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最是无情物,数十年如弹指一挥间,某天早上醒来,她在梳头的时候竟发现自己一向乌黑的发中多了一根白发,犹豫了好久,她还是没有将它拔下来。
“妈妈,我出门了!”年幼的女孩笑着与她挥别,踏上了去学校的路,她望着那孩子蹦蹦跳跳的背影,总想到十几年前,松下村塾那几个孩子。
她仍然守着这一家诊所,骑着自行车在乡间穿行,为村民们低价看病、提醒他们注意疾病,悠悠的车铃却早已不再响亮,那辆曾经崭新无比的银色自行车,如今也已经锈迹斑斑,为时代潮流所抛弃,就如同一个老人一样,默默地陪伴着她。
这一天,就像过去的一千日一般,她上午留在诊所内看诊,下午骑着自行车去某个生病的村民家里慰问看望,感谢她多了个要照顾的女儿,为她在做每日的便当的时候,也会为自己多准备一份午餐——要知道在过去,她常常只用普通的水果或饭团果腹,充作一餐。
今天要去的是村南,当她骑到某个熟悉的地方的时候,她停下了车。
松下村塾在被烧毁后没几年,松阳某个学生便表示他要重振村塾以继承老师的遗愿,在村民的资助下,第二代村塾也逐渐建成了,任课教师正是那个学生。后来高杉带着松阳的首级重归故里后,在村塾边的樱花树林里,就多了一个坟墓。
她默默地走到墓前,看着那一方大理石墓碑,上面“恩师吉田松阳之墓”的几个字在岁月的磨砺下,与她一同多了几分沧桑的意思。她轻轻抚过石碑,入手处的触感是一如既往的冰冷又粗糙。
“…莲见医生?”突然,背后有人在叫她,可那声音感觉十分陌生,叫她的时候也似有几分不确定,她回过头,就看见了一个年纪约莫在二十七八岁上下的独眼青年。
青年穿着浴衣,披着一件唐草羽织。他一头紫色的乱发,长得过分的刘海遮住了他瞎掉的那只眼睛,他的容貌依旧俊秀,只是带着几分抹不去的尖锐和傲气,面上那块绷带恍若一块横亘在他半张脸上的巨大伤疤,白色得狰狞又刺眼。一只独眼看向她的目光再也不复少年时代纯粹的尊敬,与他的目光相撞的那一刻,她的心颤动了一下。
每每在电视上看见那个青年的通缉令,女人都无法理解,那个礼貌又可爱的少年,是从什么时候起,变成这般看上去就如此愤世嫉俗、狂气满溢的暴戾青年的呢?
“高杉君。”她试探性地喊着对方的名字,她想她的目光应该是有几分陌生与畏惧的罢,青年轻轻地点头,算是认同,“莲见医生,好久不见了。”他重复道,同时略略侧身,她这才看见,他的背后,几个高大的青年抬着一口棺材。
“这是…?”
“是老师的大弟子。”青年简单地说明,她却惊慌起来,“难道是银时…?”她分明地记得,那个青年来到村子的时候,是那个银发的少年陪伴他而来的,而且银时也曾以“大弟子”自居过,说他已经同松阳浪迹天涯很久了。可是高杉却摇摇头。
“不是银时,医生你…你应该不认识他。”
“我这次回来,就是想将他葬在老师身边,我想,这里才应该是他的归宿。”
“这样啊…这个人,看来也是十分尊敬松阳先生的呢。”她并不清楚他们之间的恩怨,看高杉的神情她能明白这个人与他、与松阳关系并不简单,但是既然高杉都说了她并不认识他,看样子也不打算与她说得更多,她自然也就不会刨根问底。
她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那些人在松阳的墓边为这个人下葬,他的一方墓碑上的字迹她却是认得的,那是高杉的字,写的是“吉田松阳之大弟子胧之墓”,这个人叫胧么…她仔细搜索了一下她的记忆,发现果然如同高杉所说的那样并不认识。
“你很多年没回来了,高杉君,到我家去吃个晚饭,介意吗?”待到天快要黑了的时候,他们才算是做完了,她尝试性地开口问道,却不是客套。高杉还未表态,他身边一个戴着黑色墨镜、背着三味线的青年却率先反对:“晋助他还是…被幕府通缉之人,不适合在这里耽误时间…”
果然是这样么,她抿住了唇,正准备转身离开,却没想到高杉打断了那个青年的话。
“无妨,万齐,你先回去吧。”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他,包括她在内,被他唤做“万齐”的青年显然不太理解,继续说道:“可是,晋助,这里并不算什么安全的地方,这位女士也并非是我们的人…”
