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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Aimee央央 当前章节:148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3:17

常乐忍无可忍地瞪了他一眼,然后伸手将自己沾上的面粉一股脑儿擦到宋祁的俊脸上,那人擦拭衣服的手势一顿,常乐感受到宋祁幽怨的目光,连忙飞身向楼下跑去,宋祁颇有风度地起身,又将木椅放回原处,这才三步并做一步,咬牙切齿地追上去。

棉儿抿着笑在身后冲芊芊暧昧不清地挤眉弄眼一番,芊芊心领神会,望着她家王爷和夫人在楼下追逐打闹的身影,笑得甚是满足。

“奂儿,一会儿你先把这些饺子拿去后厨让王妈煮了,然后送去给楼里的几位姑娘先尝尝。”

棉儿将手下的活计忙完,冲着对面的奂儿嘱咐了一句,奂儿不知为何,也不答应,只默不作声地拿起那盖儿饺子就要起身离开,棉儿忙补充了一句,“对了,夫人特意叮嘱过,先把饺子拿些给洛扬春洛姑娘尝尝,洛姑娘半月没有出门,夫人很是担心。”

奂儿这次背对着棉儿,闷头“嗯”了一声,这才往后院走去。棉儿一回头,却望见王爷在不远处将她家夫人一把抱在怀中,俯身贴在常乐耳际说着什么,棉儿连忙捂上芊芊欲望向那方的双眼,脸色白里透红,正巧此时门口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棉儿佯装呵斥了芊芊一句,然后让她专心包饺子,自己则匆忙下楼开门。

常乐这边被宋祁猛不丁抱了个满怀,脸色血红,谁知宋祁得寸进尺地贴上她的耳迹,湿润的舌头划过常乐粉嫩的耳垂,常乐浑身一抖,双手却似没有力气一般,只知道揪住宋祁的衣领,却又一不小心碰到那人胸前滚烫的肌肤。直到那道敲门声响起,常乐这才回神,眼睛躲躲闪闪,不去看宋祁那笑意斑斓的眸子。

“夫人~”

一番小心翼翼的试探,常乐回头,望见芊芊缩头缩脑的模样,顿时拍开宋祁的双手,笑眯眯瞅着芊芊。

芊芊又小心翼翼地将目光在宋祁面上轮回一圈,才吐出口气,道:“夫人,棉儿说门外有人找您。”

常乐并未多想,只转身拍拍宋祁的脸蛋,眉眼弯弯如新月,“好好包饺子听到没,姐姐我回来定要好好检查。”

宋祁抓住常乐闹腾的小手,放在唇边,轻声道,“好”。

只是他的眸光里却快速划过一丝几不可见的忧伤,快到常乐根本机会没有察觉。

宋祁立在原处良久,直到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宋祁缓步行到门外,走进外面呼啸而过的冷风中,眼前的景象却似尖针一般扎进他的心脏,让他毫无还手之力。

江恒裕冻得青紫的嘴唇狠狠落在常乐的额头,两个人就这样忘我地拥抱在这冰天雪地之中,似乎要抛下身后纷繁复杂的世界。

宋祁的面色愈发苍白,唇角泛起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意:

月琅,我从不舍得伤害你,可是,你却一次次伤害了我,毫不留情。

“王爷,饺子出锅了,您要不要先来尝尝?”

芊芊在宋祁身后抱着瓷碗兴冲冲地说道,谁知刚一说完,她家王爷便似丢了魂一般,走入了远处的夜色之中,背影莫名的孤独落寞,却又挺得笔直,就似即将赴战的将士,芊芊心中忽地升腾起这么句话来,“今当远归兮不复回。”

☆、是否曾经遇见你

“夫人,您站在门口已经一个时辰了。”

芊芊和棉儿在大堂中乱糟糟地转悠了半晌,棉儿瞅着时间就这么一点点过去,常乐还没有进屋的趋势,这才心急,一把将芊芊推上前来,接了这么个烫手的山芋。

芊芊瞅着常乐阴晴不定的面色,试探道:“王爷想必是临时有事,这才来不及和夫人招呼一声,您就先宽心进屋,吃点饺子吧。”

常乐本是半闭着眼,此刻听到芊芊如此关切的语调,这才睫毛轻颤,睁开双眼,眸中却氤氲着一层雾气,让人捉摸不透却又心疼不已。

“我好似很久之前便见过他。”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芊芊禁不住回头向棉儿求救,棉儿略为尴尬地咳嗽一声,微微挪上前来,“夫人,依棉儿看,这王爷许是被醋着了,和你赌气罢了。”

芊芊心下一惊,忍不住在背后掐了一把棉儿的胳膊,生怕棉儿这丫头一个不仔细,就在不自觉间给她家王爷和夫人的关系上添油加醋,乱做了调和。

吃醋……

常乐忽地吃吃笑出声来,耳际的琉璃细坠亦随着扶波荡漾,棉儿没成想自己的一句话竟有如此神效,忙随着常乐亦笑成了一朵桃花。

忽地感到有人轻轻拉住了自己的袖口,棉儿一侧头,正好瞧见芊芊冲她轻轻摇头的模样,棉儿回身细瞧才发现,她家夫人的泪水就如断了线的珠子,伴着那道笑声,在她脸上流逝不息、肆虐不止。

