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微的调笑依稀夹杂着几句外语。
那是一伙儿来自亚洲其他国家的游客,他们人数众多,乌泱泱一群。人群浩荡又不显吵闹地跨过大殿的门槛,有说有笑地向殿外步出。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得体的笑容。
走在最前面的领队是个年约有二十七八岁的年青男人,穿一身布衫,中等偏长的头发,蓄着上唇胡须。说实话,他的五官和整体的气质并不十分适合这幅打扮,让人无端端有种故作老成之感。
那人在前头打了个手势,嘴里吆喝着几句赤司听不懂的外语,随后,他身后的众人便作鸟兽状地四散开来,各自往各自的目的地行去。有的去了旁边的小树林,有的去往了殿后的僧寮,而有的则去了几十米外的旅馆——山上唯一的旅馆。为防上山后没有住宿的地方,早在来香取山之前,赤司便已经提前在网上预订了一间那家旅馆的房间了。
看样子团队每日例行的礼佛仪式已经结束,众人三三两两地分散离去,不一会儿,现场就只剩下领队青年一个人。赤司本以为他也会像其他人一样随意找处地方消遣剩余的时间,谁知他又折返回了殿里,不知道要做什么。
背包里面的行李很少,总共就只有那么几件轻便的运动服。赤司拢了拢肩带,想,在去旅馆卸下行李之前,先拜会一下这里的“土地爷”吧。
香取寺属于净土宗这一分支,古意盎然的庙宇说小不小,说大也足以能让赤司一眼瞥见方才进殿的领队青年。
此刻,那名青年正站在角落里,低头嘱咐着些什么。让赤司意外又感到愉悦的是,之前在凉亭旁遇见的那名少女就站在他边上,她微微偏过面颊,露出一截有如蝤蛴一般优美的脖子,聆听他的叮嘱,时不时轻点下头,充作附和。
眼波嗔妙,眉梢青未了。当真好看得跟仕女图中走出来似的。
虽然听不懂他们说话的内容,且三人相距较远,能听到的也只有经过香火过滤的只言片语,但这回,赤司总算搞清楚他们所讲的语言究竟是哪个国家的了——是中文。
原来是来自中国的游客。在放下心的同时,他又觉得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情绪一同沉沉地压了下来,压在心脏上方,分量还不轻。
他时刻留意着那边的动静,倒是一旁候在边上的小沙弥歪头看了看他,像是疑惑为什么这位香客来这里这么久了却没有任何动作。赤司连忙双手合十,有模有样地参照着以往的记忆对着如来佛像弯下了腰,往功德箱内投入了几枚硬币。
做完这一切后,也正好是两人结束谈话,准备回程的时候。赤司见状,快步追在他们身后,巧妙地借助身侧的物体掩蔽自己的身形,一路也还相安无事,未被他们发现。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他们一同步入了旅馆前的庭园——赤司神经一紧,等之后看他们俩在那儿分道扬镳了,这才放松下来。
少女已经坐在藤椅上浅浅啜饮着刚由侍者沏上的清茶,而那名青年去了哪里,他已然无暇分心去探究了。这位赤发的才俊就这样倥立在庭院的篱笆前,翘首往里观望。
午后的阳光穿透斑驳交错的树叶,为少女罩上了一层葱绿的阴凉。她倚在镂空的椅背上,软若无骨的指节上搭着一只玉色的茶杯,不由令人心甘情愿地想就此化身为这只何其有幸,竟能停驻于她指尖上的杯子来。
缥缈缓升的白烟绕过浅白偏粉的指甲,向上攀升,徐徐描绘着少女的眉眼,最终在眉心处开出一朵纯净无邪的雾花来。
薄透的眼睑垂闭着,神态安详静谧,那模样不正像是在等待南海观世音菩萨从净瓶中取出柳枝,为她恭顺低下的头颅再撒上几滴至纯至净水的样子吗?
再之后,她睁开一双被茶水氤氲得无比玲珑剔透的眸子,弧线优美的嘴唇牵起,朝不远处呆望着的赤司扬起了一抹清浅的笑容。
这笑容,是神女离去之际,展颜对襄王撇去的脉脉含情的一笑;是大梅树下,赵人与一芳香袭人,淡妆素服的女郎共饮成欢,酒过三巡间,那女郎露出的缱绻一笑;是长安普救寺,张珙于后花园内邂逅旧相国小姐崔莺莺,为对方丰盈艶冶之姿神魂不定时,对方抛回来的娇羞一笑。*
干净、纯粹得纤尘不染。是个多么漂亮的孩子啊。
迎向对方回望过来的澄澈目光,赤司踏过庭门,朝前迈了两步,指着她桌前另外一把藤椅,问道:“打扰了,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少女盯着他指向藤椅的指尖看了一会儿,时间长得使赤司都生起了后悔之意。好在,半晌过后,少女抬眼冲他点了点头。
她同意了。
眉梢染上了喜色,他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搁在大腿上,跟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人似的无处安放自己的眼神:它们无意识地追随着少女的一举一动,靠着仅有的肢体动作试图解读出什么言语。
“冒昧问一句……”
茶水喝完了,素手灵巧地把玩着烧制有精美图纹的茶杯。赤司清了清喉咙,将那个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问题给问了出来,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听完了赤司的问话,将手中的杯子放回在了桌子上,她支着手肘,将那张白净细腻的小脸偎在半开的掌中,淡笑着冲他摇了摇头。
摇头?这是什么意思?不想告知吗?