“你先回去吧,”高杉又重复了一遍,静静地望向她,她这才发现,他的目光第一次与当年给她的印象相似。
“她是故人,不要紧的。”
就像当年一样,她推着自行车,青年站在她身边,两人一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边走边聊,几乎都是她在提问,青年回答,当然,是与他这些年所做并不相关的事情。高杉注意到,她的自行车已经不再是当年那辆闪着银光、十分崭新的车了,车轴和把手上都有着一眼可见的锈迹,铃声也嘶哑不再清脆,正如已经开始衰老的她一样。
到了诊所之后,她将他迎入家中,高杉环视一周,这里空荡荡的没什么人气,几乎与他离开时没有变化。“您…并未成家?”青年略小心地提问,她笑着摇摇头,回答道:
“没有,我没结婚。”
“莲见医生,您难道是因为…”青年并未将话说完,而他的意有所指她全都明白,面对他难得的斟酌与欲言又止,女人只是静静地回答道:
“并非你想的那样。其实是因为我都习惯了一个人过日子了,若与人成家,大概我也没办法像现在这样自由自在…虽然现在我算不上一个人了。”
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清脆的开门声,小女孩哒哒的步声越来越近,“我回来了!”少女背着书包大声地说道,说完才发现,家里来了客人,正当她不知所措的时候,女人走过去拍拍少女,向正惊讶的高杉介绍道:
“这是我女儿,花梨。快向叔叔问好。”
“叔叔你好,我是莲见花梨,初次见面请多指教。”小女孩很快收敛起活泼的劲头,一板一眼地向高杉鞠躬行礼,青年望望大约七八岁的花梨,又看看她,目光是显而易见的惊愕,不过这一次,她没有做什么过多的解释。
“我去准备一下晚饭,高杉君,请你等一会儿就好。”
女人离开了客厅去了厨房,偌大的房间就只剩下了他与这个叫花梨的小女孩,他又仔细地看了看花梨,觉得这个女孩的五官和医生十分相似,两人站在一起是很明显的母女感,可是刚刚医生却又分明和他说,她并没有结婚。
“叔叔是妈妈的客人吗?”小女孩倒不怕他,好奇地凑近了青年,稍微有点失礼地嘀咕着,“应该不是妈妈的亲戚吧,因为我不认识叔叔。”
青年弯下腰来与少女平视,少女这才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始终盯着他脸上的绷带,不过很快,她就像是发现了自己的失礼一样,移开了视线。“是啊,是客人,也算是故人,你妈妈是我很尊重的前辈。”他难得露出了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解释道:“在我小时候,曾经生过很重的病,是莲见医生当时救了我。”
他稍微夸张了一下当年的事情,毫不意外地看见小女孩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一双形状很好看的浅茶色大眼睛,却是只有孩子才能露出的神情。“妈妈果然好厉害啊,我长大了也想像妈妈一样做个医生!”小女孩握紧了拳头,天真地说出了自己的梦想,对此,他摸了摸少女的头——入手处少女的头发软软的,好似幼鸟的羽毛,这孩子不是自来卷,这也是她明显与医生不一样的地方。
他决定旁敲侧击地从花梨这里突破,“花梨的父亲呢?”
花梨摇摇头,“父亲过世了。”简简单单地一句话,孩子却很是直接的说了出来,并非是小孩子一贯的“不在”、“去远方”或者是“去天上了”,这孩子很清楚自己的父亲已经不在人世的事实,高杉还打算再问一句,却只看见花梨的表情突然一下子变得不太好看,像是回忆起了不高兴的事情,他这才惊觉自己完全没必要如此窥探医生的隐私。
既然医生并未与他直说,他与这孩子刨根问底也没什么意思,徒显得失礼。
他不再和花梨打听医生的事情,而是问起了她的年龄和学业,意料之中,她正是在第二代的松下村塾求学,给她授课的教师也正是他当年的同学。花梨听到这一层关系之后,竟然还陷入了苦恼之中:“嗯?那叔叔岂不是,又算是我的师兄前辈,又算是我老师的同学吗?我和叔叔算是什么关系呢?”