常乐开口,刻意忽略自己心底的那抹难言的悲伤,“我想自己待一会儿,你们先回屋吧。”

芊芊本是不放心,还待说些什么,棉儿就已提前冲她咳嗽一声,算作提醒,芊芊这才作罢,两人忧心忡忡地回了各自的房间。

常乐一抬头,今夜除夕,月色正好,清冷银辉撒向人间,倒像极了初见时他的眸子。

也许,正是因为太在乎,才会表现得那般迟钝,而现今,她终于肯直视心底的那抹欲望,才发现,她的脑海和心底全都是宋祁的身影,半分空隙都塞不下旁人。

刚刚恒裕自侯府家宴中偷偷脱身,就这样在除夕夜徒步行至望江楼外,常乐推门而出,望见他在寒风中微微发颤的身影时,心中却只是有些愧疚,愧疚自己竟然没有半分心疼。

她一直认为自己喜欢的是恒裕,所以对待宋祁时,她也总是真真假假,不想让她和宋祁的关系最后变成自己的一种负担。只可惜,上天从不会顺遂人意,若是她从未被宋祁带回王府,那么她定会顺理成章地爱上江恒裕,可自从当日,她打淮南王府的高院之上落入宋祁怀中的时候,似乎便注定了后来这一切。爱了就是爱了,哪怕为此她彷徨不安,哪怕她装傻充愣,都抵不过心底那层日渐清晰的缱缱柔情。

所以就在刚刚她冲恒裕笑得坦荡真诚,只道了句:“我不想再欺骗自己,恒裕,对不起。”

江恒裕的眼神霎时有些颓靡,身形一晃,险些跌倒在地,常乐两步上前,连忙搀住他的胳膊,恒裕的面色愈发苍白,早前那种意气风发的模样早已不复存在。

“乐乐,你爱他?”

常乐没有做声,半晌,慎重地点了点头。

只听一道自嘲的笑声传来,那人的情绪波荡起伏,却又最终归于沉寂。

“若是你爱他,那我可以离开。”

常乐一抬头,正好对上恒裕失了色彩的眸子,许是想到什么,江恒裕一低头,冰凉的唇瓣轻轻覆上她的额头,毫无征兆却又惹人揪心。

“如果他待你不好,记得回来找我,我会等你。”

这是那一年,他对常乐说的最后一句话。

常乐望着恒裕离去的背影,不知为何,想念宋祁的心情却比任何一日都要急迫,可是当她回到望江楼内时,才知道那人连声招呼都没打,便离去了。

浑身已是冰凉彻骨,常乐终是微微睁开双眼,打算起身关门,可谁知,房门竟忽地被人自外面单手撑住,然后那人自门缝中拉住常乐的右手,常乐尚来不及挣脱,便被那人狠狠拥在怀中,他的身上沾满了冰霜与寒露,常乐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小手作势狠狠捶上他的胸口,却又并不舍得用力,最后演变成自己帮他轻轻拂去胸前的落霜。

“乐乐,送给你。”

常乐愣怔地望着宋祁自背后变出的那束白梅,眼泪忽地就似泄了闸的洪水,再也止不住。

“你……你折这梅花做什么?”常乐牢牢箍住宋祁的腰身,使劲抽了抽鼻子,“傻不傻……”

谁知,宋祁却定定地瞅着常乐,十指如玉,轻轻揩去常乐眼角的泪水,唇边的笑意漾成一片,“怎么,为夫又没有让你守寡,哭什么?”

常乐瞪了宋祁一眼,见宋祁只在那儿一个劲儿地傻乐,全然不顾自己的身体,顿时气得跺了跺脚,连忙将他一把带进楼内,然后女汉子附体一般,将那人直接拉到自己的房间,途中还不忘唤芊芊去打了桶热水。

“脱下来。”

常乐指了指宋祁身上那件湿透的外衣,眉头拧成了一股麻花,宋祁无辜地摊摊手,继而听话地伸手,解下自己腰间的玉带,以及玉带上挂着的那团红色不明物体。

常乐这才注意到此物,好奇地探手拿过来,定睛一瞧才发现,这是之前在淮南王府时,芊芊逼自己向她学习女工,常乐偷懒,随手缝的一个香包。针脚杂乱无章,做工粗略不堪,常乐当时本打算扔掉,可偏偏被宋祁夸了两句,自己便顺手送给了他,没成想,他竟然日日带在身旁。

“宋祁,等过些时日,我再为你绣个香包。”

常乐一边打算一边抬头,室内因了浴桶中热气的衬托显得雾气腾腾,常乐抬头的瞬间,那人正好打算将里衣剥掉,似乎忽然想起常乐还在场,遂含笑抬头,眸中聚了丝丝亮光,格外勾人。

“乐乐,非礼勿视。”

非礼勿视……

似乎被棒槌击中一般,常乐脑中轰然炸响,那些时日自己在梦中梦到的场景再次走马观花一般在她脑中瞬间浮现,那个模糊的青色身影与眼前之人逐渐融合,最终完全聚为一体。

心中猛地一阵钝痛,揪得人无法呼吸。

“你到底是谁……”

常乐怔怔地望着眼前之人,却又像是透过他望着另一个人,喃喃而语。

对面那人如往常一般勾唇一笑,只是今日这笑,恍惚地失神。

“是谁?也许,只是固执地强留在这世间的一缕残魂罢了。”

常乐不知为何,见到他如今这幅神情时,竟心疼的厉害。

缓缓伸出右手,似乎想触到对面那道似乎随时都会散入风中消逝的身影一般。

“我是否曾经见过你?”

