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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作者:椿寺小绯 当前章节:146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0:27

一个人,在陌生的山间流连忘返。

清晨的梵钟响过八次,便到了少女开始活动的时间,这几天,他摸熟了这个规律,总是赶在银铃般的笑声响起来之前将自身的一切打点好,然后出门迎接。运气好时,两人能在开门的瞬间打个照面,让他得以有机会说出一句刚学会的、生硬的“你好”,换来她的一抹甜笑;运气不好时,或许只能慢半拍地跟在她身后,束着手,望着她耳后那片瓷白色的肌肤发呆。而这距离,既要显得不过分亲昵,又不能太过疏远——天知道他有多么的不乐意,只恨不能跟那艺人一样有同等的权利,天天守在她身边。幸运的是,他的运气一直很好。

他和她不曾经历过一场真正的言谈,却觉得他们心灵甚通,仿佛已相识多年。

在这儿除了森田夫妇外,就只和这位施姓艺人聊得来。在大厅里同艺人谈天说地,她偶有聆听,但多数时候却是耐不住性子,没几分钟就想着要到外面去了。暴雨过后的这几天,气温逐渐回升,山道上陆续有行人开始走动。他耳闻到政府派来的人员们经过昼夜不分地疏通,已经完全清理完了遭山洪封堵的山道。

“原来他年轻时还有这样一段往事,哈哈哈哈……”

聊到精彩处,小姑娘再一次用手扯了扯艺人的袖子,头往门那边轻轻一瞥。

“咦?你要出去?”

异国语言咬字分明,音调又奇妙非凡。由艺人问出来的这句话,处处粘连着缱绻之意。通过她的肢体动作,赤司得以推算出,她又想跑哪里玩去了。

“你就待在这儿,陪陪我吧。”

多么想把这句话说出口,但最后他也只是濡了濡唇,面色微沉。

又有什么立场呢。他想。

接下来,艺人又跟少女说了几句话,大概意思他能猜个三四分,再往深一点的,就不知道了。

他好奇他们谈话的内容,又不好出言询问,只能在一旁无边际地猜测。突然间,艺人中止了谈话,转过头来,眉眼带笑地看着他。

“赤司先生,”他说,“肯不肯赏脸跟在下一起去游玩一番。”

赤司求之不得,自然欣然应允。

说是游玩,其实是踩在前人铺好的石板路上,一搭一搭地看着小树林外围的风景而已,他踏着二齿木屐,着一身黛青色和服,走在这种风景中,背影也恰似如画勾着。“苔青地滑,小心注意些。”前方有几节石阶,艺人提醒说。

赤司明面上应了一声,暗里却仍悄悄地留意着那边的动静。他见那少女身形娇小,一对莲足也是轻巧得紧,矜贵地抓起裙花,三两下就宛若腾云地跃到上方,留下一片雾水般朦胧胧的烟纱于风中飘摆。

他看得痴了,没料到脚下一个打滑,于惊诧间庆幸艺人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才没出了洋相。

在路上游逛了约有几炷香的时间,辗转间又行至一处凉亭。周围植被茂盛,湿凉阵阵,唯有那凉亭干净舒适似常有人打理。

“请。”艺人掸了掸衣袍,首先落座。看到他在旁侧坐下以后,又用袖袍轻拂了右手边的石椅,眼望少女。用眼神示意她过来,就坐在经他拂扫过的那个地方。

“你们俩的感情真好。”赤司将这一切看在了眼里,面对几近依偎的两人,以一种半是羡慕,半是苦涩的口吻说出了这句话。

“她是我看着长大的,与旁人相比,感情自是深厚些。”艺人轻描淡写地一语带过。但赤司听闻,心里愈加不是滋味。他酸溜溜地道:“一个小婴儿凭空出现在了剧院门口,又恰巧被热心肠的院长收养至如今。在我看来,这简直就是天赐的珍宝,值得倍加珍护。”

“……”艺人沉吟了一会,赤司有疑,半晌才见他叹气道:“赤司先生是不知道,在那个年代,社会中不乏丑恶的陋习,抛婴弃女的现象常有发生。那些个小娃娃,被人捡了去的只是少数,更多的则是被活活冻死、饿死。在路上随便走上那么一遭,准能碰上一两个。这良心怎么过得去。”

他又道:“狠心父母将她抛在了剧院门口,其目的昭然若揭。但做我们这行的,平日里单外出演艺,一班人马走个十天八天已是常态。更别说大家都各自有各自的工作和生活,谁还会有那个闲情,分心照顾一个襁褓中的婴孩?”