“你叫我师兄也没事,毕竟你的母亲年长我一辈,我与你也可以算作是同辈人。”
他没有和少女说的是,他当年曾经一度将少女的母亲当做师母一般看待,只不过他到最后也没有那个机会那样叫她一声。
老师他喜欢莲见医生,莲见医生也喜欢着老师,他是这么确信的,可是当年他也曾经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这两个人明明是互相喜欢,却始终不在一起呢?那么长的时间,他们都一直只以对方的朋友自居,默契地保持着最后一步距离,当年他不知所以,而如今,他即使知道了真相,却也只能为医生感到心酸与无奈了。
老师他从一开始,大概就知晓这段恋情是不可能的,所以他才故意如此的吧。明知道自己给不了对方想要的幸福,仍然期待对方能获得幸福,结果到最后,却还是让医生伤心难过,她今天会出现在老师的墓前就是最好的证明。他不知道医生是否还未从老师的死之中走出来,但是看着这个小姑娘,他又真切地希望医生已经忘记了老师。
“开饭了,花梨,去洗手哦。”女人端出一盘盘的菜,这是一顿丰盛的晚餐,女孩兴奋地和她说今天的课程,说高杉居然是她的师兄,而女人始终微笑着听着,偶尔回答少女几句,那双眼里确实满溢着母亲才会有的慈爱,他默默地看着,并为此而感到欣慰。
“这个,你带着,路上吃吧——不会碍事的吧?”一顿饭完毕,他觉得他该告辞了,女人听说后立刻让他等等,从厨房拿出几个饭团,用塑料袋包好了递给他,他表示不会碍事,女人这才放心。随即,她看着他,欲言又止。
“您…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么?”高杉问道。
“没什么,注意安全,别让幕府…这个应该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女人苦笑着,“我在想,很多年没有这样与你一同吃饭了,感觉真是怀念,下次,如果有机会,你若还能回来…我很希望你能带着桂君和银时君他们也回来看看,我很想念你们。当然,如果没有机会那就算了,你们都长大了,不可能总有时间回来…”
她像他的母亲一样唠叨了起来,愿望却是那么简单,然而可惜的是,他完成不了。他没直接和医生说他与桂,与银时现在如何,只是摆摆手,示意再见,女人这才停了下来,静静地挥了挥手,与他告别。
她目送着他的离开,过了很久才转身离去。
故人至今仍健康地活着,这一点对于他们彼此来说已经足够。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是的,完结了。
生命里的匆匆过客——不仅是说高杉和医生,也是说老师和医生。你没必要对每个过客都负责的。
不过还有两个番外,可能有刀,请慎入。
☆、番外一
1、
他第一次见到莲见医生是个很尴尬的场合。
村塾初立,需要忙的事情堆积如山,纵使胧作为他的大弟子处处为他分忧解难,银时也很难得地有了干劲,他仍然恨不得能学会□□术来处理事务。上到招生,下到写教案,他全都得操心,好不容易得到喘口气的机会,这才有机会稍微散散步休息一下。
小村庄的生活节奏极慢,人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生活在土地之上的村民固执地延续着百年以来的生活习惯,他也正是因为喜欢这样温吞的生活节奏与淳朴的民风,才选择了这个村子。青年在田边悠然踱步,双手交握放在袖筒中,一双眼睛仔细地看着路边的风景——然后,他就看见了她。
一个年轻的女人,她正坐在田边,旁若无人地…哭着?
之所以要打个问号,是因为他一直觉得,眼泪这种东西是要流给人看才算有价值的,可是这个女人就是静静地坐着,他敏锐的视线能捕捉到眼泪不断地从她的眼眶中流出,可是她既不擦眼泪,也不作嚎啕大哭状,就是那样安静地流泪,泪水顺着她的脸庞,滑落在女人的白色大褂上。看了一会儿,他觉得眼泪在她的脸上很多余,因为她看上去实在很像只是坐在这里稍作休息。
犹豫了好久,他才慢慢走近了,她仿佛意识到了他的接近,这才有点慌张地擦了擦脸,站了起来。女人的容貌颇清秀,只是她的眼圈很红,看上去多了几分憔悴。他认出来那是和他一样在最近搬来的医生,在村西开了一家诊所,记得名字应该是…
“您是莲见医生吧?”
“啊,我是,请问您是…”她的声音还有几分干涩,应该是哭过的缘故罢。在他做了自我介绍之后,女人的脸上勉强露出了一丝笑意,“吉田先生,我是莲见深雪,在村西有我的诊所,初次见面,还请多关照。”
他们彼此都很默契地对她哭泣的原因绝口不提,互相地寒暄了几句便告辞了。然而当他走开了几步偷偷回头时,却看见医生脱下了鞋子,拎着那双似乎是鞋跟坏掉了的鞋,光着脚走远了。
2、
他们之间认识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待到与她更深一步交往的时候,他才逐渐感受到这个女人的温柔、韧性与坚定,她总是不吝啬于对身边所有人释放她的善意与关切,这大约也和她的职业有关。他在得知她的高学历与精湛技术之后曾经好奇地问过,她明明有机会留在大城市的大医院内工作,为什么要辞去这一切来到这样一个小山村呢。
“我希望能去更需要我的地方,富人有富人的病,穷人有穷人的病,富人生病了,在大城市里可以得到最好的医疗保障,可是穷人生病,在这样的乡村里没有足够的医疗条件,就只能拖着忍着,然后将小病拖成大病,最后变成不治之症。我就是想尽力避免这些,因为健康、医疗和药物应该是没有阶级的呀。你若问我,我也想问你,为什么你愿意在这种地方做个乡村教师呢?”