正兀自思虑着,恰好这时,有人过来替他解开了疑惑。
“是东京来的赤司先生吗?”一名笑容可掬的老婆婆走到他们桌旁,将茶盘托在腹下,摆出一副侍者的姿态。赤司马上明白,眼前这位就是旅馆主人的妻子,森田女士。她来,应该是为了说明住房的事宜。
“是我。”
“敝姓森田,经过这里的时候,听到赤司先生的声音和电话里的那道很像呢。”
他颔首:“是我预约的房间。”
“赤司先生很幸运,上一位房客才走就打来电话预约了,像现在这个时候的房间可不好预定。”
“我的荣幸。”
森田女士接着道:“都八月底了还这么热,您能来真是太明智了。这惹人嫌的天气哪儿都去不了,整个京都就数这里最凉快,我真诚地希望您能在这度过一个美好的假期……要是赤司先生愿意的话,在前台登记下就可以直接入住了。”顿了一下,她的目光扫过赤司桌前空荡荡的桌面,作恍然状:“哎呀,年纪一大脑子也跟着糊涂了,赤司先生需要用点茶水吗?”
边问,边又为在旁安静聆听的少女沏了一杯茶。
赤司直言拒绝:“不劳费心了,我过会儿就去登记。”
“好的。”
森田女士的目光从少女身上移开,落在了赤司的脸上,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赤司先生会说中文吗?”
“中文?”
“是啊,那个女孩子,”她朝对面少女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解释说:“和您一样是来度假的,只不过是随一伙儿中国戏曲艺人来的,不会讲日语。”
经过她的解释,赤司顿悟。原来少女刚才并不是听懂了他说的话,而是读懂了他手指着藤椅时所传达出的意思。那么,之后她不回他的问话也就有理可循了。
他不甘心地看着小口小口呷着茶水的少女,尝试用英语提问:“你能听懂我在说什么吗?”
“……”
她仍是敛着眉眼,没做出什么反应。
“看样子这姑娘也听不懂英语呢。”目睹了这一切的森田女士接口说。她慈爱地摸了摸少女滑顺的发顶,得来她眯睎双眼,笑颜舒展的娇俏神色。
“せんすつ。”
森田女士这样念道,口中呼喊着的应该是少女名字的中文念法,赤司也跟着一起默念起来,将这发音不准确,甚至还可能念错了的名字牢记在心。
“せんすつ……せんすつ。”
赤司不知道积沉在他心头的,是怅然的情绪多一点,还是遗憾的情绪多一点,可能,两种一样多如恒河沙数。他搁在大腿上的双手收了又紧,紧了又收,最后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可惜了……”
如果……
罢了罢了……
“那个……赤司先生。”
神游的当儿,手机不适时宜地响起了系统自带的铃音。森田女士往他的背包瞟去,示意他接一下电话。
赤司拿起手机,眸光扫过屏幕上那个熟悉的人名。
“抱歉,没注意。”
在接听电话前,他礼貌地询问了森田女士是否可以帮他把行李拿到预定好的房间里,等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方才起身回避二人,往稍远处走去,摁下绿色的通话按键。
电话里的女音经过电磁传播,显得有些失真。
“……刚到。”
“……我已经在旅馆里了,一切都好,请勿挂念。”
“……过两天就会回去,不会太久的。”
手机屏幕上,交往七年的女友丰臣香织发起了通话申请,以温婉、满怀关切的语气询问了牵挂于心的男朋友在外是否安好。
他一律回答:好。
一切都好,只除了那名少女。
森田女士赶去招待其他客人了,剩下那名少女还孤零零地坐在藤椅上,闲来无事般地踢着垂落在地面的裙袂,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娇憨情态是那么的惹人怜爱。她好奇地望向赤司所在的方位,一下就和他偷瞥过来的眼神捉了个正着。
他连忙回身。
对不起,但现在暂时还不想让你知道到我心境上的变化。
心底翻涌起了一股自我厌恶及难堪的情绪。赤司轻启嘴巴,往外吐出一口卡在胸腔间的浊气,随后,紊乱跳动的心脏趋于平静。
阳光,真刺眼啊。
耳边絮絮叨叨传来的轻柔女音越来越模糊,伴随着一阵阵风吹诃子树叶的窸窣声,逐渐变得不甚明了。他抬头盯视着顶上婆娑的树影,不适地眯了眯双眼。
明明刺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为什么还要巴巴地望着,不愿意移开哪怕只有一瞬呢。
作者有话要说: 典故出处:
1.宋玉《神女赋》
2.柳宗元《龙城录·赵师雄醉憩梅花下》
3.元稹《莺莺传》
(《莺莺传》这个背景选用得不好,还将在之后进行二次修改。)
……
せんすつ=sensuts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