“一开始,小婴儿摆在院偏角,众人轮番逗弄过就四散走了,只有那前来送零嘴的院长夫人一眼相中。原因无它,只因她早前刚痛失爱子,觉得这小女孩颇得眼缘,便做主留下,视为己出,院长怜恤夫人,也随她去了。时间一久,彼此都生出了感情,也愈发离舍不了。”

“其实想想,赤司先生说的也不无道理,对院长夫妇而言,这孩子确实是上天赠予的珍宝。但另一方面,那抛婴弃女的亲身父母……唉,不说也罢。”

“既然知道女儿被剧团收留了……那之后,可有登门来找?”赤司问。

“得亏没找上门来,不然大院里那几个打戏精湛的武生岂不要将腿折断?生恩哪有养恩大,她的意愿暂且不论,别说是将她一手拉扯大的院长夫妇,就算是我,抑或是其他人,都是万万不会同意的。”

“应当如此,将女儿扔在地上的那一刻就得想通,此生已是无缘相续——弃婴现象如此严重,敢问你们是何方人氏?”

“在下祖籍首都,民国时期——也就是日本的大正时期,祖父一支举家搬迁至苏州。”

“苏州?”

“江苏一带。其实不止江苏,全国各地都有发生这个现象,归根结底,还是重男轻女这一陋习造成的。欣慰的是在近代已残留无几。”

“愚昧的民众就不怕报应有朝一日报在他身上?”

“有些人压根没有良心可言,更有甚者甚至将那小娃娃折磨致死,只为能吓到前来投胎的女孩儿,期盼下一胎能生个男孩。简直是造孽啊。”

“唉……”话题太过沉重,赤司不想再谈,他转而道:“听施先生说祖上也是戏曲演员,那么肯定是戏曲世家了。”

艺人灵活接道:“我祖父年青时就是个小有名气的京剧伶人,小时候还曾教过我那么几出折子戏。但我父亲不屑子承父业,而是转型做了商人,人常年在外奔波,无暇顾及亲人。我自幼养在祖父旁边,听着戏词长大,融入骨子里的熟稔于心,可能这也算是选择这份工作的理由之一吧。嗯?可否有手足?当然,作为家族里的不肖幺子,万幸顶上还排着几位兄长,容得我胡闹,不然,你以为他们会放任我当个唱大戏的?和日本本土一样,戏曲艺人向来不是个受待见的行业。”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笑了。

“不过还好,自01年被列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后,昆曲各方面都开始欣欣向荣起来了,各种演出也逐年增多,是个好兆头。”

“是啊,挺不容易。”

“我十一岁出头就到那剧院了,光阴如梭,一晃十七年过去了啊。而她,则是自幼浸淫在那种氛围之下,长此以往,不免与社会脱节,我实在有点担心……圣树子,来,圣树子……”艺人从坤包里取出干果,招呼她吃下。

少女开开心心地从他手掌中拿过干果,低顺着眉眼,一粒一粒小口地咀嚼着口中的食物。

“这名字……”

“她名叫圣树子,是因为院门旁边有一棵诃子树,院长又是圣姓人家,故取名叫圣树子。”

每次见到她,喜爱之情就会再上一个层面。赤司情不自禁道:“她是个可爱的女孩儿,我一见到她便觉得是个可亲的,心下甚感熨贴跟欢喜,我——我能摸一摸她吗?”

听到是这样一个稍显逾越的要求,艺人犹豫了一下,眉眼微皱,然后转头询问了身旁少女的意见。赤司自知无礼不妥,但又不想无端退让。他是多么地想要触碰一下她啊。

生怕她不愿意,赤司一双眼睛牢牢锁在了她的身上,紧张又期待着她的反应。

他们停止了低语,两双漂亮的眼睛齐齐一起望过来,给出来的的答复却被耳畔的轰鸣声盖过。赤司感觉自己头晕目眩,全身不自在,脑子里吵吵嚷嚷的势不肯善罢甘休。

他踉跄起身,一步一步似踩在云尖上,软绵绵的腾不起力。

缓缓地走到她身侧,他哆嗦着唇齿,像个虔诚信徒一般半跪在地上,由那低微的沙尘玷污了造价昂贵的和服。用手掌轻抚她柔顺的黑亮发丝,嘴里不住念着:“圣树子,你很好……你真的很好。”

她会理解吗?

青年的面孔倒映在少女黝黑的瞳仁深处。她会因此而记住他吗?记住这个为了她而丧失了心智,又抛却了骄傲的男人?

会知晓他的求而不得吗?

他痴痴地呆望着她的面颊,眼底似饱含哀戚,又似冒火星。他由衷地祈愿,如果时间能定格在这一刻该有多好,尽管他知道,这是多么不切实际的,不应存在于他的脑海里的想法。

☆、十一章

“赤司先生,您能帮我拿一下那个小匣子么?”

吃完晚饭正临回房,森田女士突然叫住了他,然后手指了指书柜的最高点。赤司见状,伸长手臂,轻轻松松地就将它取了下来。“好的,还有什么是能效劳的?”