女人一边翻着书一边回答他,在听见她的反问之后,青年摊开双手,貌似无奈,可是两人的目光却是一模一样。
“与你一样。”
说完,他们对视一眼,都笑得很开心。那个在田边独自啜泣的女人就像是昙花一现,被如今这个永远不乏笑容与苦恼、更加鲜活而又真实的医生给取代了。
3、
他对她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他活了太长时间,诞生于人类之中的他见识到的却尽是人类的恐惧、憎恶、恼怒与诅咒,一次又一次的死亡中,人类面对他展露出来的只有阴暗与恶意。“他”曾经也有机会,在人类遗忘“他”的时候离开人类社会躲入丛林,说不定也可以获取如动物一般平静的生活,可他选择了向人类复仇,将人类给予他的统统返还给他们,随后的几百年,他一直活在杀戮与阴暗之中,见识到的也尽是幕府高层那些人的刀光剑影、勾心斗角,他们将他当做工具一般利用着,又将他所代表的杀戮与黑暗惧怕着,在离开天照院以前,所谓的光明,对他而言实在是不存在的。
虚——他身体里的那个死神,始终都在嘲笑着爱这种感情,都在蔑视着人类这种生物。然而世上光影与黑白通常都是相伴相生,有了虚也就有了他。他是最向往人类的那一个,代表着他五百年以来所有对人类的渴望,他小心翼翼地尝试着要融入人类社会,并如愿以偿地得到了过去五百年都不曾得到、也不曾看到的,人类的善意与光明。
莲见深雪——他为什么会爱上这个女人呢?他自己也曾经不解过,然而当他深思起两人的未来时,才得以发现其中的原因。
她——几乎是一个满足了自己对人类所有美好期望、却又没有超脱于人类自身软弱性的人。作为一个人而言,她太过真实,有着种种缺点与软弱之处,正如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因为无法适应乡村生活,最终只因鞋跟坏了这件小事就情绪崩溃,自暴自弃地在路边哭泣;可是她又很坚强,骨子里透露的也是人类才会有的自我与光辉意志:哭泣完毕的她就会擦干泪水收敛情绪,光着脚独自回去。她始终与自我的软弱性作斗争,并且从不曾动摇自己留下的信念,坚定地走着自己选择的道路。
如果他们能够在一起,所构成的未来正是他期待了五百年的、属于普通人类的生活,她几乎就是他五百年来渴望之物的完美化身。光明的她令一直在黑暗中生活的他是那么向往又渴慕,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他遇到了正确的人,如果他错过了她,世界如此之大,他却可能再也不会有机会遇到第二个莲见深雪。
4、
他确实活了太长的时间,可是初恋起来的他和任何一个中学男生都没什么区别。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向心上人表达自己的心情,只好努力又隐晦地将自己的存在渐渐传递给她。如果好几天看不见她,他甚至也会悄悄地走近诊所,若看见她在里面忙碌他就会觉得安心,若并未看见她他就会觉得心里空空荡荡。有时候他甚至也会有幼稚的想法,讨厌不会生病的自己,只能借助学生才能与她拉近关系。
新年时节,他看见她是孤身一人,虽然她一直表示自己早已习惯,可是他仍然不忍于这样孤单的她。于是在回到村塾之后,他与几个学生商量了一下,一起决定去诊所那里陪同她一起过新年,学生们似乎早已知晓他的私心,嬉笑着打包衣服,与他一同去了诊所。她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接待了他们,他们一起做火锅,一起吃饭,甚至就像一对夫妻一样将肉食让给孩子们,他觉得他应该够满足了,可是她的温柔总让他想要索取得更多。
那一首歌,他唱得真心,她听得入神。他在唱那首歌的时候,满心都是她一个人,然而他却不敢直视她的目光,只能应和着她的节拍,将自己的感情都藏于歌中。
待到新年参拜的时候,她去换衣服,给孩子们都发了压岁钱。她真美啊,那一身绚丽的衣服,在她原地旋转的时候将她的美丽如花般绽放,耀眼得让他几乎移不开视线。那一刻的他是真的觉得,他不会再见到比她更动人的女子了。
5、
我喜欢你,这句话是很短的。
他常常想,他什么时候能对她说出这句话呢?