还是问了出来,那张愈渐清晰的面孔让她心乱如麻。

“我是否曾经伤害过你?”

见那人仍是淡立不语,常乐一把钻进那人怀中,嘴巴撅地老高,一出声泪水便再次汹涌而出,声音却还是固执异常,“我一定要知道!”

只听宋祁叹了一声,这才抚上常乐的脊背,声音满是无奈与怜惜,“月琅,你又何必?”

月琅……

脑中的灰白景象嘣然撕裂,就像满是缝隙的核桃蓦地被人砸开一般,常乐忽地失了所有的力气,她终于记起了……

记起了,

月琅与常远……

季月琅与戚常远……

☆、上元佳节

“冰糖葫芦嘞!好吃的冰糖葫芦!”

与望江楼隔了五条巷子的长街上,一位卖糖葫芦的小贩笑眯忽地拿起一串晶亮诱人,表皮裹满冰糖的山楂串,冲着常乐身边两眼放光的小屁孩频频眨眼,暗送“秋波”。

常乐抬头一瞧,平日里倒没觉得这冰糖葫芦有何好稀奇的,可如今对比着那小贩有些暗哑无光的肤色,莫名就凸显了几分肥美可爱之感。

感觉自己的袖口被人紧紧攥在手中,常乐一低头,正好瞧见宋誉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瞅着常乐,大有一副不买之则哭之的悲壮之态。常乐心下一叹,宋誉那孩子平日在皇宫之中拽得二五八万一般,表面上傲娇蛮横,实则心思细致,少年老成。可没成想,他到了这民间市井之中,倒多了几分寻常人家这种半大男孩该有的烟火气。

“小宋公子,你说你老人家也半大不小了,吃这小孩子的东西也不嫌臊得慌么?”

常乐故意自小贩手中取过一支冰糖葫芦,在宋誉面前得意地晃了一晃,宋誉这孩子别看他心眼多,反应也是极快,只见那人一步上前,飞快夺过常乐手中的冰糖葫芦,然后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开,一边啃着面前的美食,一边打鼻中嗤了一声,“幼稚”。

常乐一口气提到嗓子眼,只差当街家暴,却又让自己拼命地生生压了回去,只认命掏出钱袋,颠了三枚铜板给那商贩,那小哥麻溜地接过铜板,不禁露齿一笑,笑得常乐浑身发颤。

“令公子出落得如此伶俐讨喜,夫人当真是好福气。”

emm……

令公子个球球……

常乐首先抹了抹自己眼角飙出的泪花,想着自己如今莫不是已然成了昔日黄花,红颜老去,青春不再。

接着常乐浑身抖上三抖,充满同情地望了望这位小哥,不知误认太后又该是何等大罪。

“你这也太慢了,照你这速度,等取了东西再回望江楼,皇叔估摸着早便离开了。”

宋誉许是终于得了空,这才回过身来,颇为嫌弃地拉住常乐的胳膊,小腿倒腾地飞快,常乐在他身后“哎哎哎”地嚷嚷了半天,宋誉这才猛地立住,怒目瞪了常乐一眼,“何事?!”

常乐难得发现这宋誉年龄虽小,可龙威犹在,遂小心肝幽幽颤了颤,指着另一边街道好心提醒道:“反了,走反了。”

宋誉腾地俊脸一红,然后佯装云淡风轻地咳嗽两声,“本公子这是在替皇叔考验你。”

常乐心底好笑,却又知小皇帝好面子,这才摸摸那人的头顶,语气和顺温婉,“公子说的极是,常乐这便在前带路。”

然后将右手的长袖拧了两圈,让宋誉拉住,便似遛小狗一般牵着他在街上飞奔起来。

今日本是上元佳节,街上琳琅满目,色彩各异的灯笼直教人一不小心看晕过去,常乐一整个上午都在望江楼内准备傍晚时分重新开张所需的歌舞,午饭过后,略有空闲,遂常乐拉着棉儿和芊芊一起盘点了一番最近几日望江楼收到的几家富贵公子送来恭贺其重新开张的贺礼,发现这些银两已经足够将之前常乐在永安当铺当掉的那只镯子赎回来,不顾棉儿和芊芊的反应,常乐只身一人便跑出了望江楼,冲进了外面的人山人海中。

谁知,常乐在半途中正巧遇见了在一家包子铺前徘徊踌躇,望而却步,口水直流的宋誉,她当下便豪放地打包了两笼包子,将这厮强势带走,生怕这孩子被人诱骗拐卖了去。

“这位姑娘,实在是抱歉,您所说的那段镯子前几天便被人高价赎走了。”

赎走了……

常乐倚在永安当铺的门口,有些失神地晃了晃,心底忽地涌起一抹负罪感,对宋祁,亦或是可以称之为戚常远。

“你这老板,怎么这般不讲信用?别人叮嘱你莫要卖出的东西,竟然出手的如此潇洒,不顾后果?!”