“没其他的事啦。您真是帮了我大忙呢,我在记帐目,写着写着笔却没墨了。”她从盒子里拿出钢笔墨水,捏一下墨胆,黑色的汁液霎时满盈,她随口讲道:“过几日那伙儿艺人就得走啦,趁现在正好闲着,就把明细拿出来仔细算一算。”

此时刚九月初,暴雨留下的痕迹已完全冲散,阴云散去,户外的太阳开始变得毒辣起来,连带的也将室内的温度蒸得闷热。听完森田的话,他一下子愣在原地,半天不知做何反应,等回过神来时,已然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这就……走了?他想起森田曾在来临初期说过的一些话。掐指一算,艺人们的假期正是在这些时日里结束。之后,他们就将打道回府,自此,或许永生不能再见。

他的呼吸一窒,追问的话语急忙脱口而出:“怎么这么快就走了?不是才住了几日吗?”

森田女士被他这番反应唬得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半晌,她推了推老花镜,好言解释说:“赤司先生,您屈尊来这已经半月有余了,他们还是在您之前过来的呢。时间正好是一个月,不多不少。山上的日子清闲,眼睛一睁一闭一天就过去了,您没察觉到也是正常。”

“……你说的是。”赤司无奈地闭上了眼睛,深感命运的造弄。

“先生消息倒是挺灵通的。”

他特地来这午后的院子里寻那位艺人,见到他时,他正在用手指逗弄着一只窝在他怀里的家养猫的下巴,黄色肥胖的小猫舒服得直打着呼噜。

“我也是昨晚偶然听店家说起的。”他口述了昨晚从森田女士那得来的话,又补充问了一句:“施先生性情颇合我意,你一离开,我在这里便也没个聊伴了,心下觉得有点可惜。这过几日,具体是哪几日呢?也好给我个心理准备。”

没了聊伴是假,魂牵梦萦的那个人要离开了才是真。

艺人头首轻抬,唇笑眼未笑地看着他。他年近三十,却生着一对稚儿般澄澈至极的眼睛,仿佛从未沾染过任何污秽,便是不洁净的,在这其中也无所遁形。他那一对儿眼睛望过来时,赤司直觉想要回避。

没了爱抚,怀里的小猫顿时不满地睁开了眼睛,用下巴来回蹭他的手掌。

“有正事要谈呢,过会儿再来找我吧。”艺人推了推小猫的前胸。小家伙好像听懂了似的,喵呜两声就撒开脚爪,往寺院的方向跑去了。

“很快了,五号就走。”他回答说。

“那岂不是大后天?如此匆忙?”

“赤司先生可别忘了我来这已将近一月,一身软骨再闲散下去怕是得烂成泥了。虽说是份做了十几年之久的工作,日复一日地唱着那些烂熟于心的台词不免感到枯燥,但到底是自己真心爱着的。”

“行李可收拾妥了?”

“不急,临行前一天再收拾也不迟。”

“你们这一走,我恐怕也待不长了。”

“异乡人,终是得回他的故乡去。先生并非信教之人,坚持留在此地的心念全凭一个人影儿勾着,除此之外再无其它。而山上的活动地点除了旅馆就是寺庙,你感到无聊也是自然。”

赤司装听不懂他的意指,他追问道:“回去之后,我该如何才能联系得上你们?要不要……交换个电子邮件什么的?”

他作势要拿出手机,却反被艺人以手盖住,“我用不惯这些东西,就算发了,一年半载也不见得能回个几条。你要是真想找我叙旧,就到那苏州城来,我们一干人等随时恭候——就看赤司先生愿不愿意。”

人都这么说了,赤司只得悻悻放下手机,复问:“那能否告知一下,具体是苏州哪个地方吗?”

“比方寸大不了多少的小城市,几家昆剧团屈指可数,随街到某位老者跟前一打听,准能知晓……咦,她怎么来了,不是去午休了吗?”

她自然指的是圣树子,赤司忙不迭地转头察看,一见是她,欣喜之情顿时难以言表。但一想到他们没过几日就要走了,心情复又沮丧起来。他甚至萌生了就地订张机票,跟他们一起走的不切实的想法。

“嗯?你说队伍内的两个人起了争执?我说怎么听见了吵闹声,好,我这就前去看个究竟。”艺人听闻来意,几下点头表示了解过后,朝赤司比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先走。赤司推拒道:“既然是队内的事务,当由队长先行一步前去处理,万没有让一个无所事事者占得前排看热闹的道理。我在后头跟着你就可以了。”

艺人勾唇一笑,旋即一扬宽大的袖袍,从容不迫地往争执发生地走去了。

一干人到达场地之时,硝烟已散了大半,只留下话题中心的两个人仍在对峙着。

年轻的女眷用袖梢悄抹着眼泪,量何其多,竟制止不住一颗颗珠子的掉落,她身旁簇拥着一大群人,皆都是一脸惋惜的表情。明知她听不懂,慈祥的森田女士还是拍着她的手背,温声安慰。