我喜欢你,是想要与你共度一生的那种喜欢。
最好的日子,大概就是她的生日了吧?他这样想着,悄悄地为她选定了礼物。一面镜子,无论何时,女性总是需要一面镜子的,而当她打开这面镜子的时候,不仅会看见她自己,也会记得这是他送给她的礼物。江山看不尽,最美镜中人——既是如此。
在她生日那天晚上,他将她送回了家,送给了她礼物,他说,“深雪,生日快乐。”他很喜欢她的名字,可惜他很少有机会能叫出来,然后,出乎他的意料的,她抱住了他。
他知道莲见医生是喜欢着他的,可是他更知道,大约是初恋失败的缘故,她从不会在感情上做主动方,总是小心翼翼地与他维持着正好的距离。他们只有一步的距离了,而就是这一步,若他前进他就能将她拥入怀中,若他后退两人则永远都是这样的朋友,无论如何,她总是会给自己留下退路,这是她的体贴,却也是她的胆怯,因为她只会期待他去跨过那一步,自己却站在原地等待。
那么,作为一个男人,他就跨过去吧。
他回应了女人的拥抱,同样将她拥入怀中,一双手轻轻揽过女人瘦弱的腰肢。他听见女人的呼吸很重,似是在轻声啜泣,这不禁让他回忆起两人的初遇。只不过这一次,他想好好告诉她,她已经不必再这样默默流泪了。
“请你与我分享你的人生吧,作为交换,我也将我的人生交给你。”
他终于对她说出了那句话。
6、
确定了关系之后,两人接下来要考虑的就是婚姻。她决定将诊所搬到村塾附近,而他自然是全力支持,村塾的孩子们都是一副早已了然于心的样子,据说他们私下还打赌他究竟要什么时候和她告白,这让他多少也有些不好意思。
婚礼是很热闹的,小山村里几年也未必能出一对新人,再加上两人在当地的名望都相当好,所以到最后竟然成了整个村子借着他们婚礼的一次狂欢宴会。
她穿上了白无垢,一张脸上被涂白,眉毛也被描得很浓,唯有嘴唇是鲜艳的红,配上白色的兜帽与礼服,看上去竟然有几分像山间脱离尘世的妖精。趁着拍婚照的时候,她悄悄问他道:“我这样会不会很奇怪?”
“怎么会,明明很美。”他一身黑色的礼服,手里拿着扇子,一头长发难得被梳了起来,“要说起来,我也觉得我现在的形象很不习惯呢。”
“两位不要私语了,要照相了!”胧托着照相机对他们做手势,两人这才赶紧保持正坐,表情严肃——这究竟是谁定下来的规矩,为什么穿着礼服的婚照一定得严肃呢,不过银时他们等到照相完毕就立刻缠着大师兄要洗照片,他这才发现她的脸上始终带着笑容。
“没办法,一想到是婚礼,就实在是觉得好幸福,不由自主就笑了出来嘛。”到了晚上,夫妻二人一边看着新鲜出炉的照片,一边点评着。婚礼的晚宴上,只有夫妻二人端坐于上,底下的孩子们和闻讯过来的村民们早已玩闹成一团,不知道是谁居然带了酒过来,这下可就引发了危机——胧的酒量很好,然而架不住喝醉了的银时和桂两个人一同发酒疯,弄得他焦头烂额,高杉倒是没喝几杯就睡死过去了,这孩子的酒品最好。剩下的孩子们也大多借着酒闹了起来,最终不得不由他出面,给带头的银时和桂两人一人一拳头敲晕过去,胧这才如蒙大赦一般将他的两个师弟给拖走了。
好不容易到了独处的时候,两人望着彼此在灯下的容颜,同时一笑。
没有那么多的惊心动魄,没有那么多的海誓山盟,可他们还是在一起了。
7、
婚后才一年,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便诞生了。
那是个瘦小却健康的女婴,两人在怀孕的时候便约定好了,若是男孩由他取名,若是女孩则交给她。抱着新生的女儿,女人肯定地说道:“叫美里。”
“有什么含义吗?”他好奇地问她,她望向窗外,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回答他:“意思是,愿她无论长得多大,身在哪里,都要记住她的故乡,是个很美丽的地方。”
美里很快就成了松下村塾学子们争着要抱的对象,不过这孩子的性格很安静,无论是被谁抱在怀里都不哭不闹,像个洋娃娃一样可爱,每次下课,美里的婴儿床前都会围上一群孩子,大家都好奇地看着她,讨论这孩子究竟会长得像谁,这个时候,她只会表示:
“像谁都没关系,不过,我唯独不希望这孩子像我有一头自来卷。”
同为自来卷受害者的银时立刻泪眼汪汪表示赞同,海带卷的胧则表示这很重要吗?
