已经不在了!妖也有生死,您就不能放下吗?!何况……”她竭力克制住心中畏惧,咬牙继续,“何况您不是在去昆仑时就已经和玉轻殿下断绝师徒关系了吗?!”

她心想着当初若非玄临一声不吭远赴昆仑,玉轻又怎么会为了追上他独自离开青丘,并在被玄临逐回时偶遇预初,乃至牵出后来种种?

只是……这些可能刺激到玄临的话还是不说为妙。

闻言,玄临轻挑眉,反问:“那你可知,我为何要和她断绝师徒关系?”

……

神识散入三千界,却始终感应不到熟悉的气息。

当竹弦再次睁开眼时,本来就苍白的脸色隐隐透出苍青。预初从他的神色中看出了结果大抵不妙,虽然心中对于竹弦、陶梦衣乃至玄临三者之间的关系感到越发困惑,此刻却也不敢探究,只谨慎问道:“仙君,找不到陶姑娘所在吗?”

竹弦盘坐着不动,仿佛入定,半晌后,方才低低开口:“你随我走一趟青丘罢。”

青丘?

预初一愣,反应过来——如果陶梦衣此刻身在青丘,因青丘结界之故,竹弦确实探索不到她的气息。

但……且不论为何竹弦会做出如此判断,他们若想进入青丘,首先——“可在下与仙君的本源皆不是青丘,若要进去,恐怕不得不惊动狐帝了。”

而预初隐约觉察,竹弦和玄临似乎都不愿意让陶梦衣的存在被更多方势力知晓。

“不必。”竹弦抿了抿唇,缓缓站起,看着预初,“你带我进去便可。”

预初怔住:“我?”

“你是凭聚魂珠之力而复生的魂魄。”竹弦只说了这一句便不打算再多做解释,有些疲乏地扣住预初的手腕,言简意赅,“不能再拖了。你现在能施展鬼使御空术吗?”

“能。”预初压下心中疑问,点头。

竹弦似乎是松了口气,道:“辛苦你了。”

……

碧空如洗,木棉花开灼灼妖艳,而妖艳的花丛中一袭红衣的少女正在等待,眉心火焰纹路红艳欲滴。

黄羽的云雀合翅栖在枝头,嗔黑的眸子里有流光滑过。

“阿芸,她就要回来了。”少女轻声呢喃,不知是欢喜还是惆怅。云雀年纪尚轻,对当年之事一概不知,听她此言,但沉默不语。

少女忽而轻叹:“这几百年中我常常在想,要是她还能回来那该多好。可现在,我好像有点怕了……”

云雀偏头看她,眼中明晃晃透着不解。

少女轻笑一声,抓过置于枝上的桃花酒又饮一口,五指扣紧了酒坛子重重仰躺在树枝上,像从天空飞落的红色云霞。

要是当年……未曾冲动……就好了……

她如是想着,翻了个身,要压下将将浮出水面的苦涩,但目光不经意地一瞥,神色瞬间冷了。

青丘界门处,一黑一紫两个身影竟过了界门。

怒火倏地着了。珠琅冷冷一笑,手腕一振猛地用力将酒坛对准那二者砸了过去,同时足尖一点树枝,电射而出。

一切不过电光火石间,等云雀反应过来时,那个脾气火爆的赤狐小殿下已经冲上去了……

冲了上去,直接拦在刚踏入青丘的竹弦和预初面前。

“不知寒竹上仙再度造访青丘,有何贵干呢?”珠琅的手按在腰间长鞭上,微扬的唇角仿若刀锋冷锐

这厢,预初惊诧未平,竹弦眸色微深,却是温声开口:“殿下何必明知故问?。”

珠琅面色一凝,随即挑眉:“寒竹上仙这是何意?本殿听不懂。”

然而,竹弦面色平静着置若罔闻:“如果殿下不是来引路的,还请不要挡路。”闻言,珠琅的脸色有些难看:“你好大的口气!”竹弦缓缓抬起玉箫,眸色微冷:“请殿下让开。”珠琅同样甩出长鞭,眉间溢出煞气:“你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预初全然不知事态为何一下子发展到剑拔弩张的地步,越听越觉得他们像是误会了什么,忙开口打断:“等等!珠琅殿下,我们只是来找陶姑娘……”“什么陶姑娘?”珠琅拔高了声音,“本殿一直守在这里,没见到什么陶姑娘!”“在下失言,她现在已经是……”

“不必再说了。”竹弦垂眼。

还没出口的话就这样被卡住,预初的神色渐渐变得凝重。他看着竹弦,想要得到一个答案:“仙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竹弦没有回答,倒是珠琅微微一怔,才意识到了什么:“你居然不知道?”

她以为他在拂灵洞时突然出手帮竹弦带走了陶梦衣便必然知道了事实……

预初皱眉看她:“知道什么?”