宋誉不知为何,一把撑到当铺前台的护栏旁,怒气冲冲地帮常乐讨着公道,常乐只轻轻一笑,目光落在远郊淮南王府的方向,心底猛地一阵钝痛。

“小公子,老朽也是无心之失,那人声称这镯子是自己的家传宝贝,在下一时糊涂,便给那人赎走了。”

只见那当铺老板满脸歉意地瞅着常乐二人,宋誉还待吵吵两句,却被常乐一把拉到门口,常乐有些勉强地勾了勾唇,笑道:“不要紧的,我们先回吧。”

宋誉这孩子难得地没有反驳为难常乐,只拉着刚刚那段衣角,跟在常乐身后,她当下走得极慢,似乎要把脑中所有的混乱事都理个清楚。

从除夕到上元节,她一直在躲着宋祁,宋祁虽每日都会雷打不动地跑来望江楼打声招呼,然后端杯清茶坐在一旁看常乐带着春春等人排练曲子,常乐每每都能感觉到身后那人炙热深沉的目光,可她却不知自己该如何是好。

虽说昨日种种,譬如昨日黄花,如电如露,转瞬即逝。可常乐却难以做到这般释怀,她在那段记忆里看见了很多事情,她愈看愈心惊,愈看愈胆寒。虽说作为一名新时代青年,对这种前世今生的说法总是存些疑虑,觉得那段回忆或许并不属于自己,自己从来没有伤害过谁,更没有谁因她而丢过身家性命。可她每一思及自己如今连穿越都经历了,那前世今生之说倒也算不得荒唐。

正因如此,这几日她才频频躲着宋祁,总怕那股汹涌而出的负罪感淹没自己,总怕就连再次投入他的怀抱都算奢侈。

“妈妈,这时辰马上就要到了,您要不要再下楼盘点一下?”

奂儿搀着洛扬春打里屋出来,顺便提醒常乐一句。常乐抬头,正好瞧见春春有些苍白的脸色,难免有些心疼自责。当日红花宴时,是她没有保住她的自由,虽然不知恒裕那番行径对春春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春春,我想好了,你若是何时需要自由了,尽管告诉我,我定会保你平安一世的。”

洛扬春今日穿了身淡烟色的长裙,外面套了件羽白色的披肩,愈发显得腰肢不盈一握。只见洛扬春转身对奂儿点了点头,奂儿便连忙躬身下楼,留给她二人片刻说话的空间。

常乐还未回过神来,便见洛扬春猛地跪倒在常乐面前,几滴泪水盈在眼眶,格外惹人生怜。

……

常乐正向楼下走着,迎面便瞧见棉儿和芊芊大汗淋漓地冲上台阶,拉了常乐的胳膊便往后院奔去,常乐听得楼底四下逃窜的吵闹声,步子猛地顿住,然后抬头,冲棉儿与芊芊轻轻摇了摇头,一抹笑容浮现唇角,恍惚醉人。

稳步走到一层,走到门口手持宝剑,跨步而立的短须将军面前,然后常乐双手抬起,合在头顶,缓缓下跪,脊背却挺得笔直。

只听那将军浑如古钟的声音传来,常乐微微合眼,自刚刚不见宋誉身影时自己便该想到了不是吗?这只是个局罢了,一个将她彻底打入尘土中,摸爬煎熬的局,仅此而已。常乐无声地笑了笑,眼睛没有睁开,泪水却一不小心便打湿了眼眶。

“今圣上失踪,望江楼之主涉嫌包庇罪犯,太后特命本将前来查封望江楼,缉拿尔等嫌犯,并押西禁司查办。”

常乐感到泪水划过唇角,咸涩无奈,身子却恭谨有礼地慢慢前倾,似乎浑然未觉自己如今的处境,只轻轻吐出一字。

“诺”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菌最近忙晕,保证下月底加更完结,等待的宝宝可以抽空看看作者菌已完结的另一本书《唐王情》,聊以慰怀。╭(╯ε╰)╮

☆、锒铛入狱

簇簇绚烂的烟火冲破天穹,崩射出夺目迷人的光彩,繁华过后,整个新年便在阵阵爆竹声中完美谢幕、归于平寂。

沉重冰凉的脚拷划过有些阴冷湿硬的地面,发出几声突兀低响,常乐自牢房门口接过狱差随手递过的晚饭,然后步履缓慢地挪到墙角,坐在里侧的石榻上啃起了手中已然有些硬邦邦的馒头,心下却想着,这牢狱之中的晚饭还当真尤其之晚呢。