“无论是像老师还是像师母,美里长大后一定都是美人的。”最后,高杉一锤定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见了他的这句话,美里睁开了眼睛,一双褐绿色的大眼睛很是好奇地看着他,笑得一脸开心。
望着这一副和乐融融的景象,他暗暗心想,不管是像谁,他只要美里能健康快乐地成长,拥有一个普通而美好的人生,那就足够了。
8、
美里五岁的时候当了姐姐,一向被村塾所有人当做小妹妹宠爱着长大的小姑娘突然得知自己不再是最小的那个的时候还一脸不高兴,不过当深雪让她过去听听还未出生的弟弟妹妹的胎动的时候,小姑娘的脸上又分明写满了期待。
五岁的美里一头黑色的卷发,大家都说她的五官与她的父亲极为相似。虽然妻子为女儿的自然卷遗憾了好久,不过为女儿梳头一向是夫妻两个共同的生活乐趣。小姑娘性格文文静静,虽然他自认他把女儿给宠坏了,可是除他之外所有人都表示美里是个好孩子,性格上和她的母亲很相似,都是外柔内刚的性子,就算偶尔有点小孩子的小脾气,也是可爱多于任性。
深雪临盆之际,美里和他一同在医院里等待,她双手托着下巴,一双小腿荡来荡去,“希望是妹妹,这样我可以给她穿好多好多漂亮的衣服。”不过很遗憾,她的愿望落了空,这次是个男孩子。
“弟弟多好呀,以后等美里长大了,弟弟会保护姐姐的。”望着明显有几分闷闷不乐的女儿,他笑着摸摸美里的头。
“真的吗?”听到他这么说,美里的眼睛亮了,她戳了戳弟弟的脸,然后似乎对这样的手感很是满意,一只小手一直在轻轻地捏着婴儿的脸蛋,结果反而粘上了弟弟的口水。
“嗯,所以美里可得好好教育弟弟,要尊敬爱护姐姐。”
“嗯!”女儿用力点点头。
新出生的儿子,他给取名叫未来,对此全家人都表示认可,襁褓里的小未来听见父亲给他取名的时候甚至开心地举起了手,于是,四票通过。未来长得和妈妈很像,唯独继承了父亲的一双眼睛,与从小就安安静静的美里不同,他的性格很是活泼,并且对年长他五岁的姐姐充满了依赖,总是姐姐长姐姐短的,美里带着这个小尾巴在村里和同辈的孩子玩的时候,对她这个弟弟简直骄傲得上了天。看到姐弟两个感情甚好,夫妻两个也感到十分欣慰。
9、
松下村塾第一代的学生大多已经成家立业,很多人离开了这个小乡村,就像孩子长大之后离开了自己的摇篮一般,不过逢年过节,他们总是会回来探望他们的授业恩师一家,这也是每年最热闹的时候。
“美里,未来,香澄,这是你们的压岁钱。”三个孩子一个比一个高,最年幼的香澄还有点怕生,看见胧脸上的伤疤之后立刻有些瑟缩,不过发现眼前的叔叔态度很是和蔼,她还是怯生生地说了一声谢谢。接下来是高杉和桂,“美里长成漂亮的姑娘了,以后一定会有很多男孩子喜欢的。”高杉一边给孩子们发着压岁钱,一边不忘夸奖他的这位师妹,刚刚迈入青春期门槛的姑娘听见多年不见的师兄如此夸奖,虽然态度依旧矜持,不过脸上分明是掩盖不去的骄傲和兴奋。
桂则是一脸严肃地看着刚刚上私塾的未来,“未来君将来一定不可限量,不知道老师是如何培养他的,一定要成为了不起的武士,好好保护你的姐妹!”而未来少年第一次被人这么郑重地嘱托了,立刻立定,学着电视上的样子有板有眼地回复:“是的!在下一定会做个优秀的武士,好好保护姐姐和妹妹的!”就连他生性容易害羞的妹妹都被他逗乐了。
连往年里一向是个月光族留不住钱的银时,今年都给孩子们准备了压岁钱,据他说那是他的员工为了防止他乱花钱特意特意留下的一份,他听说之后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与银时说了好久存钱的重要性,而他那连声答应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左耳进右耳出了。
今年的新年很热闹,热闹得他不顾妻子的禁令,与学生们多喝了许多酒。
10、
学生们都有了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庭,而他的儿女们也健康成长,美里交上男朋友的那天,很是骄傲地和家里人说着她的恋人,望着女儿青春可爱、神采飞扬的脸庞,他突然感觉自己是老了。
“胡说,你连白头发都没有。”妻子听见了他的吐槽,笑着推了他一把,他不服气地将脸凑了过去,对着镜子指着说,“可是我现在笑起来都有皱纹了,再过几年,肯定就有白头发了。”
“常人都盼着自己多年轻几年,哪有像你这样的,好像还巴不得自己能老一样。”妻子的脸上也有了岁月的痕迹,蛋白的流逝、肌肉的松弛,她的容貌早已不复当年了,然而他也是一样。
他们都不再年轻了。
11、
“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现在,我是特为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某天早上他为她梳头的时候,发现女人头上的白发越来越多,他突然心血来潮,背出了这一段。
“都一把年纪了,还说什么呢!不害臊!”她的脸皮还是一如既往的薄,或许正是因为是多年的夫妻了,听见他的情话反而一副不适应的样子,他突然多了点玩乐心,故意想逗逗她,于是十分自信甚至可以算是不要脸地发言:
“是吗?大家都说我保养得特别好,就和四十岁差不多,我就算变成了老爷爷也是个英俊的老爷爷!”