而相比起来,那男人就没什么人关照了,他脸色颓败地歪在靠椅上,嘴角向下。胆小和懦弱这两种品性,在他的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只消瞄上两眼,赤司就猜了事情的大致经过。

“那一对是恋人关系。”艺人在一旁坐实了他的猜想:“女人在队内常任贴旦一角,男人则担任乐手。他们俩是同一时期招募进来的,相处不到几个月就确定了关系,按理说,这蹉跎了五六年也该结婚了,可男方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拖延时间,也不知道拖个什么劲。短期内还好说,但时间一长准会出事,我早知道他们俩有一天必会闹翻,所以,对于他们俩当众在这里吵起来也并不表示奇怪。”

他同赤司讲解完大概,转身又一头扎进了漩涡中心,“好了好了,你们别吵了。”

艺人深谙为人处事的道理,不过三言两语,就安慰得女眷调整好了大半的心情,被人搀扶着回房去了,临行前,女眷又恨恨地瞪了那个徒惹她如此伤心的男人一眼。

最后那一眼,也不知道是希望浪子回头呢,还是就此决裂。

人群渐渐散去,围观目睹了整个过程的赤司追问道:“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那个乐手有问题。”

“有问题?”

“对,”艺人回答,“品行不端,也是个浪荡的主,有了女友不够,还偏要去招惹其他的女人。那相好的经常来院里踅门,大伙儿都有眼睛,全都明明白白地看着呢。可怜正牌女友一直蒙在鼓里,还傻兮兮地以为关系只是止步普通朋友而已,殊不知院子里的人都心知肚明。有个好事大婶明说了,反而还要被反诘一波。要我说就一个字,该。”

“……”

“感情上的事,外人也说不好。但他不能就这么平白无故地吊着一个女孩儿的心,任之摇摆呀,该断就断,痛也只是暂时的。但他这里说着海誓山盟,那里又对另一人藕断丝连的,这算什么?要我说这就是贪心不足蛇吞象,脚踏两船反船翻,落得个遭人唾弃也是咎由自取。公然撕破脸,他这次回去怕是没有颜面再在院子里待下去了,纵然脸皮依然厚如城墙,我也要到院长跟前说上一通,咱们剧团断是不能有品性不端的人做事的,省的败坏了名声。”

赤司汗如雨下,隐隐觉得他是在含沙射影地数落他,但自己那档子事眼前的艺人怎么可能会了解,没半晌又压下心神,强颜道:“……当然,忠贞是爱情里最基本的品质。”

“可惜有些人并不明白个中道理。唉,想先生仪表堂堂,定是干不出如此偷鸡摸狗的事,要是那些人有先生一半高风亮节的秉性,哪还有眼前这许多臊欲遮眼的腌臜事。”

“……是。”

“先生缘何出汗?可是天气炎热?”

“大概……”赤司抹了把脑门上的汗,急中生智道:“这身和服衣料闷得慌,今晨又匆忙忙将腰带系得紧了,施先生讲的天气闷热可能也是原因之一。”

“三伏天的,闷着热着怎么使得。来,我带你寻觅一处阴凉地,好消消暑气。”末了,又喊了一声:“圣树子,你也随我们一起来吧。”

赤司本想回答说不用,但既然小姑娘都要去了,他自然没有不去的道理,于是,已经冲出口的话头以十分僵硬的语气迅速拐了个弯,“这个就不劳……有劳施先生引路了。”

“好,好,好。”艺人接连道了三声好,随即大笑两声,留给了身后两人一个背影。

他不急不缓地走在了前头,不多时,一行人又回到了前几天小坐过的凉亭这里。在行进过程中,赤司无数次对着身侧的少女欲言而止,他是多么地想和她说说话呀!那只娇娇嫩嫩的手就垂在他身侧,勾得他心痒痒,才几不可见地伸出一根手指头,艺人的眸光又忽地转了过来。

“那个乐手,该怎么收拾这一烂摊子啊,我都替他感到头疼。”

闻之,他闪电般收回。

凉亭一角,摆设布置一如那天。

几人随身带了点小酒,酒是好酒,纯正日本神户地区酿造的清酒。他跟艺人浅浅品饮,一小杯接着一小杯,少女则在一旁歪头打量着,不出声亦不阻挠。

聊到酣畅时,酒也已快到底,艺人的双颊沾染上了红粉的云霞,由深至浅,色彩绚烂。他摇摇晃晃地起身,神志看起来不甚清明。赤司放下手中的口杯,无言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先生……可,可曾听过我唱曲儿?”

“曾听过几次。”

“那再听一次也不碍事。圣树子,来……跟我唱那一出……一出……对,就是……”他拍了拍脑袋,艰难道出:“就唱那《南柯记》的尚主!”