西禁司常乐是听过的,在大炀,民间百姓多称此地为“鬼阎王”,只因但凡被押到西禁司中,从未有一人能活着出去。

常乐口中干涩无味,却难得地嗤笑一声,在沉闷阴暗的牢房之中,稍显突兀。

说是嫌犯,她却早已被人定夺了生死。

呵,什么时候发现的呢?常乐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口中的干涩之意早已变了味道。

也许就在淮南王府,她看见宋祁院中官客云来之时;

也许就在玉湘阁内,她瞧出他与瑶娘信件来往之时;

也许就在初见那日,她夸张粗俗,他却贴身相近之时……

以前常乐总是想着,他之所以如此,或许是为了先皇当初的承诺,或许是因了小皇帝的过分宠信,而现今她却以为,这多半只是由于上一世,她害他失了帝位,而已。

其实,她也骗了宋祁,早在淮南王府的那些时日,她便想起了过往种种,不说破,只是不愿相信又害怕失去罢了。

明明一直看地通透,她却控制不了自己的内心,总想着再靠近他一点也没关系,再待几天也没关系,等时候一到,她自然可以抽身离开。

可直到和玉公主在皇宫内刁难她的那一日,宋祁将她抱在怀中,将她冻僵的双手捂在胸口的那一刻,她才真正看清,自己怕是早就已经爱上他了。

所以她迫切地逃离,她知道若是此时不走,便是万劫不复,可宋祁还是让她轻易丢了决心。从一开始她便猜测,宋祁的这一切也许只是一个局,一个彻底让她付出代价的计谋罢了,可她还是输了,心甘情愿。

就连春春……

也罢,她还是应该唤她洛扬春才对。

那人昨夜跪在自己面前,只说了一句话,“对不起”。

是的,就连洛扬春都是别人设下的棋子,一枚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棋子。原来,她是镇北侯府的线人,是江恒裕本来计划塞进淮南王府的内应,是他计划用来扳倒宋祁的工具。

只是宋祁早便猜出,红花宴当日拿常乐做了挡箭牌罢了。

原来,无论是宋祁,还是江恒裕,都从未将她放进过心底。

忽地有些心累,宋祁是无心也好,报复也好,都不重要了,他不会来,也不能来。

常乐轻笑中微微摇头,也许一旦爱了,女人便傻得透顶,无论那人如何待你,你都想帮他找个合适的借口将自已搪塞过去,哪怕最后受伤的还是自己。

是的,她甚至有一丝庆幸,他没有来。因为如此一来,她便可以卑微地想着,他之所以不来找她,只是因为他还尚不知情罢了,否则他定会不顾一切地冲到自己面前,将她带走,海角天涯,四海为家。

常乐展开右手,手心中静静躺了一团纸条,那是洛扬春离开时塞到她手中,说是宋祁离去之前托她交给自己的。

她不敢打开,生怕自己最后一刻的幻想都变为泡沫。常乐塞进最后一口干粮,脊背挺得笔直,贴在有些冰凉的墙边,颤巍巍展开手中被她攥地有些皱巴巴的纸条,眼神定定瞅着那几行字,一瞬间脑中竟空白地厉害。

你我虽无夫妻之实,却存口头之约,今汝犯上作乱,罪不可恕,本王亦责不可免,自当来日御前请罪。然汝已违王道,当签此书,从此你我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宋祁

明明笑着,眼前却模糊了一片,常乐禁不住微微摇头,聪明如他,又怎会不知太后的心思,这般特殊时期,不做反抗,釜底抽薪,才是最为明智之举。

她明白,却又不想明白。

也许连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心底那抹小小的希望到底是如何生长而起的,那抹希望宋祁或许也能为她不顾一切的心愿。

泪水猛地落到信笺之上,模糊了几行墨迹,赤.裸裸地向她宣告着如今这个事实。

常乐的眼睛突然酸疼的厉害,手指亦是颤个不停,窗口不经意飘入几缕透心的凉风,常乐指尖的帛纸随风晃荡几遭,便悠悠然落在地面,飘到阴冷的墙角,彻底安静下来。

一切都结束了……

常乐在那方石榻上缩了缩,弃车保帅,她也只不过是被抛弃的那一个罢了。

“哎,醒醒……”

一阵嘈杂突兀的喊声传入耳中,常乐紧蹙的眉头微微一跳,莫名就有一阵心慌。她轻轻抬眼,只见牢房门外一道婉约柔美的身影,那人面带微笑,眸光貌似温和地落在常乐身上,常乐心底却有一种难言的预感,似乎有什么东西就要从此刻发生改变。

狱卒恭敬地哈腰,为和玉公主打开牢门,然后快步离开,这一方狱中空荡,和玉公主自常乐面前走过,带起一阵香云,袅袅腾起,迷乱了谁的双眼。

“怎么?王妃在这儿住的可还习惯?”

和玉公主行到常乐面前,微微低头,手中的方帕捂住鼻口,然后轻轻出声,“和玉该不会是第一个来看望王妃的人吧?”