“都五十多岁的人了,就别吹牛啦!你要是英俊的老爷爷我就是美丽的老奶奶。”她赌气一样地说着,却正中他的下怀,“英俊的老爷爷和美丽的老奶奶,多好的一对呀。”
“…爸,妈,你俩稍微照顾我一点吧,还有,请快一点。”一直在旁边等着他俩的未来几乎要捂脸了,今天是他妹妹香澄的婚礼,他早已穿好了衣服,可他的父母在一边却还是不紧不慢,父亲甚至很有闲情逸致地为母亲梳起了头,两人就像小情侣一样拌起了嘴,这让刚刚和女友分手的他看了只想默默举起火把。
“你急什么呀,未来,咱们家里就你到现在还没结婚了,我和你妈妈都还为你着急呢。”他的父亲毫不示弱地怼了回去,为此他冷汗都要流下来了,只好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呃,这个嘛,我没有对象啊,总不能从大街上随便拉一个姑娘来啊。”
“随便拉一个也不要紧嘛,只要人家看得上你就行了。”
“…妈,你这是在损我吧?能不能对你儿子有点信心?”他都快哭了,真的。
他的人生,小时候是服务于姐姐和妹妹,夹在中间的男孩子就总是容易被忽视,长大了姐姐出嫁妹妹也即将结婚,这会儿反倒轮到他被父母挑刺了,真是悲伤得不行。不过介于妹妹是招赘上门,他这个儿子反倒远离故乡很难得与父母见面,只是偶尔被吐槽,看看他们秀恩爱,倒也无所谓。
何况,他再也没看过比他的父母更恩爱幸福的夫妻了。
12、
他已经很老了,头发花白,脸上布满老年斑和一道道皱纹,不戴上眼镜就很容易陷入老花,不过村里的孩子们倒都挺喜欢他,觉得他是个看上去很儒雅的老爷爷。他现在每天最大的娱乐就是同她一起坐在太阳底下惬意地晒着太阳,偶尔,香澄的小女儿在玩手球的时候让球滚到了他们的脚下,小女孩会大声喊着:“爷爷奶奶,麻烦你们把球丢给我!”这个时候,或者是他,或者是她,会有点费力地弯下腰,为孩子捡起球扔过去。
太阳走得很快,可是这种温暖却很长,每一天都是如此,他想,每次他们闭上眼睛都或许是最后一次,不过有彼此的陪伴,这样的睡去也并不难过。
死亡对他而言只不过是一个稍微长一点的梦罢了,而他觉得,无论是怎样的梦,他都能找到她。
13、
“你梦到了什么好东西吗,我看到你笑了。”
年幼的蓝发少女表情稀缺,她总是对他很好奇,而他也从不吝啬于与她分享自己的知识和故事,这一次也不例外,青年慢慢坐起身,望着小女孩的脸庞,这才发现,她与梦中自己的小女儿长得很像。
“嗯…是一个很美的梦,也很长,骸,你想听吗?”
作者有话要说: 算是糖?还是刀呢?
努力说明了一下老师对医生的心态,其实我觉得老师某方面很像新生儿,他很容易爱上具有某一种特质(光明)的人,但现实世界中他决不会越线,除非虚,天照院,天道众的问题能解决。这也是本文最终不是HE的原因——老师可能爱上普通人,就像他深爱着学生们一样,但他不会和普通人在一起。
梦通常是欲望的放大化和逻辑的缩小化,梦里他不想错过医生,于是在七夕那天选择了回应医生并告白(与正文不同的地方),同时,梦里他逐渐忘记了自己的原本身份和一切麻烦,所以最后是一个他理想的世界。将胧从天照院中带出来,在小乡村定居,与医生结婚,有三个孩子,儿孙满堂桃李满天下,学生们多年后仍然会来探望他。与妻子一起变老,死去,这大概就是作为普通乡村教师的松阳最大的幸福吧。
☆、番外二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有车,有刀,高能慎入!慎入!慎入!(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请把这一章看作IF的世界,因为这关系到作者的某个已废弃番外的故事。
全文完结,不过明天还会再发一章,大概是把一些没在正文写出来的设定和本来想写但后来放弃的故事展示出来。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然斯人已去,纵有一腔深情,又与何人说?
她又为自己满上了一杯酒,全数饮了下去。女人的手边是好几个已经空空如也的酒壶,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饮完了这一杯,她伸手摇了摇酒壶,在发现里面也已经倒不出一滴酒之后,女人醉眼朦胧地将小壶往旁边一推,口齿略不清地喊道:
“再,再来一壶!”