不胜酒力,却偏偏又是个拿起杯子就放不下的。

他醉了。

艺人喝得糊涂,眼神悄然褪去了澄澈光彩,只那一对眼睛仍旧亮得吓人。他一甩衣袍,转瞬间摆出表情,将将唱念起来:“帽插金蝉。钗簪宝凤。英雄配合婵娟。点染宫袍。翠拂画眉轻线。君王命卽日承筐。嫦娥面今宵却扇。拈金盏。看绿蚁香浮。这翠槐宫院。”

旁边那少女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也跟着胡闹起来了。一声声莺啼燕歌如破暮晓,直想叫人拿手支大耳朵,全一字不落地听了去了。“羞言。他将种情坚。我瑶芳岁浅。教人怎的支缠。院宇修仪。试学寿阳妆面。号金枝旧种灵根。倚玉树新连戚畹。”

他们的脸上都没化着浓烈夸张的舞台妆,头面啊,戏服啊,皆是没穿着在身,甚至没有任何的器乐伴奏。但他却看得津津有味,已全然入了戏。

在这个山中凉亭中架构的槐安国里,他听啊听啊,不知不觉间眼泪竟悄无声息地缀满了脸颊。

声音轻了下来,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停止了表演,望着他脸上透明的湿痕怔然。他连忙欲盖弥彰地乱抹一通,起立鼓掌,连声夸奖道:“可千万别笑话我,你们唱得真好听,好听得我眼泪都不禁流了出来。不用管我,快继续唱吧……继续唱。”

他知道,像这样的时日已经不多了,所以分外留恋珍惜这几天,为每一口能在这山间呼吸到的空气而欢欣着。但就算是千般不乐意,万般不情愿,那一天终究还是无可避免地、早早地来了。

☆、十二章/终章

他从“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唱到了“夫贵妻荣八字安排,敢你七香车稳情载。”

  再从“齐梁词赋,陈隋花柳,日日芳情迤逗。”唱到“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根基腐朽,摇摇欲坠。塌了也是必然的。

睁开眼一看,黑暗中,此次休假之旅的历历场景皆汇聚眼前。

距离那次凉亭小聚已经过去三天了,他知道,今天会是艺人们在这的最后一天。有整整两天没睡一个好觉了,从前天开始,他的脑子里就一直有根弦在崩着。一根弦,或者说神经性头疼引起的偏头痛,每在后枕部的部位弹跳一次,都疼得要命。

时间是凌晨四点,他还是没能睡着。

数羊,数数,用手机播放舒缓的钢琴音乐,把所有幼稚的方法都尝试了一遍,依然没能有任何的效果。想彻底把脑子放空,延伸出一片无物质的空洞,可没多久,那些纷纷扰扰又会重新找上门来。

他还是把手机音乐给关掉吧,反正没什么作用,留着也怪吵的。在经历了数次的辗转反侧之后,他终于忍不住地将手伸向了床头柜,关掉音乐APP,却在滑到手机后台的时候不小心地打开了邮件界面。

望着被顶到最上面的“丰臣香织”这个名字,和右侧快捷信息栏中的“晚安”发呆。

手机屏幕发射出蓝幽幽的光芒,照得他的发梢、眼睛一片冰凉。他维持着这个手持手机的姿势良久,最终一咬牙,关掉电源,再猛地钻到了被子里,浑身打颤。

他的脑子像一团温热的浆糊,四肢却冰冰凉凉的,如在冰窟里冻着。没能得到充足睡眠的并发症状是,心脏抽搐,快得不正常。

还有不到几个小时就得起床看他们了,不养足精神怎么可以?他迷迷糊糊地想,督促自己尽快进入睡眠,希望起床后,镜子里的自己会是神清气爽的模样……然后,去送别他们。

真舍不得,要不要跟他们一道儿走呢?虽然说是满足了自己的私心,但又把事业搁哪儿去了呢?又如何才能确保不会灰溜溜地回日本呢?父亲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恨铁不成钢地骂他是个没用的儿子吧。

可是……

因疼痛而在床上蜷缩着。这个姿势,给他带来了莫大的安全感。是待在母亲温暖潮湿的子宫里面,一根小小联结的脐带传输了赖以生存的营养物质,没有长成人后将要面对的诸多烦恼,唯一需要做的,只是像颗破土出芽的种子一样茁壮生长而已。

胚胎的小小世界里,绝对没有现实这些困扰他许多的情情爱爱。

蜷缩着,脊椎呈椭圆形弯曲,完美地模拟着徜徉在那片水域里的姿势。

心里想着那个人,他终于迟迟地,迟迟进入了梦乡。

时间是凌晨六点。

“赤司先生……赤司先生您还好么?”