常乐微微侧头,呼吸了两口新鲜空气,然后抬头咧嘴一笑,“公主说的哪里话,常某一介贱民,自然住的惯。”

“呦……”

和玉眸中聚了点好奇与笑意,“看王妃如此适应和玉便放心了,回去也好向皇叔交差。”

宋祁么……

常乐心尖微微颤抖,手指不自觉抓住身下的草席,“公主客气了,常乐与王爷只是点头之交,萍水相逢,王妃二字草民又如何受得起?”

“你自然受不起!”和玉公主微微起身,居高临下地瞅着常乐,眸中猛地燃起熊熊烈火,“瞧瞧你这幅低贱的样子,皇叔又怎会当真对你动了心?”

常乐脸色有些泛白,牙关紧咬,第一次,她感受到了屈辱的味道。可她却又难得有一丝庆幸,庆幸在公主与太后眼中,她与宋祁早已分隔两个世界,至少他现在,安全了。

“公主若是没什么事就先回吧,这牢中污秽,怕脏了您的衣裳。”

常乐语气淡漠平静,垂眼望着地面,发出的声音却依旧动听之极。和玉似乎被常乐的语气激怒一般,上前一把掐住她的下巴,五官狰狞地堆积在一起,早已不复刚刚的从容。

“皇叔不会爱上你,恒裕更不会!就算你今夜暴死狱中,也不会有人怜悯惋惜!”

常乐微微嗤笑一声,只艰难地吐出一句话来,“江小侯爷可是与公主解除了婚约?”

和玉的眼神有一瞬间地愣怔,然后手起掌落,只听一道清脆的声音传来,常乐狠狠跌坐在地上,脸上有种火辣辣的疼。

“恒裕和本宫之间的事情,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来多嘴。”

只见和玉公主朝外轻轻招手,口中吐出的几字让常乐莫名有些恐惧。

“来人,赐酒。”

常乐一抬头,和玉正巧回神望她,眸中忽地荧光流转,歪头一笑,“太后赐酒,可是你莫大的福分呦。”

直到和玉身后的几人簇拥上前,掰开常乐的齿关,狠狠灌下那杯略带腥味的御酒之时,常乐的两眼才蓦地落下几滴泪水,心下却是久违的放松与平静。

似乎一直在岸边小心翼翼摸索前行的盲者猛然落入河中,挣扎无助过后才发现,人生在世,到底不过一死而已。

至少,她可以不欠他了,再也不欠。

☆、北域一枝花

“为什么?”

一名女子蜷缩在阴暗的一角,眸子垂着,声音却有些异常的嘶哑。

在她对面的男子只嗤笑一声,修长的身影映在地面上,模糊了一片。

“太后不过是想以你作为要挟罢了,想让本王提早起兵造反,好彻底除掉本王。”

说着,那人上前两步,清凉的手指覆上她的眸子,面上的笑意却愈发地冷,让人禁不住有些微微打颤,“莫要如此看我,能让你痛快一死,已是我极大的宽容。”

是么?

忽地,她一把抓过那人白皙的手腕,狠狠咬上一口,空气中荡漾出一抹血腥诡异的味道,那人却只微微蹙眉,面上的表情变幻几遭,最终还是习惯性地隐入淡漠的神色之下。

只听她微微开口,似乎如此就已用尽了余生所有的力气,“虽说我已记起那些过往,可在我心底,我终究是我,也只是我。如今你既已选择弃我辱我,那从今往后,你我便只为陌路、再不相干。”

那人听后,只淡淡收回胳膊,笑意浅浅,“我竟不知,聪明如你,却还是拜倒在了本公子的魅力之下。”

她亦笑,笑得有些疲惫不堪。原来,一个人有多深情,就可以有多残忍。

“被弃之妇,将死之人,足以一解往日恩仇。”

她的嗓音听着有些撕心裂肺的痛感,

“你走吧……”

一句话,足以表明她已经放下了吧。曾经翘首以盼,曾经望眼欲穿,只为能最后瞧他一眼,听他说说话,哪怕他最后骗她一次也好,说他是迫不得已,说他是有心无力。

可惜他来了,却不肯圆她最后一梦。

那一瞬间,她顺利体会到了悲戚的滋味。自己曾经宁愿放弃所有的自尊,想将自己彻底交给他,可是他却不要,哪怕他本可以自作糊涂。她虽可以骗自己,骗自己那是因为他想认真待她,可她心底却比谁都清楚,那只是因为他不爱她,罢了。

不爱,又何必挣扎?