“哎…莲见医生,您别喝啦,喝太多对身体不好。”小酒馆的老板娘终于看不下去,主动过来劝解,可是她恍若不闻,只是胡乱地在口袋里掏了一通,摸出来了几张纸钞,扔在了吧台之上。
“我,我不赖账,喏,钱我都付给你,再给我来一壶酒吧。”
“不是钱的问题呀!”老板娘无奈地一拍脑袋,她在这个小乡村开酒吧也已经有好些年了,见过了不少酒鬼,可是——这个女人,这个一看就不像有酗酒毛病的莲见医生,居然也会像个醉鬼一样在她这里花钱买醉,实在是让她意想不到。
之前的很多年,医生在村子里都是个颇受人爱戴、性格好脾气也好的人,但自从那个人离开之后,医生虽然在明面上并未有太大的改变,仍一如过去那般平静生活着,但她看得出来,非是伤心到深处,又不愿向他人透露半分,日积月累忍耐至今,才会有现在她这爆发似的反常。
松阳先生与莲见医生,村里谁都说可惜。虽然医生作为当事人从来不愿袒露心声,可在旁人看来,她分明就是情根深种而不自知,更难能可贵的是松阳先生对她也绝非无情无义,正是落花有意流水亦有情,可命运最终却敌不过天降下的灾厄,硬生生拆散了一对有缘人。
“您…您是想念松阳先生了吧?别喝啦,那个人如果看见您现在这样,也一定会心痛的。”老板娘试图借那个人的名义来劝阻她,可是她只是一听见“松阳”的名字,便是浑身一颤。
“松阳…松阳…哈哈…他,他会看我么?这么多年了,他连梦里都没有来见我一面…哪怕只是一夜的美梦,我也从来没有过…”越说到后面,女人的声音便越为凄楚,她自顾自地趴在吧台上,低声一遍又一遍呜咽着:
“我很,想你啊…为什么你始终不愿意来见见我呢?”
“您…哎!真是…”老板娘见她已是这个样子,也就不再好多劝,只好走开了。过了好久,女人终于摇摇晃晃着起身,拎着个已经空了的酒瓶,拉开门帘,一步一踉跄地走远了。
夏天的夜风很舒服,女人独自一人漫步在田边,耳边偶尔能听见聒噪的蝉鸣与蛙叫,抬起头,女人看见的是漫天的繁星与壮丽的银河。
“传说七月七日,那是牛郎与织女相会的日子,喜鹊搭成银河,迎接他们见面。”
“牛郎与织女,他们是恋人吧?那我们…我们又是什么关系呢?”
那个时候,如果她问出这句话,他们之间,是不是还能有一些不一样呢?可惜这个问题,她是再也得不到答案了。
牛郎与织女,被天命拆散的两人,亦有七月七日重逢的那一天,你我之间却是阴阳相隔,再无见面的机会吧,想到这里,女人的耳边,就连虫儿的鸣叫都听不见了。这世界这么大,可是她一个人却仍然感觉那么孤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长,也许只是一小会儿,她终于走到了家门口,手抖得几乎拿不稳钥匙,可是当她将钥匙插入门锁之中,却分明发现,门没有上锁。
奇怪…我出门的时候忘记上锁了吗,不应该啊,她的脑子里混混沌沌的,已经无暇去回忆自己傍晚出门喝酒的时候是否锁好了门,但是,她却分明看见,自己家里亮着灯。
心里一个巨大又可怕的猜测逐渐浮了上来,这异常的情况却没有让她有丝毫的害怕,女人只是颤抖着手推开了门,慢慢走了进去,不知道为什么,越是走近,她的心跳得越是激烈,某个猜测也就越是清晰,几乎要吞噬掉她全部的神智,而当她看见坐在屋里的男人的时候,她的脸庞已经是完全的空白了。
是他,是他——是他来见她了——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拼了命一样地大叫着,欢呼着。她的心跳得仿佛要跃动出自己的胸腔,巨大的幸福感就像电流一样,直直从她的大脑击向脊髓,如此深的幸福,如此深的绝望。她满以为自己要被这股幸福给折磨得发疯的,可是现实是她张着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仿佛只要她一开口,这美好的梦境就会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一般破裂消失。
“你哭了,为什么要哭呢?”男人温柔的声音响起,是她最为熟悉的声线,亦是她日思夜想的温柔,他没有消失,他就在她的眼前——当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已经是飞扑了过去,紧紧地抱住了他。
温暖的怀抱,熟悉的温度,她,她果然是在做梦么,然而今宵的美梦终于成真,他借着七月七日,从冰冷的另一个世界回来看望她了。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不知道自己抱着他是那么用力,也不知道自己在的究竟是梦还是现实,她只知道,她不想再放手了,她是那样的害怕。
过了好久,她听见男人轻轻对她说:“生日快乐,深雪。你想要什么礼物吗?”
生日——是的,今天,还是她的生日。那一年的七月七日,他将她送回家,与她说牛郎织女的传说,还送给了她一面镜子,时至今日,她仍然将那个镜子,封存在抽屉的最深处,从不敢拿出来多看一眼,只怕看见的是自己的眼泪。现在,他又在问自己想要什么礼物了。
“礼物,我…我什么也不要,只想要你留下来,哪怕只有一夜也好,留下来陪陪我吧,求你了…今天是七月七日啊…”她埋头在他的怀里,贪恋一般地嗅着他的气息,断断续续地说着,心里却是害怕的,只是怕他会拒绝自己,撇下她就这么悄然离开。
然而,是幸运呢,还是不幸呢,男人轻轻地笑了,“呵…”她听见他的声音,有点儿陌生,有点儿疏离,她刚要抬起头好好看看他,却只觉得身体一轻。男人将她横抱了起来,她几乎是动弹不得,没过一会儿,她这才意识到,男人将她抱到了房间里,放在了柔软的床单之上。