拍门声从轻到重的第五下,外面就响起了森田女士的满含担忧之意的声音。他在睡梦中一个激灵,随后直挺挺地从床上蹦起来,看着窗外日上三竿的景色,沉默。

“……我在。”

“都到午饭时间了,以往您都是很准时地出现在那的,但今日却还未下楼用餐,我就过来看看您的情况……希望您不要责怪。”

“不会。”

他从床头柜抽出手机,看着本该驱使闹钟准点响铃的一串数字,此刻却大剌剌地出现在了计算器上方的键入栏中。懊恼地捂住了头,漏出的一只耳朵,听到森田女士在门外说道:

“餐食都在锅炉里专门为您热着呢,您快快下楼用餐吧。退烧药必须得在饱腹后才能发挥出它应有的疗效……那伙儿艺人都走啦,现在饭厅可空哩。”

他手一抖,心一跳,好端端握在手中的手机瞬间掉在了地上,发出结结实实的一声闷响,他管不了更多,只颤声问道:“走了?什么时候走的?不是说下午才动身么?”

边说,边扯起衣柜里的和服,快速又胡乱地往身上□□了起来。

“打来电话说是巴士已经在下面等着了,他们吃完午饭马上就走了。”

“这么急?现在几点了?”

“……”森田女士停顿了一下,应该是在看时间。“离一点还差20分钟。”她回答说。

赤司在房里追问:“刚走不久?”

“走了有10分钟啦,我也是在他们走后才过来敲您房门的……”森田话音刚落,愕然地看着面前憔悴不堪的客人。透过半开的房门,她看到青年的眼袋青黑,胡子拉碴,混浊的眼睛不复清透,连往日里她赞赏不已的丰神俊秀的气质也一概无影无踪了。“唉呀,神天的……”她惊呼一声:“您这是怎么了,怎么病得这么严重……”再上下一打量,“连衣服都没好好套上……赤司先生,您还是再回榻上歇着吧,午饭由我给您送去。”

“……不碍事。”赤司固执地推拒,他摇了摇头,用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说:“我得去找她……我一定得去……”

自己的客人都病成这副糊涂样了,作为店家的森田在心里权衡个两三回,自然有了定夺:当然要拦着不让他去了,万一在这山上出了什么差池,她自然难辞其咎,到时该教她如何交待?“莫非是什么天大的事儿不成?”她两道修得细细的银灰色眉毛皱了起来,“就算是天塌了,也没你好好休息这件事打紧。”

她伸出手,想把客人往房内推去。“您忍心让我这个老婆子为难吗?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做也不迟。”

森田隐约猜到客人的反常或许跟那伙艺人们的离去有关,但人走都走了,再去追又有什么意义呢,不过徒劳一场。更何况,他们还是别国人啊。

谁知客人却推开了她好意伸过去的手。苍白的,微微颤抖着的,却又与孱弱外观不同,富有蓬勃的力量。

“森田女士,”他哽咽着。那些信念和一直坚守的原则,此刻在他的眼里,都如同融化的冰层一样分崩离析了。他的眼睛掀起涟漪,头一次,在他人的面前低下那从不肯轻易妥协的头颅,说出请求的话语:

“你就让我好好地跟她道个别吧……现在过去还来得及,再晚点就真的没有任何机会了……我是真的……真的……”

赤司很想把话说完整,但越是这样想着,尾音就越是消失在持续粗重的鼻息里,化为一声声的呜咽,哽吞在心。

“现在的年轻人……唉,真是……”

森田女士从一开始就在那唉声叹气,一直到现在也是。她无法理解,亦无法感同身受他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苦痛。但她又想不出别的法子,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我是真的很喜欢她。”血腥味弥漫在口腔里,是他咬破了舌尖,难得的清醒终于使他不算轻松地道出了自己真正想要表露的话语。

话一出口,虽然难受的感觉仍旧残留着,但已好过很多。他知道,这句话,本该在情人的耳畔旁呢喃而出,可它却这样粗鲁地落在了不相干的店家的耳中。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觉得自己真是个名副其实的窝囊废。

赤司正了正神色,意识到再蹉跎下去只会离他们越来越远,遂急急道: “我去意已决,请不要再拦着我,白白浪费时间了。”他说完,也不看森田是何反应,径自挤开她,竟是衣衫不整地直接就往山脚下狂奔而去。

剩下个森田女士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来,惟恐客人出事,又连忙转身朝在楼下听广播的老伴寻捏主意去了:“老头子,老头子!那位发高烧的客人下山找艺人们去了,你倒是快点跟着去看看呀!”