……

“喂,小宁儿,快些醒醒,先生我还要赶去城西授课。”

常乐的睫毛微颤,两眼朦胧中瞧见一个青色的背影,那人将肩上装得满满当当的竹篓放到地上,夸张地喘出两口粗气,貌似孱弱的身板随之歪倒在一边的竹椅上,然后两腿倒腾两下,便连人带椅挪到了常乐跟前。

常乐无奈地叹了口气,手指杵过那人的额头,将那人推开一些,然后不紧不慢地起身。

其实,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她如今竟还能活在这世上,远离千荥城,远离那些过往浮尘,淡静自然地生活。

还记得宋祁离去的第二日傍晚,常乐便在狱中见着了江恒裕,那人还未待她言语,便一把将她拥在怀中,声音有些哽咽生涩,只道了声,对不起。

常乐叹了口气,本想帮他擦一擦眼泪,恒裕却猛然低头,贴上她的唇瓣,呼吸灼热滚烫,常乐只微微挣了挣,便迷迷糊糊地晕了过去。待她醒来之时才发现,自己早已离开了西禁司,离开了千荥城,并已身在赶往北域的马车之上,常乐望了望窗外遥远清透的天色,顿时身心一轻,眉头却又几不可见地蹙起。

她欠了恒裕一个情,可她却难以偿还。

大炀极北之地多被当地百姓称为北域,北域西南有一座小城,名唤留川。此间民风淳朴,四季如春,倒是个偷闲过活的好地方。

马车早在北域之外便被常乐设法甩开,她随着北行的官道徒步行了三日,正当她筋疲力竭、举头无措之时,正巧遇到一位自山间打牛车而归的男子。

当时已是三月出头,那人头戴一顶夸张的草帽,牙尖叼着一根稻草,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架着那辆牛车自她面前经过,丝毫没有瞧见常乐摇摇欲坠的模样。

常乐盯了那人片刻,然后狠狠一咬牙,紧跑两步,猛地拦在牛车面前,那名男子惊得匆忙一勒缰绳,然后气势冲冲地跳下牛车,跑到常乐跟前,将草帽往地上一甩,大有泼妇骂街之态。

常乐当时竟然在想,宋祁就从不会如此行为,那人平日里总是一副清淡的样子,却又能简单三言两语便将你气得发狂。

山脚的风幽幽吹过,带起那人丝丝墨发,常乐瞅着那人显露出的刀削似的眉峰,鼻梁高挺的俊秀模样,面上的笑容莫名有些醉人。

那人见她如此不知死活的模样,只冷冷问了句,“老子白子缇,你叫什么名字?”

常乐笑着摇摇头,并在那人惊恐的吼叫中拉过他的手,在他手心轻轻刮过几笔,落下两个字,“安宁”。

她想着,自己既然离开了,她就不能再用常乐二字活着。而她脑中最先浮现的便是安宁的名字,就是不知她如今找不到自己,又过得可好?

晨风送来树叶沙沙轻响,那人愣愣地盯着常乐的模样,惊讶开口:“原是个小哑巴。”

常乐心底一沉,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是的,和玉公主的那杯酒,毁了她曾经清脆的声音,毁了她对千荥城最后的留恋与不舍。

……

“喂,先生我可是好心捡你回来,没让你以身相许就已是开恩,若是再敢偷懒,可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常乐兀自走到屋外取了些清水洗脸,故意无视那人聒噪的抱怨,脑中却忽地就想起前两日城西春风楼的几位姑娘向她八卦出的白子缇在北域的美名,常乐不经意便勾起一抹笑意,难得地心情大好。

白子缇自常乐身后跟来,正巧瞧见她明媚温柔的笑容,脸色微微有些不自在,“我可说过了,北域一枝花是城里那些人嫉妒先生我的美貌才取得外号,不许再笑成这幅样子。”

常乐抬头望着那人恼火的模样,轻轻点头。笑意却仍含在眸中,面上还沾了些清水,此刻日光撒过,愈发显得晶莹剔透。

白子缇一把转过身去,向常乐狠狠抛来一句话,“先生我还要赶去学堂,你把后院的衣服洗干净,不许偷懒,下午记得来学堂接我。”

虽是如此说着,白子缇却刻意路过那盆需要浆洗的衣物,趁常乐弯腰打水时偷偷顺手拿走几件,然后胡乱塞到一旁的麻布袋中,一手提起,信步出了大门。

望着白子缇出门而去的背影,常乐面上的笑容渐渐暗淡下去,她知道,按她与白子缇如今同居一室的状态,似乎已经影响了他日常的生活。前两日城西的孙婆本来是受齐家药铺的掌柜之请,来与白子缇说亲,可就因常乐的存在,那齐家二小姐吵闹了半晌,硬是把亲事退了,也正因此,邻里街坊难免对他二人有些指指点点。

常乐一边洗着手中的衣服,一边轻轻摇头,她如今无法说话,否则早便帮他解释一番了,虽说白子缇此人吵闹聒噪,可人却异常沉稳可靠,不该因为她而一直拖着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北域一枝花——白子缇╮(╯▽╰)╭

下一章会先出一篇番外,么么扎

☆、原来如此……

“你可曾后悔?”

一道清淡的声音打破夜晚静寂的外壳,京郊的月色朦胧模糊,覆到晶莹剔透的河冰上,折射出一片幽幽的色彩。

宋祁倚在一旁略有薄霜的枝干上,手中捏了片枯叶,似乎想到什么,眸光温柔异常,下一刻却又转瞬之间没入沉寂,“江兄,你说这叶子明知世人早已不再需要自己,为何还要强留在这世上,徒添烦恼?”