珠琅不假思索:“你难道不知道她……”不料,话没说完,竹弦眼神一变,猝然出手,抬掌间内劲磅礴袭至,强行打断了她即将出口的后半句。

珠琅仓促躲闪,险险站定,视线扫过一脸茫然的预初和面无表情的竹弦,恍然间明白了什么,忍不住笑了:“没想到……你居然什么都不知道!寒竹上仙,你此举有些冒险了啊……”

竹弦指掌间握紧了云白色玉箫,骨节处色与箫同,声音越发冷:“殿下再不让开,本座只好得罪了。”

“收起你的虚伪吧!”珠琅轻蔑一笑,“寒竹上仙何曾将我青丘放在眼中了?”

闻言,竹弦只是静静抬头看了看天,淡淡问:“殿下这是决意拖住我了?”

“是啊,我就是要拖住你。”珠琅面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了,“可是,寒竹上仙啊,你旁边明明还有个鬼差,你为什么不把我交给他来对付呢?”

“你在怕什么呢?”

竹弦沉默,而预初的眉越皱越紧。

短暂寂静后,竹弦开口:“得罪了。”话音未落,身影已掠了出去。

珠琅一直紧盯着他,早有防备,见他攻开,冷笑一声,随即握着长鞭迎面对上!

这回,不同于此前的试探,竹弦出手时招招向着珠琅要害,珠琅咬着牙使出全力堪堪不落下风,同时心中暗自诧异——以竹弦的水平,不该只是如此。只是,都到了这份上,他又何必再手下留情……

突然间,缠斗之中,当双方有那么一瞬间距离拉近时,竹弦低声道:“殿下何苦如此?即便玉轻真能回来,能长伴她身侧者也不会是殿下你。”

他语速极快,然而珠琅却听得一清二楚,刹那间脸色煞白,心神俱乱,出手慢了一步,眼看便要被竹弦制住——却有另一道灵力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强行插足他们之间,险险化解了竹弦的攻势。

竹弦脸色一变,迅速退开。

一抬眼,便见预初神色漠然地面对他们而立,堪堪垂下右手,语气同样淡漠:“毕竟青丘地界,寒竹上仙切勿失了分寸。”

……

玄临与玉轻断绝师徒关系这件事,知情者寥寥。除了已殁的玉轻,尚存的只剩下玄临和预初,而陶梦衣则是碰巧在玉轻的记忆构筑的梦境之中得知了。

在梦中时她恍惚不明,然而醒来后记忆却自发溯源。

“因为您不让她跟去昆仑。”她缓缓说着,和梦中为此伤神的玉轻不同,此刻心中只剩下身为局外人的迷惑。

玄临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眸色逐渐变得坚冷,甚于忘心泉畔年岁最久远的白石:“我在昆仑有一故友,善卜算。狐帝白炽一万七千三百八十六年,他曾秘密造访青丘,不期为我所遇,后告知我,他算出幽天将出,六界大劫,而这劫数……”稍顿,继续,“与玉轻息息相关,若玉轻死,则劫隐。”

他看向陶梦衣,而陶梦衣早已呆住。

“我承诺故友,若他能放过玉轻,我便随他去昆仑,设法解此六界大劫。”

“我自然不能让她去昆仑。万一她身份暴露,我难护她周全。”

“只是没料到,她归途经人间,竟还是躲不开命数。”

“小妖,你倒是说说,我为救她性命,已费了诸多心思,从千年前直至今日。既然如此,又怎好放弃?”

陶梦衣心中大乱,思绪纷乱不知从哪里理清,好半天才回过神:“您是费了很多心思……可是,您怎么知道玉轻殿下就愿意回来?

玄临慢条斯理地伸出左手,掌心里有个泛着淡蓝色光晕的冰晶球体正在成型。

“她愿意不愿意,自然是要她亲口告诉我才行。”

陶梦衣闻言一哽,勉强镇定下来,再次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一步:“但是您恐怕不能勉强我吧。否则以您的行事风格,早就直接动手了,又怎么会和我说这么多?”

玄临闻言只是笑了一下:“若不告诉你这些,又焉能让你安安分分站到此时?”

话音刚落,蓝紫色火焰倏然跃起,迅速将陶梦衣包围起来,而体内的妖灵如日出晨露般在火焰灼烧下汩汩流失。陶梦衣彻底慌了,想要逃走,然而青丘狐火是木植天敌,她连动都不敢动。

她抬头时看到了火焰之外眉目淡然的玄临,一阵冰冷的绝望便浸透百骸。

“放心,很快你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会先碎去你的元神,再借聚魂珠将其修复。那时你什么都记不得,自然也感觉不到痛。”玄临一边说着一边自手中幻化出一柄匕首,其身黑如墨染,刀锋却森寒。

聚魂珠……

陶梦衣脑中飞快地闪过一些画面,恍然间竟觉察到了某些关联,喃喃出声:“他曾说过,您是去为我置备嫁妆了……莫非就是这个了?”

闻言,玄临有些诧异地挑了一下眉。

没有否认。

“所以,他也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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