跟不上。身后似乎有人在追,不过跟着跑了几步就没影了。

他的步伐灌了铅般的沉重,却又强迫自己必须使那十二万分的力来跋涉到山下:那里正有人在等着他。

想到这里,一种甜蜜却充满沉重负担的心情 ,悄然牵引着他,令他更加不顾一切地行动起来。

在山道上,他趿拉着一双高齿的木屐,脚下颗粒微小的土褐色沙石泛滥,一路从他的脚下,蔓延到了山脚下。在平地上穿木屐尚且费力,更遑论遍布散沙的崎岖山路了。冷不防的一个趔趄,脆弱的脚踝一扭,他登时歪倒在了一块石头旁。

还好,人倒没事。可还没等稍稍松上一口气,更加糟糕的事情却在后面等着他——木屐带散了,尝试着恢复原样,松散凌乱的带子却不给他任何机会,毫无办法。青年的眉头狠狠一皱,鼻头又是一酸。但又有什么办法呢,他妥协般地拎起了木屐,光脚踩在粗砺的石子上面,没走两步,娇嫩的脚底板很快就被磨破了皮。

身体抱恙,浑浑噩噩地起床后又滴水未进,他又累又饿,把怨恨的情绪全一股脑的无端施加在施姓艺人的身上,他怨恨他为什么连声招呼都不打的就直接出了门,让他一通好找,尽管他知道人家并没有这个义务,但是那又怎么样呢?松散的带子像是给他一直勉力保持在濒临崩溃的临界点添了一把火。他怒火中烧,气不打一处来,指着被抛掷到地上的木屐骂道:“早不坏晚不坏,偏偏这个时候坏了,你倒是选了个好时候!见到我慌里慌张的模样很高兴?”他狠狠一甩袖子,恨铁不成钢。“什么劣质玩意儿,你就待在这……你也就只配待在这里了。”

鞋没了,路还是要赶,在无理取闹地乱骂了一通后,他觉得心情已经疏解了许多,这使他得以有忽略脚底板的不适的耐心。

他集中精力,三步并作两步地快走,惟恨背后没能生出一对双翼来,不能带他飞到她的跟前去。他发现了,地面上纵横交错的轮胎印和杂乱的脚印都还新鲜着,那伙儿艺人肯定还没走远。

得快点赶路了,但愿他们没有马上坐车离开。一个人赶路,总是比一伙人要快的,他有信心能很快地赶上他们,因此,对于血肉模糊的脚心所传来的疼痛,也能暂时性地做到视而不见。

气喘吁吁,终于来到这山脚,透过郁葱的枝叶缝隙,他远远地看到了远方大型巴士漆成白色的车身。脸上的神情接连几日都是愁眉苦脸的,看到这大巴车,他难得地露出了一个舒心的笑容。

觉得影响不好的是,他的脚在下山的过程中磨跛了,踏出去一深一浅的,他本意非此,但愿小姑娘看到时不要笑话。

拄着路上捡来的树枝当拐杖用,他一歪一扭的,以一种异常怪异的姿势奔到了巴士跟头。那个靠窗的位置座位上,是坐着圣树子吧,这件衣裳是她常穿的,他认得那个颜色和形制。还想再凑近几步看个仔细,但说时迟那时快,巴士于猛然间发动了引擎,不给人任何反应的时间。

“……!”

他眼睁睁地看着大巴士呼啸而过,却什么都做不了。“不要……不要,别走!”他狂跑起来,企图追赶上车辆,但螳螂之臂如何有挡车之力?大巴一个加速,便彻底地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中。

踩踏过的泥道上压着触目惊心的血迹,这血迹又如数地洒在了他的心头上,化为了脸上的阴霾。半晌,他软软地瘫在了地上,捂住脸,呜咽了半天,干涸的眼睛却挤不出一滴泪来。

悲哀的戏剧性结局,不曾想象有朝一日竟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他深深怀疑是否是故意安排的,为的是看他那副求而不得的可怜模样,所以在他快要接近的时候猛然驱车离开。这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可恨。他今日是不是就栽在这里了呢?

赤司跌在地上唉声叹气,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在袖袋里一顿乱搜,从中摸出了个手机。

有些话,还是尽早说明白比较好。圣树子已经因为他的懦弱而离开了,他不能再让另外一个女孩子也遭受无可名状的委屈——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他颤抖着手指,发出了通话请求,在等候接听的时间里,无比疲惫地闭了闭眼睛。“嘟嘟嘟……”铃声响了三下后,那边久久没有开口说话,像是在静静等待着什么。总得有个人先挑起话头,既然她不说,那就只能他说了,他首先犹豫开口道:“……诗织。”

对面持续沉默,女友一直在用匀速的呼吸回应着他。她大概已经知道了吧,关于他要说的话。

长久以来的欺骗,对她,对我,都是极不负责任的做法。她是一个好女孩,希望她,今后能找到一个真正爱她惜她的人,共步婚姻的殿堂,而不是在我这个混蛋这里,白白蹉跎宝贵的青春年华。

他的唇角勾勒出无奈的笑意,声线放轻,由衷希望手机对面的那人能感知和理解他的坚持与决绝。

“夏天快结束了,我想,也是时候给彼此做个了结了。”