江恒裕自地上捡起一块石子,冲着河对岸使劲掷去,石子顺着夜风刮过河面,将将落在对面的河岸之上。

“呵,本侯竟是不知,你也会有这般疑惑的时候。”

宋祁只但笑不语,伸手将胳膊垫到脖颈之下,睫毛忽闪忽闪,然后瞅着漫天星河,难得地贪图一时安宁。

江恒裕见他没了声响,眉头蹙起,矮身落座于一旁的木墩之上,沉声开口,似乎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声音反而因此显得更为绵长而悠远。

“去找她吧……”

宋祁的身子猛地一颤,似乎不可置信一般侧头,望着江恒裕的角落,“你信我?”

江恒裕伸手捂上嘴唇,故意打出一声哈欠,声音却淡淡,“信不信早已由不得我选择,早在我发现你不是宋祁的那一刻,我们就被绑在同一条船上了。”

宋祁愣了片刻,忽地便回想起两年前自己打这幅躯壳之中重生之后的事情。

那时他初初醒来,尚不敢相信竟有如此际遇,只拿失忆作为借口搪塞了多日,世人只道这淮南王爷自郊外随御驾狩猎时,跌下马来,摔坏了脑子。可只有宋祁自己知道,那个真正的淮南王早便不在人世了。

后来,他洞悉了大炀的朝堂之争,明晓了淮南王之死绝非因缘巧合,他本想着设计逃离这一切,可就在那一日,江恒裕自他的书房之内,发现了一幅女子的画像。

那名女子眸中似有秋水泛过,柔意婉转,似乎只为让他一解相思。其实,前尘往事他早已忘得七七八八,只是任他多健忘,却独不忘相思。

那是月琅在他心中的模样,可落诛于笔墨之间,却还原不出她千分之一的神采。

面对江恒裕的质问,他忽地就有些疲累,最终只唤人煮了壶清茶,与恒裕品茗闲聊,将自己仅余的记忆通通宣泄而出。

江恒裕听后只默了片刻,便抬头与他笑道:“这世间奇事千万,公子所说也就不无可信。”

宋祁还未继续言语,恒裕便微微凑近他跟前,“你我就此做个交易如何?”

香茶腾腾的雾气在两人中间弥漫开来,宋祁正欲权衡,便听对面那人继续说道:“我为你找到画中之人,你配合本侯演一场戏,如何?”

找到画中人吗?

宋祁轻笑两声,墨发尚未仔细打理,一不小心便滑落肩头,“如此甚好。”

只要是为她,他虽死不辞,又何惧一场权利之争?

当时的江恒裕并不知道,自己的一个诺言,或许已经悄然夺取了自己今生最爱的一人。

江恒裕自诩为混迹于花街柳巷的常客,望江楼因了位置极佳,亦是他常去之所。这倒不是因为他确实是那好色之辈,而是当今皇帝对他委以重任,只有如此,旁人对他的戒心才会大减。

他当日允诺宋祁之时,只是因为自己与望江楼的老鸨有些交情,那人虽是衣着艳俗,眉眼之间的神色却与那画中人有些许异曲同工之妙,他本想着以假乱真,将宋祁拉入浑水之后,就算他发觉此人并非那名女子,亦无法抽身离去。

可谁知,引荐他与常乐认识的第一夜,他便对自己这个计划产生了怀疑,亦可以说是恐惧,他发现自己竟对那个常乐分外上心,鬼使神差一般,他趁机偷亲了那人的右脸,他的心跳第一次如此剧烈明显,似乎要跳脱胸膛。

可是他不能,他已然答应了宋祁,所以他开始躲着常乐,却又在同时,他以洛扬春引诱宋祁,希望宋祁会因此瞧不上常乐。

可红花宴那日,他却看到宋祁与常乐二人意味不明的对视,他搞砸了这一切,却又只能眼睁睁瞧着宋祁将晕倒的常乐抱回淮南王府,从此,与他再不相干。

后来,小皇帝在宋祁与江恒裕的联手之下清除了不少太后一脉的党羽,宋祁貌似恃宠而骄,笼络权臣,实则储备实力,迎接最后一战。

而江恒裕则游走于和玉公主与齐商之间,迷惑敌人,并伺机而动。

似乎只要合适的时机走下最后一步,长林一脉便永世不得翻身,宋誉也可坐稳天下,造福百姓。

可就在这一关头,常乐被太后以借口关押入西禁司,宋祁知道,自己越是关心,他的乐乐便越是危险,而他唯一可做的便是假意放手,做一个薄情负心之人。

所以他写了那封所谓的和离书,可当日他辗转一夜,脑海中却满是常乐失望伤心的模样,所以他还是跑去了西禁司,只想确认她是否安好。

当常乐咬住他手腕的那一刻,他明白,她是真的累了,没有期待了,他的心似乎被人拧过一般,痛得厉害,那股压迫感几乎让他喘不上气来,可他还是竭力佯装平静,而后离开。

他以为恒裕设计将她救出之后,他们再也不会有何纠葛,她也绝不会选择原谅他的决绝冷落,哪怕他有自己的难言之隐。

可今夜,就在江恒裕说出“去找她”三字时,宋祁那一瞬间似乎满被幸福环绕。他望着北方的星光,眸中泛起丝丝璀璨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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