“之前,我一直都在思考,分手要怎样提出来才能将伤害降到最低,现在,答案已经在心里成型了:或许快刀斩乱麻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遗憾之前的我,一直都无法如实地做到。长久以来麻烦你了,给你造成的诸多伤害,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真的、真的很抱歉,那么……”于日光下,他解脱地笑了,“さようなら。今后,一定要开心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属于盛夏的记忆已如潮水般疯狂剥离。放下手机时,恰巧有风吹过,压低了绿黄的草茎,池塘里表面上盛开得正艳的莲花边缘已呈现出些微的焦卷,初现残败之意。香樟衰,胡杨兴。他仰起头,淡蓝色天际万里无云。

对他而言,这个让他无比欢欣又无比痛苦的盛夏,终于迎来了它的落幕。

作者有话要说:  《孤独园》一书,到此已经彻底完结了。

感谢一路追随到这里的诸位读者(虽然也并没有多少人),很感谢你们的钟情,让首次尝试写作的我,得以有动力完成这部四万余字的短篇作品。

总觉得自己作为一名作者,还是不够合格。对于作品的节奏把控,人物的塑造和还原,都没有恰当充分地描写出来,这其中尤其是结局的收尾部分,实在潦草,不忍卒看。这是我自身素质的不足,我将持续认真检讨自己,相信能交出一份令我、令所有人都感到满意的卷子。

再说文中人物,赤司是我很喜欢的一位动漫人物。但在全文构思的初期,男主角的选角其实并不明朗,甚至曾一度想让幸村出场,但最后,还是敲定了那个温和疏离的红发青年,让他跟我的那位小姑娘,相识于这座清幽寂静的佛山上。

其是本文有一个开放式的结局,在最后几章的时候,施姓艺人透露出了他们来自江南某小城的口风,再到结尾与相恋多年的女友分离的场景,这两个关键性的描写可以让读者们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之后怎么样了,赤司最后追到了圣树子所在的地方了吗?还是就这样不了了之了呢。

以他的性格来讲,是哪一种恐怕不用我多说,答案就在每个人的心中隐隐定型了。

现在应该知道我所言不假了吧,这本短篇,压根就不是什么BE,而是不折不扣的NE。即Normal?End。它不是传统意义上皆大欢喜的结局,也不是生离死别让你徒生忧伤的悲情故事,它只是一个“你曾在我的生命里走过”,一种真实、细微,又纯粹的,甚至大部人都经历过的那种怅然感。“我很喜欢你,但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走到最后。”和,“我很喜欢你,无论如何也想和你在一起。”

文中的赤司,经历了最初的难断,挣扎,再到后来的解脱。在这座没人知道他真实身份的香取山上,遵循了最原始的心意,也做到了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情,对于这个一直都循规蹈矩、自严自律的小少爷来说,这大概是前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从不曾有过的体验吧。

那个名叫圣树子的少女,在以赤司为视角的全文里,从来没有说过什么话,对于她的形象,多是由赤司眼睛所看,或由他人口述中得来的。人物性格经过层层剖析,逐渐迈向圆满。

跟男主角的选角一样,她的身份也不是一开始就设定好了的。受川端先生早期的文学影响,我脑海里最初模模糊糊的构想,是一个盘着高高岛田髻的日本女艺人,在跟随团队进行巡演的中途时,临时碰到了一位少爷的设定。或许有点卑微,在待人接物上处处透露着小心翼翼,但绝不是像现在这样,清冷矜贵如同桂宫客的模样。

之所以有此转变,是因为德国作家托马斯先生对我产生的浓烈影响,在他的那部同性作品当中,美丽迷人宛如太阳神阿波罗的波兰少年给当时正在阅读中的我造成了很大的冲击。主人翁说他是“造物主的最高杰作”,是“美的全部展现”,是“吻皱水面的水仙少年那喀索斯”,也是他在最后时刻客死异乡的唯一理由。

于是,之前的设定推翻再重做,与基本的框架相融,这部不大成熟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幼稚粗糙的拙作就这样与大家会面了,还望各位不要见笑。

得益于前人的经验,让我收获良多。此后,我还会将再写一篇关于藏传佛教的小说,希望能凭借自己的能力,将整个故事信息链叙述完整。

主角人选已经基本确定,是网王里面的不二周助。情节围绕在梅里雪山上的那场十几年前的山难展开,其中交织着父辈临终前的遗愿,朝圣的藏民,五彩的经幡,和冰雪皑皑的雪山的画面。

和此篇没占多少篇幅的汉传佛教主题相比,彼书在讲述宗教方面的内容会更多更频繁一些,对我的考验也会更大。

请等待吧,我更好更完善的作品,虽然进度缓慢,但我始终会成